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Ⅰ

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Ⅰ台版 轉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傳來像是人掉在路面上的聲音。

聽到的時候,我停下正往上抬的手,抬起頭,只看見晴空湛藍耀眼。站在大樓輿大樓之間,濃密的黑影覆蓋著所有東西,只有天空是藍色的。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應該是幻覺吧?

畢竟現在身邊一個人影也沒有呀。

我繼續將銀色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下一秒,硬幣卻回到退幣孔。汗水溼透全身,喉嚨發出乾涸的聲音……怪了,怎磨會這麼渴?像一隻被衝上岸的魚似的。我彎腰取回一百圓硬幣,這時傳來「啪噠」的聲響,一回頭,一塊暗紅的東西掉在蒸著暑氣的柏油路面,整團接近黑色的物體裡透出血淋淋的槓色,簡直就像是被汽車輾斃在略上的描屍一樣。

啊啊————那是子宮。

看著那染血的肉塊,我突然很有信心地這麼想。熱燙的路面燒炙著生肉,飄散著陣陣噁心惡臭。看到這裡,我又開始好想喝水。

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再次抬起頭看著天空,似乎有個人站在廢棄大樓的樓項,但是那人隱藏在強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楚。好想好想讓那個人看見我,於是我拚命揮舞雙手。可惜,即使想盡辨法要引起那個人注意,對方還是無動於衷;想開口叫他,乾渴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想利用自動販賣機買瓶飲料的我於是轉身。

可是,一百園硬幣卻………

***

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為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為我……

我愛她。

我搖搖頭,想甩掉出現在腦海裡的聲音。汗流浹背,喉嚨也乾渴異常,抬頭只見白色的太陽沸騰著。我扯了扯領帶,拉出塞在褲子裡的襯衫,並將西裝外套掛在手邊。隨著腳步的前進,漸漸能聽見吵雜的聲音。因企業經營不善而受到衝擊,這附近逐漸成為廢棄大樓區;平時杳無人煙的地區,如今卻湧入許多看熱鬧的人群,人群的另一頭停著警車與媒體的採訪車,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內蠕動著。

那些拿著手機的人們到底想拍什麼呢?

希望拍到「染血的內臟」的那一瞬間,他們手中的相機會直接爆炸。

默默地詛咒完這些人,我慢慢地往前走。沒事幹麼約在案發現場碰頭?有夠變態的。煩躁已經達到頂點的我,邁著蹣跚的步伐努力前進,視線裡忽然飄進一抹紅色。

撐著紅色紙傘、穿著歌德蘿莉風服飾的少女站在路旁,滿是蕾絲的黑色洋裝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她咬了一口巧克力,五官美得不像存在於世界上的真人。除了那些來看熱鬧的人之外,許多經過的路人也投以好奇眼光。

唉……這種時候多希望能變成別人。

「小繭,等很久了嗎?」

「你遲到了五分二十秒,真稀奇。偶爾吃吃巧克力也不錯,要吃嗎?」

絕世美少女——繭墨說完,將巧克力遞到我面前,那塊巧克力上頭被咬了一口,留有清楚齒痕……是故意找碴嗎?好像沒有人跟她說過「不可以把吃了一半的食物拿給別人吃」,我甚至懷疑這個少女可能沒有接受過國民義務教育。

「不了,我不吃。」

「那邊的便利商店有賣板狀巧克力,但是不論是便宜的巧克力還是貴的巧克力,吃起來的滿足度都一樣,跟多酚含量多寡根本沒有關係,真不懂為何人們要為了那種營養素而議論紛紛。其實巧克力是毒品,才能撫慰大家的心靈啊。」

繭墨髮表完很極端的論調之後,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深咖啡色的巧克力崩解於雙唇之間。

「這次掉下來的是子宮,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巧克力的顏色很像一團乾涸的血跡。由於腦中開始出現噁心的想像,我搖搖頭……沒錯,如果用人類的內臟來形容……

「像胎盤吧?你覺得呢?像,還是不像呢?」

「…………」

「還是……像胎兒?經血?應該都不像吧,這只是一般的巧克力喔。」

「…………我什麼都沒說,你快點吃吧。」

「那就好。」

她舔著嘴唇,然後問了一個稍嫌過晚的問題。

「對了,你剛才為什麼遲到?」

「小繭……突然更改見面地點的人好像是你,害我在大熱天底下穿著你指定的西裝,從公車站走了幾十分鐘……」

「沒關係,你不用解釋遲到的理由。那麼小田桐君,你知道這次是子宮掉下來吧?」

我只知道你想轉移話題。

我沒說出口,只是很想拿煙出來抽,問題是,站在面前的上司不准我抽菸,何況就法律的觀點來看,現年十九歲的我抽菸算是違法行為。旁邊還有警察,我再猛也不敢在這裡公然抽菸。

「我說,小田桐君,不管有沒有人在,你都該戒菸喔。香菸奇臭無比,到底哪裡好?」

「小繭,不要再讀取我的思想!還有,我要不要戒菸不需要你操心.」

而且,還不都怪你,要不然我也不會壓力大到變成老煙槍。

按照慣例,這話依然沒有說出口,可是繭墨還是笑了。

她的嘴唇彎成弧形,像只小獸。

「回到剛才的話題吧。小田桐君,子宮掉下來,表示被害者是一名女性,因為男性身上沒有這項器官。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相信那個人說的話了。」

聽到繭墨這麼說,我嘆了口氣。證實對方所言無誤究竟是好是壞?繭墨將紙傘靠在肩上,邁開腳步,見了她優雅的步伐,路人莫名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來,卻沒有讓路給我。

「對了,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總而言之,跟精神方面的問題有關。她只是不停強調想親手殺掉姊姊,我認為最好拒絕她的委託,順便請她去看精神科醫生。」

「嗯,你說得沒錯,也許就該這麼做。只不過……小田桐君——」

繭墨突然拉高手中的傘,抬頭往上望,我也跟著抬頭。好像有人站在大樓樓頂,但是那人籠罩在一層彩虹般的光芒中,看也看不清。我狐疑地收回視線,看見繭墨站在路旁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正莫名其妙地觀察著退幣孔。察覺到我的注視,繭墨又笑了,接著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還有一件事,小田桐君。」

「現實生活中真的有內臟持續掉落喔。」

來自不明人士的內臟掉在這些廢棄大樓之間的地面。

不定時出現的怪異現象。

我見過那位知道怪異現象真相的女性。

那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故事。

***

姊姊跳樓自殺是一個月前的事。

聽說自殺原因是工作問題……對此我一無所悉,姊姊自殺的消息讓我十分震驚。是的……姊姊從廢棄大樓的屋頂,以跳水的方式往下躍。當人往下墜落時,腦袋都會想些什麼呢?當她像是沉入水面般飛躍厚厚一層空氣時,是否後悔了?或是感到恐懼呢?光是想像自己筆直地往地面墜落……

啊,抱歉,扯太遠了。總之,姊姊在一個月前跳樓自殺。送醫急救時,姊姊還有氣息,可是能救回來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不過能不能救回來根本不重要。

