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Days 2

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Chocolate Days 2  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閉上眼睛,想象理想的自己。

這是殺死現在的自己所做的準備。

我重複,不斷地殺死我。這個行為與自殺相似,卻截然不同。

比方說嘗試勒住脖子。那是絞殺,不是上吊。

比方說嘗試擊打頭部。那是撲殺,不是跳樓。

比方說嘗試砍斷脖子。那是斬首,不是用自己的力量能夠實施的。

我不斷地殺死我。這並非現實的行為。而是在想象中殺死我。

我不斷地殺死我。這是我的決心,改變我出生的唯一手段。

我曾經失敗了。錯的一塌糊塗。要想重來,除了改變出生,別無他法。所以,我要殺我。剝掉全身的皮,破開肚子,扯出內臟。

腦內有兩個我。理想的我和卑劣的我。理想的我要把卑劣的我殘忍地殺死。

這不是自殺,是殺人。我要存活下來,我要殺死我。

曾經,我是個充滿暴力傾向的孩子。是個愚蠢的女人。是個為醜態所苦的加害者。

認識過去的我的人,斷然不會原諒我吧。

正因如此,我祈禱一般,不斷殺死卑劣的我,不斷殺死過去的我。

我殺害腦內過去的我,一次又一次重複,我想到。

我,已經死了。

所以,不要再來找我。

* * *

仰望濃濃的夏日藍天,我眯起眼睛。彷彿貼上了藍色玻璃的天空,滿溢炫目的光。尖銳過度的熱量灼刺臉和眼睛。暑假以及隨後將至的文化祭即將到來,感覺學校的空氣雀躍不已。

從運動場上傳來棒球社富有規律的口號聲。放眼一看,只見他們的身影如海市蜃樓般因熱量而搖晃。

文藝社的活動室,最近也無異於桑拿狀態。有必要及早啟動老舊的空調。我從走廊的扶手上退開,小跑著趕往活動室。

剛一走下舊校舍的樓梯,吹奏社的聲音便向我接近。拿著長號的女生們在走廊上站成一排。我從她們身旁穿過,打開後面第二個的教室的門。不出所料,熱浪撲面而來。從窗戶送來的風,攪動著狹窄的室內。

如同與長號合聲一般,傳來蟬兒的聲音。

「太慢了啊,社長!」

「你想殺了我們麼?要被蒸熟了啊!」

「好好好,抱歉,我被谷先逮到了。我怎麼會讓可愛的社員被蒸熟呢」

我從躺在地板上的兩個男生身上越過去,拿起空調的遙控器。按下開關之後,響起一陣噪音。這噪音讓人擔心空調是不是壞了。但是幾秒鐘後,不太好聞的冷氣流了出來。社員們歡呼起來,向空調雙手合十頂禮膜拜。

安裝空調的活動室,在舊校舍只此一間,這個地方,是與在舊校舍活動的社團社長們之間達成地下交易之後得到的。考慮到對其他活動室的關照,以及防止過度使用,空調的使用權被交給了我一個人。社員們也坦率的服從了決定。

社員們在空調前面集合。我抓住其中兩人的後領。

「喂,活過來了就給我寫點什麼啊。你們太偷懶了。只享受空調的恩惠卻不幹活,這可是罪大惡極啊!」

「什麼叫罪大惡極啊,真古板!說這種話哪兒能換來靈感」

「才沒有那回事。『享受寫作』是我們社團的宗旨。給我寫一點啊。在想到點子之前,我要進行懲罰了哦!等下去跑腿吧」

「咦,喂,社長。這太專橫了啊!這是濫用職權!」

「啊、啊、聽不到!」

我堵住耳朵,離開他們。他們依舊怨聲連連,不過還是會聽我的話吧。他們是以親親近名,任我使喚的社員。跑腿的人搞定了,我看了一圈活動室。今天並非正式活動的日子,是根據自己的意願集合起來的。就算在活動日,也是本著自願參加的原則。作為社團,屬於相當寬鬆的類型。儘管也有寫詩或者小說的人,但大多數社員都沉迷於聊天。

在他們之中——————有了。

汗水瞬間收起,感到背脊一陣惡寒。我不由自主的繃起臉。

他沒有向空調前面轉移。他的身影,看起來似乎感覺不到酷熱。彷彿唯獨他一個人身處不同的空間一般。

淡淡的金髮上面,掛著一張狐狸面具。那個異常的裝飾品,與他端正的容貌相合到可怕的地步。雖說在私立高中允許穿便服,但他的身影在教室中,讓我感受到相當強烈的異樣。不僅如此,還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

我就如同目睹怪物的孩子一樣。

——————唦

他一聲不吭的翻動文庫本。冰冷的眼神毫不停息的掃過紙張。

「…………找我有事麼,社長?」

一瞬間,我沒察覺到自己被他搭話。他的視線固定書本上。我連忙切換意識,笑著向他轉過身去。

「咦,不,沒什麼。只是在想,我們優秀的社員在讀什麼」

「《腦髓地獄》,雖然已經讀過一遍了,不過我在圖書室又發現了。感覺很懷念,就拿過來看看」

「這個,有趣麼?」

「——————有趣?」

他的嘴唇微微歪斜。這張冷笑,恐怕不是對書本表達的感想。

他在對『有趣』這個概念本身冷笑。

「………………應該是」

他事不關己一般說道,讓意識回到書本。我緩緩的吐出憋住的一口氣。

繭墨日鬥。在自主參加製作的社刊上,他的名字經常出現。他的文筆之高超,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刊載出富有技巧與深度的作品。我也推薦他去出版社投稿參加比賽,可他興趣似乎並不在此。因此,我還不能趕他出去。

我畏懼他。他對任何事情都沒什麼興趣。與此同時,卻感覺他對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感興趣。雖然很矛盾,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事實。

他一邊露出冰冷的目光,一邊尋找娛樂對象。我對此非常害怕。

只是被被別人好奇而已,對我來說本不該是可怕的事情。

「社長!你在發什麼呆?」

「難道說,對繭墨同學看入迷了?社長的春天終於也要到來了麼」

「喂,才不是!我只喜歡年長的,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

我在親密交談的兩個女生腦袋上敲了下去。我迅速在房間內掃視一圈。彷彿在試探我的視線,帶著幾分認真。繭墨日鬥,在女生中相當受歡迎。儘管當初覺得他的打扮有些毛骨悚然,但他散發出神秘感的容顏,似乎讓不少人被他吸引。

禁止戀愛行為。我是親切的前輩。不能迷上任何人。不會戀愛。

只要這樣的偶像還在。

「好了,別玩了!本週五就是下一期社刊的講評會了。把初稿拿出來。要商量夏日合刊的人得抓緊了哦!然後」

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發出誇張的聲音,門打開了。我不由閉上嘴。

打開的門那邊,站著一個土氣的男生。他站在整間教室的視線焦點上,一瞬間表現出膽怯的表情。他重新拿好胸前的灌裝果汁,微微頷首。

「抱、抱歉」

「嗨,歡迎回來」

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繭墨合上書,輕輕地揮動一隻手。

能讓他表現出親切態度的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突然出現的男生,二年級的小田桐勤。小田桐彎著身子,溜到繭墨的座位前面。他擦掉汗水,小聲地開始說起什麼

「才不是歡迎回來吧,日鬥!你讓我買的果汁,只有體育館背後的自動售貨機才有啊!我為什麼非得為你跑到那種地方去啊!」

「抱怨聲這麼大,可還是買來了呢,小田桐。讓我坦率的對你表示感謝吧」

「你別總是這麼油腔滑調……杏仁果汁,你喜歡的吧?而且還是熱的哦?這種東西,你是怎麼發現的?」

「好了,小田桐勤!你不是文藝社社員吧!」

「痛!」

我用社刊打了小田桐,小田桐大聲的喊了起來。周圍發出小小的笑聲。

小田桐是偶爾會被繭墨帶過來的學生。他似乎是繭墨唯一的朋友。小田桐是個平凡而土氣的學生。反過來看,他們兩個卻莫名的相配。

就像對繭墨一樣,我也不擅長應付小田桐。我掩藏心中的猶豫,鼓足氣勢。

「哼哼,怎麼樣,這就是文藝社社刊的威力」

「請、請不要打我啊。我沒做那種讓你生氣的事吧」

「社長。社刊可不是武器哦。有效活用在小田桐的腦袋上,我覺得太浪費了」

「我的腦袋還趕不上物品?」

小田桐發出丟人的聲音。我繼續敲打他的頭,重新轉向社員們。

「兩個男生別鬧了!我就饒你們一次,給我安靜點。給我像借來的貓一樣!呃,關於文化祭出刊的社刊,插圖研發來了幾張新畫的畫,參加成員到我這裡來。想觀摩的也可以跟過來。就是這樣!今天是自由活動,優哉遊哉的享受吧!」(注:「借來的貓」形容老實)

得到充滿氣勢的回答。幾個人靠了過來。由於要在文化祭出售合刊,幹勁比平時更加強烈。封面是拜託插圖研究會製作的。雖然還只是草稿的階段,但為我們準備多種構想。辦事效率那麼高,真是幫了大忙。

我從文件夾裡取出準備好的畫。大家發出歡呼聲。我掃視著大家的笑容,視線突然停下了。活動室裡,唯有一個地方安靜得不自然。

教室的角落,有一塊擦不乾淨的水漬。一名女生坐在那裡。

短短的黑髮微微擺動。她注意到我,露出惴惴不安的眼神。她的樣子,讓人聯想到膽小的小動物。我強行按捺住湧上胸口的煩躁情緒。

她是一年級的深山靜香。我對她提不起好感。不過,我不會覺得她難以應付,也不會感到恐懼。只是單純的討厭她。

「深山不來看看?沒事的話,到這邊來吧」

我發出爽朗的聲音,深山僵住了。下一刻,她的腦袋連忙左右擺動。

她眼睛溼潤,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

有人小聲喊我,拉扯我的衣袖,用眼神告訴我不用管那個人。深山不和人交流。但不知為何,她在自由參加的日子依舊來到了活動室。我一看到她,胸口便一陣躁動。

既然不想說話,躲在家裡就好了。這是她的自由。但是明明只會給別人添麻煩還要露臉,只會讓人想將她砸爛。

我拼命的按捺住某種黑色的衝動。這個時候,我察覺到了某個視線。

小田桐正愣愣地看著我。在他前面,繭墨正將灌裝果汁拿在手中。他將果汁一飲而盡,臉稍稍顰蹙。他將罐子放回到小田桐跟前,視線投向書本。

小田桐沒有注意到繭墨的動作。我輕輕向他招手。

「有事麼,那邊的小田桐同學?」

「…………總覺得,社長學姐好累的樣子」

我感覺自己的臉要裂開。我強忍住煩躁,急忙用文件夾遮住抽搐的嘴角。我裝作向臉上送風,開朗的說道

「嗯,對呀。的確很累呢。為了可愛的社員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呢。還有一個社外人士過來添亂呢」

「哈哈,是說這個麼」

小田桐露出難為情的笑容。周圍再次笑起來。我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將繃緊的嘴唇迅速放鬆下來。

又來了。他平時不會在意。和其他社員一樣,或者比他們還要遲鈍。但偶爾的,唯獨會微妙的察覺到我逞強的時候。

太煩人了。竟然會被他看穿,這讓我煩躁不堪。我再次小心翼翼的重新擺出表情。這個時候,我感到一股寒氣。我飛快的抬起臉。沒有溫度的眼睛裡,映出了我的樣子。繭墨從書本上抬起臉,正看著我。

狐狸面具下面的臉,奇妙的沒有表情。但是,他卻在笑。

小田桐注意到了罐子,皺著眉頭揪起繭墨的臉。乍看上去,這是一幅祥和的畫面。然而,但討厭的感覺無法平復。我張開顫抖的嘴唇。

「繭、繭墨有什麼事麼?」

他笑容加深。他彷彿想從小田桐的手中逃走一般,戴上狐狸面具。

伴著清脆的響聲,人的臉被遮住了。

他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淡然的吐出話語

「沒什麼哦?」

* * *

比方說嘗試勒住脖子。那是絞殺,不是上吊。

比方說嘗試擊打頭部。那是撲殺,不是跳樓。

比方說嘗試砍斷脖子。那是斬首,不是用自己的力量能夠實施的。

想象中重複過太多次的情景,不時化作白日夢在眼前重現。

我感到自己的死,鮮明的橫亙在眼前。這副情景,伴隨著大致相似的充滿暴力的記憶。噩夢粘糊糊的,毫不留情的在眼前展開。

在我的面前,掉落著近似屍體的詭異『東西』。

我踩踏那個的背。用腳底踩得那個的背骨咯吱作響,發出呻吟。我將能夠施加的體重全部施加上去,期待著後續。我絕對不會看下面,只是吐出黑暗的衝動。那個是生是死都沒關係。我想要的是沙袋,那個不論生死,是不是人,都不重要。

用打火機烤皮膚。用鉗子拔掉指甲。

但是,皮膚和指甲,就算不是人類的也沒關係。是貓的毛皮或者鬍鬚也無所謂。

完全沒有選定人的必要性。總之,所有的錯都出在毫無防備地倒下的對方身上。

出現在我視線中就是錯。如果沒有倒在我的視線中,我斷然不會出手。相對的,就算是動物,也能成為我發洩的工具。

可能是到達了極限,我腳下的東西吐了。我踏著那個的頭,將那個的臉按在嘔吐物上。頭髮摩擦鞋底的觸感讓我很不爽。煩人的呻吟聲更是火上澆油。

白日夢融解了。唯有帶著現實感的生動餘韻殘留在身體裡。

清早的走廊上,灑滿了炫目的陽光。我呆呆的到處張望。

因為有東西要上交,我去了趟辦公室然後回來。周圍空無人影。走廊上充斥著沉默。遠方傳來學生們的聲音。響起問候早上好的清澈聲音。

我按緊額頭,忍著嘔吐感,抓住扶手。

一時間,我重複著殺死自己的想象。曾經侵染大腦的情景,現在有時也會伴隨記憶一併重現。但是,如此生動的白日夢,已經好久不曾有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精神變得不安定。而原因,我心知肚明。

