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隱藏頭目,受騙

第五卷  第二章 隱藏頭目,受騙

 前世在日本時的事。我家養著一條白狗。那是一條讓人答不出品種的雜種狗,偶爾有人說像是薩摩耶犬。它是在幼犬時代,我媽從熟人那邊領養的。

 雖然我現在是任何動物都會望之生畏的狀態,不過當年一直被那條狗瞧不起。它明明會老實服從我爸、我媽,以至於我妹的指示,但就是完全不聽我的話。還在唸小學的我帶它出門散步時,它一直拉著牽繩往前跑,淚眼盈眶的我只能任它拖著移動的場面,直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那條狗其實相當聰明,確實能夠分辨幾個特定詞彙。聽到「肉乾」、「散步」之類字眼時,它都會大力擺動尾巴,藉此表現內心的喜悅。

 那一天也是如此,它聽到我媽說出「散步」這個詞之後就雀躍不已。面對深信不疑的飼主,它乖乖地進入車內──下車地點是動物醫院。雖然我家的愛犬試圖抵抗,但還是被抱上了診療台,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遭到背叛的它,淚眼汪汪地仰望著我媽。

 在旁看著這一幕的我,笑得合不攏嘴。

 然後,現在換成我遭到嘲笑了。

 「麻煩您暫時不要亂動。」

 我現在白得就像是診療台上那條狗一樣。好幾個人包圍著行動受限的我,以不明物體纏繞我全身各處。

 因為叛徒派翠克不在這裡,所以我注視著他的共犯艾蕾諾拉,向她求救。

 「很棒!實在太棒了!」

 不行,艾蕾諾拉跟這群任意擺佈我身體的人是同類。

 現在,我正被逼著試穿結婚禮服。先前興高采烈,彷佛邊大力搖動尾巴邊衝進服飾店的模樣,想必非常可笑吧。大可盡情嘲笑我。

 在一位看來像是頭目的大嬸指揮之下,四位大姊姊正拿著捲尺量測我身體各處,似乎相當忙碌。

 對於在我開始更衣之前就不見人影的派翠克,我當然也試過以怨恨話語報復。能夠不在意這個,依然俐落地工作的大姊姊們,肯定早已遭到頭目大嬸施以洗腦教育了吧。

 要是繼續在這種地方待下去,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滿心歡喜地進店,聽到派翠克說「試穿跟量尺寸都要好好接受喔」的告誡,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被迫穿上了結婚禮服……察覺到事有蹊蹺時已經太遲了。

 逃跑吧。逃亡時最有可能成為阻礙的人是派翠克。雖然他現在不在這裡,不過或許只是在隔壁房間裡等候而已?我若無其事地試著打聽。

 「派翠克在哪裡呢?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還是應該讓他看一下吧?」

 「等到婚禮時才讓派翠克大人過目絕對比較好吧。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留下來監視的。」

 「他在隔壁房間吧?」

 「不在喔。派翠克大人好像去處理其他事了呢。」

 負責監視的艾蕾諾拉無意間透露了重要情資。

 知道他不在場,隨時都逃得掉之後,我內心之中也多了幾分餘裕。這樣一來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意的事。

 他們之所以用這種卑劣手段騙我來試穿結婚禮服,應該是提防我會逃跑的關係吧。要是在前往王都前就得知真相的話,我一定會拒絕出門。這點我很清楚,問題在於為什麼還要試穿。

 像這樣實際試著穿上之後,尺寸非常合身,沒有任何問題。明明應該早就可以結束,但宛如儀式般令人費解的調整還在進行。

 我對面露憂色,不停發出指示的大嬸開口。

 「非常合身喔?我覺得已經可以算是完成了,到此為止吧?」

 「不行。」

 「不是,這個……」

 「那邊應該可以再收緊一點……對,差不多就是那樣,先假縫起來吧。既然比較清爽了,不妨再加一層荷葉邊……唔~可是這樣整體平衡又……」

 她果斷地回絕了我的提議,之後就只顧著注意禮服了。我原本以為只要打得倒頭目,其他敵人就不成問題,不過,頭目不愧是頭目,真的相當棘手。

 察覺情勢不利的我,將目標轉向一副陶醉模樣的艾蕾諾拉。

 「請艾蕾諾拉小姐也幫忙說一聲吧。現在這樣就已經可以了吧?」

 「不必擔心。絕~對會變得更~加迷人的呢!」

 不是啦,我現在不是在害怕「因為想追求更理想的成果而開始試誤,反而導致惡化」之類狀況啦。我覺得,只要能夠避免太小而穿不起來,或者是過大而鬆鬆垮垮之類最糟的情況就算合格了。

 尺寸沒有問題,因為在這之前就已經測量過了。光憑數字就能完成如此合身的禮服,這樣就已經夠理想了吧?

 真的有必要繼續進行調整嗎?萬一我在婚禮前稍微變胖的話就沒救了喔。

 「我覺得,像現在這樣稍微寬鬆一點點應該恰到好處吧。畢竟還有幾個月,體型多少會有變化喔。」

 「我覺得一定可以維持現在的體型喔。雖然尤蜜拉小姐的食量很大,可是完全不會發胖嘛。」

 「我的胃口真的很大嗎?應該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嗯~尤蜜拉小姐不能算貪吃呢……就只是送來多少餐點就吃多少而已。」

 派翠克不久之前才說過類似的話喔。

 姑且不論跟食量有關的不名譽描述,關於發胖方面的說服,感覺再加把勁就能成功了。只要我大力強調從今天開始到結婚典禮當天為止,自己究竟打算如何暴飲暴食,應該就能搞定了吧。

 我拼命尋找在這個世界足以跟「三餐都吃拉麵,而且還把湯喝光」相提並論的比喻。三餐都是義大利麵……震撼力不太夠,拿甜食來舉例應該比較好懂吧。

 當我努力思索之際,頭目大嬸──多半是服飾店店長──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我們會在婚禮前幾天前往當地,調整到最後一刻,所以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不過就是短短几個月而已,體型不至於有太大的改變。」

 「……那我就要讓自己變瘦。就此開始絕食,把自己餓到只剩皮包骨的程度。」

 「到時會加入填充物。」

 啊,對喔。不管變瘦多少,塞點棉花之類的就能解決了。

 變瘦也行不通嗎……雖然我對自行絕食而肉身成佛有點興趣,可是還不到認為值得特地選在婚禮前嘗試的程度。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後,看到了自己受到許多白色蕾絲、荷葉邊包覆著的身體。

 我想起一種棲息在熱帶地方,相當醒目的鳥類。據說這種鳥的飾羽好像是公鳥為了向母鳥求愛而存在的。

 求愛用裝飾又怎麼樣?人類這個種族之所以能夠如此繁榮,語言是一項重要因素。人類具備構造複雜的發聲器官,腦部司掌溝通的區域也十分發達。這樣的人類,為什麼非得透過裝飾來傳達愛意不可?與其花時間靠服裝、化妝來打扮自己,不如用語言來表現。

 ……不,人會注重外表也是無可厚非的吧。畢竟語言有時真的很無力。我剛才就用語言提議中止試穿,但是沒獲得採納。反過來說,雖然對方用語言強調調整的重要性,不過也沒能改變我的想法。

 不論再怎麼費盡唇舌,想改變他人還是非常困難的。不管是施以無比華美裝飾的話語,或者是毫無修飾的直率表白,無力的時候依然是壓倒性的無力。

 「我們之所以獲得語言,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呢?」

 「麻煩您暫時不要亂動。」

 在我專注於探究「語言」這個屬於人類,既美好但也可悲的特徵之際卻捱了罵。唉,這個時代似乎不需要哲學家。

 由於我對這個過於曖昧的溝通工具產生了反感,所以開始評估逃走路線。雖說逃離這家店本身一點都不難,但這套純白的拘束衣相當棘手。我也無法想像萬一造成破損時得負擔多麼龐大的損失金額。到底是要先脫掉之後再逃呢,還是先逃走之後再脫呢……也要記得確保替換用的衣物。

 當我正忙著構思逃亡計畫之際,艾蕾諾拉卻從口中吐出了無力的語言。

 「啊,不可以逃跑喔。」

 「……我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喔。」

 「哎呀?因為你突然變得很安靜,所以我以為你在規劃如何逃走。」

 她看穿了我的思考。

 退一百步,如果是派翠克的話,我還可以接受。可是,我的心思真的單純明快到連艾蕾諾拉小妹都能輕鬆看穿的地步嗎?

 看樣子,突然變得一言不發還是太明顯了。她說了句「果然沒錯」,板起了臉。

 「為什麼你就是靜不下來呢?」

 「要是完全不做任何抵抗的話,下次就又會面臨類似的狀況吧?換句話說就是我留下了『乖乖試穿禮服』這個丟臉實績。即使第一次避不開,為了避免遭受第二次、第三次的苦難,我還是要儘可能抵抗。」

 即使結果相同,途中的反應依然相當重要。要是現在沒做到讓艾蕾諾拉、派翠克等人產生「嗚哇~我真的受夠了,再也不想逼尤蜜拉來試穿了啦」之類心態的地步就絕對還會有下一次。

 我可是也懂得深思熟慮的喔。雖然我展現出用以應對嚴苛世間的處世之道,但艾蕾諾拉卻是一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的表情。

 「真是……就算是討厭的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其實很快就會結束的啊。」

 咦?不只是無奈而已,我還覺得她好像真的相當生氣。我剛才做了什麼會讓她不高興的事嗎?