問題是,姊姊就這麼消失了——彌留狀態的姊姊從沒有人的病房裡消失了,她的傷勢明明嚴重到無法自己走路,卻還是不見了。姊姊失蹤後沒多久,開始有內臟從她跳樓的廢棄大樓上掉下來……沒錯,就是那個殘留著活體反應的肝臟掉下來的案件。一聽到這件事,我馬上想到「那應該是姊姊的肝臟」,姊姊身體的一部分正企圖再自殺一次,姊姊的身體逃出病房,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為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為我……

我愛她。

按停錄音機後,我將錄音帶倒帶。開著涼爽冷氣的房間與外頭相比,可說是如天堂般舒適。繭墨坐在沙發上,怪異的是,她在那套歌德蘿莉洋裝上又套了件白衣,白衣的胸前彆著一塊名牌。

繭墨阿座化。

「小繭,覺得如何?另外,能不能換一具數位錄音筆?現在已經沒有人用錄音帶了啦!還有,不該讓我自己出錢買錄音帶吧?」

「我覺得不錯啊,不管是從聲音還是談話內容來看,都很不正常。」

居然完全不想回答後半段的問題。發現我不滿的神情,繭墨拿起杯子,將可可亞一飲而盡,接著從保溫瓶中倒出第二杯,熱可可散發出濃郁甘甜的香氣。

「小繭……可以不接受委託嗎?再說,這次根本稱不上是委託,我覺得她所說的像是她自己的幻想。」

「幻想?嗯……說是幻想也沒錯,不過不太一樣,有病的是她的想法。」

繭墨說著說著,又喝了第二杯熱可可,接著倒了第三杯,甜甜的味道持續飄散著。

「在個人的興趣嗜好中,最容易引起對立的就是對食物的喜好喔!小田桐君,對食物價值觀的差異,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上造成裂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討厭甜食而想阻止我喝下去的心情,可是我不喝熱可可會死,你為此做出讓步,表示你是個好人呢。」

很不巧,我其實是全人類性惡學說的支持者。

雖然有點想大聲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我還是忍住了。相反地,我毫無異議地問道:

「我懂了,那麼她的『想法』有什麼問題?」

「就是有羅!不過呢,還不能告訴你問題出在哪兒,再等等吧!」

「好,早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了……總之,我會告知委託人『我們接下這個工作了』。」

「嗯,就這樣辦吧。小田桐君,你很優秀,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不過有時不太聽從指揮的這一點有點不好。」

我寧願繼續保持這個缺點。嘆了口氣的我站起來,繭墨則再次按下播音鍵,錄音機播放出甜美的女性說話聲。

我愛她,所以我一定要殺了她。

聽著不甚清楚的錄音,繭墨露出笑容。

「懷舊的錄音機很棒,它的不方便並不會造成無聊。」

她的笑容實在詭異。

「不高興跟無聊到底哪個比較好呢?」

繭墨沒有看我,就這樣穿著白衣躺下。看著她的背影,我呢喃著:

「我比較喜歡無聊。」

我隨即離開那裡。走出來的瞬間,夏日的陽光與無人的寂靜衝擊了我的耳朵。

愛知縣奈午市——這棟大樓位於這個人口超過兩百萬的大都市的某個角落。雖說大樓座落在高級住宅區中,卻只有一位住戶;大樓的五樓,唯一有人使用的房門上掛著奇怪的牌子。

「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如果我不是這家事務所的員工,肯定會指著這塊牌子,哈哈大笑。

繭墨阿座化,這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既是偵探,也是我的上司,但很少人會委託我們處理正常的案子,生意清淡自然不難想像,畢竟門上掛著那樣的招牌。繭墨甚至不算是正式的偵探,她沒有提出登記,自然也不可能有需要偵探的客人來找她……應該說,這種狀況之下還有客人上門比較奇怪。

然而,不知為何,總是定期有客人光顧這裡,來委託的內容全都像這次一樣匪夷所思。

「為了殺掉沒死乾淨的姊姊而想找出姊姊」之類的怪案子。

光是想到客人委託的工作,頭就很痛。

我再次咒罵自己,為什麼要讓自己淪落到得替繭墨工作的地步。我靠在電車上滿是毛球的座椅上,深深地嘆息。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她毫不相干,沒有意外的話,照理說應該會順利考上大學。我突然有種眼前一黑的錯覺,有點想吐,只好按著嘴巴……看樣子,我暫時不能想這件事。我搖搖頭,重新切換思路,畢竟不該再回想已經無力改變的事實。

閉上眼睛的我,默默忍耐著胃部痙攣的不適。還得再轉一次地下鐵才能到達目的地。照理說搭計程車會比較快,可惜車資得自付,對薪水微薄的我來說,搭計程車毋寧是奢侈的行為。我浪費許多寶貴時間、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委託人的家。奇怪的是,一路上充滿令人作嘔的惡臭,只見一名穿著洋裝的女性站在臭氣熏天的路上揮著手。

那是件純白的洋裝。

這樣的打扮,我只有在電影或是畫裡見過。

我一走近,女性便露出燦爛的微笑。白裡透紅的皮膚是很美沒錯,卻給人一種瘋狂的感覺。我以眼神示意代替打招呼,同時提高警覺,這種太過戲劇化的女性就跟我的上司——繭墨一樣,絕對不能太相信她們,這是我學到的教訓。

「很抱歉,跟上司談太久……等很久了?」

「沒有,你很準時。對了,真是謝謝你們願意接下我的委託,如果你們拒絕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女性的眼睛盈滿淚水,我則在腦中複習著她的個人資料。

山下和枝,二十五歲,父母親死於五年前的交通意外,和姊姊住在一起並經營父母留下來的花店。姊姊在知名的保險公司上班,一個月前跳樓自殺,卻在宣告死亡之前從醫院消失。根據和枝的說法,最近陸續發生的內臟掉落事件中,那些掉在地上的內臟屬於她姊姊。她的委託內容就是替她找出還沒死的姊姊,她要親手殺死姊姊。

在電話裡聽到我們願意接受委託時,她非常地開心,並極力邀我到她家。

說是有照片要讓我看。

我看向和枝背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因為她家門口旁堆滿了垃圾。可能是烏鴉啄破了垃圾袋,裡頭腐化的液體流到外面,在炎炎夏日的強烈陽光照射之下,廚餘以驚人的速度腐壞,原來路上的惡臭來自這堆垃圾。旁邊的庭院也一樣,雜草長到人腰部那樣高,怎麼看都不覺得是間有人居住的房子。看樣子,和枝完全不理會這些日常生活該打理的事情。

可能是姊姊的自殺……不,精確來講是「跳樓自殺」這件事讓她的精神遭受莫大沖擊。

她的心已經不太正常。

我斜眼看了和枝一眼,她依然微笑著,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定的樣子。

太過正常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怪異到極點。

「請進來坐。」

「啊……嗯,好,打擾了。」

和枝對髒亂的家毫不感到羞恥,大方地邁開腳步,纖細的腳就這樣踩著廚餘前進,完全不在乎腳上雪白的涼鞋會染上洗不掉的汙漬。她若無其事地打開大門。

「真抱歉,家裡很亂。」

又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往地下一看,只見玄關被數量龐大的鞋子給淹沒了。由於平常總是替繭墨收拾亂扔的鞋子,害我現在非常想替和枝整理一下玄關。我只能按下這股衝動,往前走出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有人在背後看我。