因為從十天前,我的心就很少得到休息。

自從我在小田桐面前錯失作表情的時機的那一天起,繭墨連日出現在文藝社。他參加社團活動,基本上屬於心血來潮,然而他最近每天都會露臉。

他的視線讓我想吐。不過是想起來,就讓我背脊發寒。

我搖搖頭,重新將課本抱在懷中。我調整心態,準備走出去。

此時,響起了熟悉的聲音。男生的笑聲,撕裂開朗的氣氛。

我從走廊向外窺視。幾名男生拿著橡皮管,正在飲水區前面嬉鬧。他們不顧被弄溼,到處潑水。或許是被暑氣蒸壞了腦子。在他們中間,我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小田桐的腦袋被水澆到,像幼小的孩童一般笑起來。繭墨日鬥,好整以暇的坐在他的旁邊。我顫了一下。不過,他沒有注意到我。小田桐可能將書包推給了他,他在腿上抱著兩個包,對這番喧囂隔岸觀火。一把紙傘在他身後綻放著。

深藍色的底面上描繪著白花,鮮豔的色彩旋轉著。咕嚕咕嚕,白色的漩渦刺痛眼睛。

突然,繭墨阿座化抬起臉。那雙眼睛,確實的看到了我。

我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彎成了笑的形狀。

我不假思索的發出悲鳴。但在下一刻,他的身影被水蓋住。

狐狸面具被水流衝飛了,繭墨變成了落水的老鼠。他繃著臉,擦了擦頭髮,轉向前面。小田桐拿著水管,捧腹大笑。其他男人有些僵住了。

繭墨撿起狐狸面具,掛上頭上。他無言的走近小田桐,在他腦袋上,用收起的紙傘揮了下去。我從苦悶的小田桐身上別開臉,跑了起來。我逃也似的衝向教室。他的愚蠢舉動,幫了我大忙。我打開教室的門,飛也似地在座位上坐下。

「早上好,怎麼了,美和?嗯?今天來的好早啊」

「早、早上好。嗯,有點事呢」

朋友用開朗的聲音向我打招呼。但我沒有能夠順利的回應。我想起繭墨的眼睛。他的視線,以前就讓我渾身不舒服。不過現在,變化更加明顯。

我突然想到,我在被他觀察。

就像期待著某種愉快的事情一般,監視著我。

這沒什麼根據,可能是我愚蠢的妄想。我雖然理性的這麼思考,但不安難以控制。我不覺得我有什麼會讓他提起興趣。要說唯一的可能,只有我過去的行為。如果他知道了我的過去,我該怎麼辦。

沒有應對的策略。這一刻,我完全的結束了。

「美、美和,咦、怎麼了?臉色好可怕啊。你怎麼了,真的沒事麼?」

朋友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需要暫時冷靜下來。繭墨雖然是個毛骨悚然的學生,但不認為他會專程去調查我的過去。我現在應該演繹平時的我。

「抱歉。有點打瞌睡。哎呀,深夜電視真可怕呢。話說,打瞌睡的時候眼睛會不會盯在同一個地方呢?好像不由自主的就盯住阿幸的鼻子了呢」

「是這樣啊,熬夜了啊。對皮膚不好哦。啊哈哈,別看我啦。真是的,好可怕啊,快別這樣啦」

她用親切的動作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戲弄她,眼睛一轉,露出笑容。就算在這個時候,我的腦袋依舊在猛烈地運轉。別人的過去,應該是弄不清楚的。這只不過,應該不過是我的妄想。我能平安無事繼續做我自己。所以,我只要放心就好。

我要將這個觀念銘刻在腦中,不斷重複。在超過一百次的時候,我停止暗示。

——————呼。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讓身體舒緩下來。此時,我才剛注意到教室的喧囂。

我環視教室,只見同學們已經坐落。講台上出現班主任老師的身影。

學生們彼此湊近臉,興奮地相互聊著什麼事情。我的記憶中,沒有打過鈴的印象。我對自己的混亂感到一陣寒意。

不出眾的中年教師開口了。她推了推圓眼鏡,毫無條理地說出了一句話。

「好了,下面向大家介紹。進來吧」

——————嘎啦

門打開了。同學們躁動不已。是轉校生麼。稀奇也總得有個限度吧。我對自己錯過了話題感到懊悔,將視線向門投去。

此刻,我的心臟失控了。腦袋發生強烈的混亂。

感覺腦漿要熔化掉,從耳朵流出來。我為了保護自己,垂下臉。

我想要將僅僅一瞬間看到的身影,從腦子裡排除出去。我認真地思考,我是不是已經瘋掉。

一定是由於我的腦袋變得不正常,所以看到了幻覺吧。或者,現在的狀況可能本來就是一場夢。不過,學生們的氣氛透過氣氛傳了過來。『某人』的確存在於眼前。這一點不會錯。然而,我沒有去確認的勇氣。

不想看到眼前的情景。看到的話,我就完了。但是,我不可能永遠埋著臉。不斷逃避目光,只會呼喚更強烈的恐懼。

我讓視線慢慢向上移動。視線爬過纖細的腿,鎖定瘦小的胴體,在浮出血管的脖子停下來。繃緊的白色傷痕,從衣襟之下微微露出來。

我見過。這是我弄出來的傷。

這一刻,有什麼斷掉了。我像彈簧一般抬起臉。

然後,我直視著他。

隔著眼鏡,好似爬蟲類的眼睛與我四目相交。

他正直勾勾的注視著我。

他薄薄的嘴唇浮出笑容。這是我認識的臉。在瘦弱而平凡的面龐中,眼睛煥發出噁心的光芒。稍有些長的留海遮住了額頭。在那下面,應該有傷痕。堆滿過去記憶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今天早上的白日夢重現了。充滿暴力的記憶伴著當時品味過的感覺蜂擁而至。在腳下,柔軟的觸感蠢蠢欲動。感覺就像在踩踏人的背。如怒濤般湧現的記憶,帶著令我毛骨悚然的生動感。我的臉變得非常熱。恐懼與衝擊化作體液從身體流出滴下的錯覺向我襲來。

遠處有人在叫我。是什麼在吵呢。我不知道。

朋友的聲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此時,我被拉回現實。

我凝視著桌子上,明白了騷動的原因。

桌子上,被我的鼻血染得一片鮮紅。

發出粘稠溼光的紅色鮮血,像擁有生命的東西細微的震動著。

* * *

我用自己的手收拾掉粘稠的血。

現在唯獨甘甜的鐵鏽味,恍如餘韻地飄散著。

我將身體靠在椅子上。涼爽的風拂過我的臉。阿幸墊著東西坐在地上,為我臉上送風。但是,我沒有餘力去謝她。我將自己的全部意識集中到『他』身上。我全身變成眼睛,化作耳朵。

課程的進展快如離弦之箭,頃刻間便到了休息時間。『他』的座位上聚滿了人。我豎起耳朵,能夠聽到些微的聲音。與他過於瘦弱的外表相反,『他』的性格似乎很開朗。異樣感和厭惡竄遍我全身。

我認識的『他』,是個說起話來讓人心煩的人。異樣感令我頭腦混亂。我必須裝出冷靜,但無法順利進行。無視我的煩躁,聲音不絕於耳。

「呵,野野部同學是因為爸爸工作的關係搬來的啊。三年級轉校一定很辛苦吧?之前的學校怎麼樣?有什麼參加什麼社團?」

「是啊是啊,真夠突然的,都不知道能不能融入進來呢。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社團的話,我是回家社的鐵桿社員哦。話說,這裡都有什麼社團?可能有些晚了,不過轉校之後想加入社團試試呢。有沒有可以推薦一下的?」

他說話直爽,招人待見。周圍的學生開始紛紛講解社團。『他』,野野部很享受一般點點頭。說出對社團的幾個有意向。

在三年級可以不必勉強的有趣社團。能夠品嚐到『社團味道』的社團。

下一刻,不祥的提議傳入耳中。

「啊,既然這樣,文藝社怎麼樣?雖然經常出社刊,但我記得那是自由參加的哦。挺悠閒的,犒勞會呀,歡迎會呀,似乎很有意思。社長是,美和吧?她可是個熱心腸,不是剛剛好麼?」

大家發出贊同的聲音。他們說的的確不錯。曾經的文藝社沒進行什麼活動,社團擁有實績不絕的名頭作掩護,挺出名的。社團大半的成員都是聽到傳聞而入社的。到我這一代,雖然讓活動內容充實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勉強他們,讓他們十分快樂,等同於沒有規則的制約。原本我對執筆就不是那麼感興趣。

我只是想得到一個確實能夠容納自己,安心舒適的地方。選擇文藝社,不過是因為那裡是離曾經的我最遠的地方。我也喜歡書,當時的三年生們也留下不少空子,讓我能夠將那裡打造成如我所願的地方。

因此,我選擇了文藝社作為我的巢穴。現在,文藝社對我來說,成為了一個舒適的地方。我不想接受『他』的破壞。我連忙搖搖頭。

但是,彷彿無視我這一舉動一般,響起明亮的聲音。野野部轉向我,向我問道

「呃,美和、同學?如果方便,等會兒能帶我參觀一下文藝社麼?我好想社長親自做嚮導!不行麼?」

難道,他沒有察覺到麼?

我最開始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現在的我和過去的判若兩人。現在的我不斷在腦內殺死過去的我,最終得以存在。如果他沒有察覺到,我就有必要維持現在的我。不論怎樣,也沒有直接拒絕請求的選項吧。

就算他察覺到了,我也沒有很好的應對策略。

我強作笑容。我捏緊拳頭,大聲喊出來

「樂意之至!好咧,入社意願者到手!你絕對會喜歡的,好好期待吧!」

「社長,不要強制邀請啊」

「光是有空調這一點,夏天的魅力就能增加五成。我有信心讓你加入哦!」

我說得擲地有聲,眾人伴著苦笑為我聲援。就算在這個時候,我腦內依舊在思考別的事情。我反覆在充滿絕望的狀況中探討僅存的希望。但是,我完全得不出答案。嘴自行地不斷動起來。我就像機器一般,散播開朗的聲音。

我說著話,開心地笑著,像小丑一樣介紹社團的魅力。

這段時間裡,我的腳被異樣的感覺所吞噬。

就好像踩著人一般,生動的錯覺讓我苦不堪言。

* * *

「文藝社的活動在週二和週五。『享受寫作』是我們社團的宗旨,所以不喜歡的話也可以不參加,不會強求。隔月發行的小冊子也是自由參加。只不過,因為文化祭的準備是強制性的,可能很多事情需要幫忙。想不想參加合刊製作?」

我一邊走,一邊說。聲音明快到不自然,彷彿人工合成的一樣。

他微微頷首。他的眼睛,果然與爬蟲類很像。即便現在,我仍舊討厭他的眼睛。我停下來,將手搭在門上。將內心的想法沒有絲毫保留地放出話來

「耍嘴皮子也沒啥用。實際感受一下吧」

「文藝社我不是很瞭解,所以很期待哦。謝謝你,美和同學」

他開心的說道。他的聲音中既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我一邊保持警惕,一邊偷看他的臉。他果然沒有察覺吧。不過,我還不能因此放心。

「——————……怎麼了,野野部同學」

我用冰冷的聲音問道。然後,門猛然打開。

「熱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社長,救命啊,社長————————!」

社員們用聒噪的哀鳴迎接了我們。

像小狗一樣淚汪汪的眼睛,一齊向我投來。

窗戶雖然開著,但沒有風。人數眾多的房間內,形成了桑拿狀態。大家都耷拉在桌子或地板上。就連深山也難受地俯下臉。唯獨繭墨一滴汗也不流,坐在那裡。小田桐趴在他前面的桌子上。雖然覺得礙事,但繭墨一語不發的翻著書。可能是因為兩人頭上都被水澆過,現在正穿著運動服。

繭墨突然抬起臉。他的眼睛看到我和野野部。

嘴唇勾勒出平滑的弧線。

「………………嗯,原來如此」

聽到呢喃的同時,我冒起雞皮疙瘩。

我對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到明確的恐懼。他如同在告訴我,他已經察覺到了我和野野部身上散發出來的緊張感。我一直忍耐的感情爆發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大叫起來

「什麼叫原來如此啊!」

窗戶玻璃應聲震顫。活動室鴉雀無聲。

要求開空調的社員們,啞口無言的向我看來。糟了。我剛才將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喊了出來。我對此感到害怕,可還是瞪著繭墨。

他合上書,用沒有溫度的眼睛看著我。

「什麼也沒有。還是說,你有什麼事情讓我知道了不好麼?反正是與我毫不相干的事情呢」

我察覺到,他在對我說別太自我意識過剩。

他的視線再次放回到書本上。小田桐抬起臉。他用困惑的目光看著我。我背過臉去,拿起空調的遙控器。按下開關後,帶著微微氣味的冷西吸入鼻腔。這段時間裡,我拼命的調整自我。

