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第四卷   第三章放課後的操場上飄來了味噌湯的香味。

在犯嘀咕之前,蓮也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

九月行將結束,在生活費吃緊的情況下蓮也的早飯只能靠喝自來水湊活。今天也是一樣,接下來要排戲。極星祭迫在眉睫,班上同學們的熱情逐漸高漲,蓮也亦想和大家共同努力。但是肚子餓該怎麼辦,這也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當蓮也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穿著室內鞋搖搖晃晃、精神恍惚地向著操場走去。

「……唔喔」

平日裡充斥著棒球部擊打金屬球棒之聲的操場,被一群威風凜凜地穿著學生制服、纏著頭帶的人所佔據了。他們孜孜不倦地從停車場上的三輛卡車中把圓木搬運過來搭建成高台。這個高台搭建完成了的話估計可以達到校舍三層樓那麼高吧。高台旁邊有一頂寫著「御神星婦女會」的白色帳篷,裡面正在烹調味增湯和製作飯糰。

蓮也心想著大概不幫忙幹活的話就不讓吃吧,所以只能眼巴巴的望著食物垂涎欲滴,這時他耳邊傳來了「咚」的彷彿炮擊一般的巨響。把視線移向操場一隅,那裡有幾個男生,頭上扎著擰成了一股的頭巾,正在奮勇地敲打著三台太鼓。在他們周圍,有幾個女生正在演奏著豎笛和三味線。大概是在練習伴奏吧。

「現在正是祭典的時節呢」

蓮也循聲回頭望去,一個身穿空手道服的男子正站在那裡。

名字記得是、

「呃、荒田君?」

「是荒木啦!荒木正兒!你好歹給我把名字記住啊!」

「抱、抱歉」

蓮也慌忙道歉。明明已經碰上過好幾次了,但他給人的印象實在是很稀薄。

「那麼,你有何貴幹啊?如果是向我挑戰的話就免了吧」

「哼。我可沒有不知趣到在祭典之前說出這種話的程度」

正兒笑容滿面地眺望著操場,身體還情不自禁地搖晃著。這舉止和他那彪形大漢的形象完全不相符,讓人忍俊不禁。

「你看上去很歡樂嘛」

「因為我超喜歡祭典的啊!」

正兒氣勢十足的回答道。

「四年前的極星祭也是熱鬧非凡。參加的人數大概有前段時間的夏日生存戰的兩倍、哦不、五倍之多吧。之所以有那麼多人是因為那些無法像我們排位者這樣直接參與戰鬥的人們、也可以參加極星祭的緣故」

「嗯。那真好呢」

相較於御神星不管什麼都是以戰鬥為優先的理念,這樣的思路更加合適有分寸些。

「這個操場真是太棒了。在那個高台上咚咚的敲打太鼓之類的東西,很有男子漢氣概啊。在操場上像這樣排上一圈攤位用的燈籠,然後賣炒麵章魚燒蘋果糖、棉花糖雞蛋糕……」

蓮也嘴裡積蓄了大量的口水。這種話在人肚子餓的時候,相當的有效果。

「四年前我還是小學生呢,是哥哥帶我來的。我家父母都要上班所以很忙,哥哥對我來說就像是父親一般的存在。明明沒有拿到多少零花錢,他還是給我買了好多吃的呢……」

喋喋不休的話語,唐突的停止了。

正兒的眼眶漸漸變紅。

「總之,祭典很棒啦」

正兒用空手道服的袖子胡亂的抹著自己的臉。

「……真是個好哥哥啊」

「嗯嗯。曾經是最棒的哥哥呢。對我來說」

用的是過去式,稍微讓人有點在意。

「現在他在幹什麼呢?在御神星麼?」

正兒「嗯……」地支支吾吾起來。

「嘛,該說是在好呢,還是不在好呢」

相當曖昧的回答方式。從正兒的表情可以看出,此事不可深究。

「那麼,我就此別過。班裡還有演出節目要去排練的」

正兒像空手道家那樣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之後,快步離開了。

「唔姆……」

他或許有複雜的家庭狀況吧,蓮也心想。包括這段時間的乾也是,自己對御神星里人們的事情還是一無所知。

這時,蓮也的肚子又「咕~」地叫了。這次可以說是聲如洪鐘。

此時正巧有一個送味增湯的阿婆從帳篷裡走出來路過這兒、

「來、吃吧」

她把碗遞了過來。

「可、可以嗎?但我沒有幫忙啊」

「沒事,不用介意的喲。現在正是為了祭典而忙碌的時候,你就多吃點好囉!」

帶著地方口音、阿婆如此說道,然後又露出了笑容。

蓮也打心底裡道了謝之後接過碗。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這是他所喜歡的樸蕈味增湯。(注:樸蕈是一種很珍稀的蘑菇,日本長野縣特產)

「祭典、真的很棒啊」

蓮也一邊回想著正兒說過的話,一邊喝著味噌湯。

——真好喝。

伴隨著味增的風味,蓮也切實感受到了祭典的妙處。

自己對初來乍到的時候因為討厭而感到無所適從的這座城市,也漸漸地有了好感。

九月份第五週,演劇的練習如同疾風驟雨般忙碌。

一開始蓮也心想「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啊」,後來漸漸把心放寬轉變成了「愛咋咋地」的心態。再說這個演劇中引人注目的是邊津乃花和火俱津姬,香香背男的出場機會不是很多,只要不妨礙到兩位女主角就沒問題。

而瑞貴和昴的對峙,以瑞貴提出舞蹈的方案、昴單方面接受這樣的形式收場了。雖然看上去像是輸掉了比試的昴順從於瑞貴,但也可以看成是瑞貴放低了身段迎合了昴。至少如果換成以前的瑞貴的話,她大概會罷演吧。

另一方面,昴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擺架子。無論蓮也和她說什麼她都只會以「哼」和「不要」作為回答。有一次,蓮也一如往常在學生食堂吃陽春麵,這時候昴走了過來,在他面前啃了一口銅鑼燒,叫道「啊啊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東西!」便逃開了。故意氣人麼?這是故意氣人吧?對於其他人,她都表現得很普通,所以這裡面果然有問題。蓮也想去和解但又捉摸不透她生氣的原因,就這樣在焦躁之中度過了每一天。

——忙忙碌碌中,到了九月三十日。

明天終於要迎來極星祭的第一天,二年一班也要徹夜趕工了。晚飯決定在便利店裡購買,蓮也被選中負責這方面的工作。

蓮也突然想到「這是和昴和好的機會啊」,就對昴說道、

「我說,要不要幫你買銅鑼燒啊?」

但是昴蹭地別過臉去、

「……不需要」

「別這麼說嘛。那邊便利店裡的銅鑼燒可是廣受好評的哦。大盒裝的豆沙水果奶油生銅鑼燒哦。不光是大盒裝還是生銅鑼哦,生的!」(注:銅鑼燒根據製作方法分為生銅鑼和蒸銅鑼)

「我也沒那麼喜歡銅鑼燒」

雖然昴表現得很冷淡,但是、

『生銅鑼』

『想嚐嚐看♪』

看來臉蛋和胃是不會撒謊的。

「你等著,我一定會幫你買回來的」

「不要。我不等」

「別這麼說,好嗎?」

蓮也譁沙譁沙地撫摸著昴的腦袋。

昴一開始還用埋怨的眼神瞪著蓮也,但被摸了一會兒之後就老實了,很舒服似的閉上了眼睛。果然她不是打心眼兒裡在生氣。

蓮也和班上的幾個同學一起去採購東西,並且平安無事的在便利店買到了生銅鑼。這東西平時經常賣到脫銷,但今天還有剩的。

要是這樣能使她心情能回覆就好了——蓮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人行道上行走,這時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了他的身邊。