我轉頭一看,並沒有看到任何人。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我跟著和枝走進去,然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的鞋子都有兩雙。

像是兩個人刻意買一模一樣的鞋子。

「這邊請。」

我急忙跟著逐漸遠離、如幻覺般的背影走過去。

和枝帶我到某個房間。與路上匆匆看到的廚房慘狀相比,這間房間顯然乾淨許多,和枝很可能是以這裡為主要活動處。但是,站在這裡的我全身像爬滿無數毛蟲般,感受到可怕的寒氣。

因為這間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微笑的女人照片。

照片裡有個很像和枝的女人微笑著,與擁有病態的白皙肌膚的和枝相比,這個女人的笑容比較開朗,皮膚也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相似卻不相同的臉孔,應該是屬於她姊姊的吧?照片甚至貼滿地板。站在這裡,彷佛進入一個以人的大頭照製作出來的萬花筒一樣。

「請坐在那裡。」

和枝所指示的位置放著兩個坐墊。坐在這兒,有種坐在她姊姊臉上的感覺。

真的可以坐嗎?

「怎麼了?」

「沒什麼……那我坐下羅。」

逼不得已的我只好坐下,和枝也跟著就座,彎曲白皙的雙腿跪坐著。

「這次非常感謝你們接下我的委託。」

「別這麼客氣,我們才應該要感謝您願意找我們幫忙。雖然不知道能否順利完成工作,但我們一定會盡力。」

和枝又露出完美的笑容,一舉一動完全不像是現實世界中的人。

在那張薄薄的臉皮底下,到底隱藏了什麼東西。

實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你覺得如何?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我一瞬間聽不太懂她的意思。直到我理解並看著照片上的笑容點頭回應後,和枝才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相信你現在心情還未平復,不過,我們的調查程序上需要一些資訊,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詳細地告訴我關於令姊的事?」

和枝歪著頭,輕輕地咦了一聲。

「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原來她想問的是這個。

「關於令姊的自殺。」

「抱歉……你想知道自殺事件的什麼事情呢?」

「我想知道令姊自殺當時的狀況。」

和枝無力地眨了眨眼,重新調整坐姿。

「上次已經全部跟你說了。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姊姊跳樓自殺,問題是她沒有死,沒有完全死去就消失的身體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我一定要殺掉無法順利前往西方極樂世界的姊姊,只有比任何人都愛姊姊的我才能做到。我委託你們的內容是——在姊姊的身體完全掉落在地面之前,替我找出『姊姊的主體』。請你們找出消失的姊姊,然後,我會殺了姊姊。」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說完,和枝緊緊地抿著嘴唇。

她瘋了。

一旦感受到壓力,身體的某個開關就會開啟,突然好想抽根菸的我握緊拳頭,壓抑抽菸的慾望。總之,要先讓她冷靜下來,不管委託內容「正不正當」,先考慮「妥不妥當」為佳。

疑似自殺的姊姊消失,以變形的樣子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由於和枝想在姊姊的身體全部掉在地上之前找出主體,所以這次的搜尋對象並不是單純離家出走的人,不需要調查目標人物的交友關係或是自殺的動機。

有道理,就是這樣!

「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請問……」

「首先,令姊自殺了,可是她的身體從醫院消失,試圖再自殺一次,對嗎?」

「沒錯。」

「好。但是她為什麼要故意這樣做呢?一個已經重傷並瀕臨死亡的人,就算不逃跑,就這樣留在醫院,一樣會死啊?」

消失的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跳樓自殺。

為什麼會發生這麼怪異的事情呢?

聽到我的問題,和枝的呼吸為之一窒,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正當我覺得奇怪,打算問她時,只見和枝再次露出平和的微笑。

「我也不明白,姊姊想些什麼與我無關,反正我的責任就是殺掉沒有死去的姊姊。」

她平靜地說出極度危險的台詞。我很肯定,這女人真的瘋了。

「再來是第二個問題。」

「嗯……」

「我想問,令姊身體的某部分從大樓屋頂掉下來,掉下來的內臟正由警方嚴密地保存著。照理說,最後掉下來的應該會是『沒有內容物』的身體,這種東西——抱歉我用這樣的名詞——這種東西跟屍體沒什麼兩樣,而且,從大樓掉下的屍體一定會墜落在地面,你不需要特地找出來再殺一次,因為令姊『只要一回來,就會再次墜樓而死』啊。」

「……」

「沒有必要找出那副空的身體。當然,若你很想供養心願未了的姊姊,又另當別論。」

說完之後,只見和枝悲傷地微笑著,嘴角上揚的角度宛若經過計算,那是一種知道自己的表情將帶給對方何種效果的人會有的表情。

「看來……你還是不懂。」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她低垂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姊姊回來一定會再自殺一次啊!我不能接受她這樣!」

一眨眼,淚珠滑落她的臉頰,連專業演員都沒有辦法哭得這麼自然,緊抓著洋裝下襬的她楚楚可憐。

「既然如此,我決定在姊姊自殺之前把她殺了!」

和枝的笑容扭曲,不能信任。

我不能被她這顯而易見的瘋狂給影響了。

「好,我問完了,抱歉問了這麼多。」

道歉之後,我看了和枝一眼,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眼淚,好像隱瞞了什麼。

收集到的情報到底有多少虛假的成分呢?

一定要想辦法看穿那些謊言才行。

我拒絕和枝送到門口的提議,獨自離開,做了一個深呼吸,讓新鮮的空氣流進肺部,被腐臭給麻痺了的喉嚨頓時舒爽無比。儘管在這裡抽根菸會更棒,不過我決定先不抽菸,轉過身折返原路,走近和枝家附近的電線杆,接著冷不防地伸出手。

「啊、哇!」

我揪住那個佯裝擦肩而過的男人衣領,在他想逃跑之前用力往後一拉,讓他失去平衡,接著用手箝制住他的脖子。我知道這樣做有點粗暴,但是因為心情有點煩悶,請原諒我忍不住使用暴力。

「為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啊?你少亂說!」

「不要裝傻!從我剛剛進去到現在出來,你都在這裡偷窺吧?」

其實我是故意這麼說的,只見男人的臉色一僵。其實我進去和枝家時感覺有人看我,回頭卻沒有看到人影,離開時才發現這名躲在暗處的男人……不過看來對方果然一直站在這裡監視著。男人的襯衫被汗水漬黃,飄著頭皮屑的稀疏髮絲也已經汗溼淋漓,外表有些蒼老,但實際年齡似乎還很年輕。

「說,為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你、你……嘻嘻,你是那個女人的男人?噗,怎麼會……」

聽到我的質問,男人突然笑了出來。對方的腸胃可能不是很好,從他齒縫間飄出像是雞蛋腐敗的臭味。

「哈,你真倒黴啊!嘻嘻,那個女人不是好人!呼呼、呼,她是殺人兇手!殺人兇手!哈哈哈哈哈!」

狀似親暱地拍打著我肩膀的他,忽然爆出一陣狂笑,笑到彎腰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太正常,不過很難把他說的話當做胡言亂語。

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

「嘻嘻,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嘻嘻嘻、哈哈哈哈!優紀子——優紀子……那個壞女人殺了優紀子啊————!」

說到後來,男人的聲音轉為哭聲,無力地消失。我沒聽過優紀子這個名字,不過,隨便一猜就知道,優紀子應該是和枝的姊姊。

如果說和枝是兇手,那麼她所殺死的人只會有一個對象。

問題是,和枝的姊姊不是自願從大樓樓頂跳樓的嗎?