「抱歉,我有點打瞌睡。在教室裡流了鼻血,腦袋有點亂。不過,也不能吼不社員呢。好了,今天有人來參觀學習,打起精神來吧!」

我發出明亮的聲音,雙手相互拍打。此時如果不能把氣氛調整過,後面將會非常尷尬。不過社員們坦率的回答了哦。

「參觀學習,真是好久沒有過了呢。成員會增加麼?」

「社長,身體不舒服麼?還是休息一下吧?」

「噴鼻血了,究竟想象到了什麼?」

「成員會不會增加,要看這位野野部同學的意思。我的身體沒問題!情緒有點暴躁,對不住咯。胡思亂想的傢伙,等會每人去把圖書館的小冊子補充一下」

響起吵鬧的慘叫和笑聲。我在心中感謝這些坦率的社員們。

唯獨小田桐依舊歪著腦袋。他戰戰兢兢的舉起手。

「那個,總感覺社長在勉強自己,還是回去……」

「今天是品評會,社外人士趕快離開!」

被我一指,小田桐慌了神。他在繭墨和我只見交互看了看,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咦咦?不,我準備等日鬥回去的時候,去趟書店的」

「再見了,小田桐。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著想,還是儘早撤退吧」

「是你讓我買書作今天早上的賠禮的吧?我、我知道了啊。我走還不行麼!」

他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連忙衝出活動室。繭墨輕輕揮手,將他送別。我嘆了口氣,再次敦促社員們。

我雙手輕輕拍打。

野野部露出淺笑,望著社員們。

* * *

我移動桌子,擺成一個圓後,取出事先已經配發的作品。

我將做過批示的錯字漏字指出來,對內容開始進行自由討論。

聽取提交作品的社員的意見,最終截稿日期之前對修課題作分別的設定。社員的數量與剛開門的時候相比減少了一些。不感興趣的人毫不客氣的回家了。剩下的人也空了大半。不過,積極參加的人在這時候表現得十分開心。講評會順利進行。然而,氣氛突然繃緊。

「……有勞了」

深山輕輕的行了一禮。祥和的氣氛明顯地帶上刺。

深山提交的,是短篇戀愛小說。雖然文筆很拙劣,但故事很堅實。作品不算差。但是,至此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女生們,紛紛開口

「深山同學,我覺得這個很無聊。總覺得,是不是和每次的一樣?」

「…………」

「因為每次淨是些相似的故事。會讓人以為是抄襲的哦」

這項指摘的並不正確。但是,深山沒有反駁。她一聲不吭的垂著頭。

以前不是這樣的,對深山提出的意見大多都是很真摯的。但是,不論對她說什麼,她都沒有反應。不論疑問或是指摘,她都用無言來回絕掉。她這個樣子,惹來了社員們的不滿。現在對她的評價,基本上從作品的評論上脫軌了。

我嘆了口氣。我今天也和平時一樣,等待著社員們宣洩完,最後再做個收尾。雖然讓氣氛變得糟糕覺得很對不住,但發洩的對象也是需要的吧。

而且,我自己也很煩躁。如果會讓別人感到不愉快,那就自己消失好了。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呢。我無法理解。我感覺就像在注視著在面前爬行的青蛙,好想毫不留情的將她肚子踩爛。

這股湧上胸口的衝動,我還記得。我霍然張大雙眼。

噶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昂!

如同回答我一般,響起激烈的聲音。我連忙向那邊看去。

野野部倒在了前面的桌子上。汗水從背上流下來。

氣氛再次變得寂靜。緊張被打破,野野部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說道

「抱歉,太催眠了」

我感到心臟彷彿被捏住。我拼命的按住胸口,調整呼吸。

響起竊笑的聲音。繭墨日鬥愉快地輕聲笑起來。

複印的紙張翩翩飄落。

野野部的腳尖,在白色之上踐踏下去。

* * *

之後,講評會在尷尬的氣氛中結束。

迎來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刻。我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我連動嘴都覺得累。精神疲勞讓我身體無法動彈。社員們紛紛回家。或許是照顧我的感受,他們沒有向我道別。而這個時候,繭墨日斗的身影還留在這裡。今天的人消失得比平時都快。然而平時總是第一個離開的人卻留了下來。

深山彷彿猶豫著什麼,將書包抱在胸前,站了起來。她緩緩地走近野野部,似乎有話想對他說。她很少與人進行交流。野野部抬起臉,看到她。但是,他故意將視線偏開。深山一瞬間露出深受傷害的表情。然而,她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的臉。

她用令人驚訝的敏捷動作,離開了活動室。

回過神來,這裡只剩下我和野野部兩個人。雖然搞砸了,但我還是覺得,反正我也走投無路了。夕陽灑在野野部的臉上。眼鏡發紅,綻放出陰森的光輝,感覺像被充血的巨大眼球盯上一般。

塗抹上濃重紅色嘴唇,吐出話語

「可以打擾一下麼,美和同學。我有話想說」

我發病一般產生想要回家的願望。但是,野野部迅速的站起來,抓住我的手。鈍痛蔓延開。他的意志傳達過來,單純得令我驚訝。我嚥了口唾液。

我只能下定決心。我需要妥善應對。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逃避現狀,我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我轉向野野部點點頭。從他喉嚨裡,漏出痙攣的聲音。

幾秒鐘後,我發覺那個毛骨悚然的聲音,是笑聲。

* * *

時光流逝,活動室被黑暗所吞噬。

凝滯的夜色在窗簾外面展開,蒸騰的酷熱空氣包裹全身。

空調已經關掉了。燈也已經熄滅了。從外面看,活動室應該空無一人吧。側腹滲出討厭的汗水。我感覺沉默的重量,彷彿要將我的背壓彎。

——————嘎

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響。一直保持沉默的野野部,踢到了桌子。他仰對著天花板,依舊一語不發。

——————嘎

——————嘎

「…………說幾句話怎麼樣」

「………………說什麼好呢」

歷經漫長沉默的活動室裡,響起聲音。直至夕暮的那份平靜,從野野部的聲音中消失。我的聲音,如臨死之際般虛弱。野野部忽然猛地踢起桌子。

桌子咯吱作響,倒在地上。

「我說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粗暴的說道。異樣感和恐懼爬過我的背脊。曾經施以恫嚇與暴力的,是我。然而,現在我淪落為弱者。

野野部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用刺人的眼神瞪著我。

「這算什麼?怎麼回事?你在幹什麼?」

「…………有什麼,問題麼?」

「什麼問題?全都有問題啊。你竟然是文藝社社長,搞什麼?這開的是哪門子的玩笑?誒?怎麼一副好像普通學生的表情?少開玩笑了啊,行不?」

——————嘎、嘎、嘎

野野部不停地踢著我的椅子。我小幅度的移動起來。即便我拼命的施加體重,椅子還是輕易的滑動。我全身肌肉繃緊,感覺變得比石頭還硬。

——————嘎、嘎、嘎、嘎、嘎

「你還記得對我做過些什麼麼?你沒忘吧?紀念都留下來了啊」

他指的,是脖子還有額頭上的傷痕吧。脖子是我撞倒他的時候,偶然被碎玻璃劃開的。額頭是用椅子毆打他的時候弄破的。兩個地方血流得都很誇張,野野部抵死掙扎,我覺得非常有趣。

但是,他沒死成。不僅沒死,現在還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你轉學之後,一定聽說過什麼吧?這些事情還是知道的吧?」

「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聽說」

「喂,沒搞錯吧!沒你這樣的吧!沒你這樣的吧!怎麼回事啊,你這算怎麼回事啊!」

野野部胡亂地抓撓頭髮,捂住臉。猶如將要宣洩激情一般,他吸了口氣。我讓汗透的手掌反覆開合。怎麼樣才能順利的把事情撇開呢。我沒有回答。

「知道麼,在你轉校之後,對我的霸凌沒有結束。只不過,你走了之後,內容變了啊。只有你這樣,太狡猾了吧。內容也只有暴力。你消失之後,被打的次數減少了,但是勒索的要求大幅增加了啊」

他將我的過去搬出來。感覺就好像讓我去聽死者的回憶一般。

轉校前那段糟糕透頂的日子在我腦中閃過。在充斥著濃濁不滿的班級中,我設定了某項規則。發散的霸凌對象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讓現象惡化到了極限。

我當初計劃通過創造全班公認的沙包以牟取環境的安定。結果成功了,我自然而然的成為了班級的中心人物,也得到排解平日憂憤的玩具。

沙包的名字,叫做野野部。很多人一看到他就想揍上去。

但是,這種情況出乎意料的讓精神壓力積蓄起來。排解憂憤本身便會造成精神壓力的事例,應該屢見不鮮。這個行為與我理想的人生大相徑庭。

班級的環境雖然得到了改善,狀況卻一如既往的惡劣。但是,加速的霸凌無法阻止。如果我沒有率先採取行動的話,憎恨的方向甚至可能離散。在對野野部施暴的那段日子裡,我疲憊不堪。我感覺一切都失敗了。

野野部像貝殼一樣保持沉默,不見他有自己努力解決事態的意願。

何況,我已經精疲力竭。而在這個時候,媽媽決定再婚。

我按照自己的方便,扭曲了所在高中的現狀,向媽媽表示想要一個富裕的繼父。隨繼父一起搬家,我轉學的要求立刻被接受了。

於是,我殺死了過去的我。用理想的我之手,將卑劣的我虐殺掉。

這與單純的改換印象不同。我在想象中不斷殺死自己,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我自身將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當做不同的人來認識。結果,我消滅了過去的我,選擇了生活在理想中的道路。

這是一種暗示。同時,也是一種祈禱。

我,已經死了。

所以,不要再來找我。

「你消失之後,我被迫在百貨公司裡搶包,結果被保安發現了啊。我沒弄到錢,從二樓掉到了一樓」

我不禁咋舌。勒索的人實在太蠢了。野野部在暴力面前是順從的。但是連續索要能力所不及的東西,當然會讓他走投無路。

而這個結果,就讓野野部跳樓了。

「我當然沒有死成。只是腳骨折了。然而,聽到情況的百貨公司一方,將情況理解成了霸凌之後強行要求搶包而造成自殺未遂。上面的人把事情問的一清二楚啊。警察向學校通報之後,還受到了媒體大舉報道。因為我活下來了,所以要平息事端吧?你不知道麼?」

我搖搖頭。我腦海中浮現出野野部在掉下去時露出扭曲笑容的身影。

他通過跳樓,從一切之中得到解放。然後現在,他俯視著我。

「後面事情就簡單了。迄今為止的事情簡直愚蠢透頂。涉及的人或多或少受了處分。還有的傢伙被退學了。學校可真厲害啊,之前明明視若無睹,事情一擺在表面,立刻就將發臭的東西全部捨棄,擺出一張清爽的面孔。在我骨折的時候,經過交談之後,我也決定了轉校。我一度轉到了其他高中,然後現在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轉到了這裡……然後,你就在這兒了?」

他突然噴笑出來。他的臉上,浮現出陰森的恍惚之色。語氣突然帶上了發粘的熱量。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我啊,想要改變。這一次,我一定要改變。我要在新的地方,做一個嶄新的自己。過去的我,去死好了。結果我這個樣子,沒想到正在和你做同樣的事。就和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團糟的你一樣啊」

灌注熱量的聲音,就好像熱戀著我一般。但是,這應該是憤怒突破臨界的產物吧。在他的頭腦中,滿溢而出的應該是憎惡與怨恨。我抬起上半身,試圖稍稍移動。但是,他的手不允許我這麼做。

我感覺到超越恐懼的明確危險。他的皮膚,異樣的熱。

「放開我……住手啊……住手啊!」

我連同椅子,向背後倒下。他鬆開手。我難看的摔在地上,連忙起身。我們相互面對。野野部抽搐的臉上,流露出奇異的從容。

他露出笑容,正觀察著我。

「什麼?……幹什麼?幹什麼啊!你想說什麼!」

我的聲音空洞的迴響著。野野部撓著腦袋。他吐出混著笑意的聲音

「你呀,在隱瞞吧?將過去的一切,全部掩蓋起來,裝作另一個人,對吧?」

才不是另一個人。我就是我。不過,別人會這麼說也無可奈何。我殺掉了過去的我。然後,我賭上我的一切飾演現在的我。

但是,憑什麼這麼說我,我也有得到幸福的權利。

「————…………這種事,被拆穿的話,就結束了,對吧?」

我感到一股腦袋彷彿遭受重擊的衝擊。汗水從全身噴湧而出。

鐵鏽的味道滲入鼻腔。滾熱的血黏黏地碰到嘴唇。腥臭在舌頭上瀰漫。我不該表現出軟弱。明明知道,身體的反應卻背叛了我。

「這、這種事情,有誰會相信!」

失敗了。舌頭空轉,滑稽的話破口而出。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咬緊嘴唇。野野部吃驚似的搖搖頭。我憎恨他的這種壞笑。

我回憶起殺死自己時的記憶。我也想讓他一同消失。

「你覺得將一切都捨棄掉就行了,對吧?不過啊,那幫傢伙可是非常恨你的哦?要是知道突然一聲不吭就消失的你,在這種地方獨自過著平靜自在的生活,一定會非常生氣呢」

一股寒流從背脊衝下來。我隱藏自己的行蹤,離開了之前的學校。我十分小心的將過去的自己在那個地方埋葬掉。而這麼做的結果,自然會招來憎恨吧。

「寫封信吧。然後,將你是怎樣的人,細緻入微的告訴這個學校的傢伙們吧。張貼在學校的公告板上怎麼樣?如果引用網上的報導,我可是能夠寫出可信性相當高的故事哦。就這麼辦吧。兩種方法配合起來,很完美吧?」