後排座位的窗戶緩緩打開、

「喲,香香背男」

是三星會會長·結城優。大概是要去比較正式的場合吧,他身上穿著看上去很高級的西裝。

「你找我有什麼事?」

蓮也略顯警惕地問道。優被香山円離稱為「老師」,關於她的星之令這事,優也有可能摻了一腳。

「在為祭典的準備而忙碌的時候打擾你很抱歉,能不能跟我來一下呢」

「上哪兒去?」

「御神星柱殿」

周圍的同班同學發出了「誒」的驚訝聲。

柱殿是御神星的中樞要地,也是星柱所居住的地方,一般的星輩是難以踏足的。

「你把我帶到那種地方去,是想做什麼?」

「我想讓你看看御神星的未來」

帶有明顯暗示的一番話。

不過,這也是瞭解結城優究竟意欲何圖的好機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天黑之前回得來吧?我還要準備演劇的」

「嘿誒,你們演什麼?」

「邊津乃花的悲戀」

優「咻」地吹了下口哨。

「這我在劇團的時候也有演過。円離飾演的邊津乃花可是無與倫比哦」

蓮也坐進優的轎車,向著御神星柱殿駛去。

再次踏入御神星柱殿,已經暌違六個月之久。

那個時候蓮也為了救昴心無旁騖,現在能夠重新觀察一下柱殿,這真的是很氣派的建築。真不愧為御神星的象徵,風格和星柱的住所很相稱。

熒惑之亂的時候蓮也是從二樓侵入的,今天因為是和優在一起所以能夠從正面玄關堂堂正正地進去。成排的警衛向著優敬禮,不愧是主持排位戰的三星會會長。

蓮也和優一起進入的,是位於三樓的巨大會場。北邊和南邊大致各分了一百個座位,位於西邊最裡面的講壇顯得鶴立雞群,上面擺放了一把像是中世紀國王坐的那種奢華的椅子。那一定是星柱的位子吧。

會場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在這當中有昴的祖父舞波重藏的身影。他渾身散發著威嚴正襟危坐在南邊中央的最前排。

在重藏的旁邊,居然坐著更級毛布的母親·布團。看來她作為婦女部部長相當的有地位。

「啊呀,女婿」

「才不是女婿咧!」

「差不多要決定你畢業之後的方向了吧?我們家也已經開始準備訂婚禮品了」

「我還什麼都沒決定所以請什麼都別準備!」

優拉住抓狂了的蓮也的胳膊說道、

「香香背男,你給我坐這兒」

蓮也被分配到的座位,既不在北邊也不在南邊,而是位於星柱座位正對面的最東邊。周圍沒有坐一個人。

「為什麼只有我坐在這個孤苦伶仃的地方啊?」

「因為我想讓你先以第三者的視角來看接下來要進行的議論」

優不給蓮也提問的機會,坐到了北邊的中央——和重藏正好面對面的座位上。

蓮也也坐了下來,觀察整個會場。看來這個南北是用來劃分陣營的。感覺就像是執政黨和在野黨的落座方式。正如前幾天奈奈菜在學生食堂所說的那樣,分成了重藏派和優派並且彼此相對立的樣子。

「呃,諸位,請、請請、請肅靜」

正對著蓮也、坐在星柱座位附近的一個男人發話了。這是一個略微有點削瘦的中年男性。西裝加上眼鏡,看上去一本正經,給人以小市民的印象。在盡是些異類的御神星中、這說不定是很稀有的類型。

「呃,今、今天的最高指導會議開始鳥、開、開始了。今天穴守老師不在,我我我作為臨時代替的,雖然很冒昧,議、議長就由我、七曜成實來擔任,請、請多多指教鳥」

咬到舌頭了。看上去很緊張啊。

七曜是個很少見的姓,莫非他是那個傲嬌藝人的親屬麼。

「首、首先全體起立。有請第十六代星柱·千陽院美羅大人入場!」

——誒,師傅!?

東邊的大門重重地打開,千陽院美羅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讓胸口大膽敞開的白色和服,佩戴著髮飾等奢華的裝扮。她身後跟著三位侍女,簡直就像是在時代劇中出場的公主一樣。只只看過女王胡攪蠻纏一面的蓮也,總覺得有點心跳加速。

場內的全體人員一齊站了起來,向著美羅行禮。蓮也慌忙效仿。

「請坐」

坐在那裡的美羅看上去很矮小,但隨著她那朗朗的宣告聲,全員一齊坐了下去。

「呃、呃、那麼、既然美羅大人也入座了,接下來就可以開始今天的議題了。議題當然是圍繞著御神星排位者香山円離同學所提出的『星之令』來展開。今天已經是第五次開展這個討論了」

「……是這麼回事啊」

蓮也小聲嘟噥著。在御神星上下都為祭典而忙碌準備的緊要關頭會開展討論的,果然是這件事麼。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

最先開口的人,是舞波重藏。

「香山円離的星之令,不值一談。不能夠作數」

他挽著胳膊,用野獸低吟般的音調說道。當他那銳利的目光掃到敵對陣營所在的北側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將視線移開了。

在那群人當中,優面對面地接受了重藏的視線並提出了反對意見。

「但是,用星之令『無論什麼樣的命令都能夠下達』,是這樣規定的吧?在初代星柱所制定的『星律令』中,也是這麼寫的」

「你以為這個星之令的效果是由誰來擔保的?無論是怎樣的命令,批准下達的,不就是御神星之力、也就是星柱本人麼。居然要將星柱驅逐,香山円離忘記她作為星輩的本分了麼!」

重藏的身後傳來了「是啊、是啊」的喊聲。在他身邊的布團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

優用銳利的目光睥睨著南邊、

「既然你那麼說,那前段時間的熒惑之亂——沙良瑞貴的星之令也何嘗不是如此呢。想要打倒星柱的有骨氣的排位者增多了的話會怎樣呢?這對於嘉獎戰鬥行為的御神星來說應該是一件喜事才對吧」

「沙良瑞貴的行為,不能說成是有骨氣,只是單純的野蠻行徑而已。如今她還是自由之身,那都是拜美羅大人的宅心仁厚所賜」

重藏也毫不退讓。

說起美羅,她一直閉著眼睛一動都不動。似乎是想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了。

「果然還是互不妥協啊」

七曜議長用疲憊的聲音說道。像這樣的舌戰,之前已經重複了好多次了吧。

「因此呢、嘛、因為再這樣下去也還是毫無進展——所以今天就嘗試著聽取局外人的意見好了,我們請了人過來的」

場內一片騷動。

可以聽到兩個陣營的人都在「誰啊」、「誰啊」地議論紛紛。

蓮也也很好奇。到底是誰呢?

「我介紹一下吧。是連動蓮也同學」

——啥?

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當蓮也回過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呵、是他啊」「是香香背男麼」「不從者」「大明星」這般那般,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令他倍受打擊的是,其中也隱隱約約混雜著「白,偶爾是水珠」「工口動」之類的話。那種綽號居然能傳的這麼廣,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是這樣,連動同學、發表一下意見吧」

「突如其來的讓我怎麼說得上來啊!?」

議長一邊說著「好啦好啦好啦」一邊走到蓮也跟前、

「我從我女兒那裡聽說了你好多事情哦?」

議長低聲耳語,蓮也歪過了腦袋。

「你說的女兒,難不成是奈奈菜?」

「是哦,一下子就被你發覺了,我很欣慰呢!果然是因為臉的原因麼,因為長得像?」

「不,是因為姓」

「HAHAHA!因為奈奈醬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樣啊!」

不聽別人講話這點倒是和奈奈菜一模一樣。

「話說回來連動同學。你和我家的奈奈醬關係似乎相當的要好……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啊?」

「你、你說怎樣的關係?沒什麼啦,就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真的嗎~」

議長和蓮也肩並著肩,把臉湊到他耳旁、

「奈奈醬也說過『我和那種傢伙之間沒什麼啦』~,但是那表情啊~就像是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啊~」

