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Days 2

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Chocolate Days 2  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獻給你幸福吧」那個人說道。

「贈予你幸運吧」那個人講述道。

他沒說錯,幸福交到了我的手中。

如他所言,美妙的幸運如期而至。

然而,我知道。

幸運,幸福,並非無條件獲得的。

不論在怎樣的童話或者寓言中,幸運都是用代價換取的。

幸福若能毫無意義的得到,作為故事便喪失了教訓的機能。

所謂幸運,是需要支付代價的寶石。

所謂幸福,並非憑藉人的意志能夠獲得的東西。

所以,我必須帶上自己的那份幸福,祈求他人的幸福。

必須期盼他人比自己更加幸運。

因為,這就是我獲得『幸福』的代價。

然而,想要祈福的時候我突然察覺到。

————明明必須祝願他人『幸福』。

————對他人的祝願,明明是必須的。

————我卻不可能發自內心的祈求『幸福』。

然後,這讓我明白。

祈求他人的『幸福』,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

明明為自己祈求『幸福』——比什麼都簡單。

* * *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簡單的電子音傳入耳中。我伸出手,按停手機的鬧鈴。抬起臉,只見上午十點已經過了。

夏天的光線很刺眼。我從鋪在榻榻米上的薄薄的被窩中起來。

四下看了看,狹窄的屋子映入眼中。我住的地方,沒什麼傢俱。我一邊看著混有塵埃而顯得金燦燦的空氣,一邊撓了撓糾纏在一起的頭髮。

我起身之後,肚子一陣抽痛。不過,對呼吸不造成障礙。

我吸了口氣,然後吐出,再次拿起手機。

鼓起幹勁之後,輸入號碼。

響了幾十聲通話音之後,傳回不高興的聲音。

『……………………誰?』

「是我,小田桐」

『非常遺憾,「是我是我」欺詐的話還是省省吧。換個對象吧』

「都說我是小田桐了!不要無視重要的部分!」

控訴之後,通話口的另一頭沉默下來,傳來餐具咔嚓咔嚓的聲音。

看來是放下電話去拿點心了。

過了超過三十秒之後,熟悉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

『…………怎麼了,小田桐君。不要一大早就讓我聽不愉快的聲音啊』

「是你說休息時間需要報告的吧,小繭?」

『也罷。就算是溫厚的我,對無端缺勤還是會生氣的。於是……什麼事?你今天也要曠工麼?』

肚子不痛了麼?

————咔嘣

提問的聲音與巧克力碎掉的聲音重合起來。甜膩的香氣擾弄鼻尖的錯覺向我襲來。這幾天,我沒有看到繭墨的身影。不過,能夠輕易想象到她的情況。

她今天也一定穿著哥特蘿莉裝,啖著巧克力吧。

「對,腹痛的確已經好了……終於能夠睡個安穩覺了呢,真感激」

我單手拿著手機,站起來,走近窗邊。外面晴空萬里。停在附近電線上的烏鴉發出拍動翅膀的聲音,飛了起來。左手曬在太陽下,扭曲的傷痕映入眼中。中指和無名指打著石膏。聽醫生說,要痊癒還要花上很長時間。

不過,從那時的情況考慮,能夠平安治好已經該謝天謝地了。

孩子在蠕動,我隔著襯衫輕拍肚子,讓她安分下來。

「過一段時間我會像往常一樣露面的。不過,今天和明天我想請假。不過,請假的時間可能還會加長」

『話說回來,你已經有半個月沒露臉了……怪不得我的房間不論過多久都沒有收拾乾淨呢。我以為會自動清理一次,看來懶惰還是不行的呢』

「小繭……怎麼可能會自動收拾乾淨。這個認識麻煩改一下」

一想象屋子現在的慘狀,惡寒便席捲全身。我嘆了口氣,考慮如何打掃房間。此時,響起巧克力碎掉的聲音。

繭墨用根本無所謂的聲音說道

『於是,為什麼今天要請假?』

聽到她的提問,我驅策視線。

二手電視機上放著一個碎掉的玻璃球。幹掉的血跡零星地粘著在表面。我伸出手指,撫摸尖銳的邊緣,回答道

「我有個地方想去一趟」

* * *

狐狸的故事宣告結束,已經半個月。

八月過半,夏天仍在持續。不過,炫目的季節緩緩走向終點。蟬兒的聲音正在變化,日曬也開始失去勢頭。由於繭墨日鬥被留在了異界,他所譜寫的悽慘事件宣告結束。自從獨自從異界回來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自家療養。

本應平安堵上的肚子,非常痛。

肚子裡彷彿積滿血的錯覺,在傷口堵上之後依舊漫長的持續著。孩子每次蠕動,就彷彿羊水捲起波浪一般,從內臟中滲出血來的感覺向我侵襲。慘烈的疼痛漫無止境的持續著,一時間連囫圇覺都睡不了。

疼痛不論早中晚,毫不停息的向我襲來。

就好像日鬥留下的詛咒一般。

「你的內臟,的確被那把傘挖掉過——然而,那個『洞』本來就不是空著東西。兜住你『孩子』的周邊臟器,因為與死者的肉相互溶合,化成了與異界相似的狀態。即便受傷,只要把肚子堵上,又會恢復原來的狀態……能讓所有的傷弄化為『無』哦」

————咔嘣

八月之初,對難忍疼痛的我的提問,繭墨如此回答。

她咬碎巧克力,嫣然一笑。

裹著長筒襪的腳翹著,宣言

「即便如此你還覺得痛,那就是你大腦的錯覺造成的了」

即便斷定是錯覺,疼痛也不會改變。

我沒有消耗過重的體力,離開了繭墨,在自家進行療養。每天幾乎睡著度過,疼痛最近開始緩和了。

與之成正比,夜晚苦惱我的噩夢也漸漸消失了。

半個月,作為調整心態的時間,應該十分充足了吧。

對於這件事,我並不清楚。

不過,我慢慢開始拋開那時的記憶。

狐狸的夢————已經不會做了。

他不會再來煩我了吧。

「好了…………出發吧」

結束通話,我四下看了看。伸出手,拿起預先準備的東西。門前可能會貼上東西。我確認野營所做的準備,最後將碎掉的玻璃球用布包好,小心翼翼的收進包的最下面。

有一個人我一直放心放心不下。

我必須去見水無瀨白雪。

我打開門,走下樓梯。鏗鏗的尖銳聲音傳了過來。走完鏽跡斑斑的樓梯,一出公寓。

————鏗

便有小石子彈到腳下。不知從哪兒扔出來的石頭,劃出銳利的軌跡,飛了過來。我停下腳步,抬起臉。

有人站在牆邊。那個人戴著墨鏡,看不見眼睛。

不過,我見他微微低下頭。凌亂的金髮搖擺起來。

看到他的樣子,我不由安心的吐出一口氣。

「————你已經沒事了麼?」

我剛一開口,他便摘下了墨鏡,用眯成一半的眼睛向我看來。

嵯峨雄介,誇張的嘆了口氣。

「如果有事的話,我就照之前說的,不過來了啦。好久不見咯,小田桐先生。臉色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呢」

雄介嘴巴微彎。不過,這是我要說的話。

許久沒有見到的雄介,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不論是說笑的口氣,還是目中無人的態度,都如往常一樣。

不過我知道,他一時間精神崩潰得十分嚴重。

那應該是極端危險的崩潰,不知能否恢復如初。

事件結束之後,我拖著受傷的身體,找到雄介的住處,去見了他。但是,我被拒絕了。我還記得,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窺視過來的眼睛。

那隻瞳孔大張,眼白充血而通紅,瞳仁充滿異樣的光輝。

這是受傷的野獸的眼睛。

他低吼一般。

對我說————趕緊給我消失。

趁我還沒砸扁你之前。

「————哎呀,那個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雖然宅在屋裡,但我勉強沒事了。啊,我有好好吃飯哦?冰箱和櫃子裡有很多東西,可以隨便吃呢。於是,這幾天我一直在煩惱,總算能夠把它當作無所謂了,於是就來看看小田桐先生的情況咯」

哎呀,能夠讓別人擔心,我真了不起呢。

說著,他把脖子弄得嘎啦作響。我也是最近才恢復身體狀況的。會選擇今天來見我,雄介還是老樣子直覺敏銳。他表面看上去已經和原來一樣了。

不過,那個傷又加深了吧。

撲殺了仿照朝子和小秋創造出來的『人』之後————恐怕他暫時性的恢復了正常。

就像將有意識地切斷的神經再度接上。因麻醉而遲鈍的痛覺,藉助衝擊再次取回一般。他恐怕遭受到了等同於破壞自身時同等或之上的打擊。

所以,他察覺到自己對別人是危險的,所以將自己關在了屋裡吧。

現在的他心中,作為怨恨對象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他就算砸死任何人——也不足為奇。