 雖然我想過逃跑,不過並沒有實際化為行動。這隻能算是尤蜜拉的正常反應,而且還是未遂,我實在想不到有哪一點會讓她氣成這樣……

 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就這樣度過了一小段默默無言的時間。打破沉默的是艾蕾諾拉的驚叫聲。

 「啊!」

 「咦?您怎麼了嗎?」

 「我真是的,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這明明是尤蜜拉小姐的新娘禮服,可是我卻說什麼就算是討厭的事也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我開始沉思「到底有哪裡過分」的問題。正常來說,大家應該都很討厭試穿禮服才是。對討厭的事坦率表示討厭,一點都不過分吧。

 艾蕾諾拉看來有點沮喪,我不懂她為什麼會如此自責。

 「對不起。要是連我都說禮服令人煩心的話,自然會讓尤蜜拉小姐真的覺得更加心煩吧。」

 「因為真的很煩啊。」

 「新娘禮服可是一輩子只能穿一次的喔。」

 要是一輩子真的就只穿一次,不知該有多好,可是,現在這次跟婚禮當天合計就是兩次──我差一點就本能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幸好及時忍住了。這也是挑人語病吧。

 艾蕾諾拉抬起頭,筆直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所以,我本來一心希望穿上結婚禮服的尤蜜拉小姐能夠感受到幸福……對不起,我這是單方面逼你接受自己的想法吧。」

 「我覺得很幸福啊?」

 「……剛才不是一度有意逃跑嗎?」

 「與其說世間大眾,不如這麼說……在艾蕾諾拉小姐的認知中,穿上結婚禮服這個行為本身就等同於幸福嗎?要是現在可以穿禮服的話,艾蕾諾拉小姐您會覺得高興嗎?」

 「我嗎?某方面來說是我還沒預定要跟誰結婚,雖然禮服本身很可愛,十分迷人,不過我應該不會太高興吧……」

 我也認為會是如此。

 艾蕾諾拉是因為看到了本來應該滿心幸福的我卻毫不掩飾覺得麻煩的態度,因而產生嫉妒,所以才會出現看似有點不滿的反應。

 我認為她把幸福的本質跟伴隨幸福而來的事物混為一談了。從她剛才那句「只是穿上結婚禮服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發言來研判,我想她內心應該還是瞭解這一點。

 「不是說只要穿上結婚禮服就能獲得幸福喔。就算結婚典禮非常愉快,婚姻本身未必就充滿樂趣。所謂的幸福,關鍵在於能夠跟心愛之人攜手共度今後的人生。」

 「有道理。主角是尤蜜拉小姐而不是禮服呢。」

 「辦理結婚手續的目的是為了發下今後成為命運共同體的誓言。舉行婚禮的用意是為了向大家報告這件事,讓大家可以共襄盛舉,一起慶祝。穿上漂亮的禮服是為了配合婚禮的氣氛。雖然人們的注意力往往會受到光輝燦爛的禮服吸引,然而,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對於結婚對象的愛。」

 艾蕾諾拉眼中泛起淚光。剛才這段話有那麼感人嗎?我這時才注意到,拿著捲尺、固定針的大姊姊們也都停下了手。

 在作業聲響消失而陷入靜寂的房間內,響起了頭目大嬸的掌聲。

 「說得好。我們能做的就只是讓幸福的人覺得更幸福而已,沒辦法讓不幸的人變得幸福。我自己也差點忘記這件事,以後得多加註意才行。」

 「很高興您能夠理解。那麼,調整就到此告一段落吧。麻煩幫我準備替換衣物。」

 這段談話本來是為了化解艾蕾諾拉的不滿,幸好有了個漂亮的收尾。即使沒有訴諸武力強行逃跑,靠語言還是有辦法解決嘛。

 快點換好衣服,合法地逃出這裡吧。等待頭目大嬸宣佈結束的我卻聽到她說出完全背離預期的內容。

 「這是兩碼子事。好啦,你們幾個也別閒著,繼續進行作業吧。」

 搞不懂到底有什麼意義的作業再次開始。奉命挖掘坑洞,挖好後又接到「把坑洞填平」的命令……我現在覺得自己就像是不得不奉陪這群人的地面。非但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我嘆了一口氣,艾蕾諾拉接著嘆了一口更大的氣,開口這麼說。

 「我原本認為,尤蜜拉小姐只要放心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就好。不過,我現在覺得還是有必要這麼說呢──希望你能表現得更高興一點。」

 「就算您這麼說……不過麻煩的事就是很麻煩啊。」

 「唉,我還以為就算是尤蜜拉小姐你,只要穿上禮服也同樣會感到開心的。」

 一心相信可以找人打造充滿機械感的裝備,結果看到的卻是純白的婚紗,沒人會因此感到高興吧。我內心的悲傷程度,大概就跟「聽說禮物是威猛氣焊槍,開盒後卻發現只是廉價面紙」不相上下吧。

 艾蕾諾拉原本究竟期待看到怎麼樣的景象呢?她以為我會忘情地注視著新娘禮服,實際穿上之後更在鏡子前面不停轉圈嗎?……不可能吧。

 在我想像著絕對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光景而感到煩躁時,莫名其妙的作業似乎也結束了。

 「到此告一段落,辛苦你了。」

 「我要脫掉禮服,換回原本的衣服。拜託快一點。」

 「好啦好啦……唉,明明有不少客人留在鏡子前面不肯離開……」

 這個瞬間是最不好受的。一直、一直忍耐到現在,總算可以獲得解放了。即將獲得解放的前一刻,其實才是焦躁感達到最高點的時刻。

 面對在前方緩緩引路的店員,我在後面宛如催她加快腳步般走著。我只想盡快換回平常那套連身裙。那可是非常接近貴族忍受極限的衣物──雖然會讓高雅的貴婦們露出訝異神情,但是沒法具體抱怨的絕妙服裝。

 在店內往前走的我,偶然間看到了一面大穿衣鏡。

 初次試穿後,店員曾經問過要不要過去照一下那面鏡子,但是我婉拒了。

 雖然我急著更衣,只想儘快脫掉並扔開這種東西,不過還是漠然地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面普通的鏡子。由於這個世界的物價跟日本不同,因此要價不斐,除了這點之外就別無差異,只是一面會反射光線,映照出前方事物的鏡子。既不會冒出鏡子精靈,也不會看到自己背後有個滿身血跡的敗走武士。就只是單純映出我的全身而已。

 在透明蕾絲覆蓋之下的肩膀到手臂部分。收緊到有可能會把我以外的對象都勒死的腰際部分。在束緊的腰部下方是蓬蓬鬆鬆的輕飄飄長裙,上面有著以蕾絲繡成的優美花朵圖案。

 不論是多半經過精心計算而成的整體造型,或者是巧奪天工,一絲不苟的細節,全都令人心醉神迷……不不不,雖然我覺得非常了不起,不過並沒有特別動心。畢竟我還是我,才不會覺得穿上結婚禮服的自己變得充滿魅力。

 話是這麼說,不過再看一下也不要緊吧。內心的焦躁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我時而放低手臂,時而將之舉到胸前,一再試誤,希望找出感覺最理想的位置。在這段期間內,嘴巴擅自說出了我自己也不懂是什麼意思的自言自語。

 「喔~唔~這樣啊……」

 我試著在鏡子前走動。就算只是以貓步般方式慎重移動,裙襬依然會悠然飄起。

 (插圖007)

 我背對鏡子,轉頭確認鏡中倒影。覆蓋著背部的黑髮縫隙間隱約透出完全相反的顏色。

 「原來如此,這樣啊。」

 為了從各式各樣角度觀看,我在穿衣鏡前一次又一次不停轉身。

 到時,我會穿這件出席結婚典禮啊。到時,我會穿這件走過眾人面前啊。到時,我會穿這件站在派翠克身邊啊。

 抬頭仰望身旁他的臉孔時,角度大概是這樣……我的視線因此離開鏡子,注意到笑嘻嘻的艾蕾諾拉。

 「……有什麼事嗎?」

 「沒有,請不用在意我,可以一直看到心滿意足為止喔。」

 我其實並不是特別喜愛「觀看能夠完全反射光線類型的玻璃」之類行為,所以你這麼說會害我很難回應。我剛才就只是稍微停下腳步,瞄了一下鏡子而已。

 因為艾蕾諾拉的笑容而起疑後,我急忙確認四周,發現大姊姊們跟頭目大嬸等人臉上也都有著類似的表情──宛如看到某種溫馨景象的笑容。現在這樣,簡直就像是我對鏡中倒影看得入迷了一樣嘛。才不是咧。

 「我剛才就只是看了一下鏡子而已,還是想要儘快脫掉這種東西啦。」

 「你已經看了相當長的時間喔?」

 「所謂的時間,其實是相對的。想必是艾蕾諾拉小姐您無意識之中以為已經過了很久而已──」

 「對啊對啊,就是說嘛!就當成是這樣吧,不用在意我們,放心繼續吧。」

 雖然艾蕾諾拉催我繼續,不過我只想快點換衣服,所以很傷腦筋。

 要移開囉,要把視線從鏡子上移開,離開鏡子前面囉。

 「您誤會了,我現在只想快點換衣服──」

 「啊,不如順便試戴頭紗看看吧。」

 「我要戴。」

 我想都沒想就回答後才突然驚覺──這樣一來,我在她們眼中不就變成那種滿心期待試穿結婚禮服的人了嗎。實際上也的確如此,雖然艾蕾諾拉看來很想憋笑,但是沒能完全憋住。

 「…………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樣啦。頭紗就是戴在頭上的那個吧?一方面是我認為有必要先了解頭紗會擋住多少視野,而且,要是不趁今天試戴的話,我可不希望下次又得再特地過來試穿。」

 「好啦好啦,我都懂啦。」

 在我對絕對沒聽懂的艾蕾諾拉開口抗議之前,店員就已經端出了標的物。

 我垂下頭,白色的頭紗隨即蓋了上來。雖然看得到薄薄布幕另一側的事物,不過解析度降低許多。就算是低畫質,鏡中的我看來依然判若兩人……

 我試著自己掀起頭紗,露出臉孔,但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或許還是得拜託別人幫忙才能發揮練習效果吧。