我察覺到了某個事實。在想要保護什麼的情況下,人會變得無力。想要放縱負面情感訴諸暴力,只有在失去什麼的時候才能做到。

我束手無策。損害無法避免。本應消除的過去,要將我吞噬。

「我該怎麼做?怎麼做你才肯停手?」

我用顫抖的聲音呢喃。我想知道條件。只要能夠迴避最糟糕的狀況,小小犧牲我不在乎。鼻血順著下巴滴下去。野野部深思熟慮般望著天花板。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發出唱歌一般的聲音。下一刻,衝擊在腹部放射開。

胃在抽動,嘔吐物自然而然的從我喉嚨裡撒出來。這是似曾相識的情景。黃色的汙物騰起飛沫,掉在地板上。野野部的腳從我肚子上抽回去。

下一刻,他抓起我的頭髮,將我拍在地板上。眼前天旋地轉。銳利的痛覺炙烤我的頭。惡臭讓我險些又吐出去。鞋子在我腦袋上落了下來,踐踏我的頭髮。

「我說停手你就停手了?我讓你停你就停了?你沒有啊!所以,我為什麼要停手!真讓人惱火!太讓人惱火了!」

我的頭髮被用力抓起,臉被拉了上來。嘔吐物從臉上滑落。張開的眼睛,微微抽動。野野部盯著我的臉,笑起來。

他粲然的臉上,掛滿異樣的興奮。

「不過,讓我不對任何人說也沒問題哦?只要我們今後反過來就可以了哦?我啊,現在都夢想有這一天啊。你踢著我的肚子,然後大笑。在我的想象中,我多少次將你殺掉,多少次將你搞得亂七八糟,你知道麼?知道麼?今後啊,你要……」

突然,他改變了語調。他眼中浮出淚水,露出堪稱溫柔的表情。我突然察覺到,我曾經對他造成的傷不斷化膿,變成了扭曲的傷痕。那份憂憤,一定只有將我弄壞才能排解吧。

粗壯的手指撫摸我的臉。我回憶起將這些指頭折成銳角的記憶。

「——————…………我做了個夢」

伴著火熱的吐息,他說出扭曲的話。

下一刻,我的臉被打了。彷彿將火藥塞進嘴裡的衝擊放射開來。

大量的鼻血滴在地面上。肩膀被抓起來,摁在地上。沉重的身體壓了上來。我的肚子被擠壓,我感覺到了股間的隆起。我強行扭動身體,從野野部身體下面逃離。肩膀雖然被抓住,但我將他揮開。響起布被撕開的聲音。

比起恐懼,更多的是混亂。我感覺腦袋和身體的迴路被切斷了。我打算冷靜下來,但腳沒辦法順利的動起來。身體機能變得亂七八糟。剛才耳朵內響起撕裂的聲音,多半是我自己的慘叫。我逼近眼前的窗戶旁邊。某種東西在上面搖搖欲墜,然後傾斜。

我覺得能夠抓住,於是抓了起來。我轉身將那個向野野部的頭揮了下去。

哐啷!!!!!!!

響起尖銳的聲音。瓷器的碎片和腐臭的水落了下來。那是已經被人們遺忘,不知是誰帶進來的花瓶。枯萎的花的殘骸,隨著瓷器落在地上。血從野野部的腦袋上灑下來。他的肩口被染成鮮紅。血淋淋的顏色灼刺我的眼睛。

我們彼此相望。脫節的時間漸漸流失。

野野部的臉漸漸開始痙攣。

在他打算開口之前,我的胸口被抓起來。視線天旋地轉,疼痛爆炸了。我的腦袋被一次又一次磕向桌角。劇痛放射開,腦漿激烈的搖晃。頭骨中,彷彿伸進了一隻手。我想到,我要死了。腦漿迸裂而死。

慘叫從喉嚨裡漏出來。我胡亂的揮動雙腿。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一門心思揮動的腳,陷進了野野部的肚子。他向後退了一步。我撞向他的身體。我騎在他倒下的身體上,趁他還沒來得及抵抗,抓住他的脖子。我不顧一切,一次又一次的將野野部的頭砸向地面。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不知從何時起,抵抗消失了。我覺得奇怪,停了下來。

我將手中的腦袋扔到地上。腦袋發出鈍響,野野部一動不動。血從他的腦袋流出來,然後凝固。此時,我終於察覺到。

野野部,死了。

他,是我殺死的。

* * *

粘稠的汗,從額頭上滑落。手腳好重,感覺麻痺了一般。

腦袋痛得可怕。但是,這沒關係。我沒功夫去在意身體的異常。

我靠在牆上,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就像受了重傷一樣,全身都在搏動。我一邊忍受這種噁心的感覺,一邊看我身旁的野野部。他再也沒有動過。在活動室裡,只有我和屍體。與想象中的屍體不同,現實中的屍體非常生動。

我移開視線,深深地嘆了口氣。我連哀嘆、恐懼的功夫都沒有。我猛地站起來。我將手伸進書包,取出體操服,用力去擦地上的血。我必須銷燬證據。我將野野部的腦袋翻過來,朝著天花板,擦掉黏在地上的血和頭髮。雖然滲進去的部分留了下來,但這種程度的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用顫抖的手將花瓶的碎片也回收好。將嘔吐物和水擦掉,將骯髒的體操服強行收進書包。

此時,我已經逃不了了。我重新面對屍體。

這該怎麼辦。我想不到藏屍的地方。拖著移動又太危險。我擦掉粘稠的汗水。不論擦多少次,額頭還是溼的。剛剛止住的鼻血流了出來。不能再留下血跡了。我抓起鼻子向上仰。

走廊的窗戶,一瞬間進入視野。在那裡,我察覺到『某種東西』。

我戰戰兢兢的放回視線,窗戶細細的敞開著。

在那裡,有人。

看上去很老實的面孔,像幽靈一樣正向這邊偷看。

「——————噫」

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我認識這張在月光之下映照出來的臉。

是深山靜香。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確實的看到了我,但她的臉上面無表情。就算大叫,她也沒有表現出害怕,只是無言的縮回脖子。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我連忙向她身後追去。

「等、等一下,深山!」

我奪門而出。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

無人的走廊上,月光發白發濁。我的腳在顫抖,我原地蹲了下去。就算追上去也無濟於事。就算追上去,我還是束手無策。就算威脅她閉嘴也毫無意義。像對野野部那樣將她殺掉是不可能的。

淚水順著臉滑落下去。最後我明白了。這一刻,一切都結束了。我的人生,在這一刻,已經作踐得殘破不堪。

「…………嗚…………啊…………」

我漏出不堪的聲音。我咬緊嘴唇,淚水流下來。粘稠的汗水從額頭順著臉頰流下來。眼前變得模糊。火熱的液滴一次次的打在腳上。淚水無法停止。除了絕望之外,我無能為力。我對一切,都已束手無策。

我渴望有人來救我。但是,這是在太不現實了。

————踏

此時,我聽到聲音。

冰冷的腳步,打在走廊上。有人向我走來。然而不知為何,我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腳步聲極具規律的不斷延續。一旦被發現,一切都將結束,然後我仍舊茫然的等待著。

因為我覺得,就連腳步聲也是因為我的渴求而出現的。

白色的身影從走廊上走來。深藍色的紙傘在黑暗中依舊鮮豔奪目。

「嗨————……今晚夜色不錯呢」

狐狸面具,泛著白光。

繭墨日鬥正站在那裡。

* * *

狐狸在黑暗之中。月光照亮的情景,感覺奇異地缺乏現實的味道。

狐狸面具正露出扭曲的笑容。戴著面具的他,目光冷冽。

繭墨旋轉紙傘,俯視我。深藍色咕嚕咕嚕地畫著圓。他什麼也沒說。此時,我察覺到情況不對勁。我剛才殺了人。渾身是血。然而,他甚至沒有困惑,神情冷靜。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他連這個問題也沒問。

而且,為什麼繭墨會在這裡。

「繭、繭墨,為什、麼」

「社長,你究竟想怎麼做?」

「………………咦?」

他突然毫無邏輯地開口問道。我不禁失語。繭墨在我前面彎下腰,一邊旋轉紙傘,一邊淡然的說下去

「你從一開始就很不自然。扮演一個被所有人愛的人,很單純,但也是個困難的課題。在這一點上,可以說你做的很好。就算從旁觀察,你的偽裝也接近完美。雖然沒有殺掉真正的自己呢」

「………………」

狐狸面具移動了。他將面具戴在臉上。繭墨如同無所不知一般,繼續說道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呢。你逃避過自己。在知道你過去的人全都活著的情況下不斷逃避。就是這麼回事吧?從一開始,不就明擺著會迎來破滅麼。社長,於是你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已經結束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白色的手指撫摸我的臉。他的手指被染紅。狐狸小心翼翼的撫去野野部濺到我臉上的血。冰冷的手指描過我的嘴唇,我聞到了鐵鏽的味道,非常濃郁。

他的眼睛愉快的彎起來。同時,也冷徹無比。

實在太矛盾了。

我產生一種彷彿時間停止的錯覺。喉嚨火辣辣的,非常乾渴。他和我一樣,不過是一介學生,而且還是我的學弟。但是,這樣的認識已經崩潰。

繭墨身上散發出致命的詭異感覺。感覺他的出現,彷彿讓空氣都為之混亂。雖然很荒唐,但我感覺走廊彷彿化作了異世界。

殺了人的非日常,又被新的日常所塗抹覆蓋。在黑暗中旋轉的紙傘,就是如此缺乏現實感。佇立在這裡的他,不像人類,而像狐狸。如今我明白了,從以前便縈繞不去的恐懼,是正確的。奇異的確信塞滿胸口。

繭墨日鬥,不是人類。既然被他斷定,那我一定完了。

「哪裡…………可喜可賀啊」

語言自然而然的從唇間漏出。狐狸緩緩傾首。

「————怎麼了?」

我抬起臉。揮開柔軟地壓住我嘴唇的手指。激情填滿胸口。直到剛才還充滿絕望的斷念之情消失不見。隔著這面牆的另一頭,還留有人的屍體。從現狀看,一切都完了。然而,我並不承認這個事實。

我怎麼可能去承認它。我迄今為止都做得很好。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是不同的存在。我在想象中一次次的殺死自己,變成了如今的自己。

不過是在現實中殺人而已,我豈能患得患失。

呼、呼、呼

從咬緊的牙齒間,漏出凌亂的氣息。可怕的不滿噴湧而上。我對命運,對神,對不存在的絕對存在爆發出不滿。我知道自作自受和因果報應這些詞。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詛咒,必須去怨恨。

我不想被非人的存在判決一切。帶著狐狸面具的存在正在冷笑。

他露出神一般的傲慢表情。

「這種事我豈會認同!我愛著現在的我!對我來說,『現在』比一切都重要!然而,為什麼『過去』要來搗亂!我本來殺掉的人,竟然會跟我作對,這是錯誤的,是不可理喻的!」

這是在強詞奪理。我即便捨棄了過去,野野部還是會感受到漫長的痛苦。但是,與失去現狀的恐懼比起來,這根本不值一提。別人的痛苦是屬於別人的。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能夠體會。就算是自作自受,我也不會認同。

「我想要活在一如既往的日常中!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好似慘叫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凝重的沉默壓迫身體。忽然,夏日的暑氣回到皮膚上。我感到一陣沉重的眩暈。我為什麼會毫無意義的大叫起來呢。既然有大叫的功夫,應該藏起屍體。我如此心想,打算起身,但我無法順利做到。

眼前天旋地轉。腦袋非常痛。此時,狐狸正在冷笑。

————他,為什麼在冷笑呢?

