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事件IV

第二卷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事件IV不只我一個人想要「毀神」。

我們的祖先之中,也有很多人試圖寫出「神」。

可是他們全都失敗了……這些什麼夜班不到的傢伙中,甚至有人被自己所寫出來的「某個東西」給吃掉。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全都不得善終,他們大肆宣揚要「毀神」,之後卻因為自己愚蠢的行為,被族人給定下罪名。在他們失敗的那一瞬間,曾經信誓旦旦要達成的豐功偉業自然也成了眾人指責的對象,這就是試圖接觸「神」的人最後的悲慘下場。從很久很久以前,這樣不成文的規定便深深地剎在人們心上。

「人」絕對不能把「神」當做目標。

這是禁忌,即使只是當成目標也是極大的罪過。

「神」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他位於人類所無法到達的境界。

遙不可及,崇高的「神」。

我很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接回■■■。很久以前,在神的世界裡,伊邪那岐曾經遠赴黃泉國度,接回伊邪那美,「神」有能力辦到,對一個可憐的渺小人類來說卻無法完成那樣的任務。如果可以,我願意傾其所有迎回我的■■■,不管她的姿態有多蒼老,外型變化有多劇烈,我還是要將■■■帶回來。

可惜,我很清楚,我的願望毫無意義。

不管我怎麼乞求都毫無意義。不管怎麼祈禱也沒用。

「神」不會救贖「人類」,更不可能實現渺小人類的願望。

既然如此,我為何要遵守人們定下的禁忌?

創造「神」有什麼不對?想寫出「神」又有什麼不對?我不斷地祈禱並許下願望,然而經過無數個祈禱的日子,我總算明白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所謂的信仰根本沒有意義,不讓「人類」看見的「神」等於從來沒有存在過。

「神」既然不存在,就由我來創造一個吧。

為了創造「神」,我需要那個被稱為「神」的女孩的血。我也是優秀的超能力者,可惜我們的超能力被人類的身體所困,無法發揮全力,所以需要那個被人們當成「神」來崇拜的女孩的血。我不惜犧牲一切取得她的血,為了崇高的目標、為了收集足夠的血,我會盡全力地和她對抗。這也是禮貌,我對她的尊敬便是殺了她,就算我已經是個非人的畜生,只有這點禮貌必須遵守。

也許……■■■不會原諒我這麼做吧?

但我還是要做。為什麼呢?因為我——

————來吧,來毀滅神吧!

***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一種像雷聲的淒厲叫聲。

我立刻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是我聽錯了嗎?只見整個房間籠罩在寂靜當中。我在睡不太習慣的沙發上坐起身,空氣中殘留的巧克力香氣撲鼻而來。我輕輕地咳了幾聲,再次看著周圍。

現在幾點了?為了保護繭墨,我已經在事務所睡了好幾個晚上。不過,無論睡多久,我還是不習慣這裡。我的耳邊聽到繭墨細微的呼吸聲,看向對面那張沙發,只見繭墨躺在上面,雙手在胸前交握,緊閉雙眼。她穿著睡袍的睡姿看起來像是中古世紀的公主,頭上卻戴著附有毛線球的帽子。

今天的毛線球好像裝上了某種機關,是一隻會自動上下搖晃的魚。

看著那變形的紅色金魚,我嘆了口氣。

離開沙發,我往廚房走過去,想喝點水,卻發現廚房的小燈還亮著……我記得我睡覺前有關上啊?是不是繭墨又打開了?結果我突然感覺到昏暗的廚房裡有個人站著,隱約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佇立在那裡,還以為是幽靈而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白雪,白色和服的輪廓與黑暗融合為一體。她呆呆地站著,衣服有些紊亂,好像是匆忙地起床,恍惚間倉促穿上的。

她的眼睛愣愣地看著水龍頭。

是來喝水的嗎?不過她的視線十分旁徨。

像是前來找東西,卻一直找不到而感到迷惘。

「怎麼了?」

『……』

聽到我的聲音,她緩緩地轉過頭來,以漆黑的眼眸望著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拿起毛筆,靜靜地打開扇子,在上頭寫字。昏暗之中,我努力想看清她寫出來的文字。

『我做了一個夢。』

「做夢?是惡夢嗎?」

我的問題讓她有些困惑,哀傷似地眯起黑色的眼睛,眼眶像是快哭出來似地閃爍著溼潤的光澤。黑暗中的白雪看起來比平常還符合她原本的年紀。她緊握著手,搖搖頭。

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她笑了?

『是關於以前的夢。小時候的我過著輕鬆而天真的生活,我夢見小時候的樣子,還沒有身為族長的壓力,也不知道榮譽之類的沉重存在,只想把事情都推給旁邊的人做,自己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只想開心地活下去。說來可笑,小時候的我竟然是那麼蠢笨的孩子。』

白雪一邊修改文字,一邊敘述著。聽著扇子「啪啪」地開闔的聲音,我繼續追看無聲的文字,同時注視著她。

她的眼神彷彿尚未自夢境中醒來一般。

好像人已經醒了,卻不想接受暴露在眼前的現實。

『我好像是因為聽見哥哥的聲音才醒過來的……總覺得聽見了類似慘叫聲的聲音,明明不可能聽見的。』

我想起剛才聽見的「聲音」,全身被那道宛若打雷般的叫聲給貫穿了一般。到底是誰發出來的聲音?難道是白雪感應到的「聲音」傳到我這裡來嗎?

我肚子裡面的鬼會吃掉其他人的感情或者記憶。

鬼忍不住吃掉了她對哥哥的聲音所產生的強烈感應……

她的哥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問她,卻又想起繭墨說過的話。

——為什麼你哥哥要背叛水無瀨家呢?

『應該只是幻聽吧。』

白雪自言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她「啪」的一聲闔起扇子,接著拿起杯子裝了點水,慢慢地啜飲著。分幾次喝完微溫的生水,她將剩下的水倒在水槽,看著流進排水溝的水,搖了搖頭。

接著,她發出深深的嘆息,隨後轉身離開,那雙漆黑的大眼睛再度恢復冷靜。經過我身邊時,扇子又打開了。

『請忘掉我剛剛說的話。』

扇子再度關上,捲起的微風打在我耳邊,她就這麼離開了廚房。我忍不住叫住她:

「白雪小姐。」

本來以為白雪不會理我,沒想到她當場停下並轉過頭來,嚴肅而不可侵犯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請求的光芒。

希望你不要問我任何問題——她的眼神彷彿這麼哀求著。

我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原本想問她「水無瀨家的背叛者是不是你哥哥?」還有「你哥哥為何要那麼做?」等等……我有無數個問題想獲得答案,卻不得不將它們全數吞了下去。

我不能那麼草率地觸碰他人的傷口。

「晚安……希望你能做個好夢。」

我只說了這些。白雪微微張大眼睛,接著緩緩低下頭鞠躬。再次抬起頭時,她的臉上掛著像是要哭出來的苦笑,不一會兒又恢復成平常嚴肅的神情,走回房間。

白色的身影消失,隱約能聽見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想著方才聽見的慘叫聲。

那種能穿透人的身體、野獸般的叫聲。

像是要宣告某種時刻的到來。

***

「早安,小田桐君。」

「早安,小繭,不過現在已經不早了喔。」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睡到現在才起床的繭墨道了聲早安,一襲慣例黑衣打扮的她腳步似乎有些不穩,可能還沒睡飽。她不停地揉著眼睛,坐進沙發,穿著華麗服飾的嬌小背影蜷曲成一團。

「你怎麼了,看起來還很困的樣子?」

「沒什麼……只不過是凌晨三點接了通電話,對方甚至打到我的手機,你可能因為睡很熟而沒聽見。我跟他講了很久,有點睡眠不足。真是的……希望他下次不要挑這種會干擾人睡眠的時間打給我!不過他提供的情報倒是滿有趣的。」

說完,繭墨拿起充當早餐的熱可可,一口一口地喝著,同時猛眨了幾次眼睛,伸展著穿著長襪的雙腿。我沒在這杯熱可可裡頭加入平常會加進去的砂糖,不過她喝了似乎沒什麼感覺。我沒察覺昨晚有人打電話來,那通電話打來的時間可能比我和白雪說話的時間還要晚……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而在半夜打來吵人呢?在我的印象中,沒什麼人會打繭墨的手機。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事情打來?

「小繭,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怪事?」

「小田桐君,好久沒出門了,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喀」地放下馬克杯,繭墨抬頭看著我……她終於清醒了,眼底閃爍著常見的那種貓咪般的光芒,大大的眼睛若有深意地眨了眨。此時,白雪打開了客廳的門,今天早上的她穿了我替她買的那套洋裝。她看到繭墨也在,身體瞬間僵硬起來,神色緊張地觀察著繭墨。繭墨刻意不看她,一臉無聊地吃著四方形的生巧克力。

「要出去嗎?小繭,按現在這種狀況,最好待在家裡比較安全吧?」

我一問完,小繭斜斜瞪了我一眼。

她伸出食指,靜靜地放在臉前面。

噓……那個動作是要叫我保密?她的眼神與動作讓我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那通半夜打來的電話可能與水無瀨家有關。

舔去沾在手指上的可可粉之後,繭墨迅速地跳下沙發,踩著輕快的腳步穿過客廳,拿起紙傘並靈活地靠上肩膀,髮飾上的蕾絲隨著髮絲一起搖曳著。

她回過頭來對著我笑。

「走吧!小田桐君,去外面吃午餐,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偶爾會想去你常去的那種便宜餐廳吃點小東西。

無視於白雪的視線,繭墨逕自走了出去,黑色與紅色交織而成的背影十分果決。我以眼神向白雪打了招呼,接著跟在繭墨後面走出事務所……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裡?只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就是……這頓午餐肯定是我請客。

***

歡迎光臨!您好!

請問要內用嗎?

「一杯巧克力奶昔,然後隨便配個套餐給我。」

「不好意思,請給她一份大麥克套餐。」

我擅自替繭墨點了餐,女性店員滿臉問號,不安地回應說「好的」。結完帳之後,我拿起托盤,回頭只見繭墨已經先走上二樓。整潔的速食店以白色為裝漬基調,明亮乾淨,上面傳來兒童開心的笑聲。由於正值午餐時間的緣故,二樓幾乎滿座,充滿學生、親子檔,還有上班族等等,各種階層的客人齊聚一堂,還可以看到一群帶著孩子聚餐的母親在角落快樂地笑著。繭墨的視線來回巡視,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最後在窗邊的位置找到目標。她不理會周圍人們好奇的目光,站在那裡和某個人說話。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壓下內心的不安走了過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伸手朝我打招呼。

「你好!好巧喔,小田桐先生。」

我一瞬間差點懷疑嵯峨雄介有預知能力。

放下托盤後,我將奶昔遞給繭墨。她說了聲「謝謝」,隨即將吸管插進杯子吸了一口,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

「嗯……這……是巧克力口味嗎?」

「小繭,你特地跑到市中心來就是為了吃速食?」

「啊?我只是覺得偶爾也該替你的荷包著想一下,吃點便宜的東西。之前問雄介君的時候,我就很在意這裡,其實我到目前為止都沒吃過速食喔!託你的福,我不但吃到速食,也見到了雄介君。」

「別這樣說,能和兩位見面,我也感到很開心呢!啊,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吃一根你的薯條?」

「不!你不能吃!」

我拍掉雄介的手併發出嘆息。走出繭墨家的我們搭了六站電車,在市中心下車之後,繭墨很有自信地往前走著,沒有走到眾多餐廳聚集的地下美食街,反而走到車站旁邊的廣場。我還以為她已經找到想去的餐廳,沒想到竟然是速食店……她堂堂正正地走進這家兩層樓的遠食店,然後沒有問我要吃什麼就逕自點餐。歌德蘿莉風洋裝加上紙傘十分引人注目,但她依舊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再度喝了一口奶昔後,繭墨不甚滿意地皺起眉頭。

旁邊的雄介拿起夾了兩片肉的大漢堡大快朵頤,這個漢堡應該是店裡貼著的海報介紹的新產品。我的視線從大口嚼著漢堡的雄介身上移開,拿起自己的漢堡。

啵!繭墨移開嘴上含著的吸管,喝光的奶昔空杯倒在桌上。儘管我還沒吃完,繭墨卻開始表示:

「水無瀨家換了一批隨從唷!應該和前陣子因背叛者的攻擊而傷亡慘重脫不了關係。因為水無瀨家與繭墨家處於競爭立場的緣故,我完全沒收到消息,不過知道我也捲入這次的事件之後,昨天深夜,本家的人打了通電話給我,還特地打到我的手機……故意挑水無瀨家的兩個人沉睡、你也回去的時間點。」

其實我昨晚沒回去,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了,繭墨還是會把本家打電話來的事情告訴我。

繭墨呵呵地笑了。她拔出奶昔杯上的吸管轉來轉去,接著說:

「本家拿到有關水無瀨家過去的情報,害我聽了好幾個鐘頭,都是些重複的內容……那些人還真是不懂簡短報告的重要性。和我講話的時候,不知道是太過慎重還是什麼的,時間總是非常冗長。啊,我討厭這樣,不是都說『時間就是金錢』嗎?居然這樣浪費時間。」

繭墨像只貓咪似地伸了伸懶腰。說是這樣說,她自己不也是遲遲不切入正題?我往旁邊瞄了一眼,只見吃完漢堡的雄介竟然吃起我的薯條,盒子裡只剩下一半不到的薯條……等一下乾脆好好地扁他一頓算了!下定決心之後,我將視線移回繭墨身上。

鮮紅的嘴唇刻畫出一抹微笑。

她用一種說故事的口吻說:

「這是六年前的事了,水無瀨家選出的下任族長殺了所有水無瀨家的隨從。」

白色的牆壁染上整片鮮紅,有個男人穿著被鮮血噴溼的和服,單手拿著毛筆,佇立在牆壁前,身邊有隻灰色的老虎。老虎咬死了兩個人,其他隨從則被吸乾了血而死。

好幾只紅色的金魚漂浮在半空中。

「聽說是臨時發生的慘案。就在當上族長的幾天前,他竟然將長久以來隨侍在身邊的隨從全部殺死,之後便被族長逐出家門——甚至引發出了上次的攻擊事件。」

簡單敘述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啊!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目擊者證言。

「當時對方的表情有如流著淚的般若面具一樣。」(注3:般若面具為能劇所使用的面具之一,頭上有角,臉上有張血盆大口,表情猙獰可怕。)

說完,繭墨將手撐在下巴。空蕩蕩的薯條盒子翻倒在托盤上。我忍不住想像起繭墨說的那段話所形容出的場景——被鮮血染紅的房間,一名壯碩的男子靜靜地佇立著。在我的想像裡,男子戴著一張和攻擊水無瀨家時一樣的木製面具。

但是面具並非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憤怒的般若。

木製面具的臉頰上淌著淚水。

「順便一提,這些目擊者證書是目睹殘殺事件之後的幸仁君所說的喔。」

我皺起眉頭,想起常常低垂著頭的幸仁。我問繭墨:

「是幸仁說的?」

「他是唯一生存下來的隨從……與其說是隨從,不如說是小嘍羅比較貼切。當大家找到他時,他抱著白雪一起躲在地板下,眼睛張得大大的,一直髮抖。」

聽說只有他們兩個逃出那間滿是鮮血的房間,一直躲在那裡。

也就是說,白雪也親眼目睹了哥哥殘殺眾人的惡行?

我想起昨晚見到的白雪。呆呆地站在那裡的她,眼睛究竟在看什麼呢?黑暗中旁徨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哭泣一樣。

彷彿正在感嘆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身為下任族長人選的哥哥被趕出家門之後,最可憐的就是白雪君吧?繼承繭墨阿座化的名號之後,我曾經造訪過水無瀨家,當時的她是個很愛說話的可愛女孩。可能是已經決定讓她繼任族長的位置,大家對她寵溺有加,讓她變得很任性,並沒有出來迎接身為客人的我們,自顧自地跑出去玩耍。」

小時候的我過著輕鬆而天真的生活,我夢見小時候的樣子,還沒有身為族長的壓力,也不知道榮譽之類的沉重存在,只想把事情都推給旁邊的人做,自己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只想開心地活下去。

說來可笑,小時候的我竟然是那麼蠢笨的孩子。

白雪那番自責的言語敲打著我的耳膜,之前看過的場景又閃過眼前——就是摸到她手腕上的血時所看見的光景——一群大人想打開一個小女孩的嘴,擁有燃燒般熾烈眼神的女孩拼死地緊閉嘴巴,大人們卻以蠻力使她不得不張開嘴。

「然後——取走了她的舌頭。」

當時看見的鮮紅色舌頭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用力捏爆了奶昔空杯。塑膠蓋子被擠出去,融化了的巧克力奶昔在杯子裡搖動著。我往旁邊一看,想找回自己的可樂,卻剛好看見雄介拿著我的那杯可樂,一口氣喝光。我放下被捏到變形的紙杯,覺得一股怒意自腹內緩緩升起。

我想到那個金魚屋的老頭。老人為了金魚而盡情糟蹋人類,不過他的本質也許和我差不多。

為了超能力而糟蹋身為人類的自尊。

我無法理解老人的態度。

「你無法理解的,那種觀念不要理解也罷!小田桐君,我想說的只有這些,並不是要說來讓你搞懂什麼,這只是一段已經無關緊要的過去,即使本家的人特地打電話報告這些情報也無濟於事。」

繭墨轉動著吸管,接著抬高手指,將吸管彈回托盤。她看著托盤上的吸管,以滿帶笑意的聲音說:

「我們的立場不變,依舊是等待表演開幕的觀眾。」

她狀甚無聊地搖了搖頭說,像是個等得不耐煩的觀眾。我想直到表演拉開序幕,她才會覺得有趣吧?我看著她:心裡有種預感——她所期待的表演應該即將開幕了吧?

那道慘叫聲就像是宣告時間已到。

像是表演開始時的鈴聲。

***

回去吧,小田桐君。

繭墨說完,雄介便自然地跟在我們後面。既然他硬要跟來,我也懶得跟他羅嗦,無視於他的跟隨,一路走到車站。我拿出定期車票,搭上車,車廂內光線昏暗。我看著繭墨,只見穿著那身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她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有如一尊被主人遺忘在電車上的西洋人偶。我和雄介抓著吊環站著,隨著車子的行進而搖晃,雄介聽的搖滾樂隱約傳到我耳朵。穿過市中心,遠離鬧區的車廂內乘客意外地多,大多是準備上學的大學生,以及年輕女性。

突然,繭墨張開眼睛……我還以為她哪才在睡覺,看來只是閉目養神。她看了看車廂的天花板,又環顧四周。

她慢慢地低下頭說:

「————小田桐君,你曾經跳進海里過嗎?」

「跳進……海里?沒有耶,雖然去過海邊,但只是去游泳而已。」

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我才哪想到這裡,就看到繭墨嘴角彎起,耳裡只聽見電車前進時產生的噪音與震動。

然而這些噪音瞬間模糊。

「那麼,你可能會被這個嚇一跳喔。」

——咚。

奇異的感覺包圍了我,讓我無法呼吸,眼前所見的一切都糊成一片,有個「東西」包覆著我的身體,好像整輛電車車廂都掉進微溫的水裡,讓人難以忍受。我抓著吊環的手顫抖著,喉嚨一片乾涸,呼吸也變得困難。我試著用力吐氣,卻覺得好像看見前方出現許多泡泡。不過肚子裡的孩子和我相反,正快樂地笑著。

像是掉到海里的感覺。

沒辦法呼吸了。

「冷靜點,小田桐君,這都是幻覺。車廂裡還有空氣,還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你害怕的怪事喔。」

聽到繭墨冷靜的聲音時,我又能呼吸到空氣了,但是身體被異物包住的感覺依然存在,還是覺得自己泡在溫水當中。肚子裡的孩子開心地轉來轉去,痛得我不得不用力按住肚腹,手能感覺到在皮膚下層蠢蠢欲動的物體。

肌膚上那種黏膩而溫暖的觸感讓人聯想到羊水或鮮血。

難怪孩子會那麼興奮。

電車在此時減速,可能快到站了。到站之後,我注意到月台上竟然空無一人,無人的車站似乎染上了紅色色調。拍了一下吊環才放手的雄介心情頗佳地吹起口哨。跳上地鐵的月台之後,繭墨迅速地轉身,黑色的蝴蝶結在無人的車站畫出大大的弧線。

「下車吧,小田桐君————正如同水杯裝了太多水總是會滿出來一樣。」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繭墨打開手上的紙傘。

她開心地笑著說:

「期待已久的決戰——總算要開打了。」

***

從地下鐵車站走到地面,外面的景色似乎多了一些東西。街道上的景色沒什麼變化,然而背景竟然變成淺紅色的天空,不像是正常的夕陽顏色,比較像是鮮血滴在水裡染出來的微妙紅色。只見好多金魚在天空中游來游去,比天空的紅更濃豔的紅色尾巴迎風擺盪,動作比之前在藍色天空泅泳時還要來得強而有力,它們彷彿回到了原來的棲息地般自在無比。

眼前出現的、宛如牆壁般的東西上有一些圖畫。

混合著紅與黑的奇妙塗鴉在牆面上躍動著。

地鐵入口旁的牆壁上也有隻野獸正蠢蠢欲動,是隻纖瘦而精實的「犬」。察覺到我們的注視,「犬」抖了抖身體,一半的身體接著跳出牆面。它細瘦的腿踏在地面上,赤紅色的眼珠瞪著我們。就在「犬」露出獠牙時……

————啪嘰!

雄介拿起球棒,擊碎「犬」的頭顱。一聲驚人的破碎聲之後,「犬」癱軟在地,化為一灘墨汁,嘶!混合著紅與黑的墨汁蔓延至地面。另一隻「犬」猛力地衝出牆面,試圖攻擊我們,卻再次被雄介以球棒擊中,腦漿頓時噴出,「唰」地化為墨汁,四處飛散。

噴出來的血液流到我的腳邊。

我的視線突然出現雜訊,灰色的影像自眼前擴散開來,各種影像充斥在我腦海中——近在咫尺的卡車、摔倒的自行車、停止跳動的心電圖等等。

耳邊傳來各種噪音。

好痛!好痛!我還不想死!好痛苦啊!

我聽見很多人的聲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尖銳而吵鬧的聲音逼得我不得不掩住耳朵,當場蹲了下來,但是聲音依然存在,並非透過耳膜傳達,而是直接傳到大腦。這些聲音應該是那些鮮血主人所留下來的記憶片段,肚子裡被活性化後的孩子重現了收藏在血液中的死前回憶,許多慘叫聲此起彼落地響起,隨即消失。

只有一道聲音沒有消失。

我發現在一片淒厲的慘叫聲中,存有某人不可動搖的記憶片段。沉穩的男人聲音穿過吵雜的慘叫聲,清楚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依然要創造出神。

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目的。

沒多久,雜音紛紛消失,我的眼前突然出現完全不一樣的影像,見到的是寧靜安詳、幾乎稱得上「溫馨」的場景。

白皙的手臂、白皙的手心、緊緊回握的纖細手掌與美麗的指尖、某人的溫柔笑容……這次的影像突然中止,一回神,卻發現手裡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能劇面具。由於不知道該對那些人哭還是生氣好,所以「我」選擇戴上這張面具。然而,殺了人又背叛了家族的「我」到頭來還是無法成為般若,也無法成為鬼,就連一點可能性都沒有。懷抱著滿腔難熬的哀傷,「我」心想……

■■■會原諒我嗎?應該不會吧?

■■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但是——「我」……

「小田桐君!」

尖銳叫聲響起的同時,我的臉上捱了一拳,小小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打上我的臉。熱辣的痛覺麻痺了臉部神經。我傻傻地低頭一看,只見繭墨正抬頭望著我。與她四目交接後,那對漆黑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收起沮喪的心情吧!那樣的絕望並不屬於你。」

沒錯,繭墨說得對,肚子裡的孩子似乎頗贊同繭墨,跟著笑了起來。透過血液所看見的景象差點將我吞沒。

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雙白皙的手究竟是誰的記憶?