「小田桐先生。看你精神不錯,這是要去哪裡?我還覺得,你一定會回繭墨小姐那裡,或者宅在家裡呢?」

雄介小跑著向我靠近,盯著我的行李。被他用滿懷好奇心的視線看著,我坦率的作出回答

「我要去水無瀨白雪小姐那裡」

「啊,族長?怎麼了,你們還沒見面麼?」

雄介用吃驚的口氣對我說道。的確,也難怪會有這個反應。

事件已經過了半個月,我沒有去見最應該道謝的人。

「我通過幸仁取得了聯繫……不過,她說希望在等等,之後就完全沒有音信了」

「嗯,原來如此。所以迫不及待的主動過去……就是這樣吧。要是有精神就好了呢」

「啊……平安無事就好了」

被日鬥抓走的白雪雖然衰弱,但應該沒有外傷。但是,她沒有聯絡我。

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是我的責任。我有必要去確認。

不僅如此,我更想見到她有活力的樣子。

「我說小田桐先生,你去了準備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所以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哦」

雄介向我的臉注視過來。我將他無視走了出去,他立刻跟了上來。我一邊揮開他準備搭在我肩膀上的下巴,一邊前進。

「族長,不是認真的嗎?」

突然,他在我耳邊悄悄說道。我還是一聲不吭,點點頭。

我明白她的感情。

我的答案,也必須告訴她。

「我現在要去車站。你呢」

「哎呀,我反正很閒哦?今天反正也很晴,是個出遊的好日子呢。真是個好地方啊,京都」

果然是想跟過來。

雖然明白,我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帶著雄介,走向車站。在最近的車站上車,在奈午站下車。出站之後經由百貨公司旁邊的車站,走向新幹線的檢票口。準備買票的時候。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手機響起來件提醒。平時很少收到郵件。我連忙打開一看,上面顯示著奇妙的文字。

郵箱沒有見過。標題也是空的。

不過文面上羅列著訴求般的文字。

『我現在就去。大概兩個小時,請等我』

————誰?

我腦子裡浮現出白雪的身影,但是,她不用手機。見我蹙眉,雄介從旁窺視熒幕。

「這是啥?又被麻煩的女性纏上了?」

「別說這種讓人聽到不好的話。我可不記得」

不祥的預感爬上背脊。

下一刻,手機再次發出收件聲。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我不由猶豫要不要打開,但在下一刻,旁邊伸出的手按下了鍵。

「————啊」

「不看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吧?」

雄介擅自打開了郵件。我想吼他,張大雙眼。

我視線掃過文面。某種愧疚的聲音在我腦中播放。

『抱歉。我是幸仁』

雖然認識,但是個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們不由自主的相互看了看。

碰頭的地方,沒有指定。

沒辦法,我們只好進入附近的咖啡廳。我點了咖啡,雄介點了快餐套餐。不知為何,雄介隨身帶著遊戲機,他從包裡取出兩部掌機。一隻手吃東西,一隻手與他對戰。或許是我左手行動不自如,結果以我慘白告終。

不過回過神來,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偶爾打打電動也不賴嘛」

「樹疼弄先樹,哈呼嚯害呼呢呢(小田桐先生,差不多該到了呢)」

「拜託你,不要邊喝水邊說話。另外,把嘴擦乾淨」

繭墨和雄介都應該學學怎樣好好吃東西。

我們兩人離開店,走向新幹線的檢票口。雖然懷疑能不能平安見到,但是過了一會兒,發現了很像幸仁的身影。

他正揹著巨大的登山包走著。

在人潮中,大得荒唐的登山包忽左忽右。從下面長出兩隻腳。樣子奇怪到,從遠處也能一眼發現。

登山包撞到人,他不斷向人賠禮。

恐怕,就是那個錯不了。

「哇,那個妖怪登山包是怎麼回事。趕快抓過來」

小跑過去的雄介,將逆人潮而來的登山包捕獲,手抓著提手,不由分說的拖了過來。

揹著巨大登山包的,果然是幸仁。

拼命掙扎的他,表情就像遭遇世界末日一般。

「幸仁、麼?突然是怎麼了?」

對上視線問道後,幸仁的眼眶浮出豆大的淚珠。

他的臉誇張的扭曲,哭了起來。

「……嗚……嗚……」

「怎、怎麼了?難道白雪小姐發生了什麼?」

我急忙問道,他搖搖頭。突然,他下定決心一般跑了起來,揮開雄介的手,縮到我的背後。

看來他是在害怕雄介。

「我受……白雪、小姐……所託……過來……的……然後」

他斷斷續續的說明情況。

不過,完全搞不明白。

「那、那個……呃……」

「從剛才開始就完全莫名其妙啊,真是的。話說,你有手機啊?」

雄介不開心的打斷他的話。而後,幸仁臉上突然煥發光輝。

他放下登山包,在裡面摸索。過了一會了,一臉得意的將『那個』取了出來。

我們再次面面相覷。

在他手中的,是一部老款的厚手機。

『啊,怎麼了。似乎很快就用上了呢?』

好像出土文物一般的電話裡,記錄了兩個地址。

一個是我的。還有一個是我熟知的人的。

————繭墨阿座化。

電話接通後,她好像預料到了什麼一般說道

『水無瀨家處於沒有正經聯繫手段的狀態,對我來說很不方便呢。所以我推薦幸仁君拿上這個。合約手續我已經辦了。姑且也得到了族長的許可,沒有問題吧?』

「我的郵箱,是你告訴他的麼?」

我忍耐著頭痛問道。而後,繭墨竊笑起來。

她喝著熱可可,愉快的講道

『怎麼了怎麼了,這話說得太冷淡了吧,小田桐君?發出這麼厭惡的聲音,幸仁君可是會受傷的哦。有什麼不好的,你的個人信息,也沒什麼需要保密的吧?』

你也睜大眼睛瞧瞧好了。

雖然繭墨這麼說,但我生氣的對象不是幸仁,而是繭墨本人。

我準備乾脆拒絕,就在開口的時候。

『——啊,順帶一提,套餐是金額最少的哦。如果電話打時間太長,幸仁君可是會哭的哦,給我注意點』

我連忙掛斷電話。向身旁看了看,只見幸仁露出擔心的表情偷看著我。在他的背後,我看到雄介擅自在他的登山包中亂翻。

總之,我先揍了他的腦袋,向幸仁問道

「幸仁,我明白你給我發郵件的理由了。不過,你專程遠道而來,是來幹什麼?」

而且這個時機,似乎算準了我的行動。

而後,幸仁屏氣懾息,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是白雪小姐拜託的」

* * *

聽說你康復了,我發自內心的感到安心。

不過,諸事還請小心,不要勉強自己。暫時還請修養。我沒事,無需掛念。讓溫柔的你煩惱,是我最無法忍受的事情。

我過著平安無事的生活。雖然暫時無法相見,但我依舊傾慕著你。我心無比期待相逢之日。

————待到那時,還望保重。

————水無瀨白雪。

再次回到咖啡廳,我讀完幸仁給我的信。信上的文字,繚亂得不像她的風格。雖說沒有任何問題,但我還是有些擔心。

我將紙疊好,細心收好。我注視著幸仁的眼睛。

可能是由於緊張,他猛地吸起汽水,目光遊移。

「————於是,怎麼回事?」

————咕嚕

如此問道,他將鼓滿整張臉的汽水嚥了下去。

嘴鬆開吸管,慢慢開始講述

「白雪小姐,很好……不過、那個…………雅小姐…………那個……」

我將斷斷續續的話梳理好,他說白雪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不過與名叫雅的內侍統領爭執不下,無法說服對方。

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對失蹤、受傷回家的族長,他們自然不可能不做應對。白雪為了救我而和狐狸戰鬥的時候說,『水無瀨家有借有還』。我過去幫過水無瀨家阻止白峰的失控。但是,在族人們眼中,這應該不足以構成讓族長受傷的理由吧。

「然而、沒有……問題……不過、那個……外出、不行……而且、到小田桐先生、這邊……會引發、多餘的……問題……」

聽說白雪擔心我,放出了鳥。聽到這裡,我想起了今早停在電線上的烏鴉。那漆黑的羽毛,或許是用墨汁創造的東西。

於是知道了我準備來訪,所以急忙派遣幸仁過來。

我聽完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白雪小姐」

全都怪我。我還沒有報答她的恩情。不止如此,我還以現在進行式在給她繼續添麻煩。

她說,不要過來。她說,不可以來。

不過,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幸仁,有沒有我力所能及的……」

「————————沒有」

毫不猶豫的作出回答。

我不由抬起臉。我想說,應該有什麼我能做到的,可我將話嚥了回去。

幸仁的表情十分嚴肅。他一邊露出安慰的眼神,一邊搖搖頭。然後再次重複。

用微弱的聲音,斷言

「沒有……請……等待……白雪小姐也是、我也是……」

此刻,他把話說死。句尾拖著迷茫,聲音消失。

下一刻,幸仁用力的點點頭,微笑起來。

「……………………我會努力的」

——所以請不要擔心。

看到他的笑容,我感覺眼角發熱。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氣憤。同時,對白雪和幸仁他們的話感到開心。他們兩個人,總是為我著想。

