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二章

第四卷 第二年 春夏  第二章明知天氣預報不可靠,但現在已經進入梅雨季,若要跟人出去約會,就連我也不免要看一下天氣預報。

「可能暫時先不要出去比較好喏。」

看著窗外無預警降下傾盆大雨,三好這麼說。我答話時邊用手機確認時間:

「可是電影差不多要開播了。」

我們一直想看某部電影,上映前先到不遠處的咖啡廳打發時間,卻突然下起大雨。

「我有摺疊傘,但是松永同學,你沒帶傘唄?」

我事先看過天氣預報,記得是上午多雲,下午晴時多雲才對。雖然是梅雨季,但沒下雨的日子帶把傘到處晃很麻煩,我就一時大意直接離開宿舍,結果碰上這種事。天氣預報根本不準,早知道乾脆不看,抱著「可能會下雨喔」的念頭,搞不好還會帶把傘出門。

「我淋溼也沒差啦。」

因為自己失誤害三好度過無趣的時光令人過意不去,但話才剛出口,三好就一個勁地搖頭。

「不行,會感冒的。我們可以看下一場喏?摺疊傘應該夠兩個人撐。」

三好說完,抬指輕撫裡頭所剩無幾的拿鐵塑膠杯,臉上揚起微笑。

「幸好我們還沒買票喏。」

我朝她答道「是啊」,接著就垂下眼眸,關上摺疊式手機,將它收進口袋。距離下一場電影開播還有兩個多小時,要繼續留在這間咖啡廳裡打發時間嗎?還是等雨勢稍減換個地方?

不管怎麼說,兩人眼前的杯子都空了,我決定起身。

「我去買點喝的吧。三好同學,你想喝什麼?」

被我一問,三好也跟著站起。

「我跟你一起去。」

我們只將隨身物品放在四人座的空位上,但位子跟點餐櫃檯的距離近在咫尺,不怕被人偷走。當我倆一起站在櫃檯前眺望菜單時,三好的手指不時與我的指節相觸。

「嗯──我要一杯冰咖啡。啊,要中杯的。」

點完自己的份,我看向三好。三好一雙眼盯著菜單看,手指纏繞上我的指頭。我輕輕地回握那手指,三好的指尖有些緊繃,卻沒有甩開我。

「還要一杯焦糖星冰樂,中杯。」

等三好點完,櫃檯後方的店員立刻快手快腳調製飲品。正當我鬆手放開三好的手指、打算從錢包掏錢付帳時,那隻手隨即被三好抓住。

「剛才已經讓你付了,這次換我出。」

她說這話的表情十分堅決。像這種時候,不管我說什麼三好都聽不進去,我最近總算明白了。

「……好吧。謝謝。」

我們後面已經排了好幾位客人,在這種節骨眼上計較錢該讓誰出,會給其他客人添麻煩吧。想到這,我決定接受三好的好意,將錢包收回口袋。可是我仍有些不自在,因為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請客,讓人有些尷尬。

在老家的時候,三個姊姊老是對我耳提面命──

「阿四,要是你有天能拽到跟人約會,可別對女孩子吝嗇啊。」

這是其一。

「讓女孩子出錢,這種男人最討厭……」

這是其二。

「小四,出入有女孩子陪,是需要付出相對代價的。女孩子就連出一趟門都要勞心勞力呢。」

諸如此類。

不過呢,跟姊姊們一同出門時最年少的是我,因此不曾被迫替那些姊姊出錢就是了。但當時我還是愣愣地想著「啊啊,要是哪天真的交了女朋友,就必須一直當出錢的人才行吧」。

開始和三好交往後,她常常在約會時提出各付各的,或說「剛才讓你出這次換我出」。我是有在打工沒錯,不過手頭並不寬裕,所以最後總是接受她的好意。

然而這種「接受好意」的意識反倒讓我精神疲憊,當然,我沒跟三好提過。

「人越來越多了。」

回到座位上,三好朝店內環視,一面說道。

「雨會不會停啊?」

聽我這麼問,她將吸管插進星冰樂的杯子裡。

「我也不曉得……假如雨下不停,我們就得找個時間點離開。」

她回答。

接下來有一陣子,我倆一直沉默不語。三好微低著頭攪動星冰樂,我用手撐著臉看她。

插圖007

心裡想著「睫毛好長」。不是姊姊她們裝的那種假睫毛,應該是一生下來就有的天然睫毛。我想她應該有化妝,但十分自然,遠看根本看不出來。就算不是賣女友面子,三好在我眼中也算得上大美女一個。