 「艾蕾諾拉小姐,請您試著掀起頭紗。」

 「這件事只有派翠克大人才能做喔。」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先確認一下有沒有哪裡會勾到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就只是請她幫忙掀起自己面前的薄布而已,跟派翠克沒有任何關係。

 看似意興闌珊的艾蕾諾拉走了過來。雖然視野中有著礙事的白色部分,不過還是感覺得到比我稍微矮一點的她伸出了手。

 「請稍等一下。我覺得有個踏台會比較好。」

 「現在就可以碰得到了喔?」

 「這樣不行,艾蕾諾拉小姐太矮了。」

 某位店員聽到後就馬上把放在房間一角的踏台拿了過來。

 艾蕾諾拉邊留意她的裙襬邊走上踏台……還是不太對呢。

 「稍微高了點。」

 「這個,你現在應該在想派翠克大人的身高吧?」

 「沒有,就只是單純覺得稍微高了點而已。」

 她膝蓋微彎,讓姿勢降低些許。

 現在這樣大概剛好吧。我這不是在刻意追求跟某人的身高相同,就只是覺得這個高度恰到好處而已。

 「我要掀了喔?」

 「麻煩您了。」

 我閉上眼睛。手抓住頭紗一角時的振動、布本身摩擦的聲音、輕撫臉頰的氣流……即使閉著眼睛,依然可以確實感受到某人正在掀起頭紗。

 我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艾蕾諾拉的臉孔近在咫尺……什麼嘛,原來是艾蕾諾拉啊。

 「有必要這麼失望嗎?」

 「我表現出來了嗎?」

 「表情一下子變得非常冷淡呢。」

 我幾乎任何時候都是一副冷淡表情啊,因為我是個冰雪聰明的高冷女。即使她指出這一點也沒有任何值得驚訝之處。

 在我逕自點頭稱是之際,依然維持著以雙手掀起頭紗姿勢的艾蕾諾拉繼續往下說。

 「……直到睜開眼睛之前都還是含羞帶怯表情的……」

 「含羞帶怯?請問您說的是誰呢?」

 「尤蜜拉小姐啊。」

 「從剛才開始,您是不是就一直想把我捏造成一個會為了結婚禮服而歡天喜地的人呢?」

 「說什麼捏造……你看來真的就是很高興的樣子啊?」

 這孩子打算竄改事實!

 雖然竄改歷史之類行為不可饒恕,不過想做的話其實意外簡單。畢竟數位資料只能儲存數十年,紙類媒體也只能保留數百年,在這種程度的經年劣化後就再也讀不到資訊了。然而,石板的壽命可是長達三萬年。

 換句話說,即使我在日記里正確記下今天發生的種種,要是艾蕾諾拉刻了一片充滿謊言的石板,三萬年後的人類就會相信尤蜜拉對新娘禮服感到歡喜。

 石板才是最強,紙本或電子書都是雜碎。為了未來著想,應該立即開始改用石板。

 非得在我的好朋友變成歷史修正主義者之前努力說服她回心轉意不可。

 「您誤會了。我怎麼可能在看到結婚禮服後產生『漂亮』、『迷人』之類感想呢?更別說我當然不可能在您掀起頭紗時閉著眼睛妄想面前的人是派翠克,也沒有在期待他看到我的模樣時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此外,我也完全沒有『這套衣服只能在婚禮時穿一次,實在很可惜』之類想法。」

 「我其實沒說到這個地步……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唯有把記錄刻在石板上留傳後世這點是我無法苟同的喔。」

 「石板?用石頭製成的板子嗎?這話怎麼說?」

 雖然艾蕾諾拉歪著頭,看來像是深感困惑,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在裝瘋賣傻,打算藉此含糊帶過。

 就在我正準備補上大意是「不要以為改用黏土板就可以」的發言時,白色薄布輕飄飄地撫過我的臉頰。艾蕾諾拉放掉了頭紗,導致它再度遮住我的臉。

 「啊,對不起。」

 「沒關係。因為會透光,所以視野比我原本想的來得清楚。」

 「看得到多少呢?從我這邊來看,甚至分辨不出尤蜜拉小姐你現在的表情。」

 「的確看不出表情的細微變化呢。我之所以還能看得見,應該是因為頭紗外側比較亮的關係吧。好了,請您走下踏台吧。」

 我朝著位於踏台上的艾蕾諾拉伸出手。在一片白的視野之中,我確認她雙腳都確實在地上站穩後才放開手。

 「謝謝。」

 「我要換回原本的衣服了。現在這樣既不容易活動,視野也受到侷限,戰鬥能力顯著降低許多。」

 「你還是不打算承認啊……」

 雖說我已經放棄修正她的錯誤認知,不過還是覺得應該要趁現在──趁著我面前還有頭紗遮掩的時候──問一下某件事。

 我倒退幾步,以便艾蕾諾拉看清楚我全身上下。

 「這個……艾蕾諾拉小姐,您覺得我現在看來如何?」

 「非常迷人喔,派翠克大人應該也會看得入迷吧。」

 「跟派翠克無關,我想知道的是艾蕾諾拉小姐您有何感想。或許可以說是好奇吧,畢竟我對禮服之類的沒有多少知識,所以想聽聽精通相關領域的人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

 艾蕾諾拉邊思考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

 因為她沉默的時間實在太長,所以我自己掀開頭紗窺探狀況,少了薄布遮掩後,我可以清楚看見艾蕾諾拉的雙眼。閃閃發亮的紅色眼眸讓我想起方才映出自己身影的鏡子,手馬上不由自主放開了頭紗,就像是想借此遮住臉孔一樣。

 「精彩地展現出了尤蜜拉小姐上半身的苗條曲線呢。長裙宛如百合花般華麗綻放,肩膀處的蕾絲花邊也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魅力!最重要的是,方才那副表情非常動人,讓人充分了解到結婚禮服只是用來襯托,讓新娘變得更加醒目的服飾。我認為派翠克大人也一定會看得入迷喔。」

 是哦。雖然聽起來不錯,不過因為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所以只以平淡語氣回應。

 「哦~這樣啊。」

 這時的我,臉上到底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呢?沒有任何人親眼目睹我處於白布覆蓋之下的臉。

 在神秘的頭紗遮掩之下,歷史就這樣埋葬於黑暗之中了。

 ◆ ◆ ◆

 讓我討厭到無以復加的結婚禮服試穿總算結束後,我們並肩步上歸途。

 服飾店位於貴族區附近,離多克尼斯家位於王都的宅邸只有一小段路。

 在我身旁慢條斯理走著的艾蕾諾拉不停東張西望,看來像是感到好奇。

 「您應該比我更熟悉這一帶吧?」

 「因為我沒有用走的來過這裡,所以覺得相當新鮮呢。明明應該是熟悉的景色,可是卻能感受到許多陌生的事物。」

 艾蕾諾拉已經在多克尼斯領地度過了好幾個月。她適應的速度非常快,鞋跟也變低了不少。

 原本可以說是她註冊商標的超華麗耀眼貴族禮服,現在也變成了華麗程度比較普通的淑女裝。我猜想,這多半是她基於自己的觀點,換成以便於活動為主,相對樸素的服裝吧。

 畢竟王都人多口雜,我本來認為搭馬車移動應該比較好,但是,看到她彷佛十分開心地走著的模樣後,我改變了想法,覺得沒必要坐馬車。

 「再次來到久違的王都,這種感覺實在很奇妙呢。我以前明明一直在這裡生活的……」

 「雖然不適合稱為返鄉,不過您希望我在王都多停留幾天嗎?」

 把她獨自留在王都的話可能會有危險。一方面是因為這位大小姐得要有人盯著才能放心,再來就是,就身分而言,艾蕾諾拉現在處於相當麻煩的狀態。

 希洛茲公爵在多克尼斯領地遭到魔物包圍而自取滅亡,身為他唯一親人的女兒也失蹤,生死不明……以上是官方發表的說法。

 在我家當食客,此刻也正走在我身邊的艾蕾諾拉,與艾蕾諾拉•希洛茲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有人認為兩人很像,肯定只是巧合。這個艾蕾諾拉跟叛國的公爵之女毫無關聯……即使多克尼斯伯爵正式發表如此見解,世人肯定也不會相信吧。

 「希洛茲公爵依然在世」這件事只有我們幾個跟王國少數高層才知道,然而,艾蕾諾拉還活著就是公開的秘密了。

 不管是要用她當號召象徵,或者是要拿她來發洩對公爵家的怨恨,希望都能控制在我跟派翠克顧得到的範圍之內──只要再等幾年,等到源自於公爵叛亂的影響平靜下來就好。

 即使她希望就這樣一直留在王都,我能做的也只有儘量延長居留期間而已,如果只是把原來預定在王都盤桓一星期的行程延長到兩、三個星期的話,應該還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問題吧。

 當我還在回想多克尼斯領地那邊堆著沒處理的工作時,艾蕾諾拉做出了意外的回應。

 「沒關係,請照預定計畫回去吧。」

 「如果只是多留幾天的話,其實無所謂喔?您應該也想趁機買些東西之類的吧?」

 「……我會在預定期間內把想買的東西買齊。」

 她明顯有所動搖,果然還是想在王都多逛幾天嘛。

 雖然艾蕾諾拉小妹身無分文,不過我願意無限制提供她零用錢。畢竟我就像是艾蕾諾拉的爸爸一樣。設法讓她叫我「爸爸」,藉此向她的正牌爸爸──前希洛茲公爵──炫耀吧。

 她稍微煩惱了一下,以看似不安的模樣吞吞吐吐地開口。

 「這個,上街購物時……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沒問題,任何事都請儘管開口。」

 「可以請尤蜜拉小姐也陪我一起逛街嗎?」

 「感覺會拖很久,我不想去。」

 艾蕾諾拉買東西非常花時間。因為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奉陪過許多次,所以很瞭解這點。

 不但實際經過的時間相當久,以體感時間而言也很漫長。同時遭到囚禁於「絕對與相對」雙重時間監獄之中的記憶已經造成了我的心靈創傷。因此,我剛才本能地拒絕了。

 對於剛說完就馬上改口不認帳的我,艾蕾諾拉像是鬧起彆扭般撇開了頭。

 「我就知道尤蜜拉小姐討厭逛街購物。」

 「我不是討厭……跟個性不合?啊~比較貼切的說法應該是……沒興趣?」

 我本來想表達「自己並不討厭購物」,結果越描越黑。

 艾蕾諾拉會因為喜歡的事遭到否定而生氣嗎?──我戰戰競競地窺探她的模樣,發現她依然默默地看著別處。似乎非常氣憤?