「那不是自殺嗎?」

「嘿嘿,優紀子她、優紀子她才不會自殺!她絕對不會自殺的,是和枝殺了她!優紀子跟我說過好多次,說『那女人的眼神好可怕,只要想到自己不得不繼續照顧妹妹就很煩』,而且也常抱怨和枝太黏人,讓她覺得好鬱悶。」

男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突然又睜大雙眼,張開雙手並大叫:

「沒錯,是和枝、和枝殺的!和枝把優紀子給……」

殺掉了!殺掉了!男人像是唱歌似地吼叫著,但是有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怒吼。

「怎麼回事啊,小田桐先生?」

轉頭一看,只見和枝站在後面,男人吼叫的聲音似乎也傳進她家。我偷偷在心裡咂舌,看樣子沒辦法繼續從這男人口中問出什麼了。和枝稍稍歪著頭說:

「啊,好久不見了,杉田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和枝,你……」

杉田全身散發殺氣,我趕緊加強手臂的力道,緊緊扣住他的脖子。

「喂!冷靜點!」

「和枝——都是你!要不是你,優紀子才不會……」

「不要再鬧了,行不行?杉田先生,我們之前不是已經談過這件事了?」

和枝冷靜地回答,然而杉田照舊大叫,過於激動的結果連口水都跟著噴出來。

「你給我聽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把你——」

「別忘了,是我放你一馬,要是你繼續糾纏,我會再報警抓人。」

肩膀顫抖的杉田放鬆了全身的力量後,使勁地甩脫我的手。看來他應該還沒有瘋狂到會對人任意使用暴力,微駝的背影像是蒙上層灰似的。我同情地望著他離去,同時往旁邊瞄了一眼,觀察和枝;她還是面帶微笑,心情完全沒受到影響,不過她應該聽見了杉田對我說的話。

「對不起,小田桐先生嚇到了吧?」

「哪裡,沒什麼……不好意思,剛才那人是誰?看起來怪怪的,如果他又跑來糾纏你,最好打電話報警比較安全。」

「好,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也不必太擔心,那個人根本沒膽對我怎樣。」

和枝凝望著杉田離去的方向,沉默橫在我們兩人中間。察覺到我無言的疑問,她輕輕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他叫杉田智之,是姊姊的前男友。」

「男友?」

「嗯,不過已經是『前』男友。」

言之有理,怎麼說杉田也不可能是一個死人的「現任」男友,但是優紀子是活著的時候消失的,就算說是「現任」也不為過。不過,反正是不值一提的無聊話題,我想知道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他是不是有妄想的毛病?」

「妄想?」

「嗯……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和枝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表情卻如湖面一樣平靜……湖面之下到底藏了什麼?

若這個問題有答案,我很想知道。

「他說你殺了姊姊。」

和枝又露出那個完美的笑容。

「我並不在乎那個人說什麼,因為……」

她說出一個頗令我意外的回答。

「他在姊姊跳樓自殺前就和姊姊分手了。」

「已經……分手了?」

我的腦海浮現杉田方才的模樣。他不是因為女友離奇的死亡而跑到和枝家附近監視的嗎?怎麼會已經分手了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姊姊在跳樓的前一個禮拜,就已經向他提出分手。當姊姊的同事告知這件事時,我也很驚訝。聽說直到姊姊自殺前,杉田都不停地纏著姊姊,像個跟蹤魔,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姊姊臨死前從醫院消失的事,只告訴他姊姊自殺身亡,葬禮也私下舉行完畢。畢竟杉田根本是外人,沒必要說那麼多。」

和枝雙手交握,繼續看著杉田離去的方向,哀傷的表情似乎十分同情這個可悲的男人。但是我的眼睛只注意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看見了,就在她轉換成哀傷表情前的那一瞬間。

她露出牙齒,神情怪異地嘲笑著杉田。

我相信,這個嘲笑杉田的表情才是和枝的本性。

*

「我問到的全部內容就是這樣……」

「嗯,謝謝,好像越來越有趣了。對了,小田桐君,可不可以把嘴巴張開一下?」

繭墨像是在叫寵物那樣向我招手。我皺著眉頭,依照她的指示張開嘴巴,結果她放了一錠東西在我嘴裡,我很自然地咬了一下;咬破糖衣之後,裡頭的東西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好甜……

「這種巧克力只溶你口,不溶你手喔,好玩吧?為了賣給孩子而在巧克力外頭覆蓋一層糖衣,這樣的創意令人激賞。我最討厭那些號稱只適合大人吃的東西了,比方說酒。至於香菸更可惡,不但有礙健康,而且臭得要命。」

說完,繭墨瞪了我一眼。我胡亂咀嚼口中的巧克力,靠著僅存的尼古丁臭味來消除甜膩的味道。距離抽上一根菸已經隔了一段時間,還以為在外面抽就不會被發現……繭墨對煙味真敏感。

「你居然知道我有抽?」

「沒發現才奇怪呢!因為你堅持要抽下去,只好讓你繼續抽。可是啊,人有可以忍的事情,也有不可以忍的狀況,希望你多少能顧慮一下別人。」

繭墨的字典裡竟然出現「顧慮別人」這種字眼,實在令人驚訝。

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喝著熱可可。裸露在白衣下面的腿穿著膝上襪,今天的衣服似乎比較短。

「很少看你這樣穿。」

「啊?喔,是常去的服裝店店員推薦的,因為不想聽她羅嗦太久,只好買下羅。」

這樣就買下衣服,會不會太本末倒置?不過繭墨好像一點都不在乎那是多貴的衣服,依舊捧著白色盒子,吃著一顆要價四百圓以上的松露巧克力。把高檔巧克力當成超商賣的便宜貨來吃,還真是花錢如流水啊!但不知為何,她發薪水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幹脆,該不會是故意整我吧?