「我說你啊,沙耶可是很受歡迎的喔。」

開學典禮那天,我回宿舍的路上碰巧遇到和田,想起她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

「這陣子又有人跑來問我。籃球社的桂在打聽沙耶有沒有男朋友,雖然被我隨便搪塞過去了。」

聽到這種話,我也只能應個幾聲,像是「哦」或者「是喔」。大概是我這種態度害的,和田發出煩躁的嘆息。

「真是的……我不管囉?就算沙耶被別人拐走也不干我的事。」

「我、我會妥善處理的。」

「不夠積極的傢伙才會說那種話。要是你敢讓沙耶哭,我一定會狠狠扁你一頓。」

「我可不想!」

「沙耶可能會被搶走,我說這話的時候好歹給出那種反應吧?你這傢伙!」

對話如上。總之,我常像這樣被和田臭罵。她說自己跟三好從小學就認識了,身為人家的死黨,和田是真的很擔心三好吧。

看和田可以做這種事、為他人的戀情擔憂,我總是很羨慕她。

我跟未來是死黨──照理說應該是死黨才對,卻無法發自內心替他的戀情加油打氣。每次聽未來談起,我就對未來的女友山城要抱持負面情感。

「你怎麼喏?」

發現我邊想邊盯著她看,三好的頭微微一歪,朝我問道。

「我有點看呆了。」

我給出答案。三好似乎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頭歪的幅度更大了。見她這樣,我面露微笑──

「就是在看三好同學啊。」

接著補充道。三好的眼睛瞬間睜大,隨即害羞地低下頭,將吸管含住。

我肯定是幸運兒。像我這種貨色能交到那麼可愛的女友,往後的人生大概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突然說這種話,好狡猾。」

三好用細小的聲音說著,我再次露出微笑。

「因為是真的嘛。」

看她看到入迷,這並非謊言。跟剛開始交往時相比,我變得更喜歡三好、對她的好感加深不少。

可是說完這句話,我的目光就從三好身上別開了。祖較於剛下雨的那段時間,窗外雨勢似乎弱了些許。

「再等一下,我們就出去吧。」

我的話讓三好起反應,輕輕「嗯」了一聲。

之後為了打發時間,我們去逛位在本通的非露天商店街,再一起去看電影。那是部原著小說受三好青睞的驚悚片,但越看越不恐怖,雖不至於到無聊的地步,內容卻乏善可陳。

「其實小說很有趣喏。對不起,還邀你陪我看。」

三好出電影院時話說得很內疚,我朝她搖頭並回應:

「不會。我之前很少看電影,三好同學邀我來,讓我很感激。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不知道該看什麼才好。」

「可是,內容不夠有趣唄?」

「唔──嗯,這個嘛……或許,是有一點平淡。」

「你看!」

我們兩人口頭上嬉鬧一陣子,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我抽出一看,只見螢幕上顯示「廣美小姐」幾個字。今天應該不是打工日才對,我邊想邊接起電話。

「啊,四郎!抱歉!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廣美小姐的聲音莫名慌亂。

「是可以,怎麼了?」

「我問你!現在有空嗎!?」

我朝三好偷瞄。

「這個嘛,不算真的有空。發生什麼事了嗎?」

邊瞄邊問廣美小姐,但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啊啊,你沒空嗎!?既然這樣,那就算了……不對,不能算了。這下糟了!怎麼辦喏!你覺得呢!?」

面對連珠炮似的話語,我卻根本不知道她在指什麼。

「突然問我看法,我也沒概念啊。那個,可以請你簡單說明一下情況嗎?」

「沒醬啦,醬!」

「醬?」

「醬料!廣島燒的!」

什麼啊──心裡叨唸這句,我順著廣美小姐說的話,試著在腦中勾勒她目前的處境。

「我想想,你的意思是廣島燒醬沒庫存了?」

「對對,就是這樣!」

雖然說中了,卻有種無法接受的感覺。一般而言開廣島燒店,不會讓醬料見底吧?