 在這之後,她甚至停下了腳步。

 「這個,艾蕾諾拉小姐?」

 她沒有回應我的呼喚,始終注視著某處。我隨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看著某個貴族的宅邸。雖然我不知道那是誰家,不過因為比我家還大,所以爵位應該高於伯爵吧。

 望著那間表面上看不出奇特之處宅邸的艾蕾諾拉,歪著頭開口說話。

 「那是亞基安家的宅邸嗎?因為跟馬車裡看到的景色不太一樣,所以我不敢確定呢。」

 購物的話題不知何時結束了。

 雖然避開了一個我不想談的話題,不過亞基安伯爵家更不適合談論。

 亞基安家的領地位於王國東部,同時也是有名的林木產地。沒錯,亞基安領地正是我前陣子去拿原木的地方。因為記憶猶新,即使是對貴族所知不多的我也能馬上想起來。

 我記得,身為這家家主的伯爵應該跟家人們一起住在王都。有別於我的父母親,亞基安伯爵是貨真價實的中央貴族,應該擁有某個跟王國中樞有關的官職吧。我不知道名稱就是了。

 對於王都爾虞我詐的政治鬥爭不感興趣的我,之所以多少擁有關於亞基安家的知識,原因在於我見過他們家的女兒。雖然印象中不曾直接交談過,不過能夠看到她的機會還不少。畢竟她在學園時跟我同年級,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料想到艾蕾諾拉接下來會說什麼,所以先發制人。

 「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不敢確定。總之,我們先回去調查看看吧?」

 「過去請教一下就知道了吧。我也有一段時間沒跟朵洛希雅小姐見面了呢。」

 聽到艾蕾諾拉這句預料之中的發言,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朵洛希雅•亞基安啊……聽到名字後,腦海中跟著浮現出她的臉孔。

 我之所以知道朵洛希雅,理由是她在學園時幾乎都跟在艾蕾諾拉身邊的關係。亞基安伯爵家屬於激進派,換句話說就是希洛茲公爵的派系。

 幾個月前的公爵叛亂事件導致許多公爵派的貴族家系遭到撤廢。根據我聽到的消息,那些對希洛茲公爵的大掃除計畫一無所知的貴族為推翻王室而舉行了壯行會,結果通通遭到逮捕。

 當然,公爵派的貴族家系並沒有就此徹底消失。基於慎重、偶然、剛好位於自己領地而未能赴會等等因素,大約有一半左右的激進派貴族逃過一劫。

 不妨當成「其實還留下了不少」。不過,雖然數量減半,但派系整體實力肯定不只是減半而已。因為失去了絕對的領導者希洛茲公爵跟許多主要成員,這個派系幾乎已經不具影響力了。

 因為我不在王都,所以不瞭解實際情況,不過,剩下的激進派成員多半不敢太過招搖吧。就算他們宣稱自己不知道公爵的叛亂計畫,大家想必也都不會相信才是。由於現在應該處於「即使只是單純聚會也可能招惹不必要懷疑」的狀況,所以他們也不敢輕易舉行對策會議。

 因此,要是前任領袖的女兒表示有意見面,亞基安家一定會拒絕吧。因為我不想讓艾蕾諾拉受到打擊,所以希望避免這種肯定得吃閉門羹的狀況。

 「貿然登門拜訪會造成對方的困擾,還是先聯絡之後再過去吧。」

 「我已經從多克尼斯領地寄出了好幾封信,可是沒有收到任何回信……這讓我很擔心。」

 沒什麼好擔心的啦,我想對方就只是不想跟你打交道而已。

 和我擔憂的狀況正好相反,艾蕾諾拉似乎已經決定要去拜訪亞基安宅邸,只見她快步走向亞基安宅邸的大門。

 這樣看來,除非對方直接回絕,否則她就不會死心吧──我不甘不願地跟上她的腳步。

 大門前有個警衛。對於像是我們這種沒有事先約好的訪客,除非對方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否則通常不會放行吧。

 艾蕾諾拉向警衛攀談。對方似乎也知道希洛茲公爵之女的長相,一副「危險人物出現了」的緊張神情。

 「抱歉打擾,我叫艾蕾諾拉•希洛……艾蕾諾拉。請問朵洛希雅小姐在家嗎?」

 「朵洛希雅小姐十分忙碌,無法安排沒有事先約定時間的賓客與她見面。還請您多多包涵。」

 警衛以給人「一般來說都會是這樣吧」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回應。

 好在警衛先生沒有對艾蕾諾拉表現出敬畏的樣子,以這種四平八穩的態度回答。我想著「就這樣直接帶她回家吧」,跟著抵達了門口。

 「看來沒辦法呢,我們改天再來吧。」

 警衛好像這時才注意到我。他的表情變得比面對艾蕾諾拉時更僵硬,今天明明有點冷,不過他的額頭上冒著汗。

 啊~他應該正在想「萬一尤蜜拉要求放行的話該怎麼辦吧」。要是我選擇強行突破,他不可能阻止得了我。不過我才不會做出這種事啦。

 為了讓警衛也瞭解我無意硬闖,我再度開口。

 「不可以強行要求進入別人家。既然現在已經知道朵洛希雅小姐玉體無恙,我們還是回去吧。」

 這句話能讓艾蕾諾拉老實放棄嗎?

 雖然沒能見到朵洛希雅,不過至少滿足了「知道她沒事」這個最低限度的條件。艾蕾諾拉真的相當擔心那個一直沒有回信的朋友。

 我在艾蕾諾拉回答之前就搶先繼續往下說。

 「因為現在已經讓對方知道艾蕾諾拉小姐來拜訪過,說不定朵洛希雅小姐會在我們留在王都的期間主動來見您。就算沒辦法見面,至少還可以透過信件──」

 ──要是連信件都沒有的話,我們搞不好就會再度找上門喔。

 雖然這段話沒說完,不過警衛先生似乎已經確實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一再點頭。幾天後,多克尼斯宅邸應該就會收到一封內容不溫不火但婉拒會面的信吧。

 我帶著彷佛快要喘不過氣的緊張心情等待,好不容易才等到艾蕾諾拉開口。

 「說的也是。抱歉冒昧打擾了。麻煩幫我向朵洛希雅小姐問好。」

 她以華麗的姿態行禮,從宅邸大門前離開。簡直就像是公爵千金一樣。

 在這之後,艾蕾諾拉靠著自己的雙腿走過貴族區的石板地。明明應該是司空見慣的景象,可是現在卻有股哀愁感。

 我也跟上她的腳步。

 「……假如我強硬要求,應該還是見得到她吧。」

 「因為在多克尼斯領地的生活充滿樂趣,害我一時忘記了呢──希洛茲家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艾蕾諾拉完全沒因為公爵家遭到撤廢而變得悲觀。對於比以前來得質樸許多的生活,她也樂在其中。即使沒有舞會,她依然有辦法靠自己發掘新的樂趣。

 但是,「剝奪貴族地位」一事,同時也一併奪走了艾蕾諾拉的朋友。

 這時,我輕易地說出了以前考慮過,認為絕對不該說出口的事。

 「恢復貴族身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喔。」

 我沒有說謊。最簡單的方法是讓她成為多克尼斯家的養女。創設新的貴族家系或許比較困難,不過,只要我有意願,應該還是辦得到吧。

 因為每個方法都得面對很多麻煩,所以我之前一直抱著「除非艾蕾諾拉真的無法忍受,否則絕對不要主動提起」的念頭。

 她沒有接受我的提議。

 「相較於我還是公爵千金的時候…………我真的不懂現在的我跟那時有什麼差別呢。」

 沒有任何差別,一樣都是艾蕾諾拉。

 對於遭到朋友們毫不留情立即斷絕往來的她,我說不出這種場面話。

 不過,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雖然我這個人碰上自己不懂的事情時不是含糊帶過就是裝出很瞭解的樣子,但是,我認為至少此時此刻應該毫無掩飾說出真心話。

 關於現在跟過去的艾蕾諾拉,我決定說出沒有絲毫虛偽之處的真心話。

 「雖然我現在很喜歡艾蕾諾拉小姐,不過其實不怎麼喜歡過去的您喔。在學園時,我甚至想過有沒有可能完全不與您交談。跟討厭不太一樣……棘手?對了,就是棘手。」

 「咦?咦!?」

 艾蕾諾拉停下腳步,錯愕地看著我的臉。

 「這是說……其實我早就改變了,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您完全沒變。雖然跟一開始時的印象不一樣,不過,從學園第一年結束起到現在都維持著相同的印象。」

 從她在學園向我提出「別想討好艾德溫王子」這種錯到離譜的警告時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我覺得她的內在始終沒有任何改變。但是,我當時卻認為不該跟她走得太近。

 我在談話過程中慢慢釐清了思緒,對艾蕾諾拉本人坦白說出過去不喜歡她哪一點。

 「主要是因為您那時還是希洛茲公爵家千金的關係。我當時不想親近在政治事務方面可能會牽扯到很多麻煩的人,所以避免跟艾蕾諾拉小姐您接觸。不過因為您不在乎我的態度,持續進攻,所以我也慢慢放棄抵抗,就這樣一直到現在。」