被我宣洩著不講理的憤怒,他看上去似乎很愉快。塗成紅色的嘴唇,勾勒出銳利的弧線。狐狸俯視著我,說

「原來如此。社長,這可是個無比醜陋、膚淺、不堪入目,而又任性的願望哦。如我所料。於是,我很佩服。好吧。許願是人的自由。我對此不予置喙。連問的必要都沒有呢」

如同配合著他的聲音一般,眼前開始搖晃。我感覺走廊漸漸變軟崩潰。大量的汗,如決堤一般流到臉上。粘稠的觸感好惡心。汗水進到眼睛裡,不知眼睛是不是被傷到,世界滲出紅色。我吐出粗暴的氣息,向前方伸出手。

我突然開始沮喪。怨恨和憤怒消失掉。我就像小孩子一樣,陷入無力的頹喪之中。我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身體裡被抽出來。不論是誰都好,如果神真的存在,希望能夠立刻給我救贖。

我的手伸向半空。狐狸俯視著我的手。

她含著笑,用不開心的聲音呢喃

「————這個願望,我來實現吧」

冰冷的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與此同時,我醒了過來。

* * *

我看到伸向天花板的手。

這隻手,固定成求救一般的形態。

我從床上彈起來,茫然的環顧四周。朝陽灑落在印花襯衫上。繼父挑選的充滿少女情懷的傢俱映入眼中。熊熊布偶落在桃色的地毯上。我連忙摸摸臉。粘稠的汗水揮之不去。房間裡,充滿著空調的冷風。我從床上跳下去,腳撞到了書櫃。我喜歡的幾本書掉了下來。此刻,我停了下來。

「——————夢?」

我呆呆的嘟嚷著。沒有任何人告訴我答案。

野野部的威脅。腦袋的劇痛。屍體柔軟的觸感。夏天的酷熱。血的味道。靜香那張幽靈一般的臉。凝重的沉默。絕望與憤怒。然後——白色的狐狸的身影。冰冷的,手。

一切都歷歷在目。房間裡,沒有表現昨天那場噩夢的痕跡。笑意緩緩湧上來。噩夢的餘韻消解了,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向我迎面撲來。

那是一場夢。那一切都不是現實。

「什麼啊,是夢啊!竟然是夢!啊哈哈哈哈哈!」

我張開雙臂,向身後的床上倒下去。我一邊笑,一遍左右打滾。實在太可笑了。眼淚要流出來了。我對原原本本的現實感到喜悅,笑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我猛地站起來。我還想繼續笑下去,但必須為上學做準備。我哼著歌,轉向桌子。

真是一個可怕的噩夢。夢給了我很多教訓。為了應對野野部現身的情況,我必須練就熟練地應對方法。我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拿起書包。

對,我能更好的應對。而不是殺、了、他。

「————————咦?」

我停了下來。體操服的袖子從書包裡露了出來。

那個,染成了鮮紅色。

寒氣竄遍全身。在明亮的房間裡,那個正彰顯著自己的扭曲。我伸出顫抖的手。為什麼,我一直都沒察覺到呢。就像要去觸碰滾燙的東西,我的手指顫抖起來。我按捺住顫抖,抓住拉鍊,一口氣橫著拉開。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被血和水打溼的體操服飛了出來。惡臭撲鼻。

伴著硬質的聲音,花瓶的碎片掉了下來。黑色的頭髮滿滿的粘著在布上。我感到尖銳的頭痛。頭彷彿被勒緊一般疼痛。我跪下去,粗暴的將手伸進去。

手抓住了某個溼潤的東西。我將又黏又滑的那個拉了出來。

沾滿血的衣服出來了。這是我昨天穿過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扭曲的笑容從我嘴裡流瀉而出。我抱緊衣服,大笑起來。但是,我立刻站起身來。我從書包裡取出體操服,將瓷器再次小心抱好,和衣服一起塞進了床下。媽媽不會打掃。應該不會被發現。書包被血和誰弄髒了。我將無法使用的課本取出來,同樣塞了進去。

我迅速做好準備,離開房間。走到一樓之後,媽媽正在佈置餐桌。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吃著麵包片。除此之外,沒有準備其他早飯。

她大概連臉都沒洗吧。繼父不在的時候,這個人什麼也不會做。

「怎麼了啊,這麼慌張。你不吃早飯麼?再想吃別跟我說哦。麻煩死了,自己做吧。反正你什麼也不做」

她對煩躁不加掩飾,臉歪起來。沒有化妝的臉上,細紋非常多。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對她露出笑容。

「早上好,媽媽。早餐我就不用了,不過,我昨天幾點回來的?」

媽媽伸了個懶腰。她吃著麵包片,擦掉黏在嘴唇上的橘皮果醬。她可能沒有聽到。幾十秒鐘後,媽媽嘖了一聲,說出答案

「我哪兒知道。你爸昨天又沒回來,我很早就睡了。話說,我在臥室裡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你晚上別轉來轉去啊。要是惹你爸不高興可怎麼辦?真是蠢死了,聽明白了麼?」

她對我似乎並不關係。我道了聲謝,轉身離開。我粗暴的飛出家門,背後傳來好像怪聲的抱怨,但這無關緊要。我全速衝向學校。

錯不了。昨天的噩夢,是現實。但是,我沒有見過狐狸之後的記憶。腦袋疼痛難忍。我以要將腿折斷的勢頭一路猛衝。

我必須向繭墨日鬥,向那隻狐狸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最關鍵的是,我必須確認野野部的屍體怎麼樣了。

* * *

到學校,我拉開活動室的門。

狐狸正坐在那裡。

外面傳來蟬鳴。他在空蕩蕩的活動室裡正讀著書。早晨的活動室,還留有些微的清涼。從窗戶射入的耀眼陽光中,他一聲不吭地翻著書。

狐狸面具,正在頭上笑著。他自己露出索然的眼神。

我無視他,穿過活動室。走近昨晚花瓶所在的地方,那裡確實染有血跡。但是,沒有屍體。我在活動室中尋找。查看講桌下面,連文件櫃也打開了,但哪裡也找不到。我衝向繭墨。

「屍體在哪兒!」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蟬鳴回應了我叫喊一般的提問。他一語不發。連看也沒看我一眼。煩躁與恐懼湧了上來。在即將超過極限的瞬間,他回答了

「————誰知道呢」

一瞬間,我沒有認識到他的聲音。我感到異樣感繼而襲來。他說不知道。昨天的事不是夢。這一定錯不了。但是,究竟哪邊才是現實呢?

我想大叫,但沉下聲音。我故作冷靜,向他詢問

「繭、繭墨,昨天,你在晚上見過我的吧?還記得麼?」

「為什麼這麼問?」

「廢話少說,回答我!」

我不行了。近似尖叫的聲音衝口而出。繭墨依舊對著書的方向。

他翻起下一頁,淡然回答

「要論事實,我和你見過哦。但是,你認識到這一點又能怎樣?社長,你想怎麼樣?」

————啪

書合上了。他僅將眼睛向我轉來。他的視線非常冰冷,讓我啞口無言。但是,我不能害怕。我拼命的打開嘴唇。

「那、那麼,我之後怎樣了?回過神來,我在家裡……野野部……野野部的屍體怎樣了?為什麼到處都找不到他的屍體?」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狀況的異常侵染全身。我的確殺了野野部。但是屍體找不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家中了。

難道說,是眼前的狐狸替我藏起來了麼。我回憶起昨晚朦朧的記憶。

我記得,他這樣說過。

——————這個願望,我來實現吧。

「既然在家中醒來,那你一定回家了吧。這是日常。不是挺好麼,社長。你的日常似乎正如你所求,正確地發揮著的機能————恭喜你」

他淡然的說道。雖然他對在我道賀,但他的語氣很乾。我不知為何,感到微弱的寒意。腦袋碾壓般的疼痛。汗水從額頭上激烈的湧出來,我擦了擦臉。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他沒有言及最重要的事情。

「屍體。野野部的屍體,在哪裡」

「我一開始就應該說過哦,社長。對他,我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做?對他?」

繭墨微微頷首。我被推落深深的混亂。他說,他對屍體什麼也沒做。但是,屍體消失了。難道說,屍體自己走掉了麼。頭痛越來越劇烈。我忍耐著欲裂的頭痛,將疑問說了出來

「————————既然如此,是我做的?」

那為什麼當我回過神來,會在家裡呢。

他的嘴彎成笑的形狀。

他無言的站起來。他從我身旁走過。我想叫住他,轉過身去。此時,我們四目相接。就像昨晚的野野部和我一樣,我們相對而立。

「你許願,想要過上一如既往的日常。於是,就變成了如你所願的樣子」

繭墨低聲細語。他摘下狐狸面具,戴在臉上,發出竊笑的聲音。

他愉快地繼續說道

「————你就為這件事,開心個夠吧」

他以流暢的動作轉過身去。他背對著我,離開了活動室。我不知為何,沒能追上去。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活動室裡,被蟬鳴塞滿。溫熱的風送入身體裡。某處的窗戶似乎正敞開著。我一邊感覺汗水爬過背脊,一邊站起身來。

遠方傳來鈴聲。我茫然的思考起來。

我有殺人的記憶。但是,這間活動室裡沒有屍體。只殘留著血跡。

——————這究竟,是日常麼。

* * *

過了一會兒我走進教室。班主任老師還沒來。我連忙掃視已經落座的同學們。我犟著扭動脖子,向野野部的座位看去。他果然沒有來。

以防萬一,我問了問阿幸,野野部轉校過來是事實。他拜託我帶他參觀文藝社的事情也不是做夢。昨天的事情果然發生過。應該這麼去想。我對詢問邀請結果的阿幸搖搖頭,隨口撒了個謊

「他似乎不太感興趣。他回去的時候說,果然還是算了」

「是麼,真遺憾啊。還是再給他推薦一些好地方吧……話說,野野部同學好慢啊」

阿幸擔心的說道。野野部的空座位很顯眼。好幾名學生視線投向那邊。但是,他不會再來了。

因為,我殺了他。如此想到的瞬間,門打開了。

班主任老師的臉繃得特別緊,走了過來。他站在講台上,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呃,今天要告訴大家一個沉痛的消息」

老師開場白如此說道。野野部的屍體被找到了麼?我身體繃緊。腦袋嗡嗡作響。感覺心臟立刻就要從嘴裡蹦出來一般。

老師吸了口氣。然後,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昨天剛剛成為我們班級一員的野野部同學,在自家公寓的陽台扶手上摔下去……昨晚很晚才發現他已死亡。似乎是場不幸的事故」

從自家公寓的扶手,摔下去了?

怎麼回事。野野部應該死在了活動室才對。我腦子很亂。頭痛愈演愈烈。老師繼續吐出無關緊要的戲言。

非常遺憾,但大家要堅強起來。根據野野部家人的意願,葬禮僅在家人間進行。

我抓緊頭髮,要緊牙根,忍住頭痛。簡直莫名其妙。突然,我想起狐狸的話。

你的日常似乎正如你所求,正確地發揮著的機能————恭喜你。

這是哪門子的日常。

「美和、美和,你沒事吧?」

我聽到阿幸的聲音。我抬起臉,全班的實現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發生了什麼。他們發覺是我殺了野野部麼。我不由想要慘叫。但此刻,傳來了溫柔的聲音。有人如同安慰我一般,撫摸我的腦袋。

「昨天和野野部同學說話最多的就是美和了呢。美和的心情我明白,我明白哦」

阿幸的聲音中透著淚水。她不斷頷首。此時我察覺到。

我在哭。但是,這並不是為野野部哀悼的眼淚。

只是因為無法忍受劇烈的頭痛而流出的淚水。我擦了擦臉。

我說我沒事,搖搖頭。但是,大家依舊向我投來慰藉的眼神。

看著我的眼神————————就如同在看著溫柔的人一般。

* * *

究竟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我的腦袋一定是錯亂了。

一到午休,我便在中央廣場發呆。我仰望藍天,嘆了口氣。

這所學校的廣場,以環繞校舍的形式設置著。這裡還有小賣部,午休會聚集很多學生。我坐在長椅上,簡單的吃晚飯。起身的時候,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小田桐坐在連接校舍的台階上,正吃著炒麵麵包。

「小田桐!」

我擺出一張幸福的笑容向他喊去。他連忙將麵包嚥下去,向我看來。

「社長?」

「你叫我社長很奇怪啊。繭墨沒和你一起麼?」

他應該是繭墨唯一的朋友。狐狸是何許人也,他應該知道吧。

沒有察覺到我試探的視線,小田桐喝了口寶特瓶裝的麥茶。他向旁邊移了一步,似乎是給我讓位置。不過,我依舊站著,等待他的回答。

「呃,我想日斗大概在圖書室。那傢伙有時會不吃午飯。我還跟他說過,這樣對身體不好呢」

「嗯,是這樣啊。只有你一個人麼,沒想到呢。你們關係那麼好,還以為你們一定會在一起的呢。話說,繭墨跟普通人很不一樣呢,還戴著狐狸面具。你知道,那個面具是怎麼回事麼?」

我試著用輕鬆地語調去問。他為什麼戴著狐狸面具,其實根本就無所謂。只是,我無法很順利的組織語言去詢問狐狸的異質。

小田桐歪著腦袋。之後,回答出了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也有很多時候不會見日鬥哦。他只有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會過來……不過他對文藝社很熱衷吧?」

「是啊,社團來得挺多的呢……話說,你不也一起來過麼」

我剛剛回答,他就搖搖頭。不知為何,用感慨的口氣說道

「不,只有繭墨邀請我的時候,我才會去文藝社……我知道小冊子的製作,他每次都有參加哦。他果然很熱衷文藝社呢。那傢伙,明明經常翹課……有時一星期都看不到人影呢。不過這方面也倒讓我覺得很輕鬆。不過我覺得,課最好還是來上呢」

這全是我發自內心的覺得沒用的信息,令我意外。小田桐看上去是個喜歡和別人在一起的人。從他口中聽到輕鬆這個詞本身便讓我覺得很稀奇。

「輕鬆麼……難道說,你對人際交往感到很疲憊麼?」

「咦?沒有那種事,怎麼說呢,你想,和人說話的時候,果然得要最低限度的照顧對方的感受,對吧?或許該說,日鬥不需要這種照顧……這並不是在說他壞話哦!所以,感覺陪著他很輕鬆」

小田桐彷彿讓自己接受這這件,點點頭。但是,我完全搞不明白。

談話的走向,實在偏離太遠了,得到的盡是些無用的信息。我對自己提出那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感到後悔。

當我想要回到原來的話題時,他輕輕的呢喃了一句

「感覺,日鬥不像人類……倒像狐狸」

我不由僵住了。我想起昨晚看到的身影。狐狸站在眼前。就連那時的恐懼也再次重現,我深深地嚥下一口起。

「……狐狸、麼。為什麼?」

「怎麼說呢,他和其他人不一樣。飄忽不定而反覆無常,似乎不會加入集群……他混入在人群之中,就像狐狸一般的存在。不過,這只是從面具展開的聯想呢。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其實我自己也不太說得上來」