「喂、議長!好、好痛!」

議長以驚人的力道用他那瘦弱纖細的胳膊勒住蓮也的肩膀。

「殺了你」

「哈!?」

「如果把我的奈奈醬弄哭的話……就殺了你」

眼神是認真的。

剛才他那恐懼症患者的模樣完全不復存在,整個人都變了。

「議長,你在幹什麼呢!快點繼續啊!」

「是、是滴!?這就來!我回來了!」

被重藏怒斥的議長又變回了原來那副德行,他對著蓮也低下頭說了聲「請說出你的意見!」然後回到了原位。毛布的母親也是,排位者的父母盡是些怪人。

蓮也乾咳了一下,待心情平復之後、

「那個、因為我搬到御神星才半年,所以不太瞭解——香山円離學姐把師傅……啊不對、把星柱驅逐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學姐又不能代替她成為星柱,只是單純的想讓她下台麼?」

「就美羅大人個人來講,她並沒有為此事發表意見吧」

回答蓮也提問的,是優。

「円離以星之令的形式,對這個御神星中存在的『矛盾』投以疑問」

「矛盾?」

「在御神星中戰鬥才是一切,這個城市由勝者所支配,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讓星柱位居頂點呢?就是這樣的一種矛盾」

重藏哼了一聲、

「你身為三星會會長,盡說些奇怪的話。被選為星柱的人,一定是在御神星排位中取得了優秀成績的。要成為星柱自身的強大也是必須的」

「是這樣嗎?」

優飽含熱情地點了點頭、

「那不就好了麼,如果強大是必須的話,這就和是不是御三家沒有關係了吧?單純是『最強的排位者成為星柱』。這樣豈不是很好」

沒錯。

實際上關於這點蓮也自從來到御神星之後就一直抱有疑問。

在謳歌著力量才是一切、勝利才是全部的同時,能成為星柱的卻僅限於「御三家」中的某人,這不是很矛盾麼?

在越來越深刻地體會到降星的強大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就變得見怪不怪了——但重新放到檯面上審視一下的話,這個系統果然還是留有疑問的。

會場內變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帶著難堪或是茫然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結城會長所說的,只不過是在紙上談兵罷了」

打破沉默的,是更級布團的一句話。

「御三家之外的人,也就是非『降星舞者』的人成為星柱,就現實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這個御神星是由『極星樹』支撐著的」

「極星樹?」

蓮也不由得脫口而出。因為會場內很安靜,所以在場目光都投向了蓮也這邊。

「抱、抱歉」

「用不著道歉啦女婿。知道『極星樹』的,只有在這裡的高層人員而已」

布團的眼鏡片一閃,環顧了一下週圍、

「為了讓諸位再一次瞭解降星的重要性,我就向女婿作一下說明吧。極星樹是在我們的腳下、也就是在這個柱殿的地下生長著的一棵巨大的古樹,樹齡在千年以上,樹幹直徑三十米,總的高度估計能達到一百米」

「如此巨大的樹,卻生長在黑暗的地下麼!?」

「是的。極星樹的生長依靠的不是陽光,而是星柱通過降星所奉獻出的『星之力』。這個降星過程,才是星柱最最重要的儀式」

布團把眼鏡稍稍扶正、

「女婿你難道不覺得不可思議麼?像排位技這樣的超常能力,為什麼不在全日本引發熱議呢,為什麼沒有在其他的地方引起騷動呢」

「誒?那、那個……」

被突然這麼一問,蓮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今年春天才來到御神星,之前有在報紙或是電視、網絡上聽說過有關排位技的事麼」

「……沒有、呢」

這麼一說,還真是奇怪。

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為什麼在電視或是報紙上沒有相關的報道。光是媒體還姑且不論,在這個網絡全盛的時代,沒有什麼能夠被隱瞞的吧。至少也會作為傳聞在坊間流傳才對啊。

不對。

比起這個,還有更加蹊蹺的事。

為什麼之前自己一直都沒有察覺到這種不自然呢。

「至於答案嘛,女婿,那是因為星靈餘留手男將他的『結界』施展在極星樹上、從而屏蔽了來自外界的關注的緣故」

「結界嗎」

「在結界之中發生的事情,從外面是“看不見”的喲。不是物理上意義的看不見而是以『不感興趣』的形式發揮作用的。打個比方的話——」

布團把放在桌子上圓珠筆拿在手裡。

「女婿。你看得到這支圓珠筆麼?」

「看得見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那麼,你之前有沒有意識到過圓珠筆“在”這裡?注意過麼?」

蓮也搖了搖頭。

不會有閒工夫去在意圓珠筆在桌子上這種事的。

「極星樹結界的效果,和這個是一樣的原理。不會引起外界的興趣、注目、察覺。有時候宣傳部為了測定結界的效果,會將排位戰的影像投稿到視頻網站上,但絕大多數都無法播放。在那座城市裡似乎有著一個叫御神星的大型宗教組織——外界的人們最多隻能瞭解到這種程度而已」

「……真了不起啊」

蓮也嘆了口氣。

沒想到為了維持這個御神星,需要如此的大費周章啊。

「這一切,都是託了我們偉大的初代星柱·千陽院綺羅大人的福啊」

重藏重重地點了點頭。

「為了在明治政府的宗教鎮壓下保護這座城市,初代星柱綺羅大人創造出了這個結界。綺羅大人是這樣說的,『守護極星樹,須避人耳目、奉獻降星,切不可忘』」

「您說得對。我們星輩必須謹遵綺羅大人的善意之言。為了御神星今後的和平」

彷彿都在聆聽布團的話語一般,場內一片寂靜。

——可是,在這個時候,一陣笑聲響徹整個會場。

是優。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粗俗,故意用下流的聲音放聲大笑。

「你說和平?」

他站了起來,在桌子上用力捶了一拳、

「別說傻話了,賣被子的大媽」

「大、大媽!?」

優指著痛苦地翻起了白眼的布團說道、

「你只說了極星樹好的方面。防止外界無意義的干涉,確實如此。但與此同時——不也就封印了御神星之外的排位技了麼!善意之言?開什麼玩笑!那是詛咒啊!為了將我們永遠的束縛在這片土地之上!」

「你這話,究竟什麼意思?」

優對著不由自主反問起來的蓮也說道。

「星靈餘留手男所施展的極星樹的結界,同時具有『封印』的作用。在御神星之外的地方就算試圖想要使用降星或是排位技,也會被極星樹所壓制。在外界還能夠發揮作用的能力,充其量也只有雷涅西庫爾原本就具備的治癒能力而已」

他所說的治癒能力,應該就是初三的時候使瑞貴的傷痊癒的那種力量吧。

確實,那時候女王一次都沒有給人看過星靈附體時的力量。初次相遇的時候把原稿點燃的,終歸只是「腐海流」的技能。因為腐海流是不同於降星和排位技的另一種力量,所以蓮也也能夠掌握。

「——你說這其中哪裡有問題?」

搖晃著和他年齡不相符合的龐大身軀,重藏站了起來。

眼光銳利地瞪向優、

「哪裡有必要在外界使用星之力了?排位戰是體現御神星教義的儀式,是為了更好地追求『戰鬥』而舉行的祭禮。不是炫耀給外界看的那種把戲」

「廢話就少說吧,舞波翁。這可不像在年輕時代被稱為『鬼重』的你的作風哦」

「你到底想說什麼!身居三星會會長要職的你、到底有何企圖!?」

「那還用說」

優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目露兇光、

「如果能在御神星以外的地方使用雷涅西庫爾的話——不就可以對這個國家發動“戰爭”了麼?」

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波動穿透了整個會場。

從眾人口中漏出的那彷彿是呻吟一般的低語、清晰可聞。

「結、結城優會長,你……!」

重藏怒目圓睜,白鬍子震顫著。蓮也也一樣,不由得感到冷汗直流。假設排位者在御神星之外的地方為所欲為呢?警察什麼的完全無法與之相抗衡,因為擁有將子彈用毛毯反彈回去,將刀刃變成花束之類能力的排位者比比皆是。蓮也之所以能夠對抗他們是多虧有了腐海流,但那也是需要經過長年累月的艱苦修行才能夠掌握的。