 「因為我那時還是公爵千金的關係?既然現在不是了,所以你也不再討厭我了嗎?」

 「啊~要是就『可能捲入政爭』這點而言,現在或許更加危險?不過,我覺得跟彼此的立場無關,我們遲早會發展成現在這種關係吧。」

 因為我覺得說得不夠完整,所以繼續補充。

 「現在,我已經連您的內在都非常喜歡,不論艾蕾諾拉小姐您是公爵千金或平民,面臨多麼麻煩的處境,我都希望能跟您當朋友。」

 不管對方為人多麼親切善良,我就是不想跟希洛茲家的人變得親密──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現在好像也還是如此。艾蕾諾拉算是例外,我現在依然不想與有可能害自己捲入貴族之間種種麻煩事的人打交道。

 說穿了,我其實是為了自保才會刻意疏遠你──我在當事人面前坦承了這件事。

 因為現在已經建立了不錯的交情,再加上艾蕾諾拉小妹又很溫柔,所以應該會原諒我吧。不過,或許難免會有點生氣?我窺探她的表情,發現她露出了彷佛鬆了一口氣似的笑容。

 「實在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擔心,要是尤蜜拉小姐討厭我的話,到時該怎麼辦……」

 「算了,畢竟『公爵千金』這個頭銜確實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力。在我瞭解您的為人之前就先注意到頭銜的關係。」

 太好了,她原諒我了。

 我們這樣站著交談了好一段時間。既然對話已經有了個感覺不錯的結論,應該可以回宅邸了吧。

 這樣說來,前面有一段我基於個人因素而無法通行的路段。為了告訴艾蕾諾拉接下來要繞路,我停下已經跨出去的腳步,再度轉身面對她。

 我一轉身就發現她壓低了眉頭,看來像是感到傷心。

 「尤蜜拉小姐這番話讓我確定自己想的沒錯──因為我已經不是公爵千金,所以朵洛希雅小姐才不想見我吧。」

 「……關於這個,只有問她本人才知道答案吧。」

 「啊,頭銜有影響的就只是一開始而已吧。這麼說,朵洛希雅小姐是因為我當時還是公爵千金,所以才會想跟我成為朋友的嗎……?」

 這次我真的無言以對了。

 凡是貴族都會根據地位來選擇交流對象──我已經竟然接納了這種事,將之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我覺得這是極為殘酷的事實。

 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能做的,其實也就只有靠蠻力解決而已。

 「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總之先硬闖亞基安宅邸看看?或者是選擇溫和路線,設法取得貴族身分?」

 「兩個方法都敬謝不敏。我既不想給朵洛希雅小姐添麻煩,而且也不想恢復貴族身分喔。」

 「讓希洛茲公爵家復活……這個目標或許太過困難,不過,只要努力的話,應該還是有辦法獲得類似的結果吧。」

 「尤蜜拉小姐沒有必要勉強自己這麼做。我真的非常喜歡多克尼斯領地的生活喔。」

 的確,在多克尼斯領地的她,看來每天都過得很愉快。然而,或許只是因為艾蕾諾拉的精神力格外堅強,不管到哪裡都找得到能讓自己樂在其中的事而已。雖然她嘴上說高興、喜歡,但是,在我記憶之中,她說這種話的時候從來沒加上過「跟以前比起來」之類前綴詞。

 雖說喜歡多克尼斯領地,但更加喜歡王都──即使她內心深處潛藏著這種想法也絲毫不足為奇。我覺得,即使是艾蕾諾拉本人,恐怕也不知道她這段話是發自真心,抑或只是出於客氣。

 此外,艾蕾諾拉喜歡的不只是王都而已。我以前一直刻意不提她最喜歡的那個人,不如就趁這個機會問問看吧。

 「留在王都的話就見得到艾德溫殿下喔。」

 即使來到多克尼斯領地,她還是時常逼我聽自己跟王子的回憶。話是這麼說,不過頻率明顯比以前降低許多。由於艾蕾諾拉就只是一再重複相同的內容,連左耳進右耳出的我都已經聽得倒背如流了。她沒有理由不設法獲取新話題。

 「因為我已經失去貴族身分,所以不能跟艾德溫殿下結婚呢。」

 「……咦?」

 面對若無其事地說出重大發言的艾蕾諾拉,我因為過於驚訝而無法繼續追根究柢。

 她搶先一步對愣在原地的我說了句「我們走吧」,逕自邁開了腳步。在這之後,她邊眺望王都街景邊說話。

 「我不能就這樣繼續留在王都呢。因為,多克尼斯領地那邊還有我做到一半的事。」

 她的側臉透露出「還沒完成的那件事非常重要,絕對不是兒戲」的氛圍。艾蕾諾拉一直緊緊握著她柔弱的拳頭。

 「直到取回失去的事物為止……我都必須以布達拉一直戰鬥下去。」

 「咦?您剛才說的是……布達拉?」

 因為突然冒出從來沒聽過的詞彙,害我的思考再度停止。由於我剛才非常專心聽她說話,所以可以確定她說出了「布達拉」這個陌生而奇妙的詞。如果是平時的我,多半會出現「布……什麼?」的反應吧。

 或許就只是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詞而已,不過知道相關概念。雖然我已經在這個世界活了十多年,不過偶爾還是會發生類似「啊,這就是日文裡的那個嘛……」這種聽到後不久才恍然大悟的現象。

 考慮到前後脈絡,這個詞的意思應該跟和平無關吧。艾蕾諾拉到底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投入了什麼樣的戰鬥呢?我專注地傾聽她對布達拉的說明。

 「布達拉其實就是彼此爭奪板子。把大概這種厚度的薄木片放到地上……啊,有些地方不是用木頭而是用燒烤過的黏土,這個,把板子放好後,對手……啊,通常是由兩個人來比賽喔。不過我其實也喜歡很多人一起混戰呢。剛才說到哪了呢……對了,放好板子之後,要是能用自己的板子翻轉對方的就算是獲勝了。像這樣用力扔下板子,讓對方的板子飄起來翻一圈。成功翻面時就可以獲得對方的板子喔。糟糕,我忘記說了呢,有人會在板子上畫圖,收集畫得很棒的板子也是一項樂趣喔。」

 對於艾蕾諾拉不得要領的解說,我一字一句都沒有錯過,儘可能設法理解………這是尪仔標嗎?應該是尪仔標吧?原來是尪仔標啊。

 想像著某個出身於權力曾經僅次於王室的貴族家系之女與孩童們一同嬉戲的模樣,我感覺到自己渾身乏力。這樣說來,她也和孩童們一起去挖過地瓜。

 類似這種沉迷於遊戲之中的行為,應該是那個吧……算是我負責的部分吧。

 啊,不行,我心裡對艾蕾諾拉的擔憂程度計量表已經降到零了。遭到老朋友拒絕的她,內心當然會受傷。但是,在此同時,她也十分期待回到多克尼斯領地後可以玩尪仔標。

 「很高興能看到您如此熱衷。」

 「尤蜜拉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挑戰布達拉冠軍呢?只要我們攜手合作,打贏凱伊小弟也不再是夢想喔。」

 「感謝您的好意。不過還是請艾蕾諾拉小姐您憑自己的實力奪下冠軍寶座吧。到時我會去為您加油打氣。」

 要是力量遠非常人可比的我參加,肯定會把遊戲搞得亂七八糟吧。不該破壞小孩們的遊戲。

 現在,我的精神力已經減弱到有辦法壓制住自己的興趣,採取極為成熟思考模式的地步了。就精神方面而言,我受到的影響遠比艾蕾諾拉大得多。

 我們邊走邊繼續談論關於名叫「布達拉」,聽來像是尪仔標的遊戲。鬥志洋溢的艾蕾諾拉走在我半步前方,宛如為我引路般往前走──返回多克尼斯宅邸的最短路線。

 首先注意到的人是艾蕾諾拉。在尪仔標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她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

 「我也很久沒走這條路了呢。」

 「啊,糟糕!」

 我完全忘記跟她說回程時要繞路的事了。因為選了最短路線,導致我們迷路了──不小心闖入了王都最危險的區域「閃亮毒沼大道」。

 閃亮毒沼大道是位於王都貴族街區的道路。在貴族宅邸林立的區域中有個十分突兀的商業區。這是一條感覺類似頭目連戰的道路,兩側盡是各式各樣閃閃亮亮,鎖定貴族客群的高級商店。

 閃亮服飾店。櫥窗中展示的粉紅色服裝磨掉了我最大HP值的一成。

 閃亮咖啡廳。那股彷佛穿著過氣服裝進店就會遭到店員與客人嘲笑的氛圍,磨掉了我最大HP值的一成。

 閃亮珠寶店。比寶石本身亮度更加耀眼的光芒貫穿了我,又減少了一成。

 閃亮香水店。光是看到店面本身的外觀就讓我覺得喘不過氣。比例型傷害。

 閃亮紅茶專賣店。因為我喜歡紅茶,所以還能忍……啊!有個怎麼看都像是剛剛才逛過前述四家店的時髦星人從店裡走了出來。我再度受到最大HP值一成的傷害。

 嗚……高濃度的閃亮瘴氣,讓我的體力光是路過就不停減少。毒屬性特有的比例傷害持續累積,現在,我的HP值只剩一半,計量表進入了黃色區間。

 「來到這裡就讓我變得有點想念王都呢。」

 「這裡可是閃亮毒沼大道喔?」

 「咦?你在說什麼啊?」

 艾蕾諾拉聽不懂街道名稱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閃亮毒沼大道其實是我擅自取的名字。世上不可能有街道命名時會用到毒沼之類字眼吧。

 自從我第一次誤闖,在身體閃著紅光的狀態下勉強逃脫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這裡。這個地方似乎遲遲沒能獲得淨化,依然健在,實在很遺憾。