「你不需要徹底地研究別人心裡的痛苦。」

見我茫然地點點頭,繭墨「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牆壁上依舊存在著蠕動中的野獸,飄在空中的金魚偶爾會游到牆壁邊,接近牆面,於是牆上的野獸便張口吞下金魚。吃下金魚的野獸身體迅速成長,接著一分為二。我吃驚地張大雙眼。

它們竟然不需要超能力者就能自行繁殖。

「還不賴嘛,居然可以自己繁殖!對了,既然戰爭開打,怎麼可以少了族長?該把她叫來了,不能讓她單獨留在事務所……跑吧!小田桐君。」

繭墨忽然用力拉著我的領帶,被拉得重心不穩的我立刻跪倒地上。接著,她很理所當然地要求:

「就是這樣,要麻煩你抱一下,我不想自己跑,太麻煩了。」

「就猜到你拉我領帶一定有什麼目的……」

雖然有點不爽,但我還是認命地抱起嬌小的繭墨。看見我乖乖地跑了起來,繭墨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

幸好牆壁裡的野獸們力量不強,雖然能夠仰賴血液來分裂繁殖,卻也因此消耗了不少力量,被雄介的球棒一打,便立刻化為一灘鮮血與墨汁的混合物。

甚至每進行一次分裂,它們的身體就好像更不成形了。

有點像是分裂失敗的作品。

「『繁殖』是生物們最重要的課題。這些被畫出來、只擁有短暫生命的東西無法靠自己繁殖後代,欠缺了生物所該具備的最重要能力——它們克服了這一點實屬不易,即使使用的是類似單細胞生物那種最簡單的繁殖方式。可惜結果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說完,繭墨咬了一口巧克力。躺在別人懷中的她用嘴撕開包裝紙,吃起巧克力來。

「這群野獸很可能只是為了要讓失去平衡的天秤恢復正常,背叛者利用吸取鮮血的金魚來減低自己的犧牲——小田桐君,你怎麼減速了?沒事吧?你應該能跑得更快的啊?」

我已經沒有力氣理會繭墨的抱怨。從車站走回事務所大約十分鐘,即使路上都是坡度不陡的緩坡,跑在上頭依然讓我滿身大汗,頭痛持續不止,還開始覺得胃酸上湧……好想吐!我對自己的體力真的沒有自信,而且肚子裡的孩子依舊不斷地收集那些被擊潰的野獸身上的記憶。我個人覺得,沒有把這個舒服地坐在我手上的傢伙丟下去就值得記個嘉獎了。

眼前閃過好幾個畫面,模糊得像是壞掉的電視,同時有好多個頻道交錯出現,看了頭暈想吐。現實生活中看見的景物與血液中收藏的影像重疊在一起,讓我有些舉步維艱,只好一邊專心地聽著雄介揮棒打擊野獸的聲音,支持自己跑下去,一邊吞下幾乎要湧上喉嚨的溫熱胃酸。

某人眼裡的「死亡」場面——無數的慘叫聲與衝擊,「某人」的記憶混雜在這片混亂當中,這些隨機收集來的血液當中似乎混合了這個人的鮮血。

——我曾經畫過一隻「鶴」。

照理說,這隻鶴應當自牆壁飛出、遨遊在空中才對,可是它並沒有成功地飛躍,從牆壁掉落的是一隻小小的紙鶴——就是■■■那白皙的雙手曾經做給我的那種紙鶴。對我來說,「鶴」不是曼妙地飛翔在天空中的動物,而是■■■做給我的假鶴,沒想到■■■帶給我的影響竟然表現在這種地方……■■■還活在我心中。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紙鶴,嚎啕大哭。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大哭一場,只能大哭一場。

你竟然存在於這樣的地方。

可是真實的你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摺紙鶴的白皙雙手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所以我才要呼喚……因為……世界上……絕對沒有神……即使……我要賭上名譽……大家一定會恨我……我的決定並非來自於對自己能力的迷戀……所以……我並非想追求那種最高境界的超能力……我……要這麼做的理由……只不過是……

——為了■■■。

——對了,這樣的理由會不會被人恥笑呢?

哈、哈……我張開嘴伸出舌頭,不住地喘息,口水不小心滴在繭墨臉上,她卻沒說什麼。耳畔的噪音漸漸遠離,恢復寂靜,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跑到了事務所樓下。當雄介拉著我的手臂,把我塞進電梯之後,我抱著繭墨跪倒在地。

淚水滑落我的臉頰,心中悲痛莫名,我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而難過。在一股連自己都弄不清楚緣由的衝動驅使下,我抱著繭墨,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為什麼■■■會死?

她真的已經消失了?

繭墨的身體好溫暖,被我用力抱著一定不太舒服,但她什麼也沒說。在電梯上升至五樓的這段時間,我像個孩子般哭泣著。電梯門打開後,雄介回頭看著我們,他的臉上被畫開了一道頗深的傷口,紅色的鮮血逕自流著。他說:

「走吧,小田桐先生……你可以先擦去眼淚嗎?」

我握著拳頭擦去眼淚,同時站了起來。繭墨跳出我的懷裡,率先走到走廊,從那裡可以看見染成一片紅色的天空——那種紅色絕對不是夕陽造成的。只見一隻「金魚」忽然高高地跳往半空,又迅速一躍而下。繭墨看都不看金魚,直接打開紙傘,啪!隨著尖銳的聲音響起,金魚化為一灘血,滴垂在地。繭墨抬頭一看——

天空還有好幾只「金魚」盤旋著。

距離事務所只剩下幾步之遙。

***

——咚!

事務所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繭墨同時撐開紙傘,轉了一百八十度,將打開的紅色紙傘朝門的方向放好,接著走過客廳,取出庫存的兩、三把紙傘,一一打開之後朝窗戶方向擺放。紙傘放好的同時,我聽到某種類似東西裂開的聲音,皮膚上詭異的觸感瞬間消失,有點像是經歷了海浪退潮的感覺。肚子劇痛加上噁心感,我當場無力地癱軟在地。繭墨將新的紙傘靠上肩膀,斜睨著喘息的我。

「小田桐君,那些血液來自於許多不同的人,他們的記憶透過你肚子裡的鬼傳達給你,你一次看到所有人的記憶是很正常的。試著把影像全都整合在一起,然後心平氣和地看下去——你流下的眼淚並不是你該流的,感受到的痛苦也不屬於你,不需要太難過。」

繭墨說得沒錯,原本充斥在心中的悲痛與創傷感逐漸擴散……畢竟是別人的感情,不會停留太久。我呆呆地望著滴落在手掌上的眼淚。

「這些傷痛不該由你來承擔。」

沒錯,我不必為了這些負面情緒傷心哭泣。

畢竟我並不瞭解他們的傷痛。

可階我左思右想,依然想不出如何將那麼多人的情緒彙整成一個頻道來看。噁心的感覺尚未消失,頭依然很暈,再這樣下去,我根本無法走到外面去。

「繭墨小姐——為什麼要把紙傘打開放在那些地方?有什麼作用嗎?」

「不要動那些紙傘喔,雄介君,紙傘的功能就像是蓋子一樣,蓋住房子的入口,不論外頭聚集再多的金魚都闖不進來。」

聽了繭墨的說明,我倏地抬起頭,只見雄介正興味盎然地戳著地上的紙傘。我看著他的動作,腦袋浮現一個疑問——繭墨應該無法以物理的方式封住門窗才對啊?

為什麼她能夠用紙傘阻擋金魚的侵入呢?

「小田桐君還不知道吧?這裡已經快變成異界了唷!異界等於是我的地盤,替入口加蓋這種小事根本輕而易舉。」

繭墨說話的同時,一抹白色的身影飄過眼前。我回頭一看,只見換上和服的白雪從房間走過來……和服大概是白雪戰鬥時的標準配備吧?一襲純白和服、腰帶上掛著箭筒的她站定之後,看著繭墨。

「想必族長也發現了,這個世界已經逐漸變成異界,因為有人在牆上畫出了太多生物。我剛才也說過,天秤已經開始失去平衡——這個世界無法容納太多由超能力創造出來的生物,於是便失去平衡。失衡的天秤必須重新取得平衡——於是秤砣只好往異界那邊移動,造成失衡現象的我們自然也被牽扯在內,越來越接近異界……傷腦筋呀,居然造成如此麻煩的局面。」

繭墨走近窗邊,無法進入屋內的金魚正在窗外悠閒地泅泳,好像那些被關在水族館的魚兒。不過水槽裡盛裝著的不是正常的水,而是看起來猶如鮮血的紅色天空。

繭墨一邊從小包包裡拿出尚未開封的巧克力,一邊說:

「你看,因為失衡的關係,街上一片死氣沉沉……這就是背叛者所希望的吧?這麼一來,就能在不受干擾的狀況下將我們一網打盡。他會從屍體上吸取鮮血,也許是想避免出現更多犧牲者————太天真了。」

繭墨彎起嘴角,「啪」地咬下巧克力片,以輕視的口吻說道:

「這人的計劃比我哥哥的還粗糙,他沒想到小田桐君會因此受害吧?」

眼淚總算不再流出來,可是頭痛危機尚未解除,那些充滿雜訊的影像依舊在腦海裡不停交替上映著,我的胃酸隨著肚子裡孩子的笑聲節節高升中。

『繼續守在這裡不是辦法,要不要一起殺出重圍?』

白雪打開扇子建議著,從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她難得出現的焦急與不安。繭墨斜眼看了她一眼,拒絕了。

「還不行。如你所見,小田桐君不太舒服,最好等他恢復再說,只有我們幾個衝出去的話似乎不太好。」

向我投來一個視線的白雪用力晈著嘴唇,瞪著我,銳利的眼神中摻雜著幾分焦慮與憤怒。

她的眼神好像在責怪我「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很明顯的,她對被包圍的狀況感到十分煩躁。

像是一隻被鎖鏈困住、受了傷的野獸。

「沒關係……我不想成為你們的包袱。你們快走吧,不要管我。」

話一說完,繭墨便用鼻子冷哼一聲,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悠閒地說:

「小田桐君,你好像誤會了,我這樣說不是為了你喔!你怎麼樣我不在乎。不過,你肚子裡的孩子會是我們的王牌……當然,你也不算沒有價值啦,畢竟你能毫不在乎地讓鬼住在肚子裡。」

——不過你本人的意願和現在的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想理會。

繭墨無情地宣告著,跟以前一樣毒舌。「我本來就多少有點價值啊。」我笑著吐了一大口氣,看來只能靠自己加油一點了。我試著站起來,卻立刻虛弱地跪在地上,腦海裡再次充滿灰色雜訊。一抬頭,只見窗外金魚的數量似乎又增加了不少,許多感情與記憶片段從飛舞在空中、身上滿是血液的金魚傳到我的大腦。

我……討厭……死……為什麼……那個人……是我的……神……■■■……這次……要說再見了……

越來越想吐了。我弓著身體,有隻冰冷的小手按在我的背上。抬起頭,只見泫然欲泣的白雪正看著我,無言地搖搖頭,像是勸我:「不要太勉強了。」此時,突然有無數隻手欺近白雪臉上……大人們肥碩的手爭相抓住她的臉龐,她緩緩地張開嘴,一把以火燙過的刀子逐漸靠近顫抖著的紅色舌頭。

——我好像聽見了慘叫聲。

——有人淒厲地喊著:「救我!」

她的手倏地移開,肚子裡的孩子開心地笑了。剛才的片段應該是白雪的記憶,孩子又擅自吃下了喜歡的記憶片段……我忍不住看了白雪的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腦海裡的各個頻道終於合而為一。

■■■會原諒我嗎?應該不會吧?

■■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白雪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模糊的聲音漸漸消失,剩下來的是清晰得嚇人的影像……視線完全切換了!一名長相恬靜的苗條女性站在「我」面前微笑著,同時用力地握緊「我」的手,彷彿要我安心似地點了點頭。這個「我」好像不能說話,但是她還是不斷地點頭,想告訴「我」,她一直都聽著我的聲音……她的微笑好溫柔。

一種憐愛與珍惜對方的情緒從「我」的心裡滿溢出來。

和她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好高興能夠遇見她,此生我已別無所求。

我只希望眼前的她永遠和我在一起。

可是,她究竟是誰呢?