「你問到了些什麼線索呢?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我也出去探訪了一下喔,雖然出去的時間不長,頂多是吃掉五片巧克力的時間而已。」

繭墨很少親自出馬……對了,聽說她的老家好像對優紀子上班的保險公司很有影響力。繭墨嘴角含笑,繼續說道:

「自殺的山下優紀子好像在工作方面遇到許多問題,不但惹大客戶生氣,再加上做事效率不好,導致大錯小錯不斷。雖然她主動離職,但是造成的麻煩不光是辭職就可以解決的。聽說公司的收益因為她而大幅減少……所有同事都這麼說,甚至有人說『遇到這些狀況,是人都會想死』。」

「就是因為這樣,警方才會判定優紀子是跳樓自殺嗎?」

「不只這樣。聽她的同事說,優紀子常常把想自殺掛在嘴邊,剛開始只是隨口說『乾脆死了算了』,不過到後來似乎卻越來越認真。她在自殺前一個禮拜,竟然跟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整理自己的東西,手機的郵件草稿匣裡留下像是遺書的訊息,警方會判斷這是起自殺案件也不足為奇。照這個情形看來,根本可以百分之百判斷為自殺,求死得死,值得慶賀!」

未了,繭墨替這篇故事下了評語,纖細的手指抓了一顆松露巧克力。

「聽到優紀子的死訊,同事們好像都鬆了一口氣,從他們的言談之間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樣的心情。雖然實際上優紀子還沒死透就從醫院消失,可是她的同事們都覺得她應該早就死了。」

咕啾!松露巧克力被咬得粉碎,溼潤的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她好像想死,她不是早就想死了?死也沒辦法,要是我也不想活了。如果……這些人在山下優紀子還活著時就經常這樣對她說,究竟是何用意呢,小田桐君?」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謎題,儘管對立刻想出答案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但我還是回答了:

「她死了比較好,對嗎?」

「答對羅!就算你想得出答案,也還是個精神狀態正常的人,我有點放心了。」

聽起來好像在損我,不過繭墨似乎沒有惡意。比起這點,想到優紀子所處的環境,我不禁產生了胸口沉悶的錯覺。人們對她的種種惡意都像透明的手,不斷地推擠著她。

最終將她自樓頂推下。

然後,大家將這樣的狀況稱為「自殺」。

「我瞭解了。先不管對這件事情的感想,總之,幸好能確定山下優紀子是自殺。她可能是因為承受不了來自周遭的期待與自己的壓力而企圖自殺,這麼一來,算是洗清委託人的嫌疑,畢竟我們不可能接受來自殺人犯的委託啊。」

腦中描繪著和枝身影的我覺得放心不少。我接著拿起專用的馬克杯——向繭墨報告之前所泡的咖啡早已變冷——喝下冷咖啡的同時,繭墨卻斬釘截鐵地說:

「不,山下優紀子是被人殺死的,我很肯定。」

這句話更增添咖啡的苦澀。我望向繭墨,只見她笑得像只貓咪,接著突然抓起一顆巧克力,丟進我的咖啡裡。噗通一聲,甜膩的香氣沉入咖啡中。她伸出手抹去噴到我鼻頭上的咖啡,並將白皙的手指放在唇邊,舔去沾上的咖啡。

「我們明天早上出去一下。儘管想提神醒腦,絕對不可缺少咖啡因,不過我寧願吃巧克力來攝取,不想喝咖啡,畢竟不攝取一點糖分未免太不健康。還有,小田桐君——」

提供完一堆無關緊要的資訊之後,她最後補充了一句:

「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呀。」

***

冷風吹拂著臉頰。一大清早,路上沒什麼人,晴朗無雲的天空乾淨到不太適合撐著紅色紙傘在路上跑來跑去,不知道為什麼繭墨要挑在這樣的時間出門?更讓人不解的是,為何要特地跑來內臟掉落的現場?

我與繭墨再度來到這個前天才造訪過的區域,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已經撤走,子宮掉落之處現今成為某種受歡迎的靈異景點。很幸運的,今天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人造訪這裡。八卦雜誌把這個事件當奇聞異事來報導,還有人跑來惡作劇,搞什麼祭祀之類的活動……真想拿塊新鮮的肺之類的內臟往參觀民眾的頭上扔。就算是這種缺德鬼,被內臟罩住頭之後,一定也會後悔「沒事幹麼跑來湊熱鬧」。

一回頭,只見繭墨蹲在上次那台自動販賣機前,伸手往機器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摸索,不知道在找什麼,完全不在乎高檔洋裝被弄髒。她到底在找什麼?害我又想來根菸了。雖然沒有感受到很大的壓力,可是我有不好的預感,好像即將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唉……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那間可愛的小套房呢?

「找到了。」

繭墨站了起來,手上拿著一枚百圓硬幣。

「真是太棒了!雖然覺得應該在這裡沒錯,不過呢,發現真的猜中還是很開心。即使從理論上來看,這種東西其實不太容易就這麼不見啦。」

繭墨伸出手叫我看。這枚硬幣乍看之下並無特殊之處,但我不經意瞄到硬幣背面沾著少許乾涸的血跡。

「小繭,拿好一點好不好,這樣我看不清楚。」

「你該好好鍛鏈一下觀察事物的能力,老是這樣混下去,觀察力會越來越遲鈍喔。」

她輕彈了一下硬幣,使它往奇怪的方向飛出去,就這樣又回到了自動販賣機下方。我還以為繭墨不需要這枚硬幣了,她卻喃喃地說:

「失敗了。」

「啊?」

「抱歉,小田桐君,是我的失誤,我老實地向你道歉。能幫我拿回那枚硬幣嗎?」

這人哪裡老實了?

要是我能這麼對她說話,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結果,我還是乖乖地趴在地上替她撈硬幣。我奮力伸長手臂,直到感覺肩膀快脫臼才拿到硬幣。將硬幣交給繭墨之後,她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勞動力對我幫助頗大,沒想到警方竟然沒有調查這台自動販賣機。」

繭墨把撿回來的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的投幣口……喂!我好不容易才拿回來的,為什麼隨便亂投啊?當我正想開口質問時,喀啦一聲,硬幣回到退幣口。

「就算投進去也會掉下來。」

「啊?」

「這枚硬幣有點問題,投進去之後會直接掉下來喔。」

由於製造過程的失誤,鑄幣廠有時會製造出機器無法判讀的硬幣,這枚硬幣就是那種有瑕疵的硬幣。

不過,是又怎麼樣呢?

「所以她沒辦法拿這枚硬幣買飲料啊!這裡擺放了這麼多的飲料,她卻一瓶也買不到。如果是我,應該會買熱可可吧?不過,她想買的是哪一瓶呢?」

繭墨若有所思地想著,眼睛反射著自動販賣機的光,發出貓眼般的光芒。

「人類常被一些很單純的理由給綁住,因為一些很單純的理由而被殺害。」

「什麼意思?」

看著一個人深感贊同的繭墨,我只能像只鸚鵡般,發出疑問的聲音,繭墨卻僅僅曖昧地笑了笑。這抹笑容彷佛出自兇惡的野獸一般……真希望我沒問出口啊,可惜已經太遲了。

「意思就是——這就是她還待在這裡的理由。」

繭墨倏地撐開收起的紙傘,「啪」的一聲,綻開了紅色的花朵,簡直像是舞台轉換佈景一般,眼前的景象隨之改變。自動販賣機前面突然出現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人,我曾經見過這張臉孔。她全身的輪廓不太真實,看上去有些朦朧並微微搖晃。她彎著腰,從退幣口拿出一百圓硬幣,接著投進自動販賣機。不過,硬幣直接掉回退幣孔,於是她再彎下腰,不斷地重複這兩個動作……重複再重複。

「這是什麼東西啊?」

「真失禮!她不是『東西』,是山下優紀子小姐,算是地縛靈的一種吧。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她就已經在這兒羅,只是你沒注意到而已。這樣你懂了嗎?小田桐君,她其實是因為很單純、很好懂的理由而留在這裡。」

我不太懂繭墨的意思。

單純的理由束縛住人。

因為買不到果汁,所以不肯離開自動販賣機?