我將手放在膝蓋上。吸了口氣,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謝謝」

幸仁搖搖頭。他又準備說什麼,但就在此時。

「最高分達成——————————————————————!」

雄介大叫著站了起來,響起明快的電子音。直到剛才都在默不作聲打著電動的雄介,不知為何擺出一個勝利手勢。不過,他突然變回認真的表情,毫不猶豫的關掉了掌機的電源。

沒見他保存的樣子。

將本應十分熱衷的遊戲機收進包裡之後,無聊似的打了個哈欠。

「好了,話說完了麼?」

「雄介……拜託你看看氣氛」

認真的氣氛,完全消散了。

我搖搖頭,正襟危坐。幸仁也流著冷汗重新坐好。他似乎還在害怕雄介,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咬著吸管。

「於是,那邊的幸……什麼來著?幸久?幸友?無所謂了,弱弱的傢伙,你啥時候回去?」

「沒你這麼叫人家的吧!」

我不由大叫起來。幸仁沒有回答。他咬著吸管,猛地將手中的汽水吸進去。臉像倉鼠一樣鼓起來的幸仁,幾秒鐘後,將裡面的東西喝下。

————咕嚕

————嗚哇哇

下一刻,他哭了起來。

「咦,等等,你也太愛哭、搞什麼啊」

「雄介,還不是你的錯,給我閉嘴!然後道歉!」

我揍了雄介的腦袋。然後,雄介搖搖頭。幸仁哭哭啼啼的說道

「回、不……回、不……」

「誒?回不去?」

「回不去……麼?」

我們面面相覷,聽哭泣的幸仁說明緣由。

幸仁是受白雪之命,瞞著雅偷偷離開水無瀨家的。

因此,在她氣消之前的幾天內,不能回去。

「唔……我覺得過幾天再回去還是一樣。你想,把成績單藏起來,然後再被發現,這樣不是會很生氣麼?」

「這種比喻有問題吧……白雪小姐總會想辦法處理的,總比馬上回去捱罵要好吧」

幸仁一聲不吭的點點頭,擦了擦緊閉的眼睛。看他鼻水流出來了,我連忙把紙巾遞給他。我望著像孩子一樣哭泣的幸仁,說道

「帶了換洗衣服麼?」

「…………」

幸仁輕輕點頭。巨大的登山包中,估計塞了必要以及不必要的生活必需品。既然如此,那就不成問題了。

「在我的公寓留宿就行了。地方雖然很窄,但多你一個應該不成問題。飯也有吃的,所以放心好了」

全都是我的責任。既然幸仁有需要,就應該幫他一把。

而後,他的臉上綻放出安心的光輝。雄介發出不滿的聲音

「我去玩明明一下子就被轟出來了,這態度是不是有點差太多了啊?」

「醜話說在前頭,來蹭飯的傢伙沒有人權」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站起身來。感覺待得太久了,於是離開了咖啡廳。離開車站之後,我帶著兩人走了出去。

以前過來的時候,幸仁看到人多就會發僵。不過,現在似乎能夠表現得從容一些了。雖說只是暫時的,但他離開過水無瀨家,在奈午市潛伏過。我們平安匯合後的現在,他的眼睛綻放著好奇心,專注地望著飲食店和土產店。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試想一下,也沒有立刻回公寓的必要。

「方便的話,要不要逛一下?」

如果有地方想去,就儘量帶他去吧。

* * *

「於是……就是這個選擇麼」

「啊……我也沒有想到」

我們面面相覷。幸仁背叛了我和雄介的困惑,眼睛綻放出孩子一般的光輝。

甜奶糖的味道充滿肺部。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抱著爆米花的女性從身旁穿過。眼前的光電公告牌上,紛紛顯示出正在放映的電影。設置在牆壁的電視上,伴著誇張的音樂,播放著預告片。

海浪捲起激烈的漩渦,即將沉沒的船消失在黑暗中。

我們現在在電影院。因為幸仁想看電影,於是我們三個一起來到了這裡。不過,僅僅如此倒沒有出乎意料。

問題是,他想看的內容。

我拿著幸仁想看的電影票,交給兩人。

雄介一臉厭惡的接了過去。

「三個大男人,看愛情電影……口味真重……」

「別說。我也不想深入思考」

「…………!」

唯獨幸仁一聲不吭的歡喜不已。我買了爆米花和果汁,他眼中的光芒更加閃亮。我也請了雄介相同的東西,我自己只買了可樂。

幸仁想看的電影,是以男女戀愛為主題的感動劇。打著大大的廣告所以知道。看電影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實現幸仁的願望。

不過,我得對雄介不滿的表情想想辦法。

「我說雄介,不需要勉強自己看哦?再說,你為什麼跟過來」

「哎呀,這個時間上映的東西感覺都很微妙……我會拿出毅力下去的哦。沒什麼」

「哪裡需要你拿出毅力了」

靠在柱子上說著傻話的時候,播放出開館的指示。我們前往指定的放映廳。由於是大眾熱議的作品,座位也很多。不過,聚集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女性。

雖然沒必要感到害羞,可還是很尷尬。

「……好強的客場感」

總之,雄介說的沒錯。

我們的座位是從左端空下一個,然後向右的三個連坐,佔據角落的位置。女性觀眾的吵鬧聲灌入耳朵。雄介表情厭惡,吃著爆米花。後來他又自掏腰包加點了一份,懷中兩個龐然大物並列在一起。幸仁覺得什麼都很稀奇,到處眺望。

快到上映時間了,一位女性坐在了我的左邊。她的手肘輕輕碰到我,我視線向她轉過去。

此時,我不由張大雙眼。

白色的緊身裙之上,有一個巧克力色的,感覺很柔軟的身影。

她的腿上————放著一隻小小的泰迪熊。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開幕的鈴聲響起。

泰迪熊的身影,緩緩融化在黑暗之中。

我好久沒看過電影了。自從在繭墨身邊生活以來,我就沒看電影和書。現實比小說更離奇。繭墨喜歡的事件,許多有時比熒幕上發生的事情更悽慘。

不過,我並不討厭電影。

儘管這次的電影不是我喜歡的作品,但還是相當期待。

————正當我這麼想時。

嗚嗚、嗚嗚、咕嘶、咕嘶、嗚哇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能夠聽到無法無視的聲音。我極力不去看那邊,嘗試排除來自右邊的聲音。

嗚嗚、嗚嗚、咕嘶、咕嘶、嗚哇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我不由自主地向那邊看去,身邊的幸仁正在哭泣。他大顆的流著眼淚,不停抽泣。他看到屏幕上男女間感情相互錯失,聲淚俱下。畫面放出的明亮光線,能夠確認幸仁哭泣的臉。

根據這部電影的評價,應該是一部催淚作品。

可現在才剛開始。不管怎麼想,他哭得還是太早了。

某個東西打在了哭泣的幸仁的臉上。白色的小彈丸劃出弧線,彈在他的腿上。但是,幸仁似乎沒有察覺到,粗暴地擦著眼淚。

半睜著眼的雄介正用爆米花扔幸仁的臉。見他沒有反應,又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進嘴裡。他嘴裡塞滿爆米花,猛地喝起可樂。

動作能夠媲美美式的水準。

兩位,別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中的意思,雄介依舊半閉著眼,尋找藉口一般搖搖頭。幸仁還是老樣子誇張的哭著。

就算想安慰他也無從著手。

我嘆了口氣,看了看左邊。我想這麼吵會不會讓影響到她,偷看她的樣子。

————此時,我遇見了一張尤為冰冷的表情。

身旁的女性冷若冰霜的面無表情,凝視著屏幕。

我不由呼吸為之一窒。大屏幕上的放映的情景,要哭的話的確還為時尚早。但是,也應該是能夠打動人心的東西。

不過,她盯著大屏幕的眼神非常冰冷。

就好像望著空蕩蕩的水槽一般。

在她腿上,放在剛才看到的泰迪熊。泰迪熊看上去是古典風格。暗紅色的絲帶,美麗的巧克力色的毛卷起來,黑黑的圓眼睛,反射著寶石一般的光芒。

————這隻泰迪熊,怎麼說呢。

抬起臉的瞬間,我們視線相交。她眯著眼睛看著我。

色素偏淡的美麗眼睛映出我的樣子,讓我不由呼吸為之一窒。

下一刻,她露出柔美的微笑。

光消失了,畫面變暗。

然後,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白色的文字緩緩從畫面中消失。伴著悲傷的曲子,演職員表宣告著劇終。會場緩緩亮起燈光。喧囂聲填滿會場,我戰戰兢兢的將視線投向一側。

幸仁正嚎啕大哭。坐在他前面的兩人組,一個在笑,一個向他投去煩躁的眼神,走了出去。雄介依舊不改那張不高興的表情,用爆米花一次又一次扔著捂著臉的幸仁的腦袋。

鳥巢之中擺滿鳥蛋的慘狀完成了。

即便如此,幸仁還是一動不動。

「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

「喂、等一下,我明白你的感受,不過冷靜下來!」

「小田桐先生,你剛才是不是說了比我更傷人的話?」

雄介將幸仁拎到半空。我連忙阻止他。我一邊安慰兩人,一邊向身後轉去。

女性,已經離席。

空座位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 * *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電影院旁邊鄰接的餐廳裡,幸仁依舊哭聲不斷。在他身旁,成為犧牲品的紙巾高高堆起。奶油色的餐桌上,落滿淚水,形成積水。