「黑眼珠,長度到背部的黑色長髮,臉孔瘦弱,像是生病了一樣,四肢纖細。」

「……?」

「這些特徵十分抽象,不過我還是要問一下白雪小姐,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我的問題讓白雪疑惑地歪著頭。為了讓她多擁有多一點線索,我試著再度提供一些提一不:

「我接收到一些從金魚的血所傳遞過來的記憶,這個人很會摺紙鶴,而且……應該是個很溫柔的女性。」

沒錯,在「我」的記憶中,她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白雪微張著眼睛,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隨後又慢慢扭曲成快哭的模樣。她用力握著毛筆,在扇面上寫字。

潦草的字體像是小孩子胡亂寫出來的字。

『她是哥哥的妻子,人很溫柔,可是已經過世了。』

白雪只寫了這些,但已足夠……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那些愛憐與悲傷的情緒了。我慢慢站起來,既然頻道已經整合完畢,那些充斥在耳膜、讓我頭痛的雜音隨即消失,我也不再想吐,恢復到平常身體裡多了只鬼的正常狀態。

我向繭墨點了點頭,接著,她露出貓咪般的微笑:

「好了,演員們全數到齊——來完成這場表演吧!」

她單手拿著紙傘,不停轉動著。不過窗外還有好多金魚游來游去,雖然每一隻都小小的,但是一口氣衝上來的話應該能輕易解決我們。

畢竟那些魚可不是一般的金魚。

光靠雄介的球棒根本無法對付它們,也無法靠白雪的畫殺死全部的魚,繭墨的超能力在這種場合應該派不上用場,又不能讓她衝出去當炮灰……至於幸仁根本連討論都不用。

往旁邊一看,只見幸仁正躲在桌子底下發抖,雄介衝過去,一把將他拎了出來。繭墨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優雅地泅泳著的金魚,手上的紙傘顏色似乎比這些以人血創造出來的金魚還要鮮紅。

「血啊——人類的血頂多就是這個程度了。使用人血是個禁忌,冒犯禁忌的自覺提升了超能力者的能力。」

繭墨嘴角微揚,冷靜地呢喃著:

「那麼,若是利用『神之血』,效果不知道會如何呢?」

神的血應該比人血還猛吧?然而被人當成「活神」崇拜著的繭墨不是一向痛恨流血嗎?我心想。此時,繭墨離開了客廳,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東西——是個點心盒子,底部鋪著報紙,似乎用來收藏某樣東西。我看了盒子裡面的東西,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箱子裡放著一個玻璃球,球上附著一個金屬環並綁上細繩,可以戴在脖子上。在薄薄的玻璃球中,隔絕空氣、不會凝固的紅色液體搖晃著。

深紅色液體其實有點接近黑色……我看過這個顏色。

那是繭墨的血。

「小繭,那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我之前給你的項鍊,很懷念吧?雖然是不久前的事情,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繭墨笑著取出項鍊。血液在珠子裡面擺盪著,發出「啪啪」的聲音。聽見這個聲音,我覺得胸口像是被燙傷般地發熱。繭墨拿起自己的血,看著它說:

「————『神之血』?真愚蠢,不管我是不是『活神』都無所謂,這只是觀念的問題。」

繭墨將項鍊遞到白雪面前,看著緊蹙眉頭的她,開口說。

低沉的聲音猶如咒文般清晰地傳達出來。

「來,看好了,白雪君,這就是我的血,也是背叛者心心念念想拿到手的、獨一無二的『活神』之血,本來是不會拿出來給你看的,但是……現在『這個東西』就在『這裡』。」

繭墨突然放開手,咻!白皙的手指鬆開的同時,玻璃球跟著掉在地上。「喀」的一聲,像是雞蛋般破裂之後,裡頭收藏的血液便從玻璃球中噴出,碎裂的玻璃上殘留著些許紅色液體。

搖晃著的紅色玻璃碎片,看上去像是一顆寶石。

「拿去用吧!『人血』絕對贏不了『神之血』。

白雪猶如被繭墨催眠了一樣,順從地拿起毛筆,筆尖彷彿害怕蘸到血似地微微顫抖,不過最後還是蘸上紅色的血液。接著,她迅速地運起筆。

——「金魚」

——啪嘰。

繭墨拗著手指,放在地上的紙傘瞬間全部關上,窗上的玻璃突然裂開,外面的金魚一擁而上,全部衝進屋子裡來。此時,有一隻金魚跳進了這群金魚當中。

它的姿態比其他金魚更優美,更有力——更鮮紅。

許多金魚張開大口,朝我們衝過來,但立刻被開膛破肚。由繭墨的血所創造出來的金魚在空中飛舞,被它的魚鰭碰到的金魚瞬間被擊潰,飛散開來,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沒多久,衝進來的金魚們全數被消滅,殘存的只有地上斑斑的血跡。

等級差太多了。金魚拍打著碩長的尾鰭,乖乖地漂浮在空中。繭墨伸出手,只見金魚就像小鳥一樣,飛到她的手上,吻著她的手。繭墨慢慢轉身,憐愛地將金魚放回空中,接著說:

「出發吧!」

表演正式拉開序幕。

我不打算輸喔!

***

天空似乎比剛才更紅了。自我繁殖之下的後遺症,導致路上全是一些變形的生物。分裂過頭的結果,生物的形狀完全崩壞,一隻下巴關不牢的狗正看著繭墨,自牆壁飛躍而下,靠近金魚,張開歪斜的下巴想咬下去。喀吱!一聲巨響過後,狗的身體瞬間消失,只見金魚吸乾狗所留下的鮮血與墨汁,身體似乎比之前脹大了一圈。但是下一秒,它就將方才吸收的液體全都吐了出來。從神之血所孕育而生的金魚似乎不想讓自己的體內混入其他異物,維持一貫純粹的鮮紅,悠閒地擺動著尾鰭

白雪重新運筆,在路上畫出狼。沒多久,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獸出現了,兩匹狼站在我與繭墨身邊,保護著我們,身上的堅硬毛髮隨風飄逸。繭墨望著路上那群魑魅魍魎和怪異的生物,哈哈大笑。

「喔喔,真精采呀!小田桐君,我開始擔心你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太活躍……雖然這個場面會讓你坐立難安,不過對孩子而言就像是羊水一般,也許會忍不住衝破母體喔!那孩子偶爾也想從狹窄的空間換到寬敞的空間——幸好這裡除了我們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我應該替那個費心創造無人狀態的背叛者鼓鼓掌呢。」

繭墨張開雙手說。幸仁聽了之後,開始喃喃自語——直到剛才為止,一直躲在一旁喊著「好可怕」的他現在站在白雪身邊,似乎想保護白雪。

「我想……一定是因為……不想造成無謂的犧牲……」

他碎碎念著,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白峰少爺……就是這麼好的人……」

有人死掉,他會比任何人都傷心難過。

沒有人回應幸仁的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背叛者是個會因他人之死而難過的人?一個引發了這麼多殺戮的人怎麼會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很難理解這種矛盾的狀況。

我是個畜生,但我也會難過……心裡好難受。

他的情緒依然透過那些血與墨汁傳達到我腦中。當肚子裡的孩子哈哈大笑時,背叛者的情緒便陸續傳了過來。

一定沒有人肯原諒我。

「但是,『我』還是要……」

在我呢喃著的當下,眼前噴灑出許多血跡,只見被金魚擊破頭蓋骨的生物一一倒下。這些詭異生物的頭上腫了一個像腫瘤的大包,已經不像原生的物種。繭墨一邊走著,一邊說:

「再繼續打這些畫出來的東西實在沒完沒了。舞台既然已經準備好,接下來就等台上的演員到齊。既然是『他』招待我們過來這裡,就得負起責任陪我們一起表演————如果他遲遲不肯現身,就由我們主動去找他。」

繭墨以腳上的皮鞋踩著血跡前進,微笑著轉動紙傘。

「就是這樣,小田桐君,你可以再抱我跑一次嗎?」

就猜到我又得當人肉轎子。

我再度抱起繭墨跑著,頭暈的感覺已然消失,可是……不是我故意強調自己有多虛,然而連搬運滅火器都讓我累到快斷氣,即使繭墨很苗條,但一個活生生的人重量依然不輕。我靠著一股意志力硬撐下去,兩隻狼也在我們身邊一起跑著。白雪打開扇子——

『你沒事吧,小田桐先生?要不要換我抱?』

「不用,我可以的,不用擔心。」

白雪怎麼可能抱得動繭墨?不過我突然想到她曾經拿著一把大刀揮舞,搞不好抱著繭墨奔跑對她來說不算難事,只是現在不宜讓她幫忙,因為那些繁殖過頭而變形的肉塊們正從道路兩旁試圖攻擊我們。

————吱!噗沙!吱!噗沙!

聲音規律地響起。雄介伸出舌頭,舔去不斷噴到臉上的液體,狼則是咬去了正試圖抓住白雪的猴子手腕。跑下坡度和緩的下坡道之後,我們過了馬路,衝進購物中心裡面。就在此時,我聽見了溫柔的歌聲——

穿著紅色衣服,

可愛的金魚,

快睜開眼睛醒來,

我要請你吃東西喔。

這是上次雄介唱過的兒歌,現在聽見的歌聲則來自於女性。雄介用力揮出手上的球棒,將某個肉塊打在商店櫥窗上——這團東西里唯一能辨別出的是一隻狗爪——它隨後緩緩自玻璃表面滑落。背後傳來一陣歌聲,配合這個歌聲,我的眼前又看見一片祥和的景象。

紅色的金魚,

吐出一個泡泡,

睡著香甜的午覺,

然後自美夢中醒來。

在水無瀨家的簷廊下,有名女性讓「某人」的頭躺在自己腿上並唱著歌。在五月新萌芽的綠色植物包圍下,她輕柔地撫摸著「某人」的頭髮,繼續唱著。

溫柔的歌聲響徹雲霄。

沒錯,這是她很喜歡的歌,經常聽到她哼著。

「我」知道她喜歡,只有「我」知道她的喜好。

因為,只有「我」能躺在她腿上。

——■■■還活在我心中。

——喔喔,難怪會是金魚。

沒錯,「我」懂了!為何背叛者用自己的血創造出來的生物是金魚?理由就在這裡,因為那首歌是她最常唱的童謠,童謠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當「他」想到紅色的生物時,便直覺地想到金魚。

所以在天空中飛舞的是金魚。

本來不會在空中游泳的生物如今正在天上漫遊著。

「小田桐先生,待在地面太吃虧了,我們去高一點的地方吧!」

雄介說完,用下巴示意我看向某座天橋。由於購物中心內的聯絡通道高度不夠,我們於是走到與百貨公司連結的天橋。我奮力往天橋的方向奔跑,緊咬著嘴唇。

背叛者等的就是這一刻——這個世界往異界傾斜,直到讓金魚飛舞在空中的程度。他一直等著,一直一直盼望著,枯等著這一刻,幾乎要等到獨自痛哭流涕。

他一直期待著毀滅「神」的日子到來。

但他為何遲遲不肯現身?到底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我們與被稱為「活神」的繭墨阿座化都已經到了這裡,他卻還不出現。

「我」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刻到來嗎?

