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四章

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四章週末放學後不用打工,我跟班上同學閒聊打發時間。雖然換新班級,但我們這些男學生原本就是在同一間宿舍共同生活的夥伴,大家都認識。

另一方面,跟女學生基本上除了課堂就沒有其他交集,所以──

「和田感覺很不錯欸。」

諸如此類,許多人會談到之前跟自己不同班的女生。

「和田嗎?那傢伙個性很難搞吧,俺不行。」

聽足球社的小笠原這麼說,高山點頭稱是。

「就是說啊。那女人超可怕,害我跌斷一根腳骨喏。」

之前大家一起去偷看女生宿舍的浴池,就他一個來不及逃跑。結果獨獨高山一人被女孩子們發現,事實上,腳骨折是他發生意外從鐵絲網上摔落,並非那群女生對他施暴造成。可是當時一些女孩衝出來要給偷窺犯好看,其中最兇殘的就是和田。事後高山跟我提起過,依和田的性格看來,可能性很高。

「不,那種嗆辣型的很對我胃口。」

對此強烈主張的人,就讀一年級時跟我不同班──是文藝社的內藤。先前在宿舍沒什麼交流機會,但分到同個班級成了契機,最近我們經常聊天。

內藤平常就做過很謎的自我主張,把「我是超級被虐狂喔」掛在嘴上,最近還被人取了個綽號叫「馬索克(注:利奧波德‧範‧薩克─馬索克(Leopold Ritter von Sacher-Masoch)。奧地利作家,被虐狂一詞即來自他的名字。著有《穿裘皮的維納斯》等作品,著作內常見施虐狂與被虐狂之相關描寫)」。正常情況下都會對這種綽號反感,但內藤果然不是泛泛之輩,或者該說那是文藝社的傲骨嗎──

「不錯喔。『穿裘皮的維納斯』對我來說可是聖經。那種綽號是我的榮幸。」

如此這般,他用奇怪的邏輯接受了。

內藤就是這樣,會喜歡強勢的女人……是能理解啦。

「不對吧,就算是馬索克對上和田也難以消受唄。我之前親眼目睹過,和田對籃球社的桂使出下段踢,身手媲美空手道社員。」

小笠原這個目擊證人一提出證詞,高山的臉就皸成一團。

「舊傷在痛了……」

他嘴上這麼說,讓我在心中暗忖「你會骨折不是被人下段踢吧」,最後只能冷眼相待。

「桂為什麼被踢?」

反倒是這點令我好奇,所以對小笠原提出疑問。我跟籃球社的成員不是很熟,這種消息還是第一次聽到。

「詳細情況我不清楚,聽說桂向和田告白,和田不只拒絕,還賞他下段踢。」

小笠原的話讓我暗自感到納悶。

話說籃球社的桂,這傢伙之前不是還跟和田打聽三好有沒有男朋友嗎?他去向和田告白,這說法實在不合邏輯。

「好可怕……舊傷在痛……」

高山繼續呻吟,但大家都當耳邊風。

就只有內藤一人鬥志高昂。

「啊啊,我去向她告白吧……」

他露出感動的眼神,不知目的到底是想跟和田交往,還是想被拒絕、再讓她踢上一腳。

「哎,隨便你囉。總之和田不是我的菜就是了。」

小笠原後來又補上一句,此時有道人影朝他背後靠近。我立刻後退一步,在小笠原身旁的高山也跟進,用那肥胖身軀不該有的飛快速度向後跳開,遠離現場。

發現我們有所行動的小笠原皺眉,在他背後的和田則使出下段踢,兩者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

「唔咿──!」

只聽見小笠原發出尖銳的怪聲,整個人向後一仰。和田伸手搭上小笠原後仰的肩膀,狠狠瞪視他的臉。

「你這種貨色,我也一樣吃不下啦。」

和田持續對他施壓。小笠原開始發抖,高山早就逃到遠離刑場的座位上,著手打包返家行囊。我為小笠原在心中默禱「南無阿彌陀佛」,在場只剩一旁的內藤露出垂涎神情,望著小笠原跟和田。