「回到円離的星之令的話題上來吧」

優環視了一下嘈雜的會場,愉悅地說道。

「將星柱驅逐,停止奉獻出降星,從而使那棵老不死的古樹枯萎。這樣的話,結界也好封印也罷就都消失了喲」

「你和香山円離是一夥的吧!?」

「事到如今你才發覺麼。她可是我親愛的徒弟哦?」

彷彿是要給氣得發抖的布團火上澆油一般,優對她露出了皎白的牙齒。

然後回首望向美羅所在的陣營最東面、

「來吧星柱,請作出決斷吧」

「……」

「是讓出神聖的星柱之位呢?還是戀棧到底呢?說吧!」

美羅不發一語直視著優。

場內漸漸變得安靜了起來。

每個人都嚥下口水等待美羅發話。

蓮也也一樣。

被這樣的選擇所逼迫,師傅所作出決斷、究竟是——

「……又、……樣」

最初從千陽院美羅口中漏出的話語、因為聲音太小所以誰都聽不見。

——她說了什麼?

在所有人都探出身子、豎起耳朵傾聽的時候、

美羅站了起來、

她在揮出拳頭的同時用穿雲裂石般的聲音大吼道、

「那又、怎麼樣————!」

由腐海流呼吸產生的能量——「氣炎」所形成的巨大拳頭在會場內馳騁。拳頭掠過了齊刷刷趴下的優陣營成員頭頂打穿了牆壁、將會議場開了個大洞。

通了風的會場內,傳來了「咚!」的一聲巨響。這是美羅把右腳踩到桌子上的聲音,她毫不介意從和服裙襬下露出的大腿、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

「煩死了、你們這群臭蟲!再說了我又不是喜歡才去當星柱的!只是因為姐姐在那次事件中被石化了,我才迫於無奈繼承了她的位置,這個在場所有人不是都知道麼,笨蛋笨蛋!」

場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蓮也自然也目瞪口呆。

不,這個像任性的孩子那樣大吵大鬧的美羅、才是蓮也所熟知的那個「腐海的女王」本人——可是她現在不應該是女王,而應該作為星柱坐在那裡才對。

只有一個人、只有優假裝糊塗地聳了聳肩、

「你在說什麼?前星柱蔓羅大人不是因為事故去世了麼?」

「別開玩笑了優!你可不要小看我!因為我知道你和乾乾相互勾結的事!」

優微微一笑、

「不愧是我迷上的女人啊,小美羅」

彷彿那就是信號一般,優陣營背後的門打開了。

走進來的,是香山円離。

然後,是由円離推著的乾乾。

吵嚷聲就像水波一樣擴散了開來。「乾乾?」「是蛇星姬(medusa)啊!」「恢復原狀了哦?」「是誰解開了封印啊!?」一個個都非常驚訝,同時嚇得發抖。

「大家,都好過分的說」

聲音中帶著少許鬧彆扭的情緒,乾乾說道。

「你們和哥哥一樣呢。從你們的表情來看簡直就像我不應該在這裡一樣。普通的人明明都說著『下期星柱板上釘釘』之類的話奉承於我呢,你們還對『珀爾修斯石化事件』懷恨在心麼?」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突如其來發出悲鳴的、是七曜議長。

他睜大充血的眼睛盯著乾乾、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後退去。

不光是議長,爭先恐後地想要從門裡逃跑、但又被警備員推了回去的人也不在少數。簡直就像大恐慌一樣。

「怎、怎麼了……?」

蓮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這驚恐的模樣非同尋常。那反應和那時候的乾一樣,彷彿是看到了惡魔或是惡鬼甦醒了一般。

乾乾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看向議長、

「七曜警部、好久不見了呢。啊、現在已經辭去警官的職務了麼?」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你不是變成石頭了麼?」

「是結城會長幫了我呢。我一個人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一直一直都很寂寞的說。所以呀——要盡情地玩一下呢」

乾乾從懷中掏出了一大疊卡片。

然後從她那稚嫩的唇間、流淌出了降星之歌。

♪乾乾開路 乾啪啪

♪變成石頭吧 乾啪啪

♪被蛇咬吧 乾啪啪

扔向空中的無數卡片,幻化成了包裹著青白火焰的蛇之星靈。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對慘叫著慌忙逃竄的重藏派成員發起攻擊、用銳利的牙齒咬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

七曜議長的右手手腕被蛇咬到了。於是乎——該怎麼說呢,被咬到的地方變成了石頭、並且慢慢地擴散開來。從手腕到胳膊,從胳膊到肩膀,從肩膀到全身。還沒數到十的功夫,七曜議長就淪為了一尊石像。

不光是議長,被蛇咬到的人們,都接二連三的石化了。整個會場真的就像是阿鼻叫喚地獄的繪卷一樣。企圖從門裡逃走的人,也都被優的手下押住了身體。就連那個重藏,也在被優攔住去路的時候露出破綻被蛇咬到、變成了石頭。

「平安無事的人都從這裡逃吧!我來攔住他們!」

美羅從講壇上飛身而下想要前去救援,卻被香山円離擋住了去路。

「美羅大人的對手,是本小姐」

「香山円離,你醒醒吧!你只是作為一枚很實用的棋子被優利用了而已啊!」

円離冷冷一笑、

「無所謂」

「……什麼」

「那我只要演『實用的女人』就行了」

在看兩人的交鋒看得入迷的蓮也身後、蛇遊走了過來。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在瞬間想要用拳頭把它擊落也已經來不及了——

「危險、女婿!」

後背突然被人撞開。

蓮也站穩腳跟回過頭一看,更級布團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右手腕被蛇咬了。

她保護了蓮也!

「阿、阿姨!」

「……更正。叫我媽」

布團一動不動的注視著漸漸石化的自己的手腕,平靜地指正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這種人?」

「你是要成為我家毛布丈夫的人,我怎麼忍心看你變成石頭呢。我好不容易才給那個、那個只知道蹲在家裡的孩子,找了個不錯的人——」

「那是、」

那是誤會,這樣的話說不出口。

「對了女婿」

「……是,媽」

「替我轉告毛布醬吧。說冷藏庫裡存放著媽媽特製的布丁……好麼?」

「嗯嗯。我會轉告她的,一定」

「拜託你了哦」

留下這句話之後,更級布團變成了石頭,臉上還帶著掛念女兒的笑顏。

「為什麼如此天真啊……」

蓮也緊緊攥著變得又冷又硬的布團的手、

「像這樣、像這樣一直寵著你女兒——她不會變家裡蹲才怪啊!」

「劈劈啪啪拍手、的說」

乾乾噼咯噼咯地搖著輪椅接近過來。

「非常催人淚下的故事呢。親情真是很偉大的說」

蓮也拭去流出的淚水、瞪向惡魔。

「你沒有父母麼?」

「那種人早就變成石頭了呢。因為他們不聽我的話呢」

「真是為所欲為的傢伙」

「強者踐踏弱者,沒什麼不可以的說。就算對方是爸爸也好媽媽也好朋友也好,都沒關係的說」

在露出蛇一般猩紅的舌頭笑著的乾乾身後,站著結城優。

「香香背男喲。我把你帶到這兒來的理由,明白了麼?」

「是啊,很明白了。你們就算放眼御神星也是最惡劣的戰鬥狂啊!」

蓮也擺出戰鬥姿勢緊盯著優。

優苦笑道、

「別搞錯了。我把你帶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與你為敵的哦」

「什麼?」

「我希望讓你理解我們的野心啊。作為局外人的你之所以留在御神星,也是因為各種原因而喜歡戰鬥的吧?」

「那個……」

無法否定。

確實對蓮也來說,也有著享受戰鬥的心情、力與力互相碰撞的喜悅這樣的東西存在。

「對於力量的想法要更加單純些。變成星話裡記載的你就行,和火俱津姬一起做我們的同伴!這樣的話,就有更多的美妙而又熱血沸騰的『戰鬥樂園』在等著你哦!」

蓮也聽著熱情洋溢的優的話語,陷入沉思。

——不對。

這種鑄造了更級布團那樣的悲劇的戰鬥,不是自己所期望的戰鬥。

不是真正的力量。

所以、

「我拒絕!」

蓮也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雖然你搬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但那不是單純的暴力集團嘛!誰要當你們的同伴啊!!」