「是啊,開戰階段到此為止,小把戲也玩夠了。」

繭墨像是讀取了我的心思般低語著,聲音雖小,卻清楚地鑽進我的耳朵。她倏地從我懷裡飛躍而下,正在爬樓梯的我差點重心不穩跌倒,卻換來她的斜眼一瞪。她輕鬆地降落在地面上。

然後低低地說:

「就快出現了。」

野獸的咆哮適時地出現,回應了繭墨的預測。天橋劇烈地晃動,強而有力的腳步聲震撼著我的耳膜,我抬頭一看。

情緒激昂的老虎正自另一頭的樓梯疾速衝了過來。

那是一隻比我在水無瀨家見過的老虎還要美麗的「猛獸」。

此時,白雪突然伸出手,狼隨即消失無蹤;接著,她摧毀飄在空中、以繭墨的血創造出來的金魚,金魚無法抵抗地在白皙柔軟的手中粉身碎骨,化成一滴滴鮮血,落在白雪的毛筆上。她立刻迅速地運筆寫字。

————「龍」

一階樓梯化為紅色,不過只靠這麼一點繭墨的血,似乎不足以創造出龍,也可能是白雪的潛意識中認為不夠,只見那片紅色像湖面那樣靜靜地搖動著,卻沒有其他動靜,於是白雪拿筆蘸上墨汁,在原本紅色的筆跡上重疊寫上黑色的「龍」。黑色融入紅色之中,如陰陽般相互調和,接著,扇面上的「龍」一躍而出,整座樓梯染上紅與黑。哇哇哇!雄介大叫一聲,「龍」就在我們的腳下逐漸成形,出現鱗片,接著生出肌肉……一隻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龍的圖畫完成了!身體混合著紅與黑的龍橫跨於樓梯之間——突然開始動了起來。「龍」在我們的腳下穿梭前進,沒有障蔽物時,甚至還會將頭伸往外頭。它的眼中只有奔馳在天橋上的老虎。

兩方終於開始對戰,虎牙一口咬上龍的喉嚨,血與墨汁如雨滴不斷滴落地面。兩隻猛獸的咆哮聲震撼了空氣,雨滴般四處飛散的血與墨汁噴在臉上,我一邊感覺到臉上不停受到水珠噴灑,一邊看著它們戰鬥的樣子。

很難用言語形容這是什麼感覺……看著它們慘烈的戰爭,齜牙咧嘴地互相攻擊,我突然有種很深的感觸。

——人類的力量多麼渺小。

——兩隻猛獸的戰鬥姿態竟是如此優美。

身體忽然抖動了一下的老虎掉至地面並跌跤,同時龍飛躍而出,用身體捲起老虎。老虎的筋肉「喀啦喀啦」地被攪碎,骨頭斷裂,啪沙!老虎的身體就此化為一灘墨汁與鮮血,紛紛撒落地面。白雪望著那灘蔓延開來的液體,身體顫抖著。

她的背影並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眼中反而充滿淚水。她緊晈著下唇。

「啊……啊!」

她突然大吼起來。頭一次聽見她發出如此高亢的聲音,讓我驚訝地張大雙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開始不停吼叫,彎曲身體大叫著,好像想說什麼,無法彙集成語言的叫聲不斷自她的喉嚨喊出。聽著這類似慘叫的聲音,我回想起曾經見過的影像。

雙眼盈滿淚水,被人割去舌頭的小女孩。

她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傳到我心裡。在凌亂的叫聲當中,明確的言語像是繪畫般慢慢浮出。

『出來啊!這個懦夫!不要管什麼毀神,讓我們堂堂正正地一對一決鬥!』

這是她以靈魂喊出來的宣言。

沉痛到讓肚子裡的孩子忍不住收集起來的悲鳴。

『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

沒錯,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他」也知道。

白雪絕對不會原諒「我」。

『為什麼要拋下我?哥哥!』

白雪終於不再怒吼,臉上滿是淚痕。奇異的靜默之中,她倏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類似安心的情緒與驚人的怒意。我將視線從她的背影移開,看向前方。只見龍低垂著頭,已經自戰鬥狀態安靜下來,有個男人站在龍的另一頭,穿著工作服,高壯身材似曾相識。男人的脖子包紮著繃帶,傷勢並不輕,姿態卻看不出任何疼痛或疲憊的氣息。他的臉上戴著一張全新雕刻成的木製面具,依然是一張沒有刻畫上任何表情的面具,像是故意要讓人感受不到情緒一樣。

沉默降臨,兄妹兩對峙著。

白雪不發一語,男人也不說話。哭泣的白雪伸出手,一彈指,龍便潛入牆壁之中,在牆壁中分為黑色與紅色的團塊,接著穿牆而出,爬上白雪的袖子,兩隻袖子分別染上紅與黑。

「咦?」

龍消失了……為什麼要讓這個取得壓倒性勝利、以繭墨的血創造出的生物消失呢?當我正想開口詢問時,繭墨抬起手,阻止我發問。

「小田桐君,不需要多說什麼,雄介君同樣不要靠近他們……幸仁君也退後些——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還是要請你躲遠一點。」

繭墨語氣裡的冷淡感讓我有些驚訝。只見她瞪著前方,靜靜地告知:

「插手的話會沒命喔。」

沒有任何預兆,但兩人似乎能聽見只有他們懂的暗號,同時抬起手,兩雙白皙的手像是彼此的鏡像一般,手上同樣握著一隻毛筆——他們以相同的姿勢一起在地上寫字。

————「虎」

僅以墨汁繪出的猛獸同時衝出地面,齜牙咧嘴地瞪著對方,兩隻如親生兄弟般神似的老虎露出尖牙互相攻擊。白雪與戴面具的男人不發一語地站在原地,一同注視著老虎們對戰的模樣。野獸們的吼聲震天價響,在我們眼中看來卻是一場異常沉靜的戰鬥。墨汁不斷噴出,染黑了地面與天橋的欄杆。每當緊咬著對方喉嚨不放的老虎們跌在地上時,天橋便不住地震動。儘管如此,這依然是幅充滿寂靜感的畫面。

只有黑與白兩色的野獸們互相殺戮。

兩人靜靜地佇立著的背影。

一切場景就像一幅畫。

只不過,看似永遠持續的戰鬥終有結束的一刻。

其中一隻老虎制伏了另一隻老虎,取得優勢的老虎用腳壓制住地上的老虎,咬破它的喉嚨,老虎臨死之前還來不及吼叫便化為血泡,漸漸變回一灘墨汁。勝利的老虎立刻衝出來,朝著創造敵人的超能者飛奔而去——它朝著白雪露出銳利尖牙,縱身一躍。白雪注意到老虎衝了過來,卻僅抬起頭,明知老虎的攻擊極有可能讓自己「死亡」……

她卻露出一抹安詳的微笑。

好像並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啊啊!她真的不要命了,可惡!

就在此時,我奮力往前衝,抓住白雪的肩膀將她往後拉,老虎那對燃燒般的眼睛瞪視著我。救援行動有些失敗,如果我能和白雪一起往後倒就好了……當我還來不及懊惱,使勁吃奶力氣往後跳躍時,老虎的利爪已經從我的胸膛畫到腹部,溫熱的鮮血隨著一股錐心的疼痛噴出。我咬著牙,忍住大聲哀號的衝動。老虎的腳底彷彿裝了彈簧,在著地的瞬間又立刻跳起準備攻擊,但是它的頭被球棒從側邊打個正著。

————是雄介!

老虎頭部受傷後一度退下,不再攻擊,但是我已經動不了,身上的血一滴一滴掉落地面。不過我不在乎,受傷的疼痛不重要,湧至喉嚨的怒意卻讓我不住顫抖。

「你在做什麼!小田桐君,你是笨蛋嗎!」

我的確是笨蛋……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為什麼要逞強救人?

我忍不住自嘲,卻不後悔。白雪抓住我的袖子,拼命地想說話,好像忘記她一向都是用扇子寫字來表達。即使聽不見她的聲音,我依然大概能猜到她想說什麼。

為什麼要救我?我想死,為什麼要救我?打敗仗的人死不足惜!我應該跟你說過,失去了榮譽,我寧願死。

大概會是以上這些內容吧?真是無聊的堅持。

耍笨也該有個限度。

「不……不要鬧了……混、混蛋……」

我伸出染滿鮮血的手抓住她的手,她倏地張大雙眼。我用力抓著她,到了幾乎要弄痛她的程度,但是我不能放手讓她白白送死。我希望她能想通,不要再執著於無聊的榮譽。

我以為老虎捱打之後會立刻繼續攻擊我們,但我猜錯了,老虎只是在一旁低吼,警戒地看著我們。雖然不知道它為何停止攻擊,但對我來說是難得的機會。

我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訴白雪。

「你……是被逼著當上族長……吧?因為你哥哥背叛了水無瀨一族,所以……被強迫……」

很久很久以前,被大人們強迫割去舌頭時,白雪曾經大喊——

救命!

白雪一向過著自由的生活,一定不想成為族長。

聽完之後,她全身僵硬,接著用力搖頭,拼命想否定我的話……也許她真的不覺得自己是被逼的。

她接受了族人所謂「責任」與「一族的榮譽」之類的話,也接受了族人對她的期許。

但是那些全都是屁話。

「你真心想維持榮譽,為了族人奮鬥……即使一開始是被逼,最後卻是真心地為了族人付出。但是……其實你一直在期待死亡的到來,所以才一個人……跑來找繭墨,是不是?」

出現在過去影像裡的少女並不想當族長。如果她的哥哥能夠安分地當族長,她就不需要承受這些痛苦與沉重的責任,所以她無法原諒「哥哥」,雖然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並不是哥哥的對手。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和哥哥決一死鬥。

「你這麼做,跟自殺有什麼不同!我不想再看見任何人白白送死!能不能適可而止?不要再鬧了!」

已經死了那麼多人。

怎麼可以如此草菅人命?

大家都太亂來了!

過度用力吼叫的結果,我的肚子又開始噴血,紅色液體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伴隨著輕微的聲響,才剛剛成形的手伸了出來,肚內的她將耳朵靠在腹部內側,傾聽著外面的動靜。「我的孩子」喃喃地說——

————爸爸?

小小的手自傷口處伸出,肚子沿著傷口逐漸裂開,我的孩子——雨香從裂縫中現身。老虎更用力地低吼著,似乎察覺到威脅而更加警戒。雖然不清楚威脅來自何方,但野獸的直覺讓老虎感覺到危機。

眼前的「獵物」體內竟然孕育著一隻「怪物」。

啪噠!剛自肚裡生出來的嬰兒掉落在地面。雨香好像又長大了一點,身上那層薄薄的胎毛長長了不少。她蠕動著滿是鮮血的身體,試著從地上站立起來。老虎見機不可失,豎起全身毛髮開始奔跑。

它張開血盆大口,雨香則天真地笑著,並伸手觸摸老虎的上顎與下顎。

老虎就此一分為二。

耳邊響起令人厭惡的肌肉撕裂聲響,老虎的身體潰不成形,化為一片墨之海。雨香天真地咯咯笑著,奇異的壓迫感貫穿了我的身體……眼前的孩子比老虎還厲害,無論是水無瀨家,還是現在這個跨進異界的世界裡的所有怪異生物,都不是雨香的對手。

她擁有永續存在的肉體。

她不但擁有肉體,還有內臟。

與那些自墨汁裡生成的生物有著完全不同密度的存在感,她透過靜香的子宮與我的肚腹成長,保持了嬰兒的外型。她抬起沾滿墨汁的雙手,自己站了起來……她長大了,已經能自己抓東西!一股寒氣竄上我的背脊,看著這個比以前還茁壯的孩子,我深切地感覺到一件事——

不管是什麼生物都無法勝過她。

「我的孩子」就是這麼可怕的怪物。

男人也察覺到這一點,他的目光在繭墨與雨香之間來回巡視著。想要殺死繭墨、取得鮮血,就得先殺死雨香,但是他根本無法對付身為鬼的雨香,我感覺男人隱藏在面具之下的臉閃過一絲絕望。接著,他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從懷裡拿出一把小刀,朝雨香衝過去……他認為自己能夠殺死雨香,魯莽地展開攻擊。雨香興奮地大笑,天真地張開了嘴。

男人主動伸出手,接近雨香的嘴巴……喀滋!雨香的牙齒像啃麵包似地輕易地咬斷了男人的手,他卻沒喊痛,以拿著刀的那隻手朝雨香的肩膀砍下去,隨後扔下刀,拿起毛筆蘸了雨香肩膀上汩汩流出的血。趁雨香繼續咬下手臂之前,他翻身脫離雨香的攻擊。雨香再次大大地張嘴,白雪則大叫一聲,伸手試圖抓住男人。

「雨香,住手!」

我制止了雨香,雨香停了一瞬,隨即又想追上那個男人,卻因為沒站穩而摔在地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想拿雨香的血代替我的血。」

繭墨呢喃著。男人沒有替自己止血,反而迅速地從樓梯逃走。我硬撐著想站起來,本來想追過去的白雪趕緊衝過來攙扶我,繭墨也慢慢地走過去,我則腳步踉嗆地在白雪的幫助下一起走過去。當我們走到天橋中央一處可以看見男人的位置之後,繭墨興味盎然地說:

「不知道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男人走到天橋下方緊鄰著百貨的牆壁旁,仔細地撫摸著牆面確認材質。來回確認了幾次之後,他以顫抖的手緊握著毛筆。停頓了幾秒後,手不再顫抖。

他的沉默像是正在進行祈禱儀式。

沒多久,他開始運筆。

牆面上出現鮮紅色的字。

————「神」

「毀神」的行動在這一刻開始。

***

剛開始毫無動靜,「神」維持靜默,一動也不動。但是下一秒,突然有東西在牆壁上迅速移動,鎮上所有的塗鴉全都往「神」所在的牆面聚集,並被「神」吸收——這些塗鴉被這個以人血、墨汁與鬼血所創造出來的「神」吸收進去。紅色與黑色合而為一,形成某種特殊紋路,最後變成一種類似曼荼羅(注4:曼荼羅意譯為「壇」、「壇場」、「壇城」、「輪圓具足」、「聚集」等,是佛教密乘的重要名相。在具體的密法、密乘的事相運用中,築起一方或圓的土壇,將觀修之諸天諸尊,按照一定的規則安置其中,便是曼荼羅的基本構成。)的紋路,紅與黑在「神」這個字的中央畫出極為精細的圖畫。但是沒多久,這些顏色又被牆壁吸收,漸漸消失,牆面再度恢復成原先純白的模樣。

純白的牆面蠕動著。

沙沙地蠕動著的物體已經不能稱為牆壁。

那是雪白的肉。

吸收了鮮血之後,牆壁轉化為一片肉牆。

「這就是使用了非人的生物之血所創造出的、名為『神』的東西?」

繭墨低低地說著,牆面似乎回應了繭墨的話,開始湧出泡泡狀的東西。肉牆「啵啵啵」地進行分裂,開始繁殖,重複著繁殖與淘汰的過程,漸漸演化成具體形狀。

就好像細胞正不斷地分裂。

最先成形的是許多樹木。

牆面衍生出許多細枝,樹幹漸漸茁壯,枝幹萌生出成千上百的茂盛樹葉,好幾片樹葉飄落在地上。就在樹林成長到足以將男人包覆住的森林時,又立刻被肉牆完全吸納進去,肉牆再度恢復成平面。接著,這次是無數的魚兒自牆面跳躍起來,許多魚強力地跳躍著,飛舞在半空中。

但是這些魚和森林一樣,再次被牆面吸收回去。

下一個出現的是鹿——一隻頭上頂著氣派鹿角的公鹿上半身浮上牆面,隨即又出現一隻身上有斑點的小鹿臀部,纖細的母鹿則伸展出纖細的腿,每一隻鹿在出現的瞬間又被吸收回去。接下來,出現的是人類的手,男女老幼的手一一現形,渴望地向上伸展,卻在還沒抓到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漸漸消失。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這片肉牆到底想做出什麼東西

「包羅萬象——這是個吸收了宇宙萬物的『神』。當然,所謂的宇宙萬物指的是人類所能想像出來的東西,像是包含了地球所有事物的存在。」

包含了野獸、人類、大自然,以及海洋。

創造出所有生物與物體之後,肉牆又迴歸到虛無狀態,「神」漸漸地膨脹。

牆面又開始創造東西,表面蠕動著,做出一個形狀,就像胎兒從肉塊演化成人形一般,肉牆也開始朝著某個明確的方向演化。讓樹、魚、野獸、人類與鳥蟲等形狀貼附在身體後,肉牆大幅成長,並開始擁有自己的形狀。

肉牆創造出來的是奇怪的人形。

巨大的手自牆面緩緩伸出,肉塊不斷自它身上掉下,肉牆站了起來

「最後就是…………『誕生』。」

在繭墨呢喃的同時,「神」開口了,發出驚人的吼聲,很難說明那是什麼樣的發音,聽到時,我的全身幾乎麻痺,連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神」的吼叫實在嚇人,人類的語言無法形容它的聲音。我全身冒出冷汗,甚至忘了肚子上傷口的疼痛,只是專注地看著這個初生的巨大生物,它的肌膚表層持續孕育出新的物體,所有的物體在衍生出來之後又隨即被吞噬。看著這個詭異的場景,我總算接受了……這個奇特的生物讓我不得不接受。

它的確是「神」。除了「神」,它還能是什麼?

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夠不把它當成「神」呢?

除了我以外的人也都無言地看著這一切,男人則開心地站在「神」的腳下,張開雙臂。這個剛剛誕生的「神」佇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僅僅只是站著……「神」誕生了,真的誕生了!套用繭墨的說法來形容,「神」就像是過於沉重的秤砣,「神」的出現會帶給這個異界什麼樣的改變?「神」站在被染紅的天空下,簡直有如世界末日的場景。

繭墨倏地開口。

她以熟悉的聲音百無聊賴地說:

「不對——這個東西根本不能稱作『神』。」

大家一片沉默。我將視線從「神」身上收回,轉頭看著繭墨。

每個人都被眼前的「神」嚇傻了,只有繭墨維持一貫的態度,眼神裡閃著無聊的光。

不知何時,她的手上又抓著一塊巧克力。

啪!甜香的巧克力應聲破碎。

「別鬧了,這種四不像的生物哪裡像『神』?一開始想表現出包羅萬象,變來變去卻成了『人形』,光憑這一點就知道他創造出來的『神』是個失敗作品……愚蠢至極,好貧乏的想像力呀!」

「小繭?」

「小田桐君,你在搞什麼?居然被這種東西迷惑?再仔細想想,道理很簡單。」

繭墨說完,臉上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她清楚的聲音迴盪在紅色天空下,像是正在進行一場演說。男人抬起頭,透過面具看著繭墨,「神」也緩慢地轉頭看著繭墨,它的眼睛和昆蟲的複眼類似,由無數隻眼珠組成……超過一千道視線一起射在繭墨身上。繭墨毫不在乎地接收這些可怕的視線,彎起嘴角。

她彷彿鄙視對方似地轉動著手上的紙傘,繼續剛才的話題:

「他為了創造出『那個東西』而利用了身為『鬼』的雨香君身上的血,但是『鬼』終究是隻『鬼』,不可能變成『神』……怎麼可能用『鬼』的血創造出『神』?」

這種算式絕不可能成立。

就像一加一永遠不可能等於一百一樣。

繭墨一說完,便見男人全身顫抖,由於創造者的心境產生動搖,使得「神」的身體也開始波動。看見他們的變化,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水無瀨一族的超能力被超能力者本身的概念所左右,眼前的「神」可能也是依照男人的概念——也就是他的「信仰」而創造出來,進而擁有「神」的形體。

但是,依靠著如此脆弱的東西而出現的生物……

————有資格稱為「神」嗎?

「說到底,小田桐君,不管用的是鬼血還是我的血都沒用,當它以人類的外型出現時就註定了絕對不會是『神』,不可能是會真正的『神』。『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間平安依舊————不,或者應該說『信仰』只是人們單方面的奉獻,『神』只是回應人們崇拜的存在,不可能經由人類之手被創造出來。你所看見的『神』只不過是他依照個人對『神』的印象所創造出來的黏土作品罷了。」

繭墨嘴角的微笑更深了。

她以低沉的聲音繼續唱出咒語:

「——更何況,那根本是個未完成的作品。」

繭墨斬釘截鐵地說著。同時,「神」像是想否認繭墨的話似地伸出手臂,震撼的壓迫感直逼眼前,白色的肉如海浪般波動……人類的手、野獸的腳、鳥類的羽翼在它的手中不斷誕生又消失,難以估計的重量往繭墨身上壓了過去,她卻一動也不動,無所畏懼、微笑地望著眼前的巨大肉塊,轉動著紙傘,紅色的紙傘畫出弧形優美的圓。

我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因為不需要。

一種絕對的信心湧上我心頭。

——她絕對不會受傷,更不會死亡。

——「超能力」絕對殺不死繭墨阿座化。

紙傘碰到了「神」的指尖,「神」的手剎時彷彿從中心爆開似地四處飛散,就像是遇熱便融化的黏土一樣。「神」身上的肉一塊塊掉落地面,跟之前那些被墨汁畫出來的生物一樣。「神」的身體漸漸崩解,黏稠的白色肉塊剝落下來,很像是融化中的巧克力般噁心。看著這團令人作嘔的東西,繭墨喃喃地說:

「神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神」當場解體,融化的肉塊已經看不出任何生物該有的樣子,肉塊之海往鎮上蔓延。男人一臉困惑地伸手碰了碰解體後的肉塊,隨即往後退。只見從肉塊裡生出的野獸和魚摔在他腳邊,不住跳動。男人一邊一臉難過地摸著這些逐漸崩潰的死肉,一邊環顧四周,卻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茫然地站立在死肉之海。

卻突然開始挖著這些死肉,並邁開腳步前進。

目的地是「神」的臉部。

「咦?」

我驚呼一聲,巨大的「神」的身體逐漸崩潰。這片死肉之海越堆越深,男人再不逃開就有生命危險,他卻毫不遲疑地往中央繼續前進,最後停留在「神」的頭部,那一帶的「皮膚」正忙著創造出人類的形狀。男人突然抓下臉上的面具,一隻手笨拙地拉著某個物體,臉孔朝著天空。

面具下方的臉孔有著與白雪極為相似的五官,屬於一個很沉穩的年輕人的臉。

他的臉上出現一個泫然欲泣的微笑。

他伸手從「神」殘留的頭部裡的「人類」堆中拉出「某個東西」。此時死肉已經堆到他的腰部,緩慢地吞噬著他的身體,他卻毫不在乎。白雪衝到天橋的欄杆旁,對著男人大叫,發不出聲音的她正竭力地喊著,然而男人並沒有理會白雪。沒多久,死肉便湧到他的胸部,他也終於從死肉堆里拉出「某個東西」。

那是個有著一頭黑髮的女人。

女人緊閉著雙眼,安詳的表情彷彿睡著了一般。

從「神」的身體裡被抓出來的「她」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男人溫柔地撫摸著女人的黑髮,並在親吻了她的額頭之後用力地抱緊。他以僅存的一隻手笨拙地抱著她的身體,接著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似地倒臥在死肉之海,肉塊波浪立刻迅速地吞噬了他。我的耳邊響起白雪的驚叫聲,死肉吞沒了整個城鎮——接著又突兀地消失。

天空慢慢恢復成原本的藍色,皮膚表層那種泡在海里的黏膩感覺也消失了,異界在吞沒了所有死肉之後關閉。當這個世界恢復原狀的同時,噪音瞬間充斥耳朵。天橋下,車子在警報器響了兩聲之後揚長而去;白天的路上有不少行人,女大學生們一邊聊天一邊走著;走在天橋上的男人一邊狐疑地看著我們幾個,一邊從樓梯走了下去。手抓著欄杆的白雪癱坐在地,嬌小的背影不住地顫抖著。我沒辦法開口叫喚白雪,感覺有一股血液衝上喉頭,有隻小小的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

我聽見雨香擔心地叫著我,隨即當場昏厥過去。

在我摔在天橋之上前,感覺到一雙白皙的手臂過來支撐著我——白雪像抱著孩子似地緊緊擁著我,卻又覺得那是我的幻覺……不過,不管是不是幻覺都不重要了。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個像「神」的生物被創造出來——至於她的哥哥已經死了。

這也許是出悲劇,可是……

她的哥哥一定不後悔一手造成這個悲劇。

***

我決定要創造一個神。

而且我要將過程記錄下來,好證明這個計劃並非瘋狂的選擇,亦非盲目的妄想,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挑戰自我的道路。我也明白這個選擇有多莽撞,從前人的經驗可以得知這條路並不好走,難以走到終點。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走上這條路,我要將「具體化的神」從潛意識海中描繪出來。我一定能完成這個計劃,以人類的身分挑戰人類所無法到達的境界。

即使會被大家責備也好。

甚至有人因此想除掉我也無所謂。

我依然要創造出神。

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目的。

也因為如此,我必須背叛我最珍愛的妹妹——白雪。我憤怒地殺了所有隨從,將水無瀨家的責任全部推到她的身上,離開了家。我讓天真可愛的妹妹承擔了錐心之痛,永遠奪走她說話的能力……白雪一定不會原諒我,會一直恨我這個哥哥,她一定會很想殺了我洩恨,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可是,我一定要這麼做。

我最重要的妹妹,你懂不懂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讓我走這條路跟殺了我沒兩樣。我並不想讓你替我承擔那麼重的責任,也不願意讓你留下那麼痛苦的回憶……我想死,不想讓誰怨我,不想怨任何人,不想讓人恨我,也不想恨任何人。我很想為了水無瀨家、為了你奉獻一切,然後面對死亡。可惜我不能這麼做,我必須創造神。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即使要犧牲那個被人尊稱為「活神」的女孩,我也要完成「毀神」的任務。

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妻子。

我最溫柔的柚木乃。

柚木乃會原諒我嗎?應該不會吧?