 這類場所獲得淨化的案例真的存在。我前世時居住的都市中有棟漂亮的時尚大樓,但是在短短几年間就徹底變成了宅男宅女的根據地。裡面有好幾家賣動畫商品的店,還有專賣漫畫跟輕小說的書店,以及卡牌店、電腦用品店、模型店……可以說完全就是加分關卡狀態。

 要是閃亮毒沼大道也能像那棟大樓一樣獲得淨化……與其說淨化,不如說是侵蝕?算了,總之,要是發生了類似的變化,不知該有多好。但是,看樣子,這一帶依然充滿時尚感。雖然艾蕾諾拉看似愉悅地瀏覽著路旁店家的櫥窗,但是我的生命力還在持續減少。

 非得快點逃離這裡不可。繼續待下去的話,我的神經就會出現異常,內臟功能也會開始衰竭,最後是肉體溶解,只剩一堆白骨……我覺得或許會變成這樣。這一帶就是如此不適合我停留。我知道啦,全都只是我擅自感到棘手,自己認為受到傷害而已。

 實際上,艾蕾諾拉就沒有受到持續性傷害影響,依然悠閒地走著。她帶著耀眼程度不下於這條大道的笑容對我開口。

 「每個地方都讓我有久違的感覺,真期待明天呢。」

 「明天嗎?」

 「今天先試穿結婚禮服,明天之後就可以去逛想去的地方──我跟派翠克大人是這麼規劃的。記得尤蜜拉小姐的目標是……製作裝備?」

 派翠克根本沒告訴我。因為我多半在得知第一天的預定行程後就會徹底拒絕這次旅行,所以派翠克跟她做了正確的判斷。

 明天是個別行動啊……因為我在她注意到亞基安家的宅邸之前才剛拒絕過陪她逛街。一方面是很花時間,何況我又沒興趣……考慮到他們在討論時就已經講好要個別行動,艾蕾諾拉應該也很清楚我的個性才是。即使如此,她依然表示想跟我一起逛街嗎……

 「我很強。」

 「……的確是這樣啊?」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宣言,雖然艾蕾諾拉有些不解,不過還是表示同意了。

 我很強。等級已經超過99級,來到了無法測量的境界。即使受到與HP總量無關的比例型傷害,只要使用治癒魔法就可以把MP轉換成HP。

 「因為我很強……換句話說就是毒對我無效。即使在毒沼內也能行動自如。」

 雖然這裡的毒多少有點刺眼,不過因為我是最強者,所以算不了什麼。

 我決定放棄這種拐彎抹角到多半沒人能夠理解的表達方式,坦率表達心聲。

 「您接下來是否有意願跟我一起去逛街?」

 「……咦!真的可以嗎!?」

 艾蕾諾拉此刻的表情是閃亮毒沼地帶無法望其項背的劇毒。我覺得,在自己遭到這處時髦空間擊倒之前,很可能就會先敗給她的笑容。

 「太好了!要從哪家店開始逛起呢?唔……我沒辦法決定呢。」

 「…………可以拜託您只逛一家店就好嗎?」

 ◆ ◆ ◆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艾蕾諾拉選了香水專賣店。

 宛如被她推著般一路帶到店門前的我,做好心理準備,打算伸手推門時,香水店入口的門早一步從內側開啟了。

 「歡迎光……咦?」

 這類型的店通常都會採用人力自動門──位於店內的店員,注意到客人時主動開門迎接。某些店家基於空間考量而選擇在店外安排專門負責開門的人員。

 進店後,方才開門的店員就會直接轉為接待人員,引導客人前往擺放有意購買商品的區域,提供詳盡說明,等客人結完帳後還會送對方離開。這樣的流程就是讓我感到棘手的原因。可以自由進出,能夠隨興挑選商品,挑好後拿著商品去自助機台結帳……這才是我理想中的商店。我不想去那種店員彷佛覺得自己理所當然應該跟客人閒話家常的店。

 除了不習慣店家本身接待客人的方式之外,尤蜜拉•多克尼斯本身還會引發另外一個問題──唔哇,尤蜜拉來了,不知道她會對我們做出多麼殘暴的行為……店裡的人往往會懷有這種心態,變得戰戰兢兢。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女店員幫我們開門後就帶著接客用的柔和笑容僵在原地了。我明明才第一次來這家店,店員就出現了這種反應,「黑髮」這個過於醒目的特徵,有時真的是問題……喔呀?僵在原地的店員,注視的對象不是我?

 就在這時,完全不在意這段不自然沉默的艾蕾諾拉開口了。

 「久違了。」

 「艾蕾諾拉小姐,真的是您呢!果然沒錯!」

 香水店的女店員,注視的對象不是危險人物而是過去的常客。

 接客用的笑容徹底瓦解,她變得非常激動,歡天喜地。對這家店來說,艾蕾諾拉到底是什麼人?我覺得絕對不只是商店與客人的關係而已。

 「我還以為您再也不會光臨本店了,實在是太好了。」

 「我也很高興呢。謝謝你們繼續寄香水給我。」

 啊~偶爾會收到寄給艾蕾諾拉的包裹,應該就是這家店寄的吧?完全無法加入談話的我,在內心自顧自點頭。

 不過,那些包裹看起來也不像是郵購。這家店為什麼長期免費贈送香水給艾蕾諾拉?解開一個謎題後又出現了新的謎題。這也是常見於謎題的特性。為什麼謎題經常會引來另一個謎題?這也是個不解之謎。啊,又多了一個。

 直到這時,店員才總算朝我看來。

 「非常抱歉,我剛才過於興奮了。」

 「沒關係,我只是陪客,無需理會我。」

 「您想必就是……尤蜜拉•多克尼斯伯爵吧?艾蕾諾拉小姐經常談起您的事。」

 店員露出彷佛早已認識我的親切眼神。

 她之所以不會怕我,似乎是因為已經聽過艾蕾諾拉談論我的緣故。艾蕾諾拉眼中的尤蜜拉形象,肯定比世人心目中的要來得可愛許多吧。

 「這個……本店沒有什麼很強的事物,所以希望您能高抬貴手,不要在店內大鬧。」

 「……就算有很強的事物,我也不會大鬧啦。話說回來,請問很強的事物指的是什麼呢?」

 「抱歉,因為根據艾蕾諾拉小姐的說法,您似乎就是這種人……」

 艾蕾諾拉口中的我,好像跟世人的認知沒有太大差別。很強的事物到底是什麼啊?未免太過曖昧了吧?

 店員飛快收起原本像是感到尷尬的表情,帶我們進入店內。

 我原本以為店內會充滿強烈的香水味,進店之後才發現味道其實不怎麼濃。

 我環顧四周,發現這家店設有相當多窗戶,其中好幾扇處於半開狀態。還有,那個是……竟然還有可以產生風的魔法道具。已經設置了完善的換氣設備啊。這些應該都是為了避免客人試用商品時受到干擾的措施吧。

 在我因為環境舒適而稍微放下心的時候,店員開口請我們就座。

 「兩位請往這邊走。我現在就去泡茶,請兩位坐下來稍候。」

 哎呀呀,這下確定得待上一陣子了。唰地進店,咻地買完東西,接著唰咻離開……這明明才是我的理想啊。算了,沒差,反正我早就做好得花不少時間購物的心理準備了。

 我看準只剩自己跟艾蕾諾拉的時機試著發問。

 「艾蕾諾拉小姐,有件事想請教您。」

 「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說過『對於比自己更強的事物,你會出現過度的反應』這種話呢。」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現在知道她在外人面前是怎麼評論我的了。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請問您跟這家店的人們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以前投資過之類的?」

 「就只是十分常見的,店家跟顧客的關係喔?店員們都對我相當親切就是了。」

 艾蕾諾拉在這家店的經營陷入困境時出手相救,店方知恩圖報,因此持續贈送禮物──我本來以為可能是這種類型的故事,不過當事人立即否定了。

 尋常店家不可能持續贈送昂貴的香水給普通客人吧──就在我打算問個清楚時,店員小姐回來了。除了手上端著盤子之外,她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香水店好像是那種「有人進入店內深處後返回時,人數就會增加」的店。

 「艾蕾諾拉小姐!很高興您再度光臨本店!」

 「看到你風采依舊,真是太好了。」

 「您試用過我們寄去的香水了嗎?」

 店員們步步進逼。現在這樣絕對不只是熟客而已,根本就是她們珍愛的對象了吧。

 總之先靠紅茶的香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吧。我一拿起茶杯就聞到熟悉的香氣……啊,這是藥草茶。竟然連茶都飄散著優雅的香氣。我努力忍耐著一波接一波的嗅覺衝擊,宛如擺飾般乖乖地待著。

 在地的貓群開心談笑,沒有貓理會在旁裝乖巧的客場貓咪尤蜜拉。

 「很高興看到各位都沒什麼改變。獲贈的香水,我當然全都試用過了呢。」

 「即使只是您現在還記得的也好,希望您能談談感想。」

 「我這麼說吧──」

 艾蕾諾拉滔滔不絕地談論著香水。

 她長篇大論的時間,大概足以和詢問軍事迷「零戰很強嗎?」時媲美。跟轉向性能、武裝有關的部分也就算了,接著還可能提到例如續航力、當時的燃油品質等等,或者是「不可以把制空戰鬥機跟攔截機混為一談」,雖然說了非常多,但是始終沒做出明確的結論。

 在場者之中,心想「接下來就是這種令人不感興趣的長篇大論囉」而提高警戒的人只有我。那些圍繞著艾蕾諾拉的人,全都認真地聽著她的感想。甚至還有人寫著筆記。

 「試用過後,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帕邱莉的新產品。容器的設計讓我起初以為會是西普調,不過完全是馥奇調。」

 「不過帕邱莉選擇以西普調來銷售。」

 「因為還是有些女性會排斥馥奇調的關係。柑橘調應該會變得比現在更流行吧。由於不喜歡柑橘香氣的女性相對少見,雖然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最近很少出現艾蕾諾拉小姐喜歡的,美食調風格的新產品呢。本店也試過自行調製,可是口碑不佳。」