小田桐深思起來。這是個模糊不清的印象吧。我確信他並不知道繭墨的本性。我猶豫著該向他說什麼,不過最後放棄。不論他知道還是不知道,都和我無關。我點點頭,轉身離去。

「是麼。真是個奇怪的印象呢。再見咯,小田桐。我也該回教室了」

「咦,啊,好的。再見……那個,社長!」

我被叫住,停了下來。轉過頭去,只見小田桐眉頭深鎖的看著我。

「嗯?什麼事?」

「那個,我以前就這麼覺得了,社長是不是越來越累了?」

我的忍耐衝破極限。如果遲鈍,那就維持那份遲鈍就夠了。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疲勞。為什麼這個人總是那麼讓人心煩。

「誒,沒有啊。話說小田桐,不要擅自替別人擔心。說真的,你這樣讓我很不高興……!」

就在我大聲喝斥的時候,我倒抽一口涼氣。一位少女從我眼前穿過。面色陰沉的學生,抱著沒拆袋的三明治。她是等人空了之後才買的吧。午休明明所剩無幾,她的腳步卻非常緩慢。

短黑髮下面,是白皙的肌膚。我看到她的臉,呼吸為之一窒。

她垂下的眼睛抬了起來。就像昨天那樣看到我。

「………………啊」

「過來一下,深山同學!關於文藝社,我有事要說!」

也包含著搪塞小田桐的藉口,我一邊叫一邊拉住她的手。但是,小田桐似乎不認識深山。除了繭墨之外,他不怎麼接觸其他社員。尤其是那個老是沉默寡言的深山,他應該根本就不記得。

我強行拉著深山,帶離了這個地方。深山沒有抵抗,跟我走來。她垂著眼睛,依舊讓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什麼。

這張白色的臉,與我昨天夜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完全忘記了。

她昨晚目擊到殺人現場的事,完全被我遺忘了。

* * *

我把深山帶進人跡罕至的舊校舍後面,將她摁在牆上。

深山就像膽小的小動物一樣顫抖起來。她抿著嘴,垂著臉。

煩躁湧上胸口。她沒有表現出像樣的抵抗。然而,她依舊緘口不語。她或許覺得,只要客氣一點就能讓一切過去。

為什麼不想自己來解決事態呢。我放縱煩躁的情緒,低聲問道

「深山……昨天,你看到了麼?」

「………………我」

「說清楚一點啊!」

「………………看到,是指什麼?」

我敲擊牆壁,深山微微抬起臉。她用困惑的眼神看著我。她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好奇心。我不覺得這會是目擊到殺人現場的人所露出的表情。我不禁蹙眉。

難道說,深山沒有看到麼?

我不曾思考過這種可能性。我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昨晚發生的事情,究竟到什麼地方是真實的呢。

深山沒有回過學校麼。其實我沒有殺野野部麼。

「沒什麼,不知道的話就算了…………抱歉」

我的手緩緩從深山的肩膀上鬆開。就在此刻。

「……學姐和野野部學長,渾身是血的那件事麼?」

她的語氣與平時沒有分別。一陣惡寒滑過背脊。

深山沒有看我的眼睛。她轉向一旁,她的臉上依舊沒有恐懼,似乎也沒有責難我的意思。她只是,如往常一樣惴惴不安。

遑論如此,她的臉上似乎還掛著說不出的困惑。

「深山,你」

「為什麼我會在那個地方麼?我走的時候很匆忙,忘掉了錢包。儘管到了晚上才想起來,但是裡面放了保險證,不想被別人撿到,所以就回去取了。然後,前輩們就在那裡。我沒有說。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這樣就可以了吧?」

深山突然與我視線相合。在全身爬來爬去的惡寒變得更加強烈。手中的肩膀很柔軟,讓我感到很噁心。深山的反應實在太奇怪了。

繭墨是狐狸,但她是人類。在某種意義上,她比狐狸更加異常。

「你說你不說,這算什麼?我怎麼可能相信」

「那我該怎麼辦?我不感興趣。無所謂。不想把前輩們的事對別人說。這樣不行麼?還需要別的什麼?請告訴我。我照做」

深山緊緊的抿住嘴。視線陡然搖晃。一時遠去的頭痛再度復原。我按著額頭,咬緊牙根。深山悄悄從我手中掙脫開。我想拉住她。但是,我感覺不需要再說什麼。

深山說她不會對任何人說,野野部的屍體怎麼樣了,逃走的她應該不會知道。既然如此,我不需要再問什麼,也不需要警告她。

在某種意義上,這應該是最理想的發展。可是,我胸口有種可怕的空虛。

我感覺似乎有什麼壞掉了。我所鄙夷的東西與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我感到非常恐懼。日常似乎正從腳下開始崩潰。我茫然的望著她。

「請學姐相信。我真的不感興趣。除了喜歡上我的人還有喜歡人之外,我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告辭」

她講出莫名其妙的話。澄澈的烏黑眼睛裡,映出我的樣子。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轉過身去,跑掉了。腳步聲如昨晚一般,離我遠去。我當場癱坐下去。頭痛在持續。頭就像要裂開一般,疼痛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好詭異。這樣下去,我感覺我會瘋掉。感覺自己被扔到了不可思議之國。在所有東西都錯亂異常的世界中,我不斷迷惘。然而,或許正好相反。錯亂的其實是我。想到這裡,一切都得出結論。

如同證據一般,腦袋疼得非常厲害。我拍了拍臉,強行調整正常。

我沒工夫說蠢話。我再次梳理狀況。

野野部死了。我有殺死他的記憶。

但是,他是從公寓墜落而死。

昨夜,深山看到了渾身是血的我們。但是她說,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出真相。

我的記憶存在缺失。昨晚,狐狸說過他要實現我的願望。而結果,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說,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過。

狐狸應該知道昨晚發生的一切。

這件事,他無意對我說,無意對任何人說。

我緩緩站起來。我的影子在樓廊上延伸,十分陰森。

我考慮現狀。雖然很難說是日常,但這是因為我固執的認為自己殺了野野部。他在公寓摔死了。這是眾所周知的。目擊昨晚現場的人,全都沒有提及這件事。既然如此,不論是夢還是現實都沒關係。

我應該踐踏記憶,生存下去。不論野野部的死,狐狸的話,深山的態度都沒關係。是我贏了。我再次得到了日常。對,我應該高唱凱歌。

我仰望天花板,頭痛沒有恢復的跡象。額頭流下粘稠的汗水。

即便如此,我還是笑出來。即便流下油汗,我還是向天花板高舉拳頭。

我就如同勝利者一般,笑了。

然後,我無視了所有的異常。

* * *

我取回了日常。就像殺掉自己一樣,殺掉了野野部,迴歸日常。

如今的我,依舊與眼前的社員們快樂的享受著每一天。這正是日常的情景。

我面帶微笑,守望他們。

或許是文化祭的準備開始了,社員人數大幅減少。應該是去準備開店,班級節目,還有樂隊練習了吧。取而代之,真正籌備社團活動的成員充滿活力。有時在朋友之間相互交換原稿,交流意見。

文化祭上使用的合刊的初稿截止日已經臨近。平時的小冊子由學校印刷,製成書,但合刊的製作,預約到了印刷場。會計由我兼任。有意願的人,都在認真籌措。我自己沒有參加合刊的製作。我本來應該參加的,但由於野野部那件事,還有備考的原因,讓我退出了。

在夏天的陽光中,大家過得十分快樂。有人買來了冰棍,眾人歡呼相迎。深山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極力的從她身上避開視線。至於對繭墨也是一樣。從那一天起,我就沒有和他還有小田桐說過話。

我將他們當做了不存在。

我回歸了日常。已經不需要接近噩夢的殘渣。

但是,我並不能說我已經完全迴歸了日常。

「社長,能夠打擾一下麼?」

「嗯?怎麼了?」

「頁數比預定的多出來了,該削減哪一部分……」

已經完成原稿的人對我說道。我對她投去笑容,準備回答她的提問。下一刻,那個來了。

「——————!」

頭彷彿被勒住一般痛起來。我按著額頭站起來。欲裂的劇痛蔓延開。我張大眼睛,渾身僵硬。我痛得發不出聲音,全身抽痛,不成樣子的發生痙攣。

「那、那個,社長?你怎麼了?」

眼前的人露出不安的表情。這樣下去,她一定會覺得我可疑吧。我強行從椅子上起身,揉著肚子,露出抽搐的笑容說

「抱、抱歉。我去趟洗手間。真不好意思啊」

我動起顫抖的腳,離開了那裡。在我離開活動室的前一刻,我向後看去。

狐狸果然正看著我。他從書本中抬起臉,正觀察著我。我想大叫別看,但我沒有那麼做的餘力。

我衝進洗手間,抓住盥洗台,不停地喘著粗氣。

我頭痛欲裂,感覺有把鐵錘從身後向我砸過來。

痛得太厲害,我開始反胃。幾道汗水從額頭上留下來。我想擦額頭,但我的手沒有碰到任何東西。這是錯覺。不過是那天晚上的感覺再次重現而已。

「…………咕、咕、嘔…………」

從那天起,疼痛便不斷加重。就好像是野野部的詛咒一般。現在已經惡化到想要一邊嘶吼一邊在地上打滾的程度。我淚水滂沱,忍住疼痛。

我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取出藥瓶。

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打開瓶蓋,將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大量的頭痛藥倒在我顫抖的手中。好幾顆掉在地板上,彈起來。我將手中剩餘的部分按進嘴裡。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將藥錠應聲咬碎。粉末的味道瀰漫開。我強行將其嚥下。粘稠的粉末沾滿整個口腔。

但是,疼痛沒有緩解。藥幾乎沒什麼效果。

即便如此,我依舊中邪一般吞下大量的頭痛藥。

「——————、哈、啊…………」

我感到頭痛稍微緩和。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既然維持在了能夠忍受的程度,我就得回活動室了。不然,我會被懷疑的。

我擔心臉色會不會很慘,在鏡子裡注視自己的臉。此刻,我呼吸不由為之一窒。

鏡子裡映出了渾身是血的身影。我立刻別開視線。

心臟激烈的拍打。為什麼野野部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出現在鏡子裡。

我戰戰兢兢的轉過頭去,但是那裡什麼人也沒有。

我抱住肩膀,激烈的顫抖起來。我感覺日常將要被侵蝕。我擰開水龍頭,粗暴的洗了個臉。我不想再看鏡子。就這樣,我飛奔到走廊上。

是我贏了才對。我應該已經殺掉了。我一次又一次呢喃,

雖然對自己暗示,但我知道並非如此。我犯了某個致命性的錯誤。

即便如此,我依舊無視自身的異常,生活下去。

除了無視,我已經別無他法。

* * *

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頭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回過神來,除此之外,我已經無法思考其他東西。我被疼痛所支配。只要稍一洩力,我恐怕就會當場倒下,拼命的抓撓腦袋。我無法從頭痛中逃脫。頭痛不斷向我侵襲。

自那一天以來,我沒有照過鏡子。在學校我極力避免照到鏡子,自己房間的鏡子也已經被我敲碎了。即便如此,媽媽和繼父還是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我獨自沉淪在痛苦的海洋中。

這份疼痛原因,我只能想到一個。是我記憶的缺失。在此前後,有人對我做了什麼。然後,這麼做的人,我只能想到一個。

他說他對屍體什麼也沒做。他講過,他不知道野野部的事。

——————既然如此,我呢?

那是,他確實笑了。

被疼痛支配的日子,過得十分模糊。記憶時斷時續的飛走。我竭盡全力繼續扮演自己。此時,我已經沒有摻入半分感情。我化作空虛的人偶,不斷地飾演著我。周圍雖然懷有疑問,但沒有過深的干預。

我,拼命地、慘烈地、孤獨地、不被任何人察覺地不斷戰鬥。

進行文化祭的準備。與顧問老師談話。在班級中歡笑。進食。露出笑容。怎麼會這麼荒謬,我如今明明都快死了,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即便如此,我只能去笑,所以我笑。

我拍了朋友的肩膀,相互笑過之後,記憶再次飛走。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了第二天早晨的活動室裡。

蟬兒鳴叫起來。或許是進入夏季的緣故,聲音愈發激烈。

狐狸坐在活動室的中心。他和平時一樣,正讀著書。在他背後的窗戶,展開一片藍天。響起乾巴巴的紙翻動的聲音。

我呆呆的望著他的身影。彷彿歷經百年一般,感慨萬千。

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了。

我一直渴望了我與他兩人獨處的機會。

「繭墨,你,對我做了什麼?」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回答的,只有蟬鳴。繭墨什麼也沒說。他無言地翻動紙張。就和平時一樣。可是,他的臉上散發出比那個時候更加嚴酷的冰冷。我似乎覺得沒必要和我面對面。我向他衝過去,抓住他的手。

「你做了什麼?頭好痛。已經無法忍受了。救救我,繭墨。是你把我弄成這樣的吧?救救我啊,好不好,救救我啊,喂,好痛啊。真的痛死了啊!」

我發出充滿憎惡的慘叫。蟬兒一齊噤口。我粗暴的呼出一口氣。

繭墨抬起臉。我從他手中奪走文庫本,扔在地上。書滑到地板上殘留著淺淺血跡的位置停了下來。

繭墨的表情沒有變。他緩緩的,僅將視線轉向我,忽然開口

蟬鳴再次響起。噪音和他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你應該許了願。而我只是實現了你的願望。你許願想過上日常的生活。不論你在多麼強烈的痛苦中煎熬,不論你發生怎樣的改變,日常都會在你身邊展開。疼痛僅僅是在你自身內部完結的事象。好好享受不就行了」

他淡然的講到。就好像在朗讀故事一般,聲音缺乏感情。

我氣急敗壞,說不出話來。人類是存在極限的。在這般痛苦中,我無法生存。我想如此大叫的瞬間,討厭的預感勒住喉嚨。狐狸向我投來觀察一般的眼神。本能向我警告,不能以求安逸而大叫。