雄介似乎很煩,將叉子伸向幸仁的盤子。他插起薯條,可幸仁沒有察覺到。

「都讓你別拿了」

「痛。有什麼不好嘛,小田桐先生。反正這傢伙又不吃」

「嗚嗚……我……吃…………嗚嗚」

看來是察覺到了。

幸仁一邊嚶嚶哭泣,一邊想說些什麼。但是,沒辦法很好的說出來。

他不斷地擦拭眼淚,動作突然停下。他從登山包裡,費了一番功夫取出了『某個東西』。

————啪

他打開扇子,握起筆。

『太有意思了,好感動』

「還有這一招麼」

「你的確這樣說話更快呢」

我和雄介點點頭。幸仁的眼睛被淚水溼潤,看著我們。不過,我無法爽快的贊同他的觀點。儘管我太在意兩人,精力沒辦法集中到畫面中去,不過還是在看故事的情節。

電影的主題是奇蹟。

不幸橫行的最後,與戀人分別的男人得到一枚實現願望的硬幣。但是,不能用它來操縱人心。

男人苦惱到最後,選擇回到過去。

編入時空跳躍的劇情,確實讓人有些無法接受。不過,整體上編排的很冗長,感覺有刺激淚腺的意圖。我無法像幸仁這樣絕口稱讚。不過,那部電影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電影美麗而細緻的,猶如蒙上光線一般添上淡淡的色彩。

從中展現的故事,向我們拋出命題。

————何為『幸福』。

不惜捨棄自己的幸福,也要祝願珍視之人得到幸福麼。

所謂他人的幸福,與從窗外眺望窗內的情景十分相似。

即便自己佇立在暴雨之中,只要看到屋中露出的人,也能夠心滿意足的默默頷首。對,電影就是向觀眾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故事太長了呢。我覺得無用的鏡頭太多了……至於作品本身,我覺得是一部能夠給人留下印象的作品」

「說得對呢。拍攝方式有點問題。不過,故事本身設計得很真摯,我也同意」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傳入耳朵。身體的重量壓在沙發的右側,我的身體微微傾斜。我視線轉過去,白皙的肌膚映入眼中。在茶色捲髮點綴之下的側臉,向我投來平靜的眼神。

她稍微打了聲招呼,再次微笑。

————她是在電影院裡遇到的女性。

她理所當然一般坐在了我的身旁。

「……你是什麼人?」

「抱歉,聲音太大我聽到了……察覺到是看過同一場電影的觀眾,不由自主的就……那個,反正也進來了,能不能拼桌?」

對雄介的問題,女性爽朗的回答道。

不過,對自己是『誰』依舊隻字未提。

突然,她的嘴唇神經質地繃緊。她的眼睛不安的垂下去。一瞬間,露出了陰暗的神色。難以拭去的疲勞,讓茶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老人一樣渾濁。

她忙不迭地扣緊十指,央求的看著我們。

我想開口拒絕。不過,不知為何發不出聲音。

————她看上去,就好像走投無路一般。

「…………請」

我回答之後,她鞠了一躬表示感謝。雄介輕輕咋舌。不過,我將視線轉過去之後,他皺著眉頭沉默下去。

我知道他想說的話。但是,他察覺到了女性的樣子。

幸仁什麼也沒察覺到,歪著腦袋。扇子猛地打開,開始寫字。

『是一個很不錯的故事呢!對吧、對吧!』

看來,他為找到能夠交流感想的對象十分開心。

女性驚訝地張開眼睛,不過馬上回以微笑

「是呀。喏,開始十分鐘左右的那個鏡頭……你怎麼看?向書裡夾書籤的鏡頭。那個竟然是有意義的,我完全沒想到」

「畢竟是個平淡的鏡頭呢。那個時候,的確沒有察覺到是用信取代書籤夾進去的」

女人態度驟然一變,開朗的講出感想。我也點點頭,支持她的看法。幸仁連忙在扇子上寫上話。幾次交流之後,雄介也開始加入對話。

「嘿,那個電影,還有可取之處啊?說實話,我覺得很無聊……因為這傢伙坐在旁邊,內容一點也沒記住呢」

『才不是我的錯。因為你一直沉迷於爆米花』

「誒、什麼?活膩了?你活膩了麼?」

「冷靜。還有,不要威脅」

女性看著我們的互動,樂呵呵的笑起來。她將糖包拆開倒入自己點的紅茶中,拿起茶匙,小心翼翼的攪拌琥珀色的液體,放回在碟子上。

————喀啦

「人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沉重的細語灌入耳朵。

鬧騰的雄介突然閉上嘴。他用好像警戒心過剩的狗一般的眼神盯著女性。餐廳內的嘈雜充斥耳朵。女性伸出手,拿起擱在腿上的紙袋。

紙袋就好像生日禮物一樣包裝過。口部用金色的絲帶捆著,上面裝點著水藍色的人造花。

她撫摸用布做成的花瓣,細語道

「幸福,幸運,只要在自身有所渴望的時候得到就夠了……有沒有這麼想過呢?」

「沒有」

雄介間不容髮的作出回答。不過,女性對他的話沒有反應。

她的手指細微的顫抖著。她輕輕地拿起紙袋,在擺開的餐具中騰出位置,在吃得亂七八糟的咖喱和漢堡中間放下去。

就好像生日宴會上的情景。

突然,女性露出抽搐的笑容。

緊繃的嘴唇,飛速地編織話語

「這是能賦予三個幸運的東西。祝願幸運降臨來到你們身邊」

她如同照本宣科的將事先決定好的台詞說出來一般,如此宣稱。

下一刻,她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腰撞到了桌子,幸仁的蜜瓜汽水濺了出來。但是她什麼也沒說,快步離開了餐廳。

纖細的背影消失在了外面,雄介站起來,喊了過去

「喂、你……」

他的句尾消失了。他的視線投注在桌子之上。

濺出來的蜜瓜汽水輕輕晃動。綠色的圓反射著光,震動著。

————噶嗒、噶嗒噶嗒噶嗒、噶嗒、噶嗒嗒

桌子在動。

紙袋在顫抖,晃動著桌子。

可愛的包裝袋,毛骨悚然地蠢蠢欲動。若將其認作是生物的動作,實在太不自然。細微的震動在持續。蜜瓜汽水灑在地上。

就好像恐怖電影裡的招牌鏡頭。

「這是……什麼玩意」

雄介沉沉地說道,拿起紙袋。我抓住他的手腕,說

「雄介,住手。我來打開」

允許她同坐的是我。

雄介聳聳肩,將紙袋交給我。我解開結實的絲帶,震動霎時停止。儘管裡面的東西沉默下來,還是覺得不能將手伸進去。我將紙袋向桌子中心傾倒。

巧克力色的『某種東西』滾落出來。

小小的泰迪熊,用它圓圓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

在電影院裡見到過的黑色眼睛,看著我。和跳著退開的幸仁不同,我並不驚訝。這和女性放在腿上的那個泰迪熊是同一個東西。

但是,我感到有些異樣。

泰迪熊的脖子上,沒有暗紅色的絲帶。

「————不會動呢」

雄介低聲呢喃。

————泰迪熊沒有動。

泰迪熊保持沉默,玻璃珠做的眼睛盯著空中。我伸出手,拿起泰迪熊。玩偶的肚子很柔軟。感覺除了棉花,裡面沒塞別的東西。背上和手掌沒有開關之類的東西。

按理說,應該不會動才對。

「小田桐先生,這個」

雄介從紙袋中發現了一個淡紫色的紙。將對摺的卡片打開。裡面排列著方正飽滿的男性式文字。上半部分留白,下半部分貼緊卡片底端排得密密麻麻。

『這隻泰迪熊能夠實現六個願望。將授予得到之人以幸運。賜予心想事成的幸福。你將擁有六個美妙的幸運』

話寫到這裡結束了。我們相互看了看。

這種發展實在缺乏現實意味。讓我想起剛才觀看過的電影。

——人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反正這個究竟是什麼玩意根本就搞不清楚吧?總之只能用一用試試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奇心害死貓」