 她們到底在說哪一國話呢?因為滿是專業術語,我完全無法理解。唯一似曾相識的詞是「艾蕾諾拉」。

 雖然她有時會先跟我說明相關字詞的含意,不過,這次全都是陌生的詞彙。因為這跟剛才的尪仔標不一樣,大腦無法直接轉換,導致我對談話內容幾乎沒留下印象。

 她們繼續進行我完全聽不懂內容的談話。

 「有這種事?你們送過原創香水給我嗎?我不記得了呢。」

 (插圖008)

 「因為我們認為品質還不到值得寄給您的程度……這個,香水就在這裡,即使只是試用也好,可以麻煩您提供意見嗎?」

 「我相當感興趣!」

 因為我甚至跟不上談話脈絡,所以搞不懂艾蕾諾拉究竟對什麼事感興趣。

 我默默地站了起來。看來沒人在意我,我因此得以獨自在店內漫步。

 「這個……唔~摻有少許動物性香料吧。後調聞起來會是如何呢……因為感覺不太能夠融入,我覺得應該要再多熟成一下,否則就營造不出整體感。現在這樣過於強勢,所以也要降低強度,另外──」

 「好的,原來如此,非常有參考價值。」

 我一邊觀看擺放在一塵不染的架子、桌子上的諸多香水瓶,一邊聽她們談話。

 我瞭解艾蕾諾拉說了具有參考價值的話。因為我知道,「具有參考價值」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可以當成參考的關係嘛。

 雖然我漠然地觀賞著商品,但是,從中獲得的資訊量大概就跟望著儲存雨水的牛奶瓶差不多。畢竟這裡是那種「店員會跟在顧客身邊提供解說」的店,因此所有商品都沒有附上介紹。我只能試著進行「有著同樣圖案的香水,應該都屬於相同品牌吧」這種程度的推理。

 依然把似乎頗具參考價值的寶貴意見當成背景音樂的我,發現了令人在意的東西。

 某個架子讓我覺得不太對勁。雖說放在架上的當然同樣是香水,但是跟其他的不一樣。例如這個──架子上這瓶瓶身上只刻著一個花朵般刻印的香水,本來應該全都放在另外一邊才是。

 唯有這個展示架上放著許多不同品牌的香水,擺放順序也雜亂無章。店內其他地方都井然有序,只有這裡呈現一片混沌。

 此外,手寫的宣傳板也讓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看起來既不像是解說也不像是重點推薦……板子上有著足以讓閱讀者感到難為情的,筆跡拙劣的詩歌般字句。

 雖然我覺得背脊發麻,不過還是試試看實際發出聲音讀讀看其中一篇吧。

 「無限寬廣的大海 倘若在其中加入一滴戀愛之水──」

 「哇──!哇──!不行!不可以念出那個啦!」

 應該正熱衷於談話的艾蕾諾拉打斷了我這段令人無地自容的詩歌朗讀。

 雖然我覺得大可不必害羞成那樣,不過,面紅耳赤的她已經開始向店員抗議了。

 「你們還沒撤掉那些詩歌嗎!?」

 「備受好評喔?我們也都認為寫得非常出色。」

 「那時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在她們的對話讓我一頭霧水時,某個店員向我說明了詩歌專區的由來。

 「這一架放的都是艾蕾諾拉小姐推薦的香水。雖然現在不適合繼續標出她的名號,不過再怎麼說都曾經獲得艾蕾諾拉小姐推薦,所以銷路自然非常好。詩歌也獲得許多好評。」

 「你是說,這些都是艾蕾諾拉小姐的手筆?」

 「是的,她親筆寫下的。」

 唔哇……原來這些全都是艾蕾諾拉小妹當年毫不掩飾少女情懷時的創作嗎……

 看她的反應,她似乎把這些都當成了黑歷史,還是少提為妙。要是繼續探究關於詩歌的事,搞不好會害她崩潰,所以我改口問起親筆宣傳板以外的話題。

 「只靠艾蕾諾拉小姐的推薦就能大幅提升銷售量嗎?雖然說她那時還是公爵千金,可是真的能產生這麼好的效果?」

 「這還用說。甚至連外國的香水工房都曾經來信詢問,想知道艾蕾諾拉小姐如何評論他們推出的香水。凡是跟這個業界有關者,肯定都對這位名家的盛名有所耳聞。」

 在王國的年輕女性中,出身家系最為有名者非公爵千金艾蕾諾拉莫屬。比如說在「某國的特定年齡層」這種人數相對較少的社群之中擁有引導流行的地位……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還可以理解。

 可是,外國?對外國人來說,她就只是「希洛茲公爵家的女兒」而已,應該不太可能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才是。根據店員們剛才的反應,她在香水業界似乎依然擁有非常高的地位,而且剛才也提供了許多聽來十分艱澀的建議。

 難道說,艾蕾諾拉其實是香水業界的重要人物?類似網紅評論家之類的?

 我側眼看向還沒脫離詩歌造成的傷害,以雙手掩著臉的艾蕾諾拉,同時如此低語……

 「這樣的話,自己來經營香水企業不就好了嗎。」

 「雖然還沒開始經營工房,不過已經有產品了喔?這個跟這個,還有這個。這幾瓶香水都是標榜完全由艾蕾諾拉小姐監製的產品。」

 店員為了讓人更容易看清楚而特地排整齊的那幾瓶香水,我都有印象。全都是艾蕾諾拉曾經送給我的禮物。因為艾蕾諾拉每次注意到我有用那些香水之後都會十分開心,所以我偶爾會為了討她歡心而擦一下。

 現在回想起來,她送禮時好像就有過「我想了很多,這是請人作出來後拿到的樣品」之類發言……我原本以為是那種手工特製品,現在才知道好像是大量生產的產品。這很了不起吧?以工作而言,她或許靠這個賺了不少?啊,可是我記得沒收過匯款之類的。

 「你說的監製是……例如把構想賣斷給別人之類的嗎?」

 「不是。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契約內容,不過好像是每生產一批,艾蕾諾拉小姐就能獲得一筆錢的樣子。」

 咦?這樣會不會有人趁機中飽私囊呢?

 我偷偷窺探感覺很容易上當的詩人小姐面孔,她好像也在聽我們說話,輕描淡寫地回應。

 「我請對方把錢都捐給薩諾教的教會了。」

 簡直就是聖女嘛。教會應該要快點正式發表她其實就是天使。

 不過,話說回來,對公爵千金時代的她來說,這些收入多半微不足道吧。我覺得金額應該不大。雖然知道不該問這種事,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在意的事。

 「附帶一提,請問您大概拿到了多少錢呢?」

 我走到艾蕾諾拉身邊,將耳朵湊上去。她悄聲說出了監製香水的收入。

 「差不多是──這樣吧。」

 「……咦?這麼多?」

 「據說對方好像為了把香水賣往其他大陸而添購了許多艘商船。」

 我剛才聽到了一個自己絕對不可能全數捐出的數字。而且,那些香水今後多半依然能夠熱賣,所以金額還會繼續增加吧。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有氣無力的回應。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這之後一段時間,除了我之外的人都熱心地談著關於香水的話題。

 當然,我完全無法理解內容。雖然聽不懂,不過聽著聽著,大家也越談越起勁,氛圍逐漸變得像是正在進行企劃會議一樣。

 預測今後的流行趨勢、找出客群不會太過平凡但也不至於過於稀有的絕妙界線、構思包括容器、宣傳詞等在內的商業戰略……直到獲得讓大家都滿意的結論為止,至少花了兩個小時。

 等到終於可以告辭時,艾蕾諾拉卻有點依依不捨。

 平時的話,我肯定會說出類似「我們快點走吧」這種話,但是,現在的我只能對她投以尊敬的眼神。

 我家的食客,艾蕾諾拉小妹。我原本以為,要是讓她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進入社會,大概不出三天就會餓昏在路邊。現在才知道,即使只有她一個人,她也完全有辦法自食其力。

 我和艾蕾諾拉一起離開香水專賣店時,內心充滿這種彷佛像是引以為傲,但也有點類似寂寞,總之還沒理出頭緒的感情。

 ◆ ◆ ◆

 抵達多克尼斯家位於王都的宅邸時,派翠克出來迎接我們。

 「歡迎回來……這個,你有什麼感想?」

 他一副像是覺得很尷尬的樣子。

 ……啊,我忘記了!我被騙去試穿結婚禮服跟量尺寸。難怪他現在會用這副於心有愧的樣子來窺探我的反應。

 考慮到我平常的言行,他選擇騙我,其實可以理解。

 可是我絕對饒不了他。

 「這樣看來,你像是順利結束試穿了。」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對不起。」

 「我快要斷氣時會持續抱怨這件事到死為止,如果是我先為派翠克你送終,到時也會在你耳邊一直低語這件事。」

 他的表情僵住了。派翠克似乎沒想到我會氣成這樣。坦白說,我並沒有這麼生氣。

 那套禮服其實不算太差。與其說差,不如說還不錯,不對,可是,耶嘿嘿,萬一他產生了「我十分中意那套禮服」這種無憑無據的誤解也會讓我很傷腦筋……

 然而,不要小看尤蜜拉•多克尼斯。被迫穿上結婚禮服的怨恨可是非常沉重的喔。到死都不會忘記喔。每次夫妻吵架都會翻出這筆舊帳,最後還會用「你老是這樣!」的大喊收尾喔……我勉強讓自己的情緒變得如此亢奮。

 突破等級上限的我,以及99級的派翠克。在全世界最強的兩個人眼看即將爆發衝突之際,戰力屬於最弱階級的千金小姐開口了。

 「派翠克大人,請聽我說!尤蜜拉小姐看到禮服後竟然像是感到十分開心喔。她注視著鏡中的自己,臉上洋溢著幸福的表情呢。」

 「……應該是你誤會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否定,派翠克就先開口了。

 他真的很瞭解我。本小姐當然不至於只因為穿上禮服就感到喜悅。更別說長時間盯著鏡子、想像著他為我掀起頭紗的瞬間而陶醉於其中,覺得能夠穿上這套禮服實在非常幸福。絕對不可能。

 全都是艾蕾諾拉擅自朝著她期望的方向解讀而已。我也配合派翠克的話開口訂正。

 「我不是因為討厭而抵抗了好幾次嗎?」

 「可是可是,穿上之後的確在鏡子前面……」

 「艾蕾諾拉小姐,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尤蜜拉身上。把這麼麻煩的任務推給你,實在很抱歉。」

 「因為能夠搶先看到尤蜜拉小姐穿新娘禮服的模樣,我也覺得不虛此行喔。」

 派翠克向艾蕾諾拉道歉,後者表示沒放在心上……喂?你是不是搞錯道歉對象啦?