「說得好聽」

優指著蓮也、

「那你又如何呢?你是為了什麼才戰鬥的呢?又是為了什麼才在御神星的呢?」

「我在這裡理由,一是追隨瑞貴,二就是做昴的師父啊!」

「這不能算是回答」

「你說什麼!?」

「你只是把你自己的夢想寄託了在這兩人身上而已,是空洞的。但別人的夢想又會妨礙到你,只能說是無可救藥」

「……空洞……」

蓮也在內心深處思索著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優搖了搖頭、

「行了。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我本想如果讓你成為同伴的話,就可以更加容易的拉攏沙良瑞貴呢」

「嘿、果然沙良瑞貴才是你的目的啊!」

「因為我要對國家發動大規模的戰爭,那個鬥姬的力量很是吸引人啊。不過,也不是非她不可。有円離和乾乾在戰鬥力就很充足了」

「沒錯、就是這樣呢」

乾乾微微側著腦袋笑道。

「開什麼玩笑!就憑你們哪是瑞貴的對手啊!」

蓮也調動起全身的關節,用盡全力跳向左前方。

深吸一口氣,讓氣炎從肺擴散到全身、

「以連動蓮也之名號令吾之拳!汝乃火焰、燃燒吧!抓住、擊潰、燒盡一切!!」

蓮也一蹬牆壁高高躍起,對準乾乾的肩膀上部,揮下了拖拽著火焰的手刀。

乾乾依舊保持著微笑,向著蓮也扔出一張卡片。

卡片瞬間就變化了姿態,變成了一隻龐大的鷲之星靈。

它用銳利的喙啄向了蓮也的眼睛!

「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蓮也把手刀橫向一掃將大鷲擊落。

可是,突然之間延伸過來的綠色藤蔓纏住了蓮也的腳踝,把他拖下了桌子並痛擊其後背。蓮也無法呼吸,纏繞著氣炎的拳頭恢復了原狀。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站起來,但緊接著一隻巨人的腳從頭頂上踩了下來。蓮也的全身都被踩中,體內的骨頭髮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

「嗚忽忽忽、的說」

蜿蜒伸展著沾滿粘液藤蔓的食蟲植物、身高大約三米的毛髮濃密的巨人、似乎能輕而易舉就擄走嬰兒的大鷲——乾乾讓這三個星靈跟隨在她的身後,從輪椅上俯視著因劇痛而滿地打滾的蓮也。

「我的降星“星影”,是可以像這樣召喚出複數的星靈的說。沙良瑞貴再怎麼強也只限於火俱津姬這一個星靈。孰強孰弱你應該很清楚了吧?」

「可、可惡……!」

難以想象的力量。

光是降下一個星靈就已經能夠擁有驚人的力量了,而這樣的星靈居然還能同時降下幾個。況且這種降星不會消耗體力。

說不定真的比瑞貴要強。

「感謝我吧,乾乾。這都多虧了三星會開發的卡片『STAR DUST』(注:星塵)啊」

「我知道的說,謝謝你呢」

就在這時。

「你挺自以為是的啊、嗯?小丫頭」

千陽院美羅像是要保護蓮也一般阻擋在了乾乾的面前。

她似乎是中斷了和香山円離的戰鬥之後趕來這兒的。

「師、師傅!」

「好久不見了啊,蓮也。我不曾想到過你會出現在這裡呢」

追逐美羅而來的円離,和優還有乾乾匯合了。

這樣就變成了二對三。

優的臉上浮現出了苦笑、

「連動蓮也和沙良瑞貴的師傅,果然是小美羅麼」

「這算什麼話。其實你早就發覺了吧?」

「是啊。實際上只要和香香背男打一場就明白了」

蓮也回想起七月的時候優對他發起挑戰的事。原來那場戰鬥還包含這樣的意圖在裡面啊。

話雖如此,這兩人似乎是老相識。

「那接下來」

美羅把手放到蓮也的肩膀上。

「再會了,蓮也」

「誒?」

「你已經可以離開御神星了,最好帶上瑞貴一起。可以吧?」

蓮也面帶愕然仰望著師傅的臉。

然後又馬上回過神來、

「不、不要啦!我也要一起戰鬥啊!加上師傅的話絕對能取勝的!」

「不可能的」

美羅瞥了一眼優一行三人,聳了聳肩。

「我和優的實力基本不相上下。香山円離比你強。然後乾乾恐怕比我還要強。再怎麼困獸猶鬥也是沒有勝算的」

「別這麼說啊」

「把你叫來御神星的是我,我會負起責任的。聽好了哦?我幫你拖延時間,你全力逃離這裡,先逃到學院裡去、」

「別說這種話啊!」

蓮也摟住美羅的胳膊,喊道。

「我們不是師徒麼,一起戰鬥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別說讓我獨自逃跑之類的逞英雄的話了!」

在兩人對話的時候,乾乾接二連三的召喚出了星靈。

像巨大螞蟻一般凶神惡煞的怪物,一隻、四隻、八隻……成雙成倍地增長著。

「聽到了麼?」

美羅微微屈身、和蓮也視線相交。

蓮也自己已經非常努力的直起身子了,但還是夠不到師傅的背。

「我並不是想要自我犧牲,是有事託付與你。找個人傳達給他信息、只要能夠留下火種的話——就不會『結束』」

「……師傅……」

然後美羅深深地吸了口氣、

「以千陽院美羅之名命吾左臂。聚成一束的氣炎喲、化為血肉吧。順吾之意,化作力量!」

美羅揪住蓮也的衣領,用盡全力朝著遠處天花板附近的窗戶扔了出去。

蓮也的身體像皮球一樣飛起、撞破了窗戶玻璃——

「再見了,蓮也」

蓮也最後看到的,是美羅的笑顏和她豎起的大拇指。

「師傅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蓮也飛到了外面,啪咔啪咔地折斷了不少樹枝,然後落到了停車場上停著的運貨車前蓋上。

「開什麼玩笑啊……!」

蓮也站起身想要立刻衝回去,這時他耳邊傳來了震天動地般的巨響。

他知道這個聲音。

美羅使用了腐海流奧義「那又怎麼樣」。

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就算那人是師傅,但如果連續使用消耗巨大的那種奧義的話——

「如果氣炎虧欠的話,就要馬上吃飯洗澡然後就寢了,這話不是您說的麼」

淚如雨下。

蓮也腳一軟,向前倒去。

但他還是在倒下之前站穩了腳跟。

必須要把剛才發生的事,傳達給瑞貴、昴、還有大夥兒。

然後一定要去救師傅。

就算是優他們,也不會趕盡殺絕吧。師傅像布團那樣被變成了石頭也說不定,只要藉助大家的智慧的話,就一定能夠找到復原的方法。

所以,現在就逃吧。

「……嗚嗚嗚嗚……」

太過不甘心使得蓮也咬緊了下唇,用力太猛甚至滲出了鮮血。

但他又馬上將血和淚拭去。

在拉上了夜幕的星空之下,蓮也朝著學院奔去。

究竟走了有多久呢。

雖然無從得知,但蓮也現在正奔跑在離學院較近的住宅區小巷裡。因為地處偏僻,這裡鮮有人來往。

對於時間的概念已經麻痺了,只是將全身心都集中在吸氣、吐氣、以及蹬踏地面之上。浸淫了汗水的學生制服和襯衫變得像鎧甲一般沉重,蓮也幾次想將它們脫去,但又因為脫衣服或許會減緩奔跑的速度,結果仍舊這樣穿著繼續奔跑。