「與其聊些蠢話題,不如乖乖滾去踢球吧。足球社的。」

和田接著將小笠原猛力推開,這次改朝我這邊大步走來。照理說我是無辜的啊,我害怕地想著,結果和田到我面前站定。

「松永,出去談談。」

那說話語氣好像在當混混、把看不順眼的對象叫去體育館後方的學生似的。

「咦?小的啥都沒幹,沒說和田姑娘的壞話喔?」

我慌到一個極點,說話時不小心變成詭異的中國腔。

「少廢話,過來就對了。」

和田似乎說什麼都沒有退讓的意思,加重語氣進一步逼迫我。

就這樣,和田一陣風似的出了教室。

「真好……要把你帶去處罰嗎。」

內藤語氣裡盡是羨慕,既然這麼說就跟你換啊。

「那我先回去啦!辛苦囉!」

自己沒掃到颱風尾好像讓高山鬆了口氣,他笑容滿面地抬手。我朝小笠原張望,他靠在牆邊蹲著,按住小腿肚不斷重複「好痛……好痛……」。

那聲音宛如囈語一般,照目前狀況看來已經沒餘力跟人對話了。

放棄掙扎的我打算跟上和田,內藤卻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

我轉頭看,還以為他會主動提議當替死鬼,結果內藤推了推眼鏡:

「等等記得回報你的遭遇。」

他說話的表情,是我至今見過最有男子氣概的一次。

「知、知道了……」

我心想這傢伙真不是蓋的,只能點頭應允。

離開教室後,我並沒有看到和田的身影。正在四處張望,有人朝我喚了聲「松永」,我向聲音出處看去,發現和田站在階梯前方。她不發一語,手指朝樓上指了指,接著開始爬樓梯。要是我在這逃走,因為已經向和田說過聯絡方式了,不曉得事後會有什麼下場。我乖乖跟在和田後頭,爬上階梯。

二年級的教室都在三樓,四樓則是預計明年開始要給三年級生使用。平時我很少來這樓層,教室本身也一樣,有文化祭等活動才會開放,但目前沒任何特別需求,因此所有的教室都上鎖了。

就在三A的教室前方,和田正盤起雙手、背靠門板等著我。簡直就是正要跟人幹架的混混。我的腳步不自覺變重。

「走路別慢吞吞的。」

一看到我,和田就狀似火大地低喃。慌亂的我立刻站到她面前,她接著開口:

「你認識小梵對吧?」

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沒頭沒腦地竄出,我歪過頭。

「認識是認識?」

這時和田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啊,在宿舍老是聊你的事。」

和田補上這一句。

「是喔。」

就算她這麼說,我仍一頭霧水,甚至不懂和田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

「她說入學考時被你幫助過還什麼的,之前不時會提起你。還說最近終於見到面了,覺得很興奮。甚至打聽你有沒有女朋友,當著沙耶的面。」

我想起前些日子遇到的小梵。如果是她,很可能把人家沒問的事也一股腦說出來,這些想法不禁浮現。

「不是還沒公開嗎?你跟沙耶交往的事。所以當然就不能提了,也沒辦法警告對方,要她別在沙耶面前講這種話。沙耶也是,必須裝傻才行。還有我也一樣。可是,如果這種事不斷髮生,說真的,連沙耶都會不開心的。」

「那個,這樣聽起來好像在說……小梵喜歡我?」

我直接將腦中閃過的可能性脫口而出,和田則臭著一張臉。

「若不是那樣,我幹麼跟你提這件事啊。」

「怎麼可能!我跟她只見過兩次面!」

我當下立刻否認。要說之前跟她聊過的時間有多長,就算把兩次時間加總起來,也不過幾分鐘罷了。

和田再次發出嘆息。

「那種事你直接去問本人吧……總之聽起來就像有那回事。」

「這中間難道沒什麼誤會嗎?」

「就跟你說了,我不知道。只是說這種可能性很高啦!你怎麼聽不懂人話啊!」

眼看和田放開盤起的手作勢要打人,我開始後退。

「是,對不起。」

退著退著還一邊當個乖孩子道歉。可是說真的,我覺得她跟我說那種事也沒用,因為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好吧,遇上困難時出手相助,這種英雄形象被過度膨脹,在她心裡可能已經把你美化成遠遠超出真貨的存在了,但這種事跟你本人說也沒用。」

雖然否認被她喜歡的事,但你也用不著說成這樣吧?我這麼想卻不敢說出口。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你跟沙耶也交往一段時間了,至少能向某些人公開吧?那樣小梵就不會說些有的沒的,至少不會當著沙耶的面說。」

「噢。」

原來如此,我終於稍微聽出她跟我提這件事的用意。不過,姑且當作她想的那樣好了,我還是不清楚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