「你沒有多進一些來放嗎?」

傻眼的我向廣美小姐提問,結果她自信滿滿地回話:

「其實啊!我以為昨天有買,但那好像是一場夢來著!哎呀──那個夢好有真實感喏~!」

這個人是笨蛋不成……我邊想邊嘆息。

「這麼說來,不就沒辦法開店作生意了?」

「不,那可不行!客人已經上門咧!可是照這樣下去醬料肯定會在一小時內見底!四郎,要是你能過來就幫我買一下!要大多福!大多福醬汁!沒有的話醬汁也行,但我們家是大多福派!對唄!可以唄?啊,抱歉喔小山!現在就過去喏!等我一下!」

說完自己想說的,廣美小姐不等我回應就掛斷電話。

聽到空洞的嘟嘟聲從手機流淌而出,我邊闔上電話邊看向三好。

「我已經聽出個大概喏。」

都還沒說明,三好就面露苦笑說道。

「假如廣美小姐那邊忙不過來,你要不要過去一趟?」

我早就猜到三好會這麼說,可是被她搶先提議,害我也跟著在第一時間感到內疚。

「那個……嗯。抱歉,她就是這副德行。」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才剛過六點。換作平常,我總是跟三好一起待到八點左右。

「你要去哪買醬汁?」

看樣子我跟廣美小姐的對話幾乎都被她聽光了,三好接著問道。我轉頭朝四周張望。

「我想想,這附近有超市之類的嗎?我不是很清楚。」

我邊張望邊回問三好。三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抬眼朝頭頂看了一下,之後──

「這邊!」

她說完抓住我的手,邁步走了出去。

「要去哪!?」

手被三好拉住的我走著走著便拋出疑問,三好給了回應。

「太陽購物中心。」

答話時步調沒有放緩的趨勢。這名字我聽過,記得是本通商店街裡頭的購物商場。

「那裡不是隻有賣衣服嗎?」

「地下樓層有開超市喏。」

「是喔。」

不愧是本地人,真可靠。

我跟三好手牽著手,走在本通的商店街裡。途中曾走到少了拱形頂蓋的十字路口上,可以看到天空。雨仍下個不停,眼前的行人用紅綠燈開始閃爍,會淋到一些雨,但用跑的過去應該沒什麼大礙。我想到這正打算衝出去,三好就用力拉住我的手製止。

「先等一下。我拿傘出來。」

三好放開我,說話時一面翻找掛在肩膀上的提包,很快就拿出粉色的可愛摺疊傘。動作熟練地撐開傘後,這次三好沒有牽過來,手臂主動纏上我的臂膀。

「不貼緊一點,會淋溼的。」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頓時緊繃起來。三好柔嫩的胸部觸感透過上臂傳來,這時閃爍的紅綠燈突然換成紅燈。這下得一直等到燈號變綠才行。我們目前待在拱形頂蓋下方,可以遮擋雨勢,沒有乖乖撐傘的必要,不過三好一直撐著傘,手臂與我持續交纏。

幾輛車從眼前經過。路面電車在十字路口前方的車站停下,接著再度駛離。四周有些人跟我們一樣都在等紅綠燈,他們正在交談,然而這些嘈雜聲都沒進到我耳裡。

只剩我的心跳聲,在我體內持續作響。

也許我心跳加快的事已經傳達給三好知道了。雖然有這種感覺,我卻連辯解都辦不到,始終保持沉默,一直盯著步道上的紅燈看。

快點變色。

去到對面的拱頂商店街其實只需短短十秒左右。那樣一來,這種……緊貼狀態也會結束。

發現自己希望如此,連我都不曉得為何眼下狀況讓人開心不起來。

那可是胸部、是胸部啊。

以前曾看過三好穿泳裝,那對豐滿的胸部是隔了一層衣服沒錯,但它們如今就緊貼在我的手臂上。該感到開心才對。還在讀中學的時候,應該幻想過這樣的場景才對。要是跟大家說了,他們一定會很羨慕。我要感到開心。要樂在其中。直到紅綠燈變色、走完那段路前,把握這短暫的時光。