師傅。

師傅。

師傅、師傅、師傅、師傅……。

「師傅……」

蓮也一邊哭,一邊跑,一邊囁嚅著。自己一直在給師傅添麻煩。兩年前,師傅被攆出破爛屋也是因為自己。這次她又為了讓我能夠逃跑落到了這步田地。

欠了一個過於巨大的人情。

該如何來償還呢。

該怎麼做,自己才能報答師傅為我所做的一切呢。

談不上罪惡感也談不上責任感,蓮也揹負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奇妙且又沉重的感情,一個勁兒地跑著。

制服褲子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磨蹭著。

宿舍的鑰匙?不對,鑰匙放在制服上衣的口袋裡了。錢包在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所以也不對。

——對啊。

是給昴買的生銅鑼燒啊。

放在口袋裡跑了這麼多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吧。

昴會生氣的吧。

不,已經惹她生氣了來著。

弄錯了麼。

事實上沒有生氣麼。

雖然沒有生氣,但裝作生氣的樣子啊 。

可愛的丫頭。

真是很可愛的、笨蛋徒弟呀。

就在這時。

「啊——!?」

從小巷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堵巨大的牆壁,將蓮也彈飛了。

不對。

牆壁不會這麼柔軟。

牆壁不會自己朝著胸口砸過來的。

是被人砸了啊!

「原來如此,是追兵啊」

蓮也將裂開的嘴唇上的血跡擦去,站了起來。

用不著誰來說明就能明白,在這樣的祭典前夜,讓雷涅西庫爾閃著光襲擊過來的傢伙,除了追兵還能有誰。

「晚上好,連動蓮也後輩」

這是一個身著高級品牌西服的男子,雖然他面露微笑,但或多或少給人以一種瞧不起人的感覺。除了雷涅西庫爾之外,他身上還戴著鑽石戒指和高級手錶。

「你也是結城會長的同夥?」

男子「嘁、嘁」地搖了搖手指、

「請注意一下你詢問的方式。我是三年級生,而你是二年級,不遵從長幼順序的話可是不行的哦後輩」

「名字是?」

「御神星排名第十六位。我叫轟轟轟喲後輩」

「真是滑稽的名字呢,前輩」

蓮也架起了拳頭。

「我心情不好,不想被修理的話就給我讓開」

「不要生氣哦,我給你錢」

誒?

出人意料的話語使蓮也的眼睛變成了點。

於是轟從懷中拿出了一捆鈔票、

「給你一百萬」

「啥?」

「給你一百萬,你就乖乖地束手就擒吧後輩?」

蓮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轟的笑臉。

「你在打什麼算盤」

「有了一百萬的話,就可以在學生食堂奢侈一把了喲。不用光吃陽春麵了,就算是銀座河豚套餐也是隨心所欲想吃就吃」

蓮也所從未見過的那麼厚的一捆鈔票,在眼前噼啦噼啦地晃動著。

「開、開什麼玩笑!都這種時候了你想說什麼啊?」

「動搖了呢」

「啊啊?」

「剛才你的內心動搖了吧。我懂的哦後輩,嘴上再怎麼拒絕,但心中的某處還是想要的。剛才有這種想法的吧?想著有這麼多錢的話生活費就有著落了,伙食費就不用操心了之類的。當然這話是說不出口的,搖尾乞憐的事你是不會做的。不過,內心動搖卻是不爭的事實喲——」

轟拿著成捆的鈔票揍了過來。

他想要抽打蓮也的右臉頰。

可是他的動作太過遲緩,要想躲開的話輕而易舉。

蓮也正準備輕巧地向後退一步,但是——

「誒?」

彷彿是被鈔票吸引了一般,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無法躲避明知要來的攻擊。何止是躲避,自己的行動都不受控制了。

啪的一聲,鈔票剛打到臉上,麻痺感就在全身遊走。這是彷彿連骨頭都能震動的、響徹骨髓的麻痺。蓮也腳一軟,倚靠著混凝土圍牆倒了下去。

「剛、剛才是怎麼回事……!?」

蓮也搖晃著暈眩的腦袋,站起來瞪向轟。

在他拿著鈔票捆的那隻手上,雷涅西庫爾正閃爍著陰森的光芒。

「在這個世界上錢是最重要的,連動後輩」

轟微笑著說道。

「對於像你這樣的窮人,我的排位技『資本主義的豬』(economic animal)立刻就能夠見效。所以會長才會把我選作追兵之一哦,你個窮鬼」

「我是窮鬼真對不住了呢!」

「嗯沒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貧窮就是罪惡。這和在御神星中弱者即是惡人是同樣的道理」

轟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打了個響指。

一群身穿黑衣的男人小跑著出現,把一個個硬鋁製的保險箱堆放在了轟的身旁。

「這些箱子裡裝著五千萬」

「……!?」

轟只用一根小手指就勾起了看上去很重的箱子,並輕輕地舉起來給蓮也看。

「對於像我這樣的資本家來說,這些錢根本不算『重』。但對於連動後輩來說,這些錢可會轉化成非常沉重的一擊呢。說不定會死哦?死了的話,你的命就值五千萬了」

光是一百萬的鈔票捆就能讓自己跪了,變成五千萬的話會氣絕身亡也說不定。

蓮也想逃,但去路被黑衣男擋住了,而且因為方才全力奔跑的緣故腳不聽使喚。即使想要躲避,也會像剛才那樣被錢吸過去吧。

「永別了窮人。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就祈禱能上天堂吧」(注:原文 地獄の沙汰は金次第,意思是在地獄接受審判也是需要金錢來減輕罪孽的)

轟颼地掄起箱子砸了過來。

蓮也舉起雙臂作為防禦,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準備承受衝擊。

——就在此時,學生制服的後領子被人從後面扯了一把。

蓮也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上,箱子從鼻尖掠過,切開了空氣。千鈞一髮,得救了。

拍著屁股抬起臉來,蓮也看到乾暗鳴正用冷峻的目光俯視著這裡。

「你、你來救我了麼!?」

「……我不是說過讓你離開學院麼。就是因為你還留在這裡,才會有此遭遇的」

如果是平時的乾的話此時他一定會「是我的愛驅使我來救你的!」這樣自誇的。果然和平時不一樣。

「幸會幸會,這不是乾家的大少爺嘛」

轟把箱子夾在胳膊肘下,像低三下四的推銷員那樣搓著手說道。

「轟前輩。你的技能對我不管用的」

「確實如此呢。對於為愛而生的男人,資本主義是行不通的呢。哈哈哈」

轟嘴角上揚、

「但是呢——我對技能的特性有著充分的理解。我很清楚,有我技能所行不通的、或是剋制自己的對手存在」

一名少女悄然落地,站在了乾的背後。

她身穿灰色的皮質套裝,留著短髮。優美的體態加上冷酷的表情,看上去很有型——但是,她背上的背囊卻是大煞風景。裡面滿滿地裝著馬鈴薯洋蔥胡蘿蔔等時令蔬菜,而且都還粘著泥。

在蓮也喊出「危險!」之前,少女將手伸向了乾的雷涅西庫爾。

「唔、啊啊啊啊啊!?」

乾睜大眼睛,發出不像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狂亂悲鳴聲想要甩開少女——但已經遲了。

雷涅西庫爾被拔了出來。

少女緊緊握住搶到的雷涅西庫爾,迅速向後飛身一躍拉開了距離。

「和連動後輩,應該是初次見面呢」

代替緊閉著嘴的少女,轟嗤嗤地笑著說道。

「她的名字是深遠橙,是排位第七的實力者。要是說到暗殺集團『深遠之帚星』的成員,御神星中無人不為之顫抖吧,但後輩貌似不知道呢」

但是,蓮也現在哪顧得了這些。

「怎、怎麼了乾?沒事吧?」

乾的臉色差得不同尋常,他全身被汗水溼透、蹲在那裡。

「離我遠點,連動」

「誒?」

「我叫你離我遠點!」

蓮也被撞飛了。他還想跑回到乾身邊,此時橙從後面繞了過來。完全沒有發出聲音,非常熟練的步法。

「讓開啊!」

蓮也使出前踢,橙迅速繞到右邊,反攻過來。她在蓮也的眼前將洋蔥片捏爛,汁水飛了出來。

「好、好辣!?」

迷了眼睛的蓮也的頭頂又被堅硬的物體敲中了。在滲出了眼淚的朦朧視野中捕捉到的,是一段蘿蔔。看來是被這玩意打了。

——用蔬菜當武器的排位者啊!