「我跟沙耶提過這件事。她說『沒問過鬆永不能擅自決定』,所以我猜,最近沙耶可能會跟你談這個。」

「既然如此,和田就沒必要找我談啦?」

我理所當然地提出疑問,和田卻狠狠瞪了我一眼。

「對方可是沙耶,哪可能對你明白說出小梵的事啊?這樣你還敢說『和田不跟我提也沒差』嗎?這是為了省麻煩。」

「你、你好清楚……」

的確,即便三好突然對我說「可以向大家坦白我們交往的事嗎?」我大概也會委婉拒絕。因為不好意思。

「所以我才先過來做個說明。不過,這件事你可別跟沙耶說,是我多管閒事。以上,還有什麼問題?」

我大概明白和田的意思,所以沒什麼問題。心裡想著「她還是老樣子,很關心三好,是個不錯的朋友」。雖然有點可怕。

想到這,我腦中浮現某個念頭,便朝和田開口:

「那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

「你為什麼踢桂?」

八成沒料到我會問這種事,和田瞬間遲疑一會兒,接著就低下頭,煩悶地低語著。

「已經傳成這樣啦……」

「聽說桂向和田同學告白,和田同學拒絕他,還賞了記下段踢,是小笠原說的。」

我據實轉達聽來的消息,不料和田老實承認,還說「嗯,差不多是那樣」。

「可是,不是說桂前陣子才在打聽三好同學的事嗎?」

這疑問才剛從我口中冒出,和田就搔搔頭髮。

「所以我才火大啊。沒幾天的光景,就跑來說我比較合他的胃口!」

她忿忿地說著,語氣充滿厭惡。

「哦,原來是這樣……」

「要是你敢說自己變心、已經不愛沙耶了,到時可不是踢一腳就能了事喔。」

最後和田拿這句話威脅我,對我道了聲「拜拜」,從我眼前匆匆離去。我沒有立即離開現場,不自覺透過四樓窗戶垂望校園。

一面在心裡叨唸:我連有資格對她變心的程度都不到好嗎。

畢竟,我甚至還沒發自內心喜歡上三好。

只要我還愛著未來。

如果這件事被和田發現,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到時或許就不是下段踢,而是上段踢了吧。又或手持棍棒來個全力揮擊、用鞭子狂抽,她可能會拿出這類武器。

還不如讓她揍一頓更痛快,這念頭瞬間閃過。

並非出自內藤那種被虐的欲求,怎麼說呢,被人臭罵「你這垃圾!」並遭到凌虐,我好歹能「對不起、對不起」地一直跟她道歉。

然而目前我努力隱瞞自己是人渣的事,因此就連跟人道歉都不被允許。

這比什麼都要來得痛苦。

三好說她喜歡那樣的我,反倒讓我難受。

雖然希望她不嫌棄、正式和我交往的人,是我。

我萬萬沒想到,原來他人的好意竟會讓人如此痛苦。我以為有人對我示好,或許會意外喜歡上對方也說不定,而且是一下子就能愛上。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事與願違。

希望我當他好友的未來、希望我喜歡上她的三好,我背叛他們,至今仍高枕無憂地活著。無論我與未來拉開多大的距離──不,也許正是與他保持距離的緣故,最近我動不動就想起未來。

外頭稀稀落落下著小雨。

雨勢未歇,棒球社成員仍在校園內拚命練習。

如果我去從事某種運動,心情就能放得開嗎?我從讀小學開始就跟社團活動無緣,實在難以想像。

我沉思一陣子,接著跨步朝階梯方向有氣無力地走去。

回教室發現小笠原跟內藤早就走了,只剩不怎麼熟的女學生共三人,聊天聊得正開心。我沒去管她們,伸手拿了書包,再次離開教室。

我踏上從校舍通往宿舍的路,相較於剛才從四樓眺望,雨勢有增強趨勢,不巧的是我沒帶傘。若是下起滂沱大雨,或放學後要直接過去打工的日子則另當別論,但天色看起來要下不下,害人一不小心就嫌麻煩,只拎了書包便離開宿舍。假使雨真的下了,從校舍跑到宿舍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這點距離淋溼也無妨。

我撩起溼淋淋的頭髮,緩緩走在通往宿舍的道路上。明知用跑的一樣會淋溼,卻能將淋雨限度降至最低,但我就是提不起勁奔跑。總覺得好累、筋疲力盡。

乾脆來場傾盆大雨算了。

這想法藏在心裡某個角落。

我想,自己是希望受到責罰的吧。有鑑於我背叛三好、背叛未來。

揚起自嘲笑容的我繼續走著,這時背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喂,四郎。」

那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啊啊。我悄悄地發出嘆息。

你總是很會挑時間。專挑這種心靈脆弱的時候,像這樣出現,增添我的煩惱。

「你沒帶傘喔。」

我停下腳步轉頭,只見手裡拿著傘的未來朝這走近,另一手則提著便可的塑膠袋。想必是才去買完東西吧。

「我回宿舍再衝個澡,沒關係。」

杵在原地,我朝未來開口道。未來嘴裡念著「真拿你沒辦法」,稍微加快腳步朝我靠近。

「幫我提東西傘就分你撐。」

未來笑著接話,將塑膠袋遞給我。我面帶微笑回應:

「那就謝啦。」

說完接過塑膠袋。沉甸甸的重量透過手部傳來,我不由得窺探袋子的內容物,同時朝未來問道:

「你買了什麼啊?」

「受棒球隊成員委託,要我過去當外燴廚師。」

未來開始邊走邊答。塑膠袋裡頭塞滿豬肉和豆芽、包心菜這類食材。

「搬進第二宿舍後,我一直沒煮宵夜。」

宿舍每天會在固定時間供餐,但分量有限,那些總是吃不飽、活像猛獸的男人們會為此爭個你死我活,也是司空見慣的事。像我跟未來這類未參加社團的人,至少還能搶到夠我們吃飽的餐點,但時常晚歸的運動社團成員大多隻能弄到一點點米飯跟配菜,不是落到必須強忍飢餓的地步,就是得吃自己手邊有的加工保存食品果腹。

在這種情況下,未來開始對運動社團成員提供餐點,當成打零工。不知不覺被人稱作「織田食堂」,不只便宜還能吃飽這點頗受好評,第一宿舍的居民對此讚譽有加。不過,自從我搬來第二宿舍,未來也被迫遷進去後,大家口中的「織田食堂」自然關門大吉。

「畢竟只靠高山商店,能出的菜有限嘛。」

我的話讓未來帶著微笑點頭。

運動社團成員不論何時都跟餓鬼沒兩樣,因此做為另一大糧食來源,高山會從網路上購入大量泡麵或即食品當存糧,與「織田食堂」相映成趣,被稱作「高山商店」。自從未來搬離第一宿舍,運動社團成員飲食上開始青黃不接,不難想像他們會投奔「高山商店」。

「但是說真的,就算不再煮餐點來賣,拿到的錢也夠我用了。去年底回老家一趟後,我爸媽的態度有點軟化,交涉後願意多給零用錢。雖然是這樣,有人拜託還是得煮一下。基本上我不討厭下廚啦。」

「需要幫忙嗎?」

被我一問,未來的頭微微一歪。

「嗯……」

他開始沉吟,接著歪著的頭搖了搖:

「不,今天就免了,量沒那麼多。再說你也沒那麼為錢發愁了吧?」

未來這番話讓我答了句「也對」。

的確,多虧NANMU那邊的打工,手頭變得寬裕許多。剛開始打工時,還在為錢所困的我會幫忙未來張羅餐點,每次可拿一百到兩百圓不等的報酬。然而如今正如未來所言,已經不需要再這麼做了。

未來的傘很大,尺寸大到兩個男人一起撐也綽綽有餘,但我們若想避免被雨淋溼一邊前進,有時就會碰到彼此的肩膀。隔著衣服微微的接觸,強烈刺激我體內的情慾。當初像這樣與三好共撐一把傘,她的胸抵住我手臂時,也沒這麼強烈的感受。

今天要煮什麼?我們邊聊這類話題邊來到宿舍,到此短暫的幽會宣告結束。未來抖落沾附在傘上的雨滴──

「回到房間最好快點衝個熱水澡,不然可能會感冒。」

他這麼說,對我展現關愛。

「嗯。謝謝。」

我點點頭,撩起依然溼濡的發。

「如果需要人手幫忙,我再發簡訊給你。拜啦。」

目送說話時快手快腳脫鞋、先行進入宿舍的未來,我跟著坐在玄關上,開始脫起鞋子。

被雨弄溼的運動鞋,鞋帶變得好難解。

「看來沒那麼容易解開啊……」

一句呢喃不經意脫口,是在說鞋帶?還是在說自己對未來的愛戀?連我自己都分不清。

拖拖拉拉到一半,我打了個噴嚏。

「動作不快點真的會感冒……」

可是著急也沒用,溼掉的鞋帶要解開還是沒那麼簡單。

後來總算把鞋子脫下,我趕緊回房沖澡,之後就在房間裡發呆。未來一直沒發簡訊叫我幫忙。

我決定放棄而上床就寢,這時又打了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