我如今正要說出某種致命性的東西。狐狸沉默了幾秒鐘。

之後,他再次露出扭曲的笑容。

「是沉默呢。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吧。我非常佩服哦。你是何其醜陋、膚淺、不堪入目、任性的個體啊,社長。你就好好享受吧」

他與曾幾何時一樣站在那裡。他從我身旁走過去,沒有回頭看我。我讓手指爬上劇痛的腦袋。聲音從背後響起。

他用好似嘲笑的聲音,細語

「————因為這一切都是你的願望」

的確是我的願望。然而,我不希望這種事情。

我將慘叫吞下去。門關上了,蟬鳴再度響起。讓人發瘋的聲音中,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我看著窗外的藍天,眼淚流下來。

我此時察覺到了。在想象中,我殺死了我。但是,我沒有讓我殺死。想象的情景,並不伴隨痛苦。我頭痛欲裂,不堪忍受。我當場癱坐下去。皮膚感受著令人不快的暑氣,我思考起來。

啊,難道說。

野野部會不會也經受過比這更加強烈的痛苦麼。

* * *

記憶變得更加模糊,化作碎片的集合體。

我增加了藥量。我騙我的熟人說我有失眠症,弄到了安眠藥。

彷彿用麻藥來維持的日子持續下去。即便如此,我的日常還是不可思議的沒有改變。我徘徊在崩潰的邊緣,一直扮演著我。就如同遵循交給自己的任務一般,拼上全身心繼續保持著我。沉溺在疼痛中的日子,轉瞬即逝。

我對印刷場做了安排。和社員們一起打上了終稿的記號之後,在卡拉OK釋放歌喉。

小田桐和狐狸在一起。他現在也不知道狐狸的本性,悠閒地與他熟稔。

我覺得他很可悲。但是,如今我無法去給他忠告。我不能惹狐狸不高興。狐狸和人類,從旁看上去關係要好,一起戲耍。

深山在窗邊保持沉默。我想和她說話。既然那天晚上她正好在場,那她可能知道我疼痛的原因。不過,我向她搭話的時候,她如此說道

「我不知道。什麼也沒看到。沒有任何興趣」

所以,請不要管我。我什麼也不會做的。

她不會跟我說話。我的意識從此刻遽然中斷。

耀眼的藍天灼刺眼睛。七色的光線放射開來。學校進入暑假。散發出氯氣味道的泳池濺起飛沫。我被朋友叫出去,我一邊溺水一邊泅泳。我連日在家中的床上度過。進食、睡眠、排洩。回過神來,又開學了。

將桌子搬到體育館。吹奏社練習的聲音很煩人。世界將我留在一旁,時間兀自穩步流逝。大家的笑容,我的笑容,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然後我察覺到,我正站在喧囂的中心。

突然,我被看不見的手指抓住,推落群眾的中心。

我四下環視。大量的人在校園中闊步。裡面還有開開心心的,並非學生的人。人的身影咕嚕咕嚕旋轉,化作色彩的漩渦。我好想吐,蹲了下去。我感覺汗水蓋滿我整張臉。這是錯覺還是真實,我無從判斷。

遠方傳來音樂聲。歡呼聲灌入耳朵。一個開朗的聲音向我搭話,是拉拉隊社的聲音。她們正在表演。我忍住頭痛,再次抬起臉。眾人向我投來擔心的視線。戴袖章的學生會的人走了過來。此時我明白了。

今天是文化祭。校舍裝飾過,擠滿了快樂的人們。

世界捨棄了被疼痛所吞噬的我,正常運轉。

在學生會的人過來之前,我站了起來,直接跑了起來。我鑽過人潮的縫隙,離開了那個地方。若是被人搭話,我沒有矇混過關的信心。疼痛還是一如既往的強烈,不斷煎熬著我。眼前激烈的扭曲起來。我穿過佈置成鬼屋的教室,走向體育館。文藝社應該正在角落配發小冊子。

學生們發出笑聲,來來往往。校舍佈置得十分亮麗。

扶手上裝飾著尼龍綵帶。窗戶上貼著玻璃紙,透著彩色玻璃一般的光。鮮豔的色彩灼刺眼睛。從遠處傳來聲音。視野劇烈的搖晃起來。我依靠著扶手,垂下臉。

眼淚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人們的笑聲傳入耳朵。充滿無盡的悲涼。

我發自內心的想到,這樣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的確得到了日常。可是,這是犧牲我一切感情和時間所換來的結果。我的確過上了與以往相同的日子。但是,沒有感情與記憶相伴的時間毫無意義。縱然我被疼痛所苦,不斷飾演自己,還是得不到任何東西。

這與死無異。

我一定是在決定無視一切的那一天,殺死了我自己吧。

我曾經在想象中殺死了過去的我。之後,我為了保護理想的我,失去了一切。現在的我無法存活。被痛苦侵蝕的日子,恍若活死人。我到極限了。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擦掉淚水,站起身來。我必須想方設法解決這個疼痛。

不論結果如何,只能由我自己承擔吧。

即便日常被破壞,我也必須取回自我。

我再次走了起來。一邊像小孩子一樣哭泣,一邊走向文藝社。我必須見狐狸。我必須將那時嚥下去的話宣洩出來。人們的笑容映入眼中。裝飾過的校舍,展現出過節時的熱鬧。

隔著淚水映出的世界,是那麼美麗。

然而這番情景中,唯我不在。

* * *

雖然小,但平靜的聲音灌入耳朵。這是我所熟知的聲音。

與此同時,蘊含著我所不曾聽過的柔和。

到達體育館,我茫然的站住了。文藝社和其他的文化社團一樣,分配到了用告示板隔開的一片區域。今天應該會在這裡出售合刊,以及配發過去的冊子。負責接待的兩人坐在那裡。

是小田桐和靜香。為什麼社外的小田桐會在這裡呢。他將感想筆記遞給正好要回去的客人,詢問能不能在上面寫些什麼。靜香非常緊張,似乎發不出聲來。接待被完全推給了小田桐。

客人離去後,他向靜香搭話。靜香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緊張,但很開心的回答了他。我太過吃驚,啞口無言。我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論誰跟她說話,她應該都會沉默不語。

「我,喜歡文藝社的書,所以加入了……至今沒有進行過社團活動,很害怕,但不加入的話,感覺任何人都不會和我產生聯繫……」

「任何人都不會?我覺得沒有那種事哦,不是還有班上的同學麼」

「是……沒錯呢,可是,一個人果然好寂寞」

小田桐露出困惑的表情。是以為內靜香的回答前言不搭後語吧。從他的角度來看,她應該出於連好好說話都辦不到的狀態。但是,就我平時所知,這個變化是戲劇性的。

靜香的情況,實在太過不同。小田桐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積極地與她攀談。那個爛好人已經正在解開靜香的固執吧。

我呼吸為之一窒。他是狐狸的朋友。如今,又接納了一個可怕的東西。

話語在耳邊重現。靜香那一天呢喃的語言,在頭腦中咕嚕咕嚕地旋轉。

————除了喜歡上我的人還有喜歡人之外,我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

「小田桐!」

「……啊、社長。不好意思,我一個外部人士來這裡借坐」

「才不是借坐啊!你在幹什麼」

回過神來,我已經大叫起來。他的事,應該根本就無關緊要。不過,我無法繼續無視下去。他只是個愚蠢的普通人。然而,他所扯上的對象實在太可怕了。

我想大聲給他忠告。但是這一刻,我喉嚨開始痙攣。

靜香正盯著我。她的眼睛誇張的張大。

她毫不隱藏自己的憎恨。平時的樣子就像假的一樣,表露著殺意。

她的眼神更勝雄辯。

——什麼也別說。否則殺了你。

我不覺得這是錯覺。她依舊狠狠地瞪著我。

我視線移向小田桐。我必須警告他。我對他不感興趣。但是,他實在太可憐了。如果他繼續接納可怕的東西,他究竟弄成怎樣的下場呢。

「………………你知道繭墨麼?我有事找他」

不久,我張開嘴。此刻,我完全拋棄了他。

靜香臉上的緊繃緩和了,難為情似的垂下眼睛。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小田桐沒有察覺到我們一連串的變化,悠閒的嘆了口氣。

「我才想問啊。那傢伙把這裡的工作推給我,不知道去哪兒玩了。明明讓他去買吃的過來,卻一去不回。拜他所賜,肚子餓死了啊。究竟去哪兒了呢」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我沒什麼要問的,也沒什麼要說的。我要為我自己竭盡全力。我對他已經無能為力。不知為何,我對此萌生出近似悲傷的感情。我一步步的離他遠去。

「——————————社長!」

此刻,我被他喊住。我飛快地轉過身去。

小田桐舉起手,站了起來。他注視著我,猶豫著張開嘴

「臉色看上去,果然很差啊。我把椅子讓給你,還是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沒關係」

這個男人,心腸好過頭了。我咬住嘴唇,搖搖頭。

小田桐雖然表情困惑,但還是坐了下去。我回憶起被疼痛所吞噬之後,化作片段的記憶。在這段時間裡,我將他視作狐狸的朋友極力迴避。就算被他討厭也應該不足為奇。然而,他在擔心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

「…………謝謝。再見」

我再次走了出去。這次,我不再回頭。我拋棄了他。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靜香和小田桐重新聊了起來。聽到他們的聲音,我想到。

我將自己藏了起來。而能打破這層殼的,只有他。

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我不會和那個白痴再有瓜葛了吧。

但是,我如此思考之後,胸口微微的痛起來。

就如同忽視了某種重要的東西一般。

* * *

我猜不出狐狸的所在。狐狸生性反覆無常。

即便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足為奇。

但是,開店這個詞很吸引人。店集中在中央廣場。我搖搖晃晃的走向廣場。頭化作了劇痛的塊。映入眼睛的景色發生扭曲。

到達人群密集的廣場,我四處張望。

如昆蟲振翅的聲音灌入耳朵。烤焦的醬汁氣味令我反胃。

對於不堪痛苦的身體,一切刺激都太過強烈。

果然不見狐狸的身影。我放棄在人群中尋找,茫然的仰望天空。從廣場上,可以看到走廊和拉天。幾個固定在窗框上的鮮豔氣球搖晃著。

從窗戶中可以看到人們穿行的樣子。忽然,我從二樓感到了異樣的視線。

我正被監視著。我如此想到,追上既已適應的視線,動起臉。

我和狐狸四目相交。

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正俯視著我。

從窗框中截取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張肖像畫。我彷彿被吸過去一般,衝進校舍內。我登上樓梯,前往二樓走廊。沒有狐狸的身影。但是,在人群的前頭,一把旋轉的紙傘映入眼中。顯眼的深藍色朝著走廊的轉彎處而去。

「等等……等等!」

我跑了起來,撞到了人。但我不在乎。

我分開人潮,前往狐狸身邊。但是,他不在。

人群的前方,果然有一把紙傘。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一直都在相同的地方跑來跑去。我彷彿被扔進了迷宮。我追逐咕嚕咕嚕旋轉的紙傘,不斷在走廊上打轉。

但在某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偏離的規定的道路。

我被寂靜包圍,停下腳步。走廊上空無一人。

紅色的尼龍綵帶將中間圍起來,後面禁止同行。

裡面沒有展覽和節目。是為了防止外部人士誤闖所設立的。

舊校舍充斥著沉默。我嚥了口唾液。直接前進的話,我就能單獨見到狐狸了吧。我的腳在顫抖。但是,我衝了出去。我翻過紅色的綵帶,衝進舊校舍。我已經無法回頭了。但不論我作出何種選擇,都為時已晚。

在我殺掉野野部的那天,我的人生就已經結束了。只是被狐狸延長過罷了。

我在走廊上奔跑。在悶熱的走廊上,我跟著窗戶灑落的光,被帶了過去。

沒有狐狸的身影。哪裡也找不到深藍色。我跑完一樓,在通過樓梯的時候,我察覺到了。狐狸正站在高處。耀眼的光線灼刺著他的背。

他如同神一般,俯視著我。

狐狸的嘴唇緩緩動起來,彎成笑的形狀。

* * *

「——————人的願望,是傲慢的呢」

狐狸發出明亮的聲音。我呆呆的聽著他好似演講的話。

氣氛正在變化。與那天夜裡相同,產生一種空間彷彿從現實分離開來的錯覺。他站在樓梯間中。我向樓梯踏出一步,感覺就如同登上絞刑場的台階。頭痛越發強烈。我一邊被疼痛刺穿,一邊前進。

狐狸就如同守望我一般,正在笑。那張面具的陰影就像活物一般,毛骨悚然。深藍色的紙傘在他背後旋轉。他如遊賞一般旋轉紙傘,接著說道

「——————而且基本上都是醜陋、膚淺、不堪入目、任性的哦」

他說的沒錯。我的願望,是連人的死亡都去輕視的東西。

而這個願望,最後將我推落了疼痛的可怕深淵。

我用藉由愚蠢的願望而催生的疼痛殺死了我自己。

狐狸笑得更深。我又向他走近一步。腳在顫抖,鼻血流了出來。

溫熱的鐵鏽味道在舌尖瀰漫。紅色的液珠滴在樓梯上。他對我投來輕蔑的目光,將我視若蟲豸般冰冷。

他用類似人鄙視人的目光說道

「然而——————你沒有什麼更多的渴望麼?」

我別無所求。我是為了捨棄願望而來到這裡的。

只要能從疼痛中得到解放,我不需要活下去。

「我……疼痛」

「——————疼痛?」

我擠出聲音。空氣在我喉嚨捲起漩渦。我無法順利的說出話來。唾液從嘴裡流出來,將臉弄溼。狐狸發出彷彿醫生詢問患者的聲音。我伸出舌頭,開始喘息。

我朝著他,傾訴痛苦

「好痛,因為——所以、願望——不需要」

我別無所求。將這份痛苦作為代價,實在太可怕了。既然如此,我不會再握住狐狸的手。那天晚上,一切都錯了。在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發生了某種扭曲、錯亂、超越人類智慧的事情。