嗯……也算有道理啦,因為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就是為了買果汁,現在目的尚未達成,當然不能離開。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蠢了點?

「等等……怎麼會是這樣的理由?再說,如果山下優紀子之前真的曾經站在這台機器前,那內臟又是怎麼一回事?假設她人還在這裡,那麼從樓頂掉下來的內臟又是誰的?」

「內臟也屬於山下優紀子。」

繭墨很果決地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優紀子,然後接著說:

「內臟是她的肉,這是她的靈魂。」

優紀子再次彎下腰、接近退幣孔。這時,繭墨毫無預警地折起紙傘,往優紀子的背部打下去。紅色的軌跡撞上優紀子的後腦,紙傘就這麼穿過優紀子的身體,用力打上自動販賣機。

「過去的她就像這樣被人打中後腦,鬆開手裡的百圓硬幣。被打到之後,她成了假死狀態,靈魂跟著離開肉體。靈魂被拋下的她,肉體被人帶到大樓樓頂並扔下來,結果受了重傷,瀕臨死亡,靈魂卻仍停留在這裡。」

紅色紙傘的前端再次指向天空,我隨著傘指的方向看上去,藍色的天空中好像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那兒看著這裡。可是,人影馬上變得模糊,再也看不見。

難道……那就是和枝要我們找的,優紀子的身體?

「沒錯,你猜對了!她的身體正在人世以外的地方遊蕩,失去了靈魂的軀體為了找回靈魂而離開醫院,卻沒有辦法順利回到靈魂所在之處,於是,她的軀體只好『一點一點』地回來靈魂身邊。」

離開了醫院的軀體一點一點地回來。

為了返回靈魂所在之處,又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一般人無法這樣做。通常靈魂一離開,軀體便就此停止一切活動,就算靈魂一直留在這裡也一樣。她可能獲得了某人的幫助,那個人讓她的軀體能夠自由移動。」

可怕的寒氣頓時竄上我的背脊。利用人類的慾望來引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對方是誰。當我正要開口詢問時,繭墨搶先說了下去:

「不過,硬要讓一件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成為可能,導致優紀子的軀體沒有順利回到靈魂身邊,最後只好一部分一部分地回來,讓這起自殺案件再次引起騷動。問題來了,小田桐君,軀體與靈魂會合之後,到底想做什麼呢?」

繭墨天真地要我猜猜看,可是我怎麼猜得出答案?見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之意,繭墨賊賊地笑了。

「山下優紀子想自殺。」

「什麼!」

被謀殺的人回到靈魂身邊。

而她回來的理由竟然是「想自殺」?

「這也是委託人打算再一次殺死優紀子的動機。你也注意到她很依賴姊姊的情形吧?一個寄生在某人身上而活著的人,最怕宿主想逃跑,同時也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這時,她發現姊姊在工作上所犯的過錯,當然也知道姊姊同事們對姊姊的評語,於是她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偽造姊姊自殺的題材,也是唯一的好機會。」

和枝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的腦海,她那無比清純的形象背後隱藏著某種東西——那種東西便是咧著嘴、惡意地嘲笑他人的兇暴個性。

「委託人跟在山下優紀子後面,當優紀子彎下腰想拿出百圓硬幣時,便用力地敲打她的後腦,然後把她拖到廢棄大樓的屋頂扔下去,營造出自殺的假象,整個計劃比她原先預想得更加順利……應該說是太過順利了。」

沒錯,本來是不可能如此順利的。

條件沒有齊全,優紀子的死便不可能被當成自殺。

「私人物品的整理、與男友分手、未寄出的遺書,而且還少不了最具決定性的條件,那就是——為何山下優紀子會走到這棟『杳無人煙的廢棄大樓』呢?」

為什麼沒事會跑到這裡呢?

「因為她原本就打算在這棟廢棄大樓自殺。」

硬幣發出「喀啦」的聲響,掉在退幣孔,優紀子眼神空虛地再次彎腰。

「可惜,妹妹早她一步,但是她還沒死成,因為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死了,才會產生這麼荒謬的現象。山下優紀子的軀體暫時從醫院離開,想回到這棟廢棄大樓,靈魂卻沒發現軀體早已不在。軀體因為失去指標而無法順利找回靈魂……總之整體來說算是失敗。」

繭墨感嘆地搖搖頭,嘖嘖稱奇地說:

「即使失敗……也看得出是『他』做的好事,他只要覺得某人的願望很有趣,就會替對方實現,不過……幾乎找不到辦法確認出他曾經插手的證據,跟你那個時候一樣。你還記得嗎?」

繭墨的問題讓我呼吸一窒,肚子忽然劇痛無比。我蹲了下來,好抵抗難忍的噁心感覺,心臟瘋狂地跳動,耳畔再度聽見雨聲。我槌打著肚腹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卻趕不走這些幻聽,視線逐漸搖晃起來。繭墨說:

「算了,沒什麼,看來你應該還記得。」

接著繭墨揮著手,雪白的手掌像蝴蝶一樣拍著。我一邊看著她的手,一邊慢慢站起來,終於恢復沉默,剛才的激動彷佛從未發生一般。我開口詢問繭墨。

我不想被這個少女看見虛弱的模樣。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想問幾個問題都可以。問題是非常珍貴的,不管問的內容多麼微不足道,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

「為什麼她沒死成?就算突然被人殺死,對一個原本就想尋死的人來說,不應該這麼執著地留在人世間吧。」

不管是被人從樓頂拋下,或是自己跳下樓,生命都一樣會結束。不過繭墨露出一抹不認同的笑容。

「那我問你,小田桐君,你希望在自己仍口乾舌燥的時候死去嗎?」

——如果是我的話,希望能嘴裡咬著巧克力而死。

繭墨的問題讓我陷入沉思。如果是我,會想怎麼死?我想在那個稱不上舒適、卻很安全的便宜套房,快樂地抽著煙而死,至於巧克力則敬謝不敏。更何況,如果在臨死的那一刻還看到紅色紙傘飄啊飄的,我一定會死不瞑目。

可是怎麼可能是因為口渴?