「雄介,你想幹嘛,最後一個是致命性的問題!」

雄介將泰迪熊倒吊起來。我伸手想要阻止他,但是沒有夠到。他用輕鬆得就像在吹口哨的語氣說道

「那個,怎麼用呢。對了!機會難得,反正也在餐廳,我想吃好吃的東西!」

「你才剛剛吃過咖喱吧!」

「我發育正盛哦…………大概吧」

「不要信口胡說!喂、住手!」

我終於夠到了,連忙拿起泰迪熊。雄介無趣地噘起嘴。在我手中,泰迪熊圓圓的眼睛綻放光澤。

它的眼睛,一瞬間煥發異樣的光。

如生物般溼潤的光輝,將玻璃完全覆蓋。

但是,這個情況迅速還原。

「咦…………?」

我不由愕然。忽然,走在身旁的服務生改變行動軌跡。他向我們的桌子走來,將手中的盤子擺下。

「諸位久等了。這是高級沙朗牛排,西洋風味套餐」

厚厚的牛排和蒜末土司,以及玉米濃燙擺在桌上。

但是,沒人點這個。

請慢用。

伴著開朗的笑容,服務生離開了。在眼前,散發著熱量的鐵板之上,肉還在發出嗞嗞的聲音。脂肪和調味汁輕輕躍動,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我們不由面面相覷。

「呃……呃、這是……?」

「……是不是該說一聲弄錯了呢」

我和幸仁同時點頭,但是雄介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反應。

他毫無預兆的伸出餐刀,插進牛排。厚厚的肉,緩緩地從鐵板拿起來。濃厚的茶色醬汁從肉上滑下,滴落。

————嘡

我刺出叉子,阻止他繼續分割牛排。

肉發出被穿刺的聲音。

「咦,小田桐先生也要吃麼?」

「我說讓你還回去,別吃!」

已經戳了個洞,沒有辦法。但總比咬過要強。

但是,雄介更用力的將肉拉過去。

「這也沒辦法啦,怎麼想都是我的願望實現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已·經·晚·了」

「已經晚、你、個、頭啊!不管怎麼說,錯了就是錯了,把牛排還回……」

我以將鐵板貫穿的勢頭向叉子注入力量。而後,雄介突然俯下身。將臉湊近已經伸出很多的肉,猛地咬了上去。

「吼唔!」

「不要一邊自己配效果音一邊吃!真讓人心煩!」

「…………。小田桐先生,今天的吐槽很中規中矩呢……好了,美味的開動吧。反正已經還不回去了,吃掉不就好了?」

雄介輕輕揮動已經咬過的肉。他每動一次刀,醬汁就會彈起。我放棄了,放下叉子。不管怎麼說,吃過的東西不可能再還回去。

實現的願望是不可能撤回的。向店員付錢就行了。

總而言之,痛的就是我的錢包。

我雖然認同,但腦子好痛。我突然察覺到,幸仁正緊緊的盯著雄介。就好像等待命令的小狗一樣,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搖曳著。

「…………難道,你想吃?」

我如此問道,幸仁戰戰兢兢的點點頭。察覺到的雄介,如同戒備的肉食野獸一般發出低吼。我雖然對肉並不執著,但只好惹他討厭了。

我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客人。端上沒有點的餐品,是我們的失誤,所以不必付款」

「什……麼……?」

我張大眼睛,單手拿著錢包,曖昧的點點頭。

在我眼前,穿著圍裙的男性店員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在他身後,剛才的服務生露出一張要哭的臉。我重新說道

「可是,是我們擅自吃掉的」

「沒事沒事。終歸是我們的失誤造成的,還請不要介意。歡迎再次光臨」

男性店員更深的鞠了一躬。服務生也效仿他,深深地行了一禮。兩人站在一起,等待我的答覆。

收款機已經打開。繼續下去,只會干擾店員的工作吧。

「真的非常抱歉……錯的終究是我們,還請不要生這個人的氣」

我對店員如此說道,支付了點單的金額。離開店之後,我甩了甩感到頭疼的腦袋,轉向等候的雄介和幸仁。

「怎麼樣,小田桐先生?事情怎麼樣了」

「算是解決了,但是覺得好可憐」

想到剛才的服務生,我嘆了口氣。在幸仁懷中,是這件事情的元兇,泰迪熊。古典風可愛的外表,現在沉默著。

黑眼睛裡,沒有那個異樣的光芒。

我再次拿起附帶的卡片。

————你將擁有六個美妙的幸運。

————這是能賦予三個幸運的東西。

————祝願幸運降臨來到你們身邊。

卡上寫的是六個。但是女性說的是三個。

如果相信她說的話,剩下的願望就還有兩個。

泰迪熊就好像擺出等待許願的眼神看著我們。

澄澈的玻璃球,無言地催促我們回答。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

總之,先回家吧。

* * *

「於、於是,要在狹窄的房間召開會議呢」

「不許說別人的房間小。另外幸仁,給我注意別把杯子弄倒了」

「…………」

幸仁頻頻點頭。回到我的公寓,我們三個在狹窄的榻榻米房間裡坐下。以倒入麥茶的玻璃杯和碎年糕為中心,我們開始會議。

話雖如此,卻也沒什麼可討論的。

「總之……那是怎麼回事?」

雄介抓住泰迪熊的腳,一邊晃一邊說道。泰迪熊毫無怨言的被他左右搖擺,幸仁連忙制止雄介。

「太可、憐了」

我不覺得有多可憐。

不過,的確還是不要亂碰為好。

泰迪熊什麼也不說。那個女性何為將它留下也不得而知。不過,我們不該拿著它吧。

只有不祥的預感。

本得不到的幸運,是不能去奢望的。

「……不管怎麼說,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這是什麼東西,我們就算商量也得不出結果」

我嘆了口氣,做出這樣的結論。接著雄介後面,幸仁也點點頭。三個人坐在狹窄的屋內,實在酷暑難耐。雄介將麥茶一飲而盡,顰蹙起來。

「既然如此,還是去趟繭墨小姐那裡比較好哦」

他說的很有道理。

我向窗外看去,天空已經開始暗下來。

再過不久就到夜裡了吧。

「啊,也對。雖然很麻煩,但只能去了呢」

繭墨應該能對泰迪熊的處置做出正確的判斷。

至少,可以保證不發生危害。

雄介再次拿起泰迪熊。就好像在玩玩偶一般,動起泰迪熊的手腳。他一邊看著柔軟的手腳像跳舞般動起來,一邊說道

「唔唔,總覺得看上去就是一隻普通的玩偶呢。哎,又要走路麼,我已經累了啊。好想輕鬆的到達繭墨小姐那裡啊……」

這一刻,泰迪熊的眼中付出光芒。

我曾留有印象的,富有生命的光芒攀上玻璃。這個變化,彷彿無機物質製成的眼睛得到了眼角膜一般。溼光在表面滑動,緩慢消失。我張大雙眼,反芻雄介的話。

好想輕鬆的到達繭墨小姐那裡啊……。

雖然曖昧,但這不就是許願麼。

「雄、介!!!!!!!!!!」

「誒,怎麼了,小田桐先生?為什麼發出這種彷彿來自地獄最底層的聲音?」

我忍住頭痛,按捺住憤怒。發火只是浪費時間。

而後,也沒有要發生任何事的跡象。

這幢公寓,除了自行車之外沒有交通工具。輕鬆到達繭墨那裡的方法,無法輕易得到。即便泰迪熊具備不可思議的力量,應該也無法憑空實現願望。

正當我如此想到的瞬間。

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

外面傳來可怕的聲音。彷彿鐵棍敲打樓梯的聲音響起來。隔了幾秒,我察覺到了這是腳步聲。

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在我慌慌張張的打開門的那一刻。

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著轟鳴,門打開了。忘記上鎖的門,被猛地踢開。

我懷起彷彿飄出細煙的不祥想象。打開的門的另一頭,是以黑暗為背景,像仁王一樣佇立的小個子身影。

「七、海……?」

如惡鬼一般站在那裡的七海,令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自從向她問了綾的事情之後,我們就不曾見面。

用『我有話要說,請等一下』的笑容做出回答的她,應該在房間裡忙著什麼事情才對。

然而——現在她以暴怒的形態站在了我面前。

可能是我多心,感覺雙馬尾向上飄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七海的身體顫抖起來,放聲大吼。她粗暴的將鞋子脫掉隨手一扔,進入房間。雄介後仰轉身,拔腿就跑。說到幸仁,已經在角落裡縮成一團。

等一下,不要扔下我逃跑。

然而,就連如此控訴的時間都沒留給我。

「怎麼回事,小田桐先生!那個哥特蘿莉白痴女,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特蘿莉……白痴?」