我像這樣在心裡自言自語替自己打氣,可是當下跟三好之間的距離令人手足無措。就是無法擺脫那種感覺,讓人隱約感到恐懼,覺得自己心裡似乎有某種枷鎖即將解放。

在一陣沉默之中,紅綠燈終於變綠了。周遭那些人開始有動靜,沒拿傘的人小跑步,反之則踩著悠閒的步伐前進。看他們這樣,我也緩緩地跨步。總覺得腳步很僵硬。

「沒淋溼吧?」

重新進到拱頂商店街裡,三好除了摺傘,還專心審視我的身體。

「嗯,沒事。謝謝。」

我答完心想「表情看起來一定很僵硬吧」,卻還是奮力擠出笑容。

接著我們再次牽手,朝太陽購物中心前進。

身體依然互相碰觸,但不知道為什麼,牽手時並沒有剛才那種困惑感。

因為我們牽過好幾次手,所以習慣成自然嗎?這點連我都搞不清楚。

來到位於太陽購物中心地下樓層的食品販賣區,我買了三瓶廣美小姐指定的大多福醬汁。打工時看過所以有印象,對於該挑哪種並未猶豫,但不曉得該買多少的量才夠。這麼多應該能應付今天的局面,正式的採買工作最好還是交給廣美小姐。是可以發簡訊或打個電話,然而按廣美小姐講電話的樣子看來,可能沒那個閒工夫跟我一一確認。

提著頗具重量的塑膠袋,我與三好又一次結伴走向拱頂商店街的入口。

「三好同學,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若明天也要上學,我可以陪三好同行至西廣島的車站,不巧今天星期六,是三好不回宿舍、要回老家的日子。跟三好約會大多會碰上這種局面。

「既然都來了,我想買個東西再回去。」

「這樣啊,那我必須去搭電車了。抱歉。」

「嗯,我知道喏。替我向廣美小姐問好。」

「嗯。我會跟她說的,叫她少來妨礙別人約會。」

我的話讓三好笑得有些落寞。

接著在三好的目送下,我搭上前往西廣島站的路面電車。可能是下雨的關係,車內擁擠不堪。剛才都在走路才沒注意到吧,我隨意拿出手機一看──

「補給部隊還沒到嗎──!」

廣美小姐已經發過簡訊了。

「報告長宮,補給部隊現在正要搭電車過去!」

回完上述訊息,我開始眺望窗外的景色。

電車緩慢前進,不知為何,我的心很焦躁。平常明明很享受這段悠閒時光。

或許是我想盡快遠離三好的關係。

我渾渾噩噩地想著。

對了,那個時候、三好用手臂纏上我的那一刻,我對三好感到懼怕。害怕三好散發的「女人味」。那會過度刺激我的「雄性部分」。

總有一天,我將對此喪失自制力。

換言之,我會主動對三好採取行動。光就這點看來,其實再合理不過(畢竟我們在交往),三好想必也希望如此,才會過來碰我吧。我們接過一次吻,也是三好主動的。

然而,我很害怕。怕我會把三好怎樣。

牽牽手還無傷大雅,剛開始連牽手都覺得心跳不已,但現在已經習慣了。然而要再往前一步,目前的我還沒那種勇氣。

無法對未來徹底忘懷,只是跟三好更進一步,不曉得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我心中閃過某種可能性。若和三好邁向下個階段,或許我會用快上現在好幾倍的速度對未來死心,或者在那瞬間就斷得乾乾淨淨也說不定。

可是假如有什麼萬一,事情沒朝這個方向發展的話?

體認到什麼是「女人」,我對未來的愛戀可能會變得更加強烈,屆時又該如何是好?

我曾思考過,戀愛究竟是用心談,還是以身體實踐。

一定是用心談吧──當時我這麼想。

因為有「戀心」這個詞,卻不存在「戀體」。不過,倘若我對未來的愛出自肉體,一旦知曉了其他「女性」的美妙,我想在往後的人生裡,八成都只能將未來當成一位「女性」看待。

「麻煩死了……」

一句不經意的牢騷出口,站在身旁的中年男子立刻瞪我一眼。

我的目光從男人身上別開,發現口袋裡傳出震動,便取出手機。

「通知補給部隊。醬汁只剩二毫米!」

廣美小姐傳的簡訊令人不禁苦笑,我回信給她。

「報告長官,那樣等同見底啦。」

這時電車開始減速,最後停下。要趕到廣美小姐那邊似乎還得花一小段時間,要我對未來死心也是同理。

我嘆了口氣,回想三好胸部帶來的觸感,一面摩娑手臂。

可能是等電車的時候淋到一些雨吧,手臂有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