白雪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這麼做……我不後悔,就算因此感到無比寂寞與哀傷也在所不惜。我好愚蠢,她死的時候明明面帶微笑,我卻還是放不下,多麼愚蠢啊!然而我就是無法放下。我是個禽獸,但我依然希望她能懂我這卑微的願望。

這封信要交給你,白雪,就在我的房間,我經常坐著沉思的地方。

不知道你會不會接受這封信?會不會平心靜氣地讀完它呢?不,你應該不會發現這封信,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這封信很難送到你手中,我根本沒告訴你這封信的存在便倉促離家了。我不打算告訴你,我不能讓自己的任性行為擾亂你的心。

即使留下這封信是很愚蠢的行為,我還是留了。

這封信只是我任性的獨自罷了。

我只希望■■■■。

請原諒任性的哥哥。

求求你————

***

睜開眼,眼淚就不自主地落下了。我夢到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夢,是某人平靜的獨自,應該是男人最後的回憶。

極度悲傷而寂寞的夢。

我反覆思量男人的思念,擦去了臉上的淚水。一回神,發現白雪與繭墨正盯著我瞧。繭墨露出熟悉的微笑,白雪則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刻意擠出笑容讓她安心,白雪才終於放心地點了點頭。

坐起身,我發覺自己已經回到繭墨的事務所。我睡在客廳的皮沙發上,繭墨的歌德蘿莉風洋裝外頭罩了件染血的白衣——這樣的打扮也是我很熟悉的。雄介不知道是被趕出去,還是被派去買吃的,不在事務所裡,幸仁則一如往常地躲在白雪後面,偶爾露出臉孔,看樣子也很擔心我。即使回到這個充滿巧克力香氣的房子,也沒有那種一切都已落幕的感覺。不過看見雙手交叉在胸前站著的繭墨,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只是……我仍然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

「白雪小姐,現在可以說了嗎?你的哥哥為什麼要背叛族人?」

聽了我的提問,白雪緩緩垂下頭,嘴唇顫抖著。我並不想逼她,儘量試著用沉穩的聲音說話:

「他背叛的原因也許並不重要……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是很重要,也不是我們非得知道的事情。」

「毀神」行動開始,然後結束。

我們只是無辜地被捲入的關係人,不需要知道他執意毀神的動機。

甚至也沒有權利追問。

「但是——我還是想知道原因。」

我想知道他最後的那抹笑容有什麼含意。

想知道出於他的希冀而產生的舉動,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

「在我所看見的記憶片段當中,他一直很悲傷。」

白雪緩緩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堅定的決心。她拿起筆在扇子上寫字,用力地寫著,筆尖像是敲打在扇面般,寫出許多怒吼中的歪斜筆跡。

『哥哥愛上一個女人……她的名字是柚木乃,發音和我的名字很像,也把我當成親生妹妹那樣疼愛,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的腦海裡浮現一個正在唱兒歌的女人,她是個很適合溫柔笑容的人,身體卻弱不禁風,病態的瘦癟。

『她的身體很不好,光是要維持一般的健康狀態就很吃力,更別說是要生育孩子。如果硬是要懷孕生子,很可能母子都無法存活。當哥哥說要娶大嫂為妻時,族人全數反對,最反對的人是當時的族長,也就是我的父親,但是哥哥還是獨排眾議地娶了大嫂。婚後的哥哥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回想起之前肚子裡的孩子所收集到的男人情感,當時的他的確很幸福,只要能待在妻子身邊,他就能感到滿足。與妻子的結合,很可能是長久以來一直為了族人們而活的他首次做出的叛逆行為。

沒有什麼東西比親手掌握到的幸福更加珍貴。

『可是,某一天,父親強烈地要求哥哥和大嫂離婚,我猜父親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才開始著急。若是讓哥哥繼任族長,就必須要生出後代才行……但是哥哥拒絕了,他說只有這件事不能聽父親的話。就在那個時候,大嫂生病了,負責照顧她的人也在這裡,就是幸仁。大嫂的身體不太舒服,但還算是有精神。她笑著跟我們說,明天她就能下床活動了。』

幸仁點點頭,又露出那種想哭的表情,跟在金魚屋時看到的一樣——因為聽到可憐的事情而不忍心聽的表情。

當時那個老人正在說什麼呢?

『但是——隔天早上,大嫂就死了。』

那個啊?她已經生不出小孩,所以我把她丟到別的地方了

老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不能生小孩,所以————

「你的哥哥無法接受,所以讓你繼任下任族長之後便離家出走——這就是他無法原諒全族人的理由吧?」

繭墨詢問。幸仁用力地點了點頭,白雪則一臉哀悽地繼續寫著。

『我不知道大嫂的死究竟是不是父親造成的,但對哥哥來說一定是的。大嫂走了之後沒多久,哥哥突然殺了族人,收集他們的鮮血,為了逃避族人的追捕而躲了起來。為了養精蓄銳,培養能殺死族長——也就是父親的能力,同時也為了準備「毀神」計劃。』

之後就演變成這次的事件。他為了「毀神」而著了魔,不斷地收集更多的血,甚至想取得繭墨的血以創造「神」。

『我能理解哥哥背叛族人的理由,卻不懂他為何要「毀神」。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超能力比所有族人都強大?還是為了報仇?如果真是為了報仇,哥哥一定連我都恨上了吧?』

白雪哀傷地寫著。看見她這麼猜測,我差點要大喊:「你哥哥並不恨你!」我很清楚,因為他曾經在我看見的夢裡說——

請原諒任性的哥哥,我只希望■■■■。

他那樣做的理由搞不好只有我知道。

『如果可以,我想再見哥哥一面,好好問問他……可惜我沒有這個機會了。哥哥陷入瘋狂狀態而死去,已經沒有人能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不是那樣的,他沒有瘋。

我認為他想「毀神」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族人強,也不是為了展現自己的能力。

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為了得到全能的優越感,更不是為了攀上身為超能力者的最高峰,只是為了一個目的。

「——他只是想見她一面。」

我喃喃地說。白雪聽了之後圓睜雙眼,我看著疑惑地歪著頭的她,繼續說著:

「就算被人嘲笑、被人輕視也好,他那樣做只是因為想見她一面。」

我看了繭墨一眼,還以為她會恥笑我的說法,但我猜錯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嚴肅地看著我並點點頭。受到她的動作鼓舞,我繼續說下去。

我只希望見她一面。

請原諒任性的哥哥。

夢裡聽見的、他的真心話。

他最後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得到白雪的原諒。

「那封信應該還在——要給你的信。」

***

水無瀨家族長的房間,也是白雪的哥哥曾經住過的房間,白雪在簷廊找著。我看過這個地方,溫和的陽光撒在簷廊上,從這裡能眺望整個庭院的風景。他曾經在這裡躺在柚木乃的腿上,信一定放在這裡。看著簷廊,我好像又能感覺到柚木乃撫摸頭髮的那種觸感。白雪一片一片地找著地板,沒多久便停下動作,從胸口取出毛筆,在地上寫上「開鎖」,文字滲入地板後漸漸消失。白雪倒抽一口涼氣,在原來寫字的地方寫上新的字。

————「白雪」

咻!文字迅速溶解在地板上,下一秒,地板傳來某個東西移動的輕微聲響。「啪噠」一聲,某部分地板倒轉,底下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箱子……就算不是很想把信交給白雪,也不必藏得如此隱密吧?上頭的繩結很紮實,不太容易解開。白雪不惜弄傷指甲,用力拆開繩結,看見箱子裡面的物品。紅色的漆制木箱中放著一張摺疊好的地圖與一封信,以及一把黑漆漆的鑰匙。

————給我親愛的妹妹。

白雪緊緊將信抱在懷中。我接過地圖,朝繭墨點頭示意。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落入抱著繭墨移動的悲慘狀況,我覺得她也該學學怎麼自己走路了,老是吵著走路很累很麻煩,趕脆把腳剁掉算了。

「要我走路還不如讓你抱著走比較實際。不要胡思亂想了,專心走路吧!」

她輕拍了我一下。真希望她不要任意使用讀心術讀取我的想法……還有,我也希望她不要再敲我的額頭。竹林的小路真的不是普通的難走,舉步維艱,我幾乎要摔倒。白雪則毫不介意會弄髒和服,抱著不屈不撓的精神在我們身旁走著。我們靠著地圖的指引,在水無瀨家的山裡前進。儘管不太確定我們走的路是否正確,但是走進去之後,我定睛一瞧,真的找到了一條像小動物走的狹窄通道——這條路應該是白雪的哥哥開出來的。我拼命地走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到達目的地,只能盲目地走下去。從地圖上來看,水無瀨家的房子另一頭的斜面上,恰好位於山的三合目(注5:從山腳開始上山,約等於十分之三高度的位置。)之處標示了紅色的圓形。

我們在這條不成路的小徑上專注地走著,沒多久便看到了那棟小屋。

有著廡殿式屋頂(注6:日文稱為東屋,以寄棟造方式興建而成的小屋。)的小屋佇立在竹林中,白雪張大雙眼,衝向小屋。荒廢的小屋構造依然結實。我放下繭墨,慢慢地追上去。白雪衝到小屋前,想盡辦法開門,卻似乎沒發現門上的小鎖頭。我伸出手,用箱子裡的鑰匙開了鎖,拉開拉門。

屋內滿是灰塵,幾道陽光射入屋內,讓我聯想到教堂。透明的光線照耀在昏暗的地板上,然而下一秒,我就因為注意到「那個」而悚然心驚,同時也知道白雪的哥哥在背叛家族之後殺了那麼多人、取得他們的鮮血是用在哪裡了。

牆壁上像抄經似地寫了滿滿的紅色文字。

上面的字體有大有小,無數的文字密密麻麻地蓋住牆壁,有整齊的筆跡,也有紊亂的筆跡;有那種帶著祈禱的心情寫出的精細字體,也有像是情緒失控之下寫出的粗體字。這些文字全寫著同一個名字。

——水無瀨柚木乃。

文字沉默地待在牆面上,一動也不動。

沒發現任何曾經孕育出人類的跡象。

「因為無法靠文字讓人死而復活,所以才這樣做的嗎?」

背後的繭墨一邊呢喃,一邊毫不遲疑地走進屋裡,站在中央環顧四周。柚木乃柚木乃柚木乃柚木乃柚木乃——她凝視著牆上瘋狂的文字,低低地說:

「不管寫多少遞對方的名字,在自己的意識中認定『已經死了』的人絕不可能復活,無法用這種方式讓對方回魂,因為人類無法接受在牆上寫出來的名字能夠幻化成自己所愛的人。人類無法創造出人類,這件事儼然超越了人類想像力的範疇。」

從牆上的文字彷彿能聽見寫字的人心中的哀號,以及失去摯愛而悲慟地哭泣的心情,完全表現出對方心中的痛苦。

悲傷地質問為什麼她無法復活。

為什麼無法再次相見。

「創造『神』似乎比讓人起死回生還容易許多。」

我不禁張大雙眼,繭墨則靜靜地點點頭:

「假設能夠成功地創造出『神』,便得以讓自己覺得已經超越了『神』的境界,也許就能夠自由地讓任何人復活了……畢竟讓『人』『復活』是『神』的權利,一個被自己的觀念給束縛住的『人類』無法辦到。他以為若是能夠成功地完成『毀神』,就能成功地畫出『心愛的人』,所以——」