「就是繭墨阿座化啊、繭墨阿座化!小田桐先生的那個女上司!那個想讓人放任她自我毀滅的陰暗煩人的女人啊!」

七海插起手大叫起來。這不像平時冷靜的她。

完全爆炸了。

從她的身影中,飄散出難以言喻的迫力。小小的身體,滿載負面的氣場。我想要逃離,但我維持著跪坐的姿勢,無法動彈。幸仁一邊顫抖一邊打開扇子,對向我。

『救救我』

這話,我才想說。

「從昨天開始!哥特蘿莉裝的女人就在這個公寓周圍轉來轉去轉來轉去!雖然不知道她腦袋被什麼給夾了,但煩人的程度簡直不可理喻!所以小田桐先生,能不能稍微出趟門?」

彎下腰的七海,額頭碰到了我的額頭。她在極近的距離,展現出滿滿的笑容。

真是非常的,可怕。

「請問、七海小姐……出門是,去哪兒……」

「那、還、用、說、嗎?」

額頭受到接近極限的推擠。在我失去平衡,向後倒去的瞬間,七海撤開了臉。她叉起手,俯視著我說

「那、個、女、人、那、裡、啊!」

十五分鐘後,我們三個被塞進了出租車裡。

不知她氣到何種地步,但她說車費已經付過了。七海對似乎是老相識的司機告知目的地之後,笑著目送我們離開。

「再見咯,小田桐先生。如果再讓那個女人出現在七海的視線裡,到時候可要請小田桐先生想想如何負責哦?」

這份迫力,完全想象不到是小學生。

車跑起來後,雄介和幸仁的僵直解開了。說到幸仁,已經無緣由的哭了起來。在他腿上,是作為混亂的中心被帶出來的泰迪熊,以及裝它的紙袋。

萬惡之源,瞳孔煥發著渾圓的光芒。

我後悔沒有帶煙。

願望,還只剩一次。

* * *

「————於是,你們就把不幸帶到我這兒來了?」

繭墨半眯著眼說道。

不知為何,我和雄介還有幸仁,被命令在她面前正坐。

繭墨躺在皮製沙發上,用厭惡的眼神向我們一瞥。她身上穿著連體緊身式長裙。白皙的腿從細長的裙子下面伸出來。儘管看起來不便行動,但她似乎早就決定今天一天都不去運動了。沙發周圍,巧克力比平時更加散亂。

纏在腳踝上的細瑣搖曳著。繭墨嘲弄一般彎起嘴唇。

「聽好了,小田桐君。就你們所言,這似乎是個收集人的運氣,換乘成物主的運氣的東西。許第一次願望,服務生受害了。你們享受美食的代價,就是那個人遭受不幸。然後,第二次的受害者……不用想也知道吧?」

繭墨低聲說道,拿起茶杯,以優雅的動作將熱可可送入口中,被她投以慵懶的視線,我們齊聲回答

「「「是我們吧?」」」

「是我啊!」

鏗、響起誇張的聲音,茶杯碰到了碟子。繭墨伸出手,將載著茶杯的碟子放回到茶几上,不堪頭痛般蹙眉。

「在七海君的公寓周圍出沒的哥特蘿莉人物呢……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但和我毫無關係哦。恐怕只是湊巧在公寓到周圍有事吧。七海君對完全不在意的那段情景的記憶,因為泰迪熊的力量而增幅,成為了遭受麻煩的對象。而這個情況所導致的結果,就是我被懷疑在那裡溜達。這可不是偶然哦。你們的悠閒也總歸有個限度吧」

繭墨不開心的說道,咬碎巧克力。說到悠閒,整日呆在屋裡縱容懶惰的繭墨,也沒資格說別人。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手撐起臉。

「於是,那隻泰迪熊在哪裡?快拿給我看」

——你們就對我的寬容感激涕零吧。

她如此說道,我遞出紙袋。這可能成為某種線索。應該將女性當初將泰迪熊交給我們的那種形式重演一次。

紙袋噶嗒噶嗒的動起來。

看來只要從人的視線遮蔽起來,泰迪熊就會動起來。

看到蠢蠢欲動的袋子,繭墨不知為何僵住了。大大的眼睛張開,左右遊移。

「小、小田桐君,這個裡面是,泰、泰迪熊麼?」

「對,是泰迪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點點頭,將袋子交過去。繭墨戰戰兢兢的將其接下。

「那、那就沒問題了。只是,這個運動怎麼說呢……我、不太會應付哦」

說起來,這個運動之前也見到過。

我想起裝在超市塑料袋裡的『神』。

「難道說,那個,你還對之前的……」

「別讓我想起來!看好了,我要打開咯?」

繭墨飛速打斷我的話,打開紙袋。泰迪熊從裡面滾落出來。她輕聲嘆了口氣,抓起泰迪熊的腳。

塗成黑色的指甲埋進了柔軟的毛中。

泰迪熊被她單腳吊起,搖搖晃晃。

「……呼,真舊啊。裡面還有,卡片麼……」

繭墨單手撿起卡片,翻過來,目光掃過文字。

忽然,她彎起嘴唇。

「這張卡在中途被裁減過哦」

她靜靜地看著我。我回應銳利的視線,問道

「被裁減過?」

————咻

長長的指甲將卡片彈飛。卡片咕嚕咕嚕地旋轉,落在我們跟前。

「除了下面,都是空白。其實恐怕是接在後面的話被中途裁剪的掉了。或許是實現願望的代價,以及其中的風險呢」

繭墨再次撐著臉。我回想起在泰迪熊眼睛發光的瞬間,那種厭惡的感覺。

眼中富有生命的光輝,有種說不出的不祥。

「有風險麼?」

「幸運和幸福,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雖說這和『猿之手』以及『三個願望』等有名的傳奇故事不同,似乎存在著即便能夠順應實現願望的意願,也不能超出使用範圍的限制。既然沒有風險,便沒有放手的理由——卡片被裁減,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呢」(注:『三個願望』為《一千零一夜》中故事,講述某男人遇到『全能的完願之夜』得到三個願望,第一個是讓寶劍變大,然後寶劍變得太大受不了,就用第二個願望讓寶劍變小,於是寶劍變沒了,然後用第三個願望是讓寶劍復原。『猿之手』和『三個願望』寓意相似,雖然沒有寶劍但更加黑暗,有興趣可自查)

必定能夠得到的幸福,沒有放手的理由麼。

這是沒有代價的幸福。

繭墨將手伸向桌子。她熟練地抓起錫箔紙,從盤子上拿起蛋糕。點綴著巧克力奶油的海綿蛋糕碰到紅色的嘴唇。

「————恐怕,最後的願望就是陷阱哦」

貪吃糖果,或許最後會吃到藏在裡面的毒藥哦。

巧克力蛋糕被殘忍地碾碎。從被咬下的海面蛋糕的內側,露出暗淡的紅色。

是白蘭地醃過的蜜餞櫻桃。

繭墨用舌頭,在劇毒的紅色果實上滑動。

甘美的果實底下,蘊藏著東西。

「————不過,就算認識到這一點,人還是很難控制自身的慾望。明知藏著毒,卻還是要吃掉眼前的蛋糕。沒有剋制的自信,還不如趁早打住來得明智。所以女人在說願望還剩三個的階段,就已經把這個推給你們了」

明知有危險,可只要嘗過一口,就很難停下手中的勺子。在沉醉中不斷進食的時候,潛藏在海面蛋糕的毒素就會浮上表面。

繭墨打著比喻,低沉的笑起來

「在第六個願望實現之時,一定會發生『什麼』」

響起快樂的竊笑聲。

尤為不祥的聲音灌入耳朵。

繭墨用舌頭捲起蜜餞櫻桃,將其含入口中。

————泰迪熊實現的願望,下一次就是第六個了。

「——————」

突然,幸仁微微屏息。他的臉害怕地扭曲起來。或許是對聽到的話感到恐懼,快要哭出來的眼睛已經溼潤。但是,他表情的變化停止了。

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張開雙眼。臉緩緩繃緊。

————怎麼回事?

不過,在我準備詢問之前,雄介靠上前去。他撿起掉在沙發上的泰迪熊,提在手上。他的眉毛不開心的擠在一起,問道

「那麼,這玩意該怎麼辦呢,繭墨小姐?」

「誰知道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雖然感覺是那種扔掉還會回來的東西,不過塞進箱子裡埋掉怎麼樣?就算能夠自己動起來,但我不覺得它擁有破土掘進也能出來的力量」

不過要注意不能漏嘴把願望說出來。

繭墨如此說道,隨便擺擺手。被奶油弄髒的手指甩了甩。她將剩下蛋糕送入口中,舔舐指尖。紅色的嘴唇染上甜膩的色彩。

「如果想給泰迪熊準備棺材的話,這屋裡應該有不錯的盒子哦」

把盒子釘起來,然後埋掉吧。

繭墨視線突然投向一旁。不知為何,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下一刻,她的嘴唇緩緩彎曲。

「這樣就應該皆大歡喜了呢」

她用甜膩的聲音細語道。

「你似乎有話想說呢,幸仁君?」

幸仁擺出認真的表情注視前方。

他緊緊的握住拳頭。

然後,他緩緩說道

「最後的……願望……」

如呢喃般的聲音,不知為何筆直傳進了耳朵裡。

掄著泰迪熊的雄介停下動作。此刻,幸仁一時陷入沉默。繭墨對肩膀細微顫抖的他,溫柔的反問道

「怎麼了?別害怕,說來聽聽?」

「最後的願望……就算會引發災難……也能夠實現吧?」

幸仁用泫然欲泣的聲音如此說道。與此同時,我背脊產生一陣惡寒。

為什麼他要問這種事。

答案只有一個。

但是,繭墨毫不猶豫的回答了他。

「啊,沒錯。將成為最後一勺的致命的毒,如果不藏在蛋糕中便沒有意義。名為詛咒的毒如果點綴上名為願望的色彩,不是任何人都能避免誤食的呢」

幸仁緩緩點頭,與此同時,他站了起來,蹴地而起。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的迅速。他心無旁騖地衝出去,撲向雄介手中的泰迪熊。他用雙臂抱住柔軟的胴體,先前翻滾。就這樣,他站起來,衝到外面。