傳來了嘎嘣嘎嘣的聲響,似乎是橙在啃蘿蔔。

「可別小看了我哦!」

蓮也憑藉著對敵人氣息的感知揮出了拳頭,但橙只是搖晃著上半身,如同被風吹拂過的稻穗一般閃避著蓮也的攻擊。真是可怕的體術。

「格鬥技什麼的,畢竟只是玩耍而已」

這是橙的第一次開口。

接著她又大口地啃起了胡蘿蔔。

「打個比方的話,你是在自家陽台上中櫻桃蘿蔔的人,而我就是在愛達荷州的大農園種馬鈴薯的人」

「這、這算哪門子的比喻啊!」

「我的意思是,格鬥者(菜鳥)完全無法和暗殺者(行家)較量」

蓮也的脖子被細絲一樣的東西纏住,纏得很緊都快要噴出血來了。原來是玉米穗上的須。

「咕、啊……!」

蓮也手腳亂舞,玉米鬚卻越纏越緊。無法呼吸,這對腐海流來說是致命的。

就在蓮也快要死心的時候,他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就算眼睛因為缺氧而變得朦朧,也能清楚地看到那隨風舞動的櫻色頭髮。

「昴,你來了啊!」

亞那黎星靈附體的昴發出「呀啊啊啊!」的喊聲衝向橙。

橙腳一蹬圍牆向上空逃竄,但昴操縱風讓她失去了平衡。

在空中被風襲擊的話,就算體術再怎麼優秀也沒法逃了。昴看準橙狼狽落地那一刻,揍了上去。

但橙面色不改地問道、

「你挑食麼?」

「我討厭青椒!」

「這可不行喲。青椒可是富含胡蘿蔔素和維生素C的」

橙從背囊中取出青椒扔了過來。就在昴用左手擋開的瞬間,青椒爆炸了。皮和種子四處飛散,有些甚至飛到了蓮也的臉上。

「昴!」

身處爆炸中心的昴——毫髮無傷。

她將風纏繞在身上形成屏障,防禦住了爆炸產生的衝擊。

橙「呼嗯?」地嘀咕了一聲、

「說不定比資料上顯示的還要強。不是金針菇而是松茸?」

橙用迅捷的身法從圍牆飛到電線杆上,又從電線杆飛到民宅的屋頂上。她以坐山觀虎鬥一般的姿態俯視著昴。非常的謹慎,不愧為自稱「行家」的人。

昴飛奔到蓮也身邊、

「沒事吧?還好麼?有沒有受傷?」

「啊、啊啊,我沒事」

看到蓮也展露出的笑容,昴鬆了口氣並解除了星靈附體。她臉上露出了彷彿要就地坐下的安心神情。

但在下一個瞬間,她又冷不防地說道、

「我才,沒有,擔心你呢」

不知為何說著隻言片語的生硬日本話,然後又把身子轉向一邊了。看來她似乎是忘了「傲嬌模式」那茬兒了。

她臉蛋上也有明顯的文字浮現了出來。

『擔心擔心』

『擔心!』

看到這,蓮也的表情不由得緩和了起來,但他又突然想到、

「比、比起這個還有更不得了的事。乾那傢伙的雷涅西庫爾,被那個女的偷走啦」

昴發出「誒」的聲音看向乾。

乾倚靠著牆壁坐在那裡,正在胡亂地抓著腦袋。

「我說,那傢伙吃錯什麼藥啦?看那樣子不太正常啊」

「那、那個……」

昴一時語塞。這反應和之前在學生食堂中詢問她關於乾的事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就在這時,轟啪啪的拍了拍手、

「喂喂後輩,不要無視我的存在啊。關注下這裡,給你錢哦」

轟亮出鈔票捆,一臉不愉快。

在他的左邊,跟隨著一個新出現的大個子男人。

這是一個光看上去就讓人膽戰心驚的、散發著強烈的鬥氣的男人。不知是假肢還是帶著護臂,他的鋼鐵右臂散發著鈍器的光澤。左手自然是戴著雷涅西庫爾,散發著像是剛滅掉的路燈一般的光芒。

「他呢,是我僱傭的排位者。荒木業兒,排位是第八」

和喋喋不休的轟形成鮮明對比、業兒板著臉一言不發。一身黑色的衣服,將近兩米高的大個頭,全身散發著令人難以接近的氣場。

「連動蓮也」

業兒開口了。和他外表一樣是粗獷而又低沉的聲音。

「你認不認識一個『戴著三顆星的耳墜』的女人?」

「啥?」

「將雷涅西庫爾改造成耳墜,戴在右耳的女人」

「不,我不認識」

「是麼」

業兒緩緩地將鋼鐵的右臂舉過頭頂,然後引弓拉弦一般把拳頭伸向後方,以撐破運動服袖子之勢使發達的肌肉隆隆鼓起、

「——那麼,去死吧」

業兒揮出拳頭。

速度並不是特別快。

但也沒有那麼容易閃避。

這個時候就應該接下這一拳。

蓮也以手肘為起點回轉左上臂將對方的手臂頂住想要改變其出拳的軌跡,也就是所謂的「手刀回受」。

但是,沒有改變。

他出拳的軌跡絲毫沒變。

壓倒性的摩擦力使蓮也的格擋土崩瓦解,拳頭向前突進、業兒嘴裡發出吼聲——鋼鐵之拳重重地砸在蓮也的臉上。

伴隨著鼻子骨折所發出的令人不快的聲音,蓮也後背撞到了牆上。

眼前的地面被鼻血染紅了,甩一甩頭,視野軟塌塌地搖晃著。

如此強力的一拳,以前從沒碰到過。

比女王或是瑞貴那纏繞著氣炎的拳頭更強,光看拳的話已經是No.1了。

「荒木同輩的排位技正是強化右拳的」

轟就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一樣得意洋洋。

「他為了鍛鍊自己的拳頭而捨棄了一切。捨棄了防禦、捨棄了踢技、捨棄了左拳,就連最後留下的右手,也被改造成了鋼鐵的假臂。一切都是為了強化右拳。僅僅因為這一點,因為他的這種覺悟,雷涅西庫爾才作為禮物送給了他。象徵著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的禮物哦」