站在夏日的街道上,創新最高溫紀錄的午後,她忍著口渴來到自動販賣機前,先投了二十圓進去,接著又投了一個一百圓,一百圓卻不停掉出來。買不到冰涼飲料讓她焦躁異常,在拿回硬幣的那一瞬間卻失去意識。

「嗯,就是因為她沒喝到末期之水才會這樣(注1:死者過世後,由家屬以棉花沾水在嘴唇的儀式。)。」

居然是因為這種理由啊。

繭墨轉著紙傘,接著從小袋子裡拿出巧克力,用牙齒咬開包裝紙,一邊吃著甜甜的零食,一邊說著。

「她選擇自己死亡,結果沒成功,而且被殺的時間點太不湊巧,讓她不肯就此死去。」

就是這樣,她不肯接受自己已經被殺的事實。

再次回到人世,只是為了再自殺一次。

「至於為什麼妹妹會請我們找姊姊?我想她可能是因為看到姊姊的內臟回來的怪異現象,知道姊姊想要再自殺一次。當姊姊身體的一部分回到人世時,妹妹猜到姊姊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於是決定在姊姊身體的大部分一一掉下樓、足以證明自殺的意圖之前,親手殺死姊姊。」

姊姊重新執行失敗的自殺行動——這就是妹妹所擔心的事情。

「和枝沒對你提太多姊姊自殺的事情,是因為她討厭跟人說她姊姊是自殺的,這種說法表示姊姊瞞著她而選擇死亡。事實上不是這樣,姊姊是她親手殺死的,姊姊是她的!即使和枝很清楚是這麼一回事,還是不能接受大家都以為姊姊是自殺的事情。這樣一來,姊姊就真的成功地從自己手中逃出去了……她必須徹底殺死姊姊。」

想殺死姊姊。

因為我愛姊姊。

怎麼想都覺得怪,畢竟這兩件事情根本無法畫上等號,絕對不可能。

「姊姊還沒自殺成功,但是這次又要自殺。」

所以,一定要趁姊姊成功之前殺死她。

「對和枝而書,優紀子的自殺是最嚴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勁的背叛。」

這個想法實在太瘋狂了。

我發出深深的嘆息,喉嚨一緊,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困難。和枝的想法非常孩子氣,因為太執著於某人,甚至覺得對方是自己的物品。

就算殺了對方也不能擁有對方。

這個行為如同拿著娃娃往地上摔打、搗毀一樣。

為什麼和枝不明白這個道理?

「無知有時是種幸福喔,小田桐君,像我吃巧克力時,靠著腦內麻藥的效用就能讓我有如作美夢一樣開心。」

對和枝來說也許是幸福,對優紀子來說卻是百分之百的不幸。我呆望著拿回百圓硬幣的優紀子,帶點絕望地問道:

「……我們要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要告訴和枝嗎?我在暗示這點,結果繭墨很意外地乾脆地回答了。

「選用說嗎?當然是這樣做。」

她不帶半點遲疑地走過去,站在優紀子身邊,但是優紀子看不到繭墨,連那身個人風格強烈的打扮都進不了她的視野。繭墨迅速地伸出手,從發出微弱光芒的優紀子手中搶走某個東西。

是那枚沾了血跡的百圓硬幣。

過了幾秒,優紀子的臉有了反應。她的眼神焦點逐漸落在繭墨身上,無力地開口:

『——————啊!』

——————當!

繭墨彈飛手中的百圓硬幣,硬幣旋轉著,消失在黑暗中。接著,她像變魔術似地再次彈著手指,變出一枚新的硬幣,然後將新的硬幣遞給優紀子。

「用這枚硬幣吧!」

會不會太亂來了一點?

繭墨說完後,優紀子疑惑地歪著頭。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收下新的硬幣並投入販賣機,機器上的液晶板顯示的數字從二十變成一百二十,紅色的燈示全部亮起,她隨意地選了健怡可樂。我差點脫口而出,問繭墨:「這樣做真的就可以了嗎?」不管怎樣,這都無法彌補至今她所浪費的時間。低沉的咚隆聲響傳來,鋁罐掉到出口,她彎下身體取出飲料。拉起拉環後,碳酸飲料發出輕快的聲音、冒著泡沫。

優紀子拿起鋁罐喝著。

碳酸飲料流過乾渴的喉嚨。

就在此時,優紀子睜大雙眼————她就這麼消失了。

「咦!」

對優紀子的消失無動於衷的繭墨,抬起頭看著那棟廢棄大樓。受到她的影響,我也抬頭看向上面,結果不小心看到蔚藍的天空撕出一道裂縫,有個東西從天空往地面落下——那東西的手臂敞開著,像是要抱住什麼;風壓讓白色洋裝的裙襬揚起,看上去像只小鳥。與地面接觸之前,有那麼一瞬間,她抬起了頭。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與她四目交接了。

骨頭與肉撞碎的聲音響起,濃稠如石油般的顏色蔓延至腳邊。

山下優紀子自殺的屍體就掉在我們眼前。

***

又過了幾天,我才被約出來——原本以為她會更早找我出來,看樣子她暫時也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不太想去,可是繭墨嚴格地要求我「只要客人找就得赴約」,於是我只好抱著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覺悟去見和枝。這次並不是約在之前去過的她家,而是那棟廢棄大樓。天氣依然燠熱不堪,站在大樓旁的我,能望見遠方的晴朗天空。

和枝已經先到了,她呆呆地望著姊姊自殺的大樓。

大樓的影子遼蔽著道路,只見白色洋裝在那兒飄飄地擺動著。看到白色洋裝,讓我回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不過和枝跟死者其實有點像又不太像,因為她現在全身充滿了隱隱若現的怒氣。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傻了,是你們乾的好事吧?你們一定對我姊姊做了什麼!」

和枝破口大罵,從她嘴裡能隱約看見殷紅且溼潤的舌頭,充滿殺氣的眼神刺痛著我的皮膚。我回想起幾天前看過的報導,內容是從醫院消失的自殺者——正確地說是自殺未遂的患者——的屍體墜樓,相關單位當然通知了死者的親人,也就是和枝,或許連葬禮都已經舉行過了。我一邊承受著她散發出的怒意,一邊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信封,裡頭是之前她預付給我們的酬勞。

「這個還給您。我們沒有完成您的託付,實在非常抱歉。」

「抱歉?非常抱歉?耍我啊!居然拿這句話當藉口。早知道……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當初就不應該委託你們。」

和枝惱怒地吼著,我則乖順地低頭道歉:

「真的很抱歉,不管你對令姊做了什麼,總之很遺憾最後的結局會是這樣。另外,所長有話要我傳達。」

脖子的汗水如瀑布般不停滴落。每次想到這些留言,我總會懷疑是否有必要告訴和枝,想到頭都暈了。現在的我怕得跟個孩子一樣,卻沒辦法逃避,如果現在逃避,事情只會變得更棘手。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拚到底了。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愛姊姊,想要姊姊,重視姊姊,可是……』」

巧克力被咬碎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融化的巧克力塊像是從肚腹中湧出的內臟。

「『想飛的人就該放手讓她飛。』」

和枝什麼也沒說,只瞪大眼睛。我對著如人偶般動也不動的她行禮之後轉身離開,卻在這時感到背上寒毛直豎,於是本能地回頭,只見純白的身影躍入我的懷中,接著我的肚子受到某種衝擊,劇痛與熱燙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血滴在火熱的地面上,立即蒸發。我戒慎恐懼地往下一看,只見一把厚厚的刀刃插進我的腹部。和枝尖聲笑著,並在揮刀時發出恐怖的聲音,接著,刀刃刺進肉裡。

好痛、非常痛。

雖然身體很痛,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一把刀正刺進我的肚子。我知道這個女人很兇狠,卻沒想到她會出手傷人……最令我意外是她居然用刀!像她殺姊姊時將我敲昏也比刀子好一點,或是可以用比較像女生的方式,拿電擊棒電我也行,就是想不到她會拿刀刺我肚子啊。

為什麼是肚子?