我需要還原一切。即便被問殺人罪,也是我自作自受。

這無異於接受永無休止的拷問。野野部的死,我要去揹負。

「將願望、終止————所以、還原吧」

錯亂的東西,必須全部還原。

狐狸微微張開眼睛。但是,他的嘴唇依舊勾勒出弧線。我用力嚥了口唾液,等候著他。他緩緩地點點頭。用溫柔的,平靜的聲音說

「好吧,那就————————可喜可賀的結束吧」

深藍色畫出一個圓。與此同時,我感到一股內臟被擠爛的嘔吐感。

頭疼增加,大量的汗水把臉弄溼。粘稠的汗粘住皮膚。一如既往的錯覺讓我很不舒服。我張大雙眼,頭痛沒有消失,一切都沒有改變。

「……………………什麼也,沒有改變。頭、好痛。屍體、呢?」

我在混亂之中呢喃。一切都沒有改變。頭痛還在繼續。

在那天夜裡消失的野野部的屍體,回來了麼。但是,冷靜想想就能知道,屍體應該早已被火化。我更加混亂。如今,已經無法復原了。

但是,他說結束了。狐狸依舊掛著笑容,搖搖頭。

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我感到惡寒爬上背脊。

我犯了某種致命性的錯誤,而我沒有那種感覺。

「和屍體沒有關係哦,社長。我說過我不知道。我真的對他什麼也沒做。雖然我會說謊,但我沒有那個功夫專程去騙你」

他淡然的說道。我擦了擦臉,拭去流下的汗。我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他說他什麼也沒做。既然如此,野野部的屍體會為什麼消失了。

他真的是從公寓的扶手上摔死的麼。

「雖然是間接的,但殺人就是殺人。他如果沒有受到你所造成的傷害,意識沒有朦朧的話,他就不會從扶手上掉下去了。就是這麼回事哦,社長」

狐狸用發乾的聲音呢喃。此刻,那天晚上的情景在我眼前回閃。

我俯視一動不動的野野部。他的臉被血弄髒,樣子很慘。他的身體很軟,是溫的。我看到一動不動的他,斷定他死了。

「那時……野野部,還活著麼?事情是,這樣的麼?」

「就是這麼回事。想必他的意識相當模糊吧。連自己受了傷都沒察覺到,回到家,掉了下去。沒有發現你造成的傷害,只是因為警察和醫生的怠慢而已吧。或者說,他腦袋剛好被砸爛了呢。反正,他的死是你造成的,這一點不會改變。不是挺好麼。殺了人卻沒有暴露,運氣很不錯哦」

狐狸客氣地拍起手。他稱讚了我。但是,這種事變得毫無意義。

狐狸那時做了什麼。他實現了怎樣的願望。

還是說,他什麼也沒做麼。但是這樣一來,疼痛的理由就無從得知了。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我一次又一次的去擦,汗水還是滴下來。眼前像那天夜裡一般滲出紅色。腳下柔軟的沉下去。在世界崩潰的感覺中,我拼命地注視著狐狸。

「既、既然如此,你究竟」

「我實現了願望,僅此而已————還記得麼?自己許了什麼願望?」

我想要活在一如既往的日常中!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傲慢的哀鳴重現。他實現了這個願望。但是,他說沒有移動過屍體。

既然如此,他實現了什麼。

為了讓我活在一如既往的日常中,他究竟做了什麼。

心臟激烈的跳起來。我察覺到答案。我,察覺到了,但是,我不想承認。

我不想知道,自己所犯下的致命性的錯誤。

「…………、…………噫…………啊…………」

「明白了麼?社長,這是你身體的問題呢」

我擦掉粘稠的汗。這一刻,手打溼了。

從額頭上滑落的液體,變得不再是錯覺。我的手確實感受到了粘滑的觸感。

我將顫抖的手掌向面前移動。張大顫抖的眼睛。那天晚上的噩夢重現出來。

野野部抓住我的衣領,一次又一次的將我的頭磕向桌角。

為什麼腦袋那麼痛。鏡子裡映出的渾身是血的人是誰。

粘稠的汗,為什麼停不下來。他究竟實現了什麼。

此刻,我明白。眼前的,是我的手。

我的手被我的血,染成了鮮豔的紅色。

疼痛傳遍整個頭骨。我伸出手,在後腦發現一個巨大的裂縫,我撫摸傷口和周圍的骨頭。手指埋入誇張的凹陷中。我淚眼滂沱,如今終於明白。那天晚上所思考的事情,是正確的。

我的人生,在一天,就已經完全結束了。

「不、不要………………不要………………」

我伸出染紅的手。前面的狐狸正在冷笑。他移動面具。

他遮住人的臉,完全變成了野獸。模糊的聲音向我說道

「真奇怪啊,社長。你怎麼能終止願望呢?」

是你許願終止的。我只是將它實現罷了。

我想大叫不要實現這個願望。我吸了口氣。疼痛不堪忍受。讓最初的願望繼續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就算我那天晚上沒有握住狐狸的手,等待我的依舊是相同的結局。既然如此,我究竟該許什麼願望呢。

「一切都是因果報應————很簡單哦,社長」

狐狸甜膩地細語。回過神來,他已在我眼前。

白而冰冷的手指,柔軟的扣住我的手。他溫柔的將我的右手握住。

我動起沒有被佔用的左手,觸摸白色的面具,在狐狸的眼睛下面留下血的痕跡。

「你要是——————不玩弄人類就好了」

誠然如此。一切從最開始便是錯誤的。

狐狸放開我的手。白色的手指緩緩解開。

與此同時,腳歪下去。我失去力量,落向身後。

狐狸沒有抓住伸向半空的手。他不再握住我的手。

因為,這是我的願望。我向背後掉下去。在染紅的世界中,狐狸露出扭曲的笑容。他緩緩地向我揮手。

就好像,在向我道別一樣。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就像唱歌一樣。

最糟糕的過去在腦海中閃過。接著,播放出演繹自己的幸福歲月。沉溺在疼痛中的記憶碎片在眼前翻開。龐大的記憶漩渦中,我回憶起野野部的身影。

說起來,我對他。

還一次也沒有、道過歉。

下一刻,衝擊放射。我全身彈起來,痛覺突然消失。淚水彈向空中。已經什麼也感覺不到。已經什麼也看不到。在絕對的安心中,我緩緩閉上眼睛。

然後,我祈禱般想到。

我,已經死了。

所以,但願不要再經受痛苦。

「就這樣,她的故事結束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狐狸輕輕呢喃。他熟練的穿行於人群縫隙中。

不知為何,他手中拿著三根巧克力香蕉。校外的人看到他異樣的打扮,不由瞠目。接著,又看到他端正的容貌,隨即結舌。狐狸對人們漠不關心,無言地向前急行。

狐狸少有的心情不錯。他的眼睛裡充滿愉悅的光芒,一路前行。

仔細一看,狐狸面具上留下了紅色的痕跡。看上去就如同血跡一般。

狐狸走向體育館。回到文藝社的展區後,他走近負責接待的人。在那裡,坐著狐狸的朋友。狐狸舉起手,朋友抬起臉,開始抱怨

「你幫人買東西,結果人究竟跑哪兒去了?」

「去出攤的地方稍微轉了轉。肚子餓了,可沒法戰鬥吧?這是你要的巧克力香蕉哦。吃完再說吧。很好吃的哦」

朋友要買的,記得是其他東西。不過,狐狸早就忘記朋友所點的東西了。狐狸的朋友很生氣,試圖向狐狸提出強烈抗議。

「都說讓你別撒謊了啊。而且我要的應該是能夠填飽肚子的東西,明明都到吃午飯的時間了」

「有什麼不好的。巧克力香蕉可是食物呢。能填飽肚子哦。來,靜香也嚐嚐吧」

狐狸用詼諧的語氣向朋友身邊的少女搭腔。

遞上巧克力香蕉,少女小聲笑起來。看到這個樣子,狐狸朋友的臉微微放鬆。他或許在想,她笑起來還是挺可愛的吧。朋友的思考,狐狸瞭若指掌。

狐狸又看看少女。在少女眼中的,是純粹的好意。

而在更深處的地方,是對愛兇殘的飢渴。狐狸笑容加深。

他又看看朋友。

悠閒的朋友沒有察覺到狐狸的視線。她正注視著少女。

在少女心中,沉睡著可怕的種子。但是,那顆種子也可能不會發芽。只要朋友和少女對其不加理會,慢慢接近,或許會綻放一朵美麗的花。

這與狐狸所期盼的結果背道而馳。狐狸決定調查她那顆種子的形狀。

知道了種子的形狀,就能夠決定如何行動了吧。

狐狸聽著朋友的抱怨,在他身旁坐下。反正時間多得是。

娛樂即將消耗殆盡,狐狸還很無聊。

* * *

「……來講個已經結束的故事吧。雖然這不是我寫的故事呢」

全校集會中,開始通報少女從樓梯上跌落這件事的時候,狐狸如是呢喃。

周圍沒有任何人聽到他的聲音。據說墜落的少女,從前幾天開始狀況就很糟。她被發現的時候,是文化祭的收尾已經告一段落,大半學生回家之後的事情。她被發現的時候,勉勉強強還活著。但是,似乎存在重度的意識不清。會不會再次醒來,只能看她的生命力了吧。

狐狸興致索然的聽著這件事。但這件事,與他也沒什麼關係。

對狐狸來說,一切不過是消遣。很少出現讓他湧現出執著心的事情。

但是,狐狸的朋友十分失落。他用懊悔的聲音說

「我,早就覺得她很累了。早就注意到她在硬撐。都怪我沒有認真的阻止她……社長可是個好人啊」

「沒事的,小田桐。這件事,你轉眼就會忘掉的。你和她並沒有那麼親近。從將來的情況來看,就連她這個人的存在,也會被扔到記憶的最角落吧」

狐狸對懊悔的朋友如此回答。善良的朋友,露出露骨的厭惡表情。忘掉他人的死,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朋友爆發出憤怒

「沒你這麼說話的吧!怎麼可能轉眼就會忘掉」

「不,你會忘。比方說,發生更加令你印象深刻的事。認識的人從台階上跌落這種小事,會變得無所謂哦。別人的痛,終究是屬於別人的」

你就這麼的為自己行方便,只為自己著想,符合人類風格的人類哦。

不管如何,狐狸還是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說出來,可能催生更深的裂痕。朋友似乎還很不滿。他視線從狐狸的臉上移開,站了起來。

「夠了。我和你似乎是無法相互理解的。我先回去了」

「好的好的,那我也回去了」

狐狸不聽朋友的抱怨,站了起來。

這是在少女和朋友的關係真正要好起來的不久之前所發生的事。

* * *

「……這就是故事的尾聲了吧。不論怎樣,至今的一切都是畫蛇添足哦」

狐狸小聲呢喃。聽到這些話,狐狸的朋友呆呆的舉起雙手。

「你講話總愛兜圈子啊。接下來還有很長的後續吧?」

「沒有那種事哦。靜香也這麼覺得吧?」

「呃、我……呵呵,我贊成阿勤」

他們正在閒聊。少女靦腆的微笑起來。

乍一看,這只是朋友間單純的嬉笑。但狐狸知道,少女一定無關乎對話的內容,只是單純的贊同他。哪怕是犯罪性質的內容,她也毫不在意。

他們正在無人的文藝社的活動室裡。平時使用的圖書館書庫,因為認識的圖書管理員告病而無法使用。文藝社即便失去不幸的少女,依舊沒有改變,繼續下去。狐狸現在依舊熱衷於在文藝社露臉,但是,朋友和少女的參加漸漸變少。

社長受傷的事,朋友似乎已經忘掉了。他遺忘的速度,讓狐狸不由淺笑起來。不過,使用花費腳程的活動室這件事,似乎會讓朋友感到難受。察覺到這一點,狐狸站起來。他將紙傘搭在背上。

「好了,回家吧。剩下的話,咱們可以邊走邊說吧」

「話說,已經這麼晚了啊。靜香也回去吧。晚飯準備怎麼解決?」

「我想,一起。和阿勤在一起吃飯,非常開心」

少女露出花兒一樣的笑容,點點頭。狐狸看著他們,笑容加深。

朋友率先走了出去。狐狸重新拿好紙傘,跟在後面。

少女像小狗一樣想要追上兩人。不過,她突然停下腳步。

少女的腳尖感覺到某種堅硬的觸感。她將視線投向地板。

時過境遷,可能原先藏在了教室角落裡,而因為某種契機而冒出來了吧。那裡掉落著瓷器的碎片。碎片的鋒口粘著幹掉的紅色。少女的臉微微繃緊。她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狐狸和狐狸的朋友。他們沒有回頭。少女重新轉向碎片。

——————砰

少女將它踢飛。

碎片滑到角落,消失不見。狐狸微微轉身,竊笑起來。

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那個時候,他們還過著幸福的日子。

好了,就此告一段落。

少女的故事也好,畫蛇添足的故事也好。就此落幕。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