連阻止他的機會都沒有留下。門被拉開,腳步聲消失了。

「那傢伙……怎麼搞的?」

「雄介,快追!」

我向雄介叫喊,飛奔出去。幸仁雙手緊緊抱住泰迪熊,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似乎察覺到我追上來,稍稍回頭之後,臉繃起來。

他帶著泰迪熊逃走了。他本想坐上電梯,但可能覺得來不及,又衝向樓梯。

「幸仁,你要做什麼!」

僅僅一瞬間,他再次轉過頭來。他抿著嘴,直接向樓上跑去。他以幾乎摔倒的威勢不斷奔跑。我不覺得他會停下來休息,於是拼命地朝他身後追去,可是絆住了腳。

「擋路了哦,小田桐先生!」

下一刻,雄介跳到扶手上。他熟練地掌握平衡,猛地向前一躍。他超過礙手礙腳的我,跳到前面的台階,以野獸般的速度在幸仁身後猛追。

「幸仁!!!!!!!!你小子給我站住!!!!!!!」

但是在雄介追上之前,幸仁已經打開了門。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屋頂上。我們也跟在他的身後。

風猛烈地拍打身體。白天熱量的餘韻席捲全身。

夏日特有濃密黑暗,在天空中展開。可以看到遠處街道的燈火。

屋頂上鋪開的白地板,不知為何讓我聯想到了沙漠。

幸仁站在這一幕靜謐情境的中心。

他伸出手,將泰迪熊舉向空中。巧克力的色毛隨風擺動。幸仁全身都在細微的顫抖。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打算放下泰迪熊。

他究竟想說什麼,究竟想許怎樣的願望。

為了這個願望,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實現麼。

「幸仁!!!!!!!!!!!!!」

我向他呼喊,幸仁的背猛地顫了一下。但是,他收起了驚愕。

然後,他大聲叫喊

「希望,水無瀨白雪小姐……」

顫抖的聲音中途消失。雄介下意識衝了出去,想要阻止他。正當他的手要碰到幸仁的肩膀時。

此刻,幸仁再次叫喊。

猶如拋開迷茫的聲音,震撼冰冷的天空。

「希望水無瀨白雪大人,永遠幸福!」

下一刻,泰迪熊顫抖起來。表現出與幸仁身體的震動截然不同的動作。泰迪熊激烈的痙攣之後,從幸仁手中脫離。但是,它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浮了起來。

泰迪熊的身體浮向空中,就像氣球一樣,升向高空。它的身體隨風飄動,與月亮並在一起。巧克力色的毛,彷彿有空氣從內測送入一般膨脹起來。

然後,下一刻,爆開了。

——————砰

伴著輕輕地聲音,棉花在空中飄散,隨風飛舞,在夜空中灑下無數的白色。被撕成碎末的棉花,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就如同反季節的雪。

在夏天的雪中,幸仁直勾勾的凝視著天空。他目送隨風飛灑的白色,緩緩垂下視線。

幸仁沒有哭。他將尤為平靜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他突然轉過身去,表情扭曲成泫然欲泣的形狀,尋找藉口一般張開嘴。

之後,結果,他露出笑容。

他開朗而純真地搖搖頭。

彷彿在說,這樣就足夠了。

我和雄介依舊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不論否定還是責難,都很簡單。然而,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幸仁保持著微笑,再次向天空仰望。

天空灑下的反季節的雪,彷彿融化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 * *

「小田桐先生,詛咒是什麼呢?」

好整以暇地躺在地上的雄介,開口說道。

在狹窄的我的房間裡,幸仁正並腳正坐。和以前一樣,榻榻米上擺著三個玻璃杯。在裡面,冰鎮過的麥茶搖晃著。

夏末的火辣陽光,從窗戶撒進屋內。

「那東西,什麼時候才會到來呢?」

「………………我哪兒知道」

聽著我和雄介的對話,幸仁的視線左右彷徨。過了一會兒,他依舊擺著一張困惑的臉,取出扇子。他如同調解一般,動起筆

『什麼也沒發生,真是太好了』

「說的也對」

「輪不到你說」

我和雄介嘆了口氣。我搖了搖這幾天因為擔心而睡眠不足的腦袋。

就結論來說,詛咒沒有發生。

在那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幸仁說出願望之後的幾天裡,我們嚴陣以待,擔心會發生不測。但是,結果度過了一段平安無事的時光,他還是老樣子活蹦亂跳的生活著。雄介今天也過來看看情況,結果一肚子不滿地躺在地板上。

既然什麼也沒發生,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繭墨的預想沒有言中,令我很吃驚。

幸仁喝乾麥茶,背起巨大的登山包。彷彿登山包才是本體,幸仁只是附屬品的奇異身影完成了。

總不能一直這樣悠閒下去。

今天,幸仁要回去了。

「我去送幸仁。雄介,你怎麼辦?」

「我沒力氣了,就不走了。我就在這裡當我的章魚咯」

「既然如此,就給我回自己家啊……」

但是,雄介沒有回答,躺在榻榻米上。不過,他毫無預兆的伸出手。

張開的手,粗暴地左右搖擺。

「拜拜,幸仁」

幸仁也提心吊膽的揮揮手。不過,趴著的雄介應該沒有看到吧。我和幸仁兩人離開了房間。

夏日的明媚陽光,很刺眼。

但是,澄淨的天空應該很快就會換上秋裝了。

「就算沒什麼事,也不妨隨時過來玩哦。輕輕鬆鬆的過來住吧」

「…………!」

聽我這麼一說,幸仁不停點頭。

其實還想帶他去更多的地方逛逛。但這次很遺憾,如果詛咒沒有發作的話,還是等到下次有機會吧。

除了電影,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我想讓他見識各種各樣的事物。

「再見了,白雪小姐就有勞照顧了。保重」

在新幹線的檢票口前,幸仁不停地點頭。他拼命揮著手,然後離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目送著他,轉過身去。我一邊走,一邊反芻我交給幸仁的信中的內容。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自己寫下的話。這一次,我自然而然的加快腳步。回過神來,我彷彿在追逐什麼東西,開始在人群中奔跑。

沒有後悔。然而,胸口悸動難耐。

我想要逃出車站,來到外面。此時,我突然看到了時鐘。

今天我也告訴過繭墨我要請假。目前還沒有必要回公寓。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抬起臉。

那場電影,馬上就要結束公映了。

我走向電影院,買到十分鐘後開演的票。自公演開始已經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觀看這部電影的客人已經很少了。我平安拿下了接近中間的座位,轉向熒幕。我沒有買食物和飲料,坐在座位上。

我並不是想把這部電影再看一次。只是,有件事我想確認。

『幸福』是什麼。

不惜捨棄自己的幸福,也要祝願珍視之人得到幸福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想真實的去體會。

臨近開演,座位漸漸填上。有人走近我左側的空座位。

「…………哎呀?」

我聽到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纖細的身體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

她看到我,彷彿遇到故知一般微笑起來。

開幕的鈴聲響起。

平靜的微笑在黑暗中溶解消失。

電影結束,點亮燈光。

我向身旁看去,她沒有消失,依然坐在那裡。從她望著空空如也的熒幕的側臉,感受到某種釋然的印象。那時感覺到的,彷彿走投無路的樣子,已不復在。她用手扶住椅子的扶手,猛然起身。

她伸出手,抓起我的手。

她就像是同我一起來看的電影一般,自然而然的走了起來。我也一語不發的隨她牽走。離開電影院後,她突然轉過身來。她放開我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突然低下頭。

「非常感謝」

她大聲說道,抬起臉。

然後,露出彷彿嚎啕大哭之後的笑容。

* * *

「交給你們的泰迪熊身上,其實帶著詛咒……竟然能幫把那個解開,實在沒想到」

她說泰迪熊身上有詛咒。

但是,她還說詛咒被解開了。

那隻泰迪熊究竟怎麼回事。

我剛想問,她便如作出回答。樹木枝葉的摩擦聲非常悅耳。我們來到電影院附近的公園。在撒著枝葉縫隙間透下陽光的長椅上坐著,穿著白色涼鞋的腳揮動著。她像小孩子一樣踢著堅硬的地面,細語道

「對有詛咒的事……沒有生氣呢」

「因為我知道。不需要代價就能實現的幸福,是不存在的」

幸運和幸福,必定使用代價換取。

她突然張開雙臂,站了起來。枝葉中投下的光斑照耀著她,她舞動起來。咕嚕咕嚕的,纖細的腿勾勒出一個個圓。

她毫無意義的旋轉,突然停下來。

她和我視線相合,低聲說道

「和爸爸說的一樣呢」

樹木響起激烈的沙沙聲。

她用悲傷的眼神凝視著我。但是,我沒有回答。

我沒有任何要說的。

但是,她應該有。

隔了一陣,她慢慢開口

「那個是我家流傳的東西。爸爸似乎在國外發現了它……據說,在舊東西堆成的小山中,唯獨它在蠢蠢欲動。聽說泰迪熊擁有魔力的爸爸,將它珍藏起來。爸爸生前沒有去使用它,將它託付給我。他用沙啞的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嘶