肚子裡,那個我不願意注意的東西漸漸起了反應,堪稱劇烈的疼痛從被刺中的點開始蔓延,和枝的笑容開始扭曲,轉換成可怖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意識突然中斷了。

***

啪咔!

醒來時,我聽見這道細微的聲音,眼睛看見的是純白的天花板,飄散著藥水味的空氣中混合著巧克力的芳香。就算逃到地獄的盡頭,這個味道也不打算放過我。

「山下和枝死了。」

聽到聲音而轉頭的我,看到繭墨坐在旁邊,穿著如喪服般的黑色洋裝,正在吃巧克力;然而輕鬆的語氣與她的打扮不太相襯,彷佛談論的是昨天的天氣。

「死了……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羅,她死掉了,是你自己回到事務所,叫了救護車而昏死之後的事情。失去了雙手的山下和枝大量出血,卻保住一條命,不過在昏迷時被人從醫院樓頂丟下去,當場死亡——跟她姊姊一樣的死法。想看看報紙嗎?」

繭墨將報紙遞了過來,我看著報紙,上面印著闖入醫院並殺死傷患的男人照片,一張比之前見面時還要來得年輕的臉孔看著我,

杉田智之。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殺了一個沉睡中的人,其下場就是死於沉睡之中,算是罪有應得。」

繭墨若無其事地說著,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用力抓著報紙問道:

「是不是你慫恿杉田殺人的?」

「啊?」

我的大腦再度重播上回見到的杉田。即使執著地跟蹤、監視著和枝,他應該也沒有膽量跨越最後一道防線殺人,現在卻跨越了。

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我只是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而已。」

啪咔!

巧克力發出輕微的響聲之後斷裂,繭墨啃著冰得硬脆的巧克力說:

「有人問,我就回答,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問題都一樣。」

冰過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看起來怎麼會像是血淋淋的胎盤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噁心。

「我沒有慫恿他,要不要殺人,完全是他本人的自由。」

就像要不要從屋頂上往下跳一樣。

我慢慢地坐起來,傷口已經不痛了。撩起衣服一看,被刀子刺傷的傷口異樣地小。

「已經可以起來,真是太好了。」

「小繭,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嗯,雖然說太多次可能會讓你聽膩,不過呢,我一向不討厭人問我問題,也不覺得煩喔。」

我咬了咬嘴唇,猶豫著該不該開口,但是最後還是問了:

「你曾經說『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可是為什麼要讓優紀子自殺?雖然和枝不該殺害姊姊,不過你接受了委託,就該完成客人的託付,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你好像沒搞清楚,客人的委託一點都不重要。」

繭墨乾脆地回答,沒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譴責。她繼續說:

「如果委託的內容很有趣,就算是殺人犯的生意我也接。可是這次的狀況不一樣,我不想管和枝的委託,只是因為有點好奇,才會把一百圓硬幣交給優紀子。」

並不是因為想拯救山下優紀子的靈魂。

也不是因為憐憫她的遭遇。

只是出於孩子的好奇心。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跳樓自殺的現場。」

影像重現,自殺的屍體出現在眼前,同時響起人體無情碎裂的聲音,我過去也曾聽過那樣的聲音。視線切換到晴朗的天空與大樓樓頂,有人站在樓頂上,白色洋裝衣袂飄飄。突然間,那人像是聽了誰的命令似的,往前跨了一步,一瞬間彷佛靜止在空中,隨即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扯,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我聽到了人墜地的聲音。

這時的我想盡辦法忘記這些畫面。不可以回想起來,不可以喚醒這些記憶!肚腹劇痛,冷汗直流……我最好不要再想起這些不祥的記憶。

不然,肚子會再次打開。

「小繭,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忍著肚子的悶痛問著。繭墨露出溫和的微笑,朝我點點頭。

大概可以猜到她的答案是什麼。明知不該問,我卻還是問出口了:

「你是不是事前就猜到和枝會攻擊我?」

「嗯,是啊,不過我也很久沒看到『那個』了,人家好奇它現在好不好嘛!」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的眼前一片血紅,想立刻毆打眼前的少女。可是,就算打了她也無濟於事,即使臉頰骨被我打碎,繭墨也一定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吃巧克力,我只能緊握著拳頭。

「啊,對了,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

彷佛知道我心裡流轉過的千思百緒,繭墨又追加了一句:

「你『肚子裡孕育的東西』很平安喔。」

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想用拳頭連打繭墨的臉,可惜僅有的一點理智勸阻了我,於是拳頭轉而打在牆壁上,手撞擊牆壁,發出巨大聲響,指骨昧咔作響,接近骨折般的劇烈疼痛不斷地湧現,讓頭腦跟著冷靜下來。然而繭墨還是一派輕鬆地吃著巧克力。我咬著牙,吃力地發出聲音:

「小繭。」

「什麼事?」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會死。

回答完,繭墨朝我遞來巧克力並問:「要不要吃?」

「不要。」

我立刻回答,然後別過頭,從病房的窗戶看出去;外頭的天空依然清澄湛藍,這樣的藍跟那天在廢棄大樓處抬頭望見的一模一樣。

突然好想抽根菸。

***

……………………奇怪?

手裡忽然多了一枚新的一百圓硬幣。

這枚硬幣不是我的,是錐給的呢?

手指捏著一枚簇新的硬幣,不知道是推給的,可以用掉它嗎?喉嚨實在渴得厲害,已經受不了了,於是我將新的一百圓投進自動販賣機。硬幣發出微微的聲響後掉進機器中,顯示可購買飲料的紅色指示燈一起亮了。

正常的反應。

不過奇妙的是,我竟覺得感觸良多。

猶豫了一會兒,我逞了健怡可樂。雖然已經不再需要對卡路里斤斤計較,但我愛它不會過甜的口感,比一般可樂好多了。我拉起拉環,可樂發出輕快的聲音、冒著泡沫,鋁罐碰到嘴唇,驚人的冰涼輿廉價的甜味刺激著舌頭。我一口氣喝下去,喉嚨迎來了舒服的刺激感。這時,天空映入眼簾。

有人站在天藍色的天空裡。

已經看到好幾次了,不過之前看都還是圈模糊的影子,現在卻突然清晰了起來。造個人穿著眼妹妹一樣的白色洋裝,裙襬隨風搖曳,好像一朵雲喔!白色是我最愛的顏色,只可惜妹妹每次都要學我穿白色,讓我有點不高興。從這個角度看,我穿白色果然比妹妹穿來得適合呢。

————————啊,那個人,就是我。

當我注意到時,天輿地瞬間切換過來,強勁的風拍打在我臉上。我從樓頂看著自動販賣機,現在機器旁邊沒有人,只有一罐可樂彼人丟在地上,可樂流得到處都是。從地上抬頭看到的地方,原來這麼寬廣!這個攘我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竟是如此地湛藍,如此清淨而無遍無涯!在這處和永遠輿無限最接近的地方,我一邊遙望著最嚮往的晴空,一邊往前踏出一步。

這是我一直等待的下墜感。

就這樣,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得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