為了超越「神」而創造「神」。

即使一點都不想看見「神」的模樣。

「繞了好大一圈,結果甚至徒勞無功,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我曾經說過,人類要如何定義神都可以。對他而言,『神』只是讓愛人復活的手段,他『毀神』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讓心愛的人死而復生。」

並不是真正需要「神」。

只要他能見到「她」就不需要「神」。

即使為了見「她」而必須創造出「神」也無所謂。

「為了讓自己認為自己比『神』站在更高的位置。」

——只是想見她一面,如此而已。

我想起之前看過的景象——白峰的「毀神」計劃失敗後,靜靜佇立在死肉之海,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不顧危險地衝進去,接著從死肉中拉出一個還有呼吸的「某人」。當時的他欣慰地笑了。

那抹笑容就像是一個美夢成真的人所擁有的。

「當時他拉出來的女人就是柚木乃小姐?」

我好奇地詢問,繭墨卻搖了搖頭。她一向不做讓人抱持希望的臆測,只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殘忍的事實。

「誰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他所創造出來的『神』包羅萬象,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是那些人類當中真的包括了他所愛的人嗎?我不認為他拉出來的那個東西就是柚木乃,那應該只是他的意識中所認為的、和他妻子很像的贗品。」

人無法讓另一個人死而復生,他創造的「神」身上萌生的所有生物皆來自於他本身的觀念,不是真實世界裡的東西。我知道那些東西都不是真的,於是咬了咬嘴唇,開口問道:

「就算不是真的,至少他在那一瞬間不是得償所願了嗎?」

繭墨沒回答,卻也沒有否認。白雪突然邁開腳步,走進這個充滿哥哥筆跡的房間,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整個房間。牆壁上的字用的是族人的鮮血,白雪不忍地低下頭,靜靜地站著。我忍不住對著她的背影說:

「——哭出來沒關係。」

白雪倏地抬起頭,盯著我瞧,彷彿生氣地質疑我:「為什麼要那樣說?」但我能看出她眼神裡產生的動搖。

人如果不能盡情地想哭就哭的話,日後一定會後悔。

我不希望她壓抑想哭的衝動。

「——當你哥哥被死肉吞噬時,你也放聲大哭了。難過的時候儘管哭出來……要是你說自己真的不想哭,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沒錯,要是她真的不想哭,我就不會那樣說了。

她看著滿屋子的文字,一臉迷惘地站在那裡。

孤伶伶地站著的白雪,看起來——

「可是,你看起來真的很難過。」

白雪張大了雙眼,沒有任何反應,一顆斗大的淚珠卻忽然自她眼睛溢出,漸漸地滑落臉頰。接著猶如水壩崩潰了一般,許多淚珠從她圓睜的眼睛慢慢滑下,五官也漸漸扭曲。

她開始號啕大哭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木屋裡充斥著白雪如孩子般的哭聲。繭墨不發一語,我也一樣靜靜地聽著白雪哭泣。小屋裡只有呼喚心愛的人的聲音與傷心的哭聲。

白雪不停地哭泣著。

一個思念哥哥的妹妹的哭聲。

***

————咚!

我抬起腿,用腳跟朝著坐在沙發上的雄介肚子狠踩一腳,著力點大概不錯,被踢的雄介還來不及哀號就昏死過去。別怨我太過分,畢竟我早就給了超過二十次警告……居然厚臉皮地要我請吃早餐?我可不想連午餐都一起請。我抓住雄介的脖子,將他拖到地上,打算強行趕他出去。甦醒之後,雄介沒用地哀求:

「繭墨小姐——救救我!」

「歡迎下次再來喔,雄介君,想要討好小田桐君,就帶點小禮物過來吧。」

「要給小禮物,請買一些咖啡或香菸,我會考慮讓你待在這裡一個小時。」

宣告完想要的禮物內容,我將雄介踢了出去,喀嚓!我鎖上大門之後轉身走回客廳。燦爛的五月陽光照進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讓屋子裡一片光明。

繭墨翹著腿,放下裝有熱可可的馬克杯。杯子碰撞桌面,發出「喀」的聲音,巧克力的香味頓時飄散過來。距離事件落幕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星期,水無瀨家的人應該還在忙著整頓之前的滿目瘡痍,我們也已經迴歸到平常的日子,也就是繭墨存在於我視線範圍內的日常生活,以及永遠充斥著巧克力香味的房間。雖說是惡夢連連的日子,只要習慣了似乎也沒什麼不好——我是這麼覺得的。

但是,最好不要習慣。

習慣是很危險的……沒錯,我點點頭,走到沙發那邊,想打發一下沒有委託的無聊下午。

叮咚!

就在此時,電鈴響了。我捲起袖子,打算再次驅趕折返的雄介,結果打開大門才發現是送快遞的人。真稀奇,一向很少有人寄東西給我們的,到底是什麼呢?我歪著頭收下小小的箱子,把它放在繭墨前方的桌子。

「小繭,有快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辛苦你了。難得有人寄東西來,是誰寄的呢?」

「我看看……水無瀨白……雪?咦咦!」

我驚訝地迅速拆開箱子上的包裝紙,底下是很普通的白色紙箱。打開之後,裡頭有玻璃制的圓筒和兩封信,一封給繭墨,另一封信的收件人是我。玻璃圓筒裡面有一隻紅色的金魚游來游去,彎曲身體優雅泅泳的它似乎和繭墨的血創造出來的金魚是同樣的品種。

繭墨拆開信來看,愉快地笑了。

「哈哈!族長好貼心啊,這隻金魚是她瞞著水無瀨家的人私下送我的禮物。她拿當時收藏在她袖口的血做出金魚,真不賴呀!這隻金魚頗有用處,我會好好地照顧它。」

說到這裡,我立刻猜到接下來繭墨要說什麼。我拿起玻璃制的筒子看。

「至於照顧的責任就拜託你羅,小田桐君。」

需要喂這隻金魚吃飼料嗎?要把它養在哪裡比較好?我一邊看著在圓筒中上下游著的金魚,一邊煩惱著這些瑣碎的問題,最後決定把魚放在一旁,先打開我的信。打開信封之後,裡頭只有一張紙片。雖然說是信,卻沒什麼內容。

純白的紙片中心只寫了寥寥數行。

情意苦難言,

伊吹艾草燃,

思念焚我心,

問君是否知。

「咦?」

看完之後,那幾行字瞬間消失,手上只剩下空白的紙片。字消失之前才湊過來一起看信的繭墨頗有深意地盯著驚訝的我,很少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接著,她竟開始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唉唷,族長的品味真特殊!小田桐君,你看了這個還不明白?哈哈哈!虧族長為了讓你明白意思,特地選了有名的詩句表達心意,沒想到你依然看不懂,真替族長不值。」

繭墨指著我大笑,但我還是搞不懂,想仔細研究信的內容也沒辦法,因為文字已經消失。看著瘋狂大笑的繭墨,我決定放棄抗議,體認到在繭墨面前堅持自尊之類的原則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笑到告一段落之後,繭墨說:

「『無法說出對你的情意,你應該不知道吧?我對你的思念如同伊吹山上燃燒的艾草那樣猛烈。』」

「這是什麼?」

繭墨突然來上這麼一大段,聽得我皺起眉頭……沒頭沒腦的,實在很難了解。直到繭墨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我才意會到,這難道那是剛才那首詩的解釋?

「那是百人一首裡頭的詩,藤原實方朝臣所寫的,是很有名的戀詩喔。」

「戀愛?咦?白雪為什麼要給我戀詩?」

「我不知道喔,我怎麼會知道你有哪一點值得人喜歡?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族長知道……真是好事一樁呀,小田桐君,看樣子族長很喜歡你。」

繭墨促狹地說著。我很想罵她:「你不要亂說!」白雪喜歡我?突然被這麼說,害我有點摸不著頭緒,腦袋一片混亂,感覺臉孔正熱辣辣地發燙。我伸手摸著臉頰,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繭墨則趁此時對我潑了一大桶冷水。

「不過,要是你真的和族長結婚,水無瀨家就真的前途無亮了。」

繭墨呵呵笑著。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隱藏我的臉紅,我站起身走到窗戶旁,看著外面——強烈的陽光燒灼著雙眼,我一瞬間還以為看到了空中出現紅色影子,呼吸為之一窒。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哪裡還有紅色的影子……果然是看錯了吧。

我想起在死前仰望著天空的男人。

他的臉上露出瞭如願以償的笑容,當時他的眼裡究竟看到了什麼?

受了重傷、被死肉吞噬的他已經死去,從不後悔的他希望得到原諒,一直懷抱著希望的他是否死得瞑目?

「不知道他死後是否已經見到真正的柚木乃小姐?」

我喃喃自語著。也許死後就能相聚的想法太過天真,但是人既然已經死亡,難道不該就此得到救贖嗎?不過我想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這時,繭墨突然接話了:

「誰知道呢——」

我不禁回頭看著繭墨。只見她翹著腿回答說:

「這種事情只有神才知道——對吧?」

匍匐在地面的低賤人類無法得知天上所發生的事情。

上面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只有「神」知道。

但是——

「我認為他們兩人已經在天上重逢了。」

儘管如此,人類依然保有祈禱的權利。

繭墨微揚起嘴角,彷彿想起什麼似地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這樣想也無所謂喔!我之前也說過的,小田桐君,我……」

「『我思,故我在』,所以千萬不要停止思考,屬於我的平靜將由我自己決定。小繭……我認為他們兩人已經在天上重逢,這樣就好。」

雖然下的結論可能太過武斷,但我還是滿懷希望地望著天空。

「這樣就好。」

五月的天空清澈無雲。

湛藍而美麗的顏色中已經找不到金魚的身影。

這是個被染成紅色的世界,完全無法連結至現實世界,在這個類似母體子宮的地方充斥著大量死肉。與現實世界斷了所有聯繫的空間內,死肉如冰塊般堅硬地凍結著,不會腐敗地永續存在於此。死肉當中埋藏著許多野獸、魚類以及許多人類的屍體,曾經獲得生命的一群生物隨著母體一起死去。這裡簡直像是無數生物的墳墓,其中卻有唯一一個尚未死去的生命。

一名男人躺在這堆死肉之中。

他安詳地閉著眼睛。

心臟早已停止跳動。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擁有女性外型」的物體。

它拼命地舔舐著男人身上流出的血液。

為了生存。

即使被迫脫離了母體,為了活命,它依然拼命地舔呀舔的。

接著,它認為自己已經可以完全離開母體,開始邁開不穩的步伐前進著。它很清楚,繼續留在這裡一定會死。對它而言,沒有什麼比死還可怕,既然獲得了生命就不想失去,對死的恐懼與生俱來,也是生物們最基本且單純的本能。

噠噠噠!它慢慢走著,身體卻開始崩解,肌肉粉碎,肉塊開始往下掉,身形逐漸縮減,它為了保留自身的形狀而捨去多餘的肉塊,就像個能隨意變化伸縮的黏土模型。沒多久,它化成一個小孩子的模樣。即使身體已經縮小許多,生存這件事對它來說依舊十分艱困,它因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哭泣,感嘆著即將逝去的生命而不停啼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倏地摔倒在地上,卻還是不停止哭泣。在這個紅色的世界裡已經不存在其他生命體,所以沒有人聽見它傷心的哭聲……照理說是這樣。

噠、噠!無聲的世界裡突然出現清脆的腳步聲。

深藍色的影子落在紅色地面,不知道是誰的影子投射在它雪白的皮膚上?它被影子吸引,抬起頭。

它不住地盯著「他」瞧。

看著這個手拿著深藍色紙傘、臉上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對方即使身處異界,依舊恰然自得。

「從人類的感情所孕育出來的生物全都會變成『鬼』嗎?」

他呢喃著,隨即對它說:

「要不要跟我一起離開這裡?」

它只擁有和動物差不多的智能,畢竟是由一團肉泥組成的生物,並不十分聰明,卻本能地感覺到「只有跟這個人一起走,才可能生存下去」……

——它突然笑了。

B.A.D事件簿②: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