脖子以下的部位使不出勁,再怎麼唸叨「動起來」,手腳都還是無力地垂到了地面上。剛才昴為了讓蓮也清醒一直在拍打他的臉頰,但就連那份疼痛都感覺好遙遠。

「接下來」、轟小聲說道、

「乾後輩也那副德行了,剩下來的只有舞波後輩了呢。不知怎地你就自投羅網來了,如果能抓住星柱候補帶去的話,想必結城會長也會很高興的吧」

糟了。

這樣下去的話連昴都會被幹掉的。

會全滅的。

不過,就在此時。

「——什麼嘛,原來是暴發戶和素食主義者還有復仇惡鬼啊。還以為香山円離會來的,看來是我估計錯誤了呢」

在路燈光亮的對側,傳來了青梅竹馬的聲音。

朦朧的燈光隱隱映射出她那包裹著深紅色制服的苗條修長肢體。

蓮也擠出聲音、

「瑞、瑞貴!你來了啊!」

「真是的。弱爆了啊連連」

瑞貴嘆了口氣把長髮向上一撥、

「就算是初次遇到的對手,也不能在這群雜魚上費時間啊。被女王聽說了的話她又要一聲嘆息了」

「……啊」

蓮也語塞,瑞貴則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了?女王現在在哪裡?」

這時,屋頂上的橙行動了起來。

她背對著夜空高高躍起,從背囊中取出無數栗子的帶刺外殼像手裡劍那樣扔了過來。

「來得正好,肚子正餓著呢!」

瑞貴的頭髮染上了緋紅,緊接著全身被鮮紅的火焰所籠罩,是火俱津姬的火焰。帶刺的外殼在扎到瑞貴之前就被火焰所吞噬、燒得連渣都不剩了。

「本來想做炒栗子來著的,火太旺了麼?」

瑞貴聳了聳肩,接著荒木業兒又攻了過來。

他比剛才還要誇張地舉起拳頭,朝著瑞貴的臉砸了過去。

「瑞貴,不可以正面接他的拳!這貨的拳頭是——」

「我知道的啦」

瑞貴快速詠唱起腐海的暗示。

「賭上瑞貴之名號令。氣炎喲,加速吧!縱橫馳騁於吾之全身踏破三千世界!」

伴隨著切裂空氣的聲音,瑞貴消失了。

——好快!!

彷彿瞬間移動了一般,她在業兒的身後「出現」,火焰和頭髮像龍捲一樣翻騰起來,一記迴旋踢狠狠地踢中了業兒的後背。

一般來說這樣就能分出勝負了,但業兒並沒有倒下。他「咚!」地一聲用略帶顫抖的雙腳在瀝青上站穩之後,又在間不容髮之際揮起了右拳。瑞貴猛地一踩地面向後飛去,真的是差之毫釐、鋼鐵的拳頭擦過了瑞貴的鼻尖。

瑞貴開心的笑道、

「還是一如既往的燃燒著復仇之心呢。看樣子你似乎還沒有找到殺害你青梅竹馬的仇人吧」

「……」

業兒眉毛都沒動一下,看來他是一個除了必要場合之外完全不說話的男人。

「到此為止了哦,沙良前輩」

轟微笑著走上前去。

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大約三十個黑衣男子。

瑞貴冷冷一笑、

「你的劣根性真是越來越露骨了呢,暴發戶。又想要來打敗我麼?」

轟「哈哈哈」地乾笑了一聲。

但眼神中絲毫沒有笑意,他用燃燒著憤怒火焰的目光注視著瑞貴。

「去年,我是在正式排位戰上輸給你的。但是,金錢的力量需要依靠大量的物資才能完全發揮出來。也就是說,如果是像這樣的『不合法對戰』的話,就能夠最大限度的發揮出我的財力」

「最大限度發揮的結果,就是這群木頭人集團麼?」

黑衣男手裡都拿著特殊的警棍,瑞貴瞪著他們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們是經過專門訓練的身強體壯的保鏢。光看格鬥技水平的話絲毫不遜色於你哦,而且有三十個人。就算你使用火俱津姬的力量,星靈附體的消耗也是很巨大的、」

「你真是個喜歡自我吹噓的男人」

沒有聽轟把話說完,瑞貴嘆口氣說道。

「就是因為你一直在那邊誇誇其談——看吧,這不是被追上了麼」

最初發現情況的,是昴。

「那、那裡!」

秋日星座下,住宅屋頂上,輕飄飄的浮起了一柄黃色的雨傘。

周圍的空氣很冷。

就像是雨天富含水滴的潮溼空氣一般,感覺涼颼颼的。

水滴不久便聚於一處,變成了人的形態。

「——敕命。宿於吾體之氣炎喲,化作寶玉之雨擊潰來敵」

「難道說!?」

幾乎在蓮也喊出來的同時,無數的光球在夜空中出現了。

撐著黃色雨傘、身穿黃色雨衣的少女,正站在屋頂紅色的瓦上。

「你丫,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視發出怒吼的蓮也,少女揮下了右手。與此同時,光球接二連三的向著地面傾瀉而去。

——要被幹掉了!

帶著這樣的覺悟,蓮也縮起了身子,但結果卻是杞人憂天。光球全都精準地灑向了轟他們。

「怎、怎麼回事?」

在不停地眨著眼睛的蓮也眼前,光球一個接著一個的爆炸了。簡直就像是地毯式轟炸一樣。

爆炸過後留下來的,是悽慘的倒在那裡的黑衣男們。平安無事的人只有利用玉米鬚躲避到電線杆上的橙、完全中了爆炸但還站著的業兒、以及拿黑衣男當人肉盾牌的轟。

「……是不是,做的稍微有點過火了呢?」

黃傘少女——千陽院莫迦奈可愛的把頭歪向一邊。

「我想學瑞貴小姐那樣幹得華麗一些,但果然腐海流不是星海流所能模仿的呢」

「你、你、你……為什麼!?」

蓮也嘴巴一張一合,莫迦奈「嗯?」地回以微笑。

「為什麼要幫我們?不,說起來,之前你都在哪兒啊!?」

「詳細情況日後再敘吧,現在我有話對他們說呢」

莫迦奈和平日一樣閉著眼睛看向轟那邊。

「我作為千陽院家的女兒,將我們的當家·狼輝的話傳達給你們」

轟用一邊用手帕擦拭著汗水一邊說著「那就聽聽吧?」強顏歡笑。

莫迦奈用一反常態的冰冷語調說道、

「就在剛才,御神星學院變成反三星會的據點了,會抗爭到底的。請務必轉告給結城優會長還有乾乾,將這個御神星捲入無謂的戰爭是不會被容許的」

「我瞭解了哦。“從容不迫的公主”殿下」

轟的臉上露出不服輸的笑容,和業兒還有橙一起坐進高級轎車,讓倖存的黑衣男開車撤退了。

「……結束了、麼」

就在汽車尾燈消失在視野之中的時候,蓮也感覺到意識忽然變得混沌起來。

昴支撐住腳下打晃的蓮也的肩膀。

「謝、謝謝啦,昴」

「才不是來幫你的呢,只是你倒向我這邊而已」

昴垂眼看著斜下方,滿臉通紅地說著藉口。

蓮也不由得發出苦笑,但這一笑,後腦勺就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其他地方比如肩膀、右側腹、後背,也相繼痛了起來。大概是因為神經放鬆了的緣故吧,之前一直都沒有感覺到的疼痛似乎都一齊襲了過來。

在失去意識之前——

「昴」

蓮也用手在口袋裡窸窸窣窣的摸索著。

取出來的,是大盒裝的豆沙水果奶油生銅鑼燒。

因為奔跑和戰鬥的緣故,銅鑼燒已經變得爛糊糊的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抱、抱歉。好像已經……這樣的話,就沒法吃了吧」

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銅鑼燒的包裝袋。

「下、下次、我還會再買給你的。完整無缺地買給你。所以不要再生氣了,和好吧」

「……笨蛋」

一顆豆大的淚珠落在了包裝袋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師父你個,笨蛋」

「……好久沒有聽到,你叫我師父了呢」

蓮也輕輕地撫摸著眼淚縱橫的昴的臉蛋。

意識逐漸遠去。

「果然還是,不行。擺架子什麼的做不到,不可能把心冰凍起來,絕對不可能。因為,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了,最喜歡了……」

徒弟的淚水沾溼了前胸,徒弟的聲音溫暖了心靈、

蓮也,就這樣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