她靜靜的吸了口氣。富有張力的聲音響徹周圍。

「獻給你幸福吧。贈予你幸運吧」

父親說,「獻給你『幸福』」。

然後,將泰迪熊託付給了她。

「那隻泰迪熊,只能實現小小的心願。即便如此,如果能靈活的運用在考試或者就職上,能夠發揮顯著的效果……可是,唯獨最後的心願存在著條件——那正是詛咒的本體」

她突然揚起嘴。如嘲笑般,如悲傷般,複雜的表情充滿她的臉。她無力地垂下雙臂,嘆了口氣。

「唯獨最後的願望,要發自內心的,純粹的為了別人而使用」

如若不然,實現願望的所有人頭上,都會降下災難。

我聽到這句話,呼吸為之一窒。所有曾經實現過願望的人頭上,將會降下災難。

她無法獨善其身。

「這是我那個性格扭曲的爸爸所留下的詛咒。他總是對我很冷淡……然而,唯獨最後對我那麼溫柔,這是不可能的……許下第一個願望的時候,我還什麼也沒想過……不過,我立刻就想通了。爸爸怎麼將這麼糟糕的東西留給了哦」

這個疑問,很容易解答。

————明明必須祝願他人『幸福』。

————對他人的祝願,明明是必須的。

————我卻不可能發自內心的祈求『幸福』。

然後,這讓我明白。

祈求他人的『幸福』,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

明明為自己祈求『幸福』——比什麼都簡單。

「所以,我沒有告知那個條件,將它託付給了你們。我其實知道,在自己錯誤使用之前……將它處置掉,或者留在身邊就好。不過,我不希望這樣。不管懷著怎樣的憎恨,我都無法扔掉爸爸的遺物。但是,我也沒有能力將它留在身邊」

——玻璃珠做成的眼睛,裝作無垢的向我訴說。

——你無法祈求別人的『幸福』。

她無法忍受這件事。

「哪怕有詛咒——我也希望將願望用盡,讓泰迪熊從這個世上消失」

將泰迪熊託付給陌生的人,這場賭博實在太冒險了。

但是,她贏了。

——希望水無瀨白雪小姐,永遠幸福!

那是發自內心為他人獻上的祝願。

是一心一意為他人著想的願望。

「你為什麼會知道詛咒解開了?」

我開口詢問,女性將手伸進口袋。小小的拳頭維持緊緊扭住的狀態,拿了出去。她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將手打開。

紅色的布向空中飄灑。

碎成碎塊的布像花瓣一樣在空中飛舞。

「這是泰迪熊的絲帶。聽說災難降臨之時,泰迪熊會燃燒——然而,絲帶沒有燃燒,而是變成了碎末。我想,詛咒一定是解開了」

女性露出平靜的表情,閉上眼睛。最後一片碎布從她手中飄散。

乘風而去的緋紅,流入樹木之間,消失無蹤。

「——所以,我要向你道謝。對將願望為別人使用的你道謝」

她用澄淨的眼眸如此說道。我搖搖頭。

該謝的人不是我。為他人使用願望的,是幸仁。

那種事,我絕對做不到。

「抱歉,我什麼也沒做。還記得,在電影院裡有個一直在哭的少年麼?是他許的願」

此時我閉上眼睛。我回想起在飄舞的白色之中,佇立著的幸仁。

夏日的夜晚,下雪了。

那是一副恍若奇蹟的情景。

他的願望是那麼單純,又那麼深邃的東西。

「…………他許願,祝願珍視之人能夠永遠幸福」

就算自己變得不幸也沒關係。

不過,期盼她永遠『幸福』。

「…………真是個美好的願望呢。可是,這個願望實在太過沉重,我不覺得泰迪熊能夠將它實現」

女性舒緩地微笑起來。然後,臉上又徐徐飄過一抹悲傷。

「————如果我能這麼祈禱就好了」

她想要祈禱某人的『幸福』。

明明自己得不到任何利益,卻能發自內心的為他人祈求『幸福』。

看到斷然無法觸及的情景,我心滿意足的點點頭。

「你,會發自內心的祈求別人得到『幸福』麼?」

女性突然向我問道。她的話中,不知為何帶著責備的音色。她在抨擊我,問我能否做到。對於無端的提問,我保持沉默,思考起來。

迄今為止和我有過牽連的所有人在我腦中閃過。雄介的背影,七海憤怒的臉,幸仁泫然欲泣的臉,白雪的笑容,然後繭墨好整以暇的身影,一個個臉龐和身影浮現,繼而消失。

我會為他們祈求『幸福』麼。

我會發自內心的為別人祈求『幸福』麼。

然後下一刻,紅色在視網膜上鋪開。

「——————!」

紅色的海洋中,某人佇立在那裡。他茫然的被留在了汪洋之中。

就如同浪濤洶湧襲來,卻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動起來的小孩子。

————祈求某人的不幸很簡單。

————祈求某人的『幸福』可謂非常困難。

————然而,其實,我。

————而他也。

————嗙

我攥緊拳頭,砸向自己的膝蓋。左手也施加了力量,疼痛擴散到骨頭裡。但是,多虧了這份痛楚,我得以將眼前展開的情景揮開。我猛地搖搖頭,吐出我的答案

「我覺得——只要許願就好」

有什麼好揹負的。有什麼好苦惱的。有什麼好思考的。

————就算是夢,又有什麼好重來的。

我發自內心的享受著他的不幸。然而,我無法祈求別人的『幸福』。我不會一邊嚷著要讓誰不幸,又去期盼誰的幸福。我只是覺得,只要許願就好。

僅僅如此,就是底線了。

「……是麼,我明白了」

女性不知為何安心的點點頭。她一語不發的走了出去,就這樣,漸漸離我遠去。我一句話也沒說,目送著她寂寞的背影。

此刻,我想到了某件事。

她口中性格扭曲的父親,將施了詛咒的泰迪熊託付給了她。

但是,在臨死之際,獻上這份溫柔的他,真的是想詛咒她麼?

詛咒的具體內容並不清楚。如果詛咒本身根本就不存在的話呢?他難道不是,只是將心中所想寫下來麼?

他會對憎恨的對象,說出給你『幸福』這種話麼?

————祈求某人的不幸很簡單。

————祈求某人的『幸福』可謂非常困難。

————然而。

「難道,這不對麼?」

女性突然停下腳步,狐疑地轉過身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相。或許只是我自以為是的猜測。然而,我提起聲音

「你的爸爸想說的,會不會是『希望你將最後的願望為他人使用』呢?因為他的性格很扭曲,所以無法坦率的告訴你。關於詛咒的記述,或許是為了讓你苦惱的惡意所產生的附屬品。然而,他可能並不希望讓你只感到痛苦。他或許————」

祝願他人的『幸福』是很難的。

即便如此,如果他還是期盼她能夠得到『幸福』的話呢。

「只是期盼你能夠永遠做個溫柔的人,得到『幸福』呢?」

這斷然不是悲傷地故事。

應該不需要悲嘆,也不需要憎恨。

風激烈的吹過。女性的頭髮被吹亂。

她露出彷彿遭受槍擊的表情看著我。

凝重的沉默瀰漫開。女性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對我背過臉去,走了起來。

她快步離去。

她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看到了。

她的臉在背過去的瞬間,她確實在哭。

她一邊微笑,淚水一邊落下來。

就這樣,我被獨自留在了長椅上。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望著灑下點點陽光的天空。如花兒般散開的紅色,已然消失無蹤。隨著飄舞的白色棉花,實現願望的泰迪熊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我望著猶如碎玻璃的陽光,嘟嚷起來

「——————白雪小姐」

腦中浮現出她的倩影,我閉上眼睛。

然後,我反芻交給幸仁的信上的一部分。

我覺得,你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出色的女性。

然而,我無法接受你的心意。

有朝一日,請讓我當面說清楚。

眼皮外面的光好耀眼。我用手掌蓋住眼睛。

自己傳達的語言咕嚕咕嚕的旋轉。我沒有後悔。我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答案已經得出。可是不知為何,我還是覺得好想哭。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忍耐著這份痛楚。

她是位出色的女性。對我傾心,實在是暴殄天物。

所以,我要告訴她答案。

我的話一定會傷害她。

我沒有祝願她『幸福』的權利。

何況,我不是一個能夠發自內心祝願他人『幸福』的人。

即便如此————

我還是必須許願。

我一次次的回想那個夜晚情景。

恍如奇蹟的情景,一次次的烙印在我的頭腦中。

這份祈願,或許無法像幸仁那樣純粹。

即便如此,我還是隻有祈禱。

讓他的願望實現就好。

然後,讓她永遠『幸福』就好。

祝願這番————美好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