 一度快要平息的怒火再度燃起。派翠克察覺後以尷尬語氣對我開口。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討厭到那個地步。」

 「我可以理解試穿的必要性喔。可是應該沒必要這樣欺騙我吧?」

 「那麼,要是我事先告訴你的話,你會老實地來王都嗎?」

 不會,我一定會耍賴喊著不想去,說什麼都要窩在多克尼斯領地──要是老實這麼說的話,那就正合派翠克的心意。

 面無表情的我暫時保持沉默,尋思可行的反擊方法。

 「…………不要轉移話題!派翠克,你不相信我吧?只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好。」

 我覺得這個反駁非常棒。

 要是他說相信我,那就跟欺騙我的事自相矛盾,說不相信我的話,那就是對不起未婚妻。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論點開戰,逼對方面對兩個不利選項。即使是論戰,我也同樣是最強的。

 不管選哪個都是地獄。好啦,他會怎麼回答呢?

 「我相信尤蜜拉。」

 「既然如此,為什麼──」

 「我打從心底相信,你絕對會說出『我不想試穿,無論如何都要留在多克尼斯領地』這種話。」

 「……這樣啊。」

 這樣應該算我輸了吧……竟然有這種事!?

 雖說交談並不是以講贏對手為目標的戰鬥,但是我主動挑戰卻以慘敗收場。只有我單方面視為戰鬥,派翠克多半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吧。

 派翠克對我說了謊……應該不是如此,實際上多半更接近「我自己把他逼入了不得不說謊」的情況吧。話是這麼說,不過,假如人類全都是當他人指出自己錯誤之處時能夠坦率面對的人,世界就不會充滿紛爭了。我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換句話說就是會鬧一陣子脾氣。

 先前提過的那條狗也是如此,它從動物醫院回家後,有一陣子都躲在窗簾後面鬧彆扭。我現在就是這樣。

 拿新裝備當誘餌,帶我去討厭地方的他,以安撫般語氣開口說話。

 「我們明天就去打造裝備吧。我已經查清楚了提供訂製裝備的店家,只要處於技術上可行的範圍之內,尤蜜拉你想要什麼樣的裝備都沒問題。」

 「真的嗎!? 原來那不是謊話!? 鋼索、貫釘、強制排除功能,全部都加進去也沒關係嗎!?」

 「技術上辦得到的話。」

 太好了!我的時代總算來臨啦!

 為了能夠對應各式各樣戰況,讓自己可以視需要替換不同裝備,這樣或許也不錯。看來應該要製作具有相容性的裝備。採用統一規格的話就能獲得各種利益。最大的利益,當然就是「可以強行加裝不符規格的裝備」。實在太棒了。

 乾脆全部塞進去,弄成那種像是堆滿所有設計理念的拉麵,這樣應該也很不錯。

 「派翠克,換裝跟全部塞在一起,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

 「……選尤蜜拉你喜歡的那個就好。」

 「說的也是,畢竟那是我的裝備嘛。啊,我們站著說話也有一段時間了,快點進屋吧。」

 位於剛踏入玄關處的我,興高采烈地開始移動。

 雖然我想起了家裡那條因為捱了針而不高興的狗,一看到肉乾就破涕為笑,開始大力搖尾巴的景象,不過因為這件事跟現在無關,所以我沒有繼續想下去,專心思索新裝備。

 ◆ ◆ ◆

 夜晚就在我向艾蕾諾拉說明強制排除功能,得到「與其解下來拋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帶」這種毫無浪漫之處可言感想的期間到來了。

 吃過晚餐也洗了澡之後,我開開心心地躺上床準備入睡。

 從學園畢業,搬出宿舍後,我來王都的次數屈指可數。這間寢室……雖然好歹算是我的房間,可是我到現在都還會有「在陌生地方過夜」的感覺。

 明天就要去製作塞滿我個人浪漫情懷的裝備。為了以萬全狀態迎戰,還是早點睡吧。

 「…………一點睡意都沒有。」

 要採用什麼樣的構造呢──思考這個問題讓我變得相當有精神,感覺短時間內應該睡不著。

 標準配備中果然還是應該要包含光束武器吧。放在哪裡比較好呢?在胸口正中間裝一門光束炮的話,感覺威力就很強,應該不錯,裝在手臂上會比較容易運用,這也讓我難以割捨。另外還有裝在其他部位,以出人意料的方法攻擊之類選擇。

 就算是裝在手臂上,要裝在那個部位、朝向哪個方向也令人頗為苦惱……我覺得自己一個人多半無法做出決定。明天再去跟派翠克討論看看吧。

 「…………我等不下去了。」

 如果不想辦法排遣內心這種鬱悶感情,我今晚肯定沒辦法放心熟睡。

 我從床上翻了起來,前往派翠克的房間。希望他還醒著,要是已經入睡的話,那就只能強行把他挖起來了。

 我走過昏暗的走廊,一路來到他房間的門前。先輕輕敲個門看看吧。

 「誰?」

 很好,他醒著。

 我沒等他允許就打開了門,看到了派翠克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啊,敲門聲把他吵醒了嗎?無所謂啦,既然他已經醒了,那就好辦了。

 「尤蜜拉?有什麼事嗎?我已經想睡了。」

 他打算忽視我的心意,自己呼呼大睡嗎?

 不能讓他逃掉──我筆直衝向派翠克的床,直接坐到多半是他膝蓋所在位置附近的被子上,接著抓住肩膀把他壓倒,形成他絕對無法逃脫的姿勢。

 「喂!? 尤蜜拉!? 你怎麼了!?」

 棉被外側過於冰涼,讓我覺得有點冷。

 我必須保持最佳狀態,為明天做好萬全準備。雖然我從來沒感冒過,不過,為了謹慎起見,現在還是把自己弄暖一點吧。

 我鑽進被窩,改從裡面壓制住派翠克。

 「你、你……」

 派翠克一臉驚訝地愣住了。啊,碰上有人沒做任何說明就突然闖入時,任誰都會不知所措吧。

 一方面也是為了讓他能夠冷靜跟我討論,我開始說明事態到底有多嚴重。

 「派翠克,聽我說喔……我控制不住內心的興奮情緒了。」

 「是……是嗎,這樣啊。」

 「我試過靠自己一個人解決,可是完全沒有效果。」

 頭靠在枕頭上的派翠克,在全身依然非常僵硬的狀態下注視著我的眼睛。

 室內很暗,被窩裡當然更暗,他的體溫跟心跳聲直接傳了過來。派翠克願不願意認真跟我討論光束武器要裝在哪個位置的問題呢?他會不會做出「你高興怎麼選就怎麼選吧」之類冷漠回應?

 我現在可是非常認真的喔。我在陷入沉默的派翠克耳邊如此低語。

 「派翠克,拜託你。」

 聽到這裡,派翠克粗暴地緊緊抱住我,整個人轉了半圈。我們的位置對調,現在變成我仰望他的狀態了。他用力按著我的肩膀,把我壓在床上,臉孔近到彼此的鼻子隨時可能相觸的程度。

 原本一言不發的他,先嚥下了一口口水才開口。

 (插圖009)

 「真的,可以嗎?」

 真要說的話,需要取得允許的人應該是我吧?

 算了,隨便啦。因為他看來像是願意認真跟我討論光束武器的事,所以我也馬上開始說明。

 「我一直在煩惱光束武器要裝在哪個部位比較好。啊,總之我想在手臂上裝一個,可是決定不了位置跟方向。」

 「啊?」

 「要裝在這裡呢,還是裝在這邊呢……啊,現在這個姿勢不方便說明呢。」

 我輕輕推開派翠克,爬下床站到床邊。

 接著邊指著自己的身體邊對他說話。

 「到底是要裝在手腕跟手肘中間呢,還是要裝在手肘跟肩膀中間呢……我就是在煩惱這個。啊,就是那種發出光束時跟手臂呈現平行的感覺。另外還有方向,我無法決定到底要朝這個方向還是反方向。」

 「……你高興怎麼選就怎麼選吧。」

 依然處於被窩之中的派翠克,回答時一臉槁木死灰模樣。

 太過分了。你明明直到剛才都還很認真的啊。明明就露出了前所未見的恐怖眼神啊。

 雖然他一度表現出完全不感興趣的反應,不過還是在嘆了一口氣之後伸手指向我的手臂──手腕與手肘中間的部分。

 「這邊應該比較容易運用吧?」

 「方向呢?」

 「就常理而言,應該朝向這邊吧。」

 派翠克用手指比出指向手掌方向的箭頭。

 也就是把手臂打直的射擊姿勢,跟金剛飛拳相同的姿勢。

 「可是,我覺得反過來或許也行得通啊。」

 「反過來?那要怎麼發射?」

 我的構想是把裝置裝在手腕與手肘之間,讓光束朝手肘方向射出。

 我把手舉到肩膀高度,讓手肘朝上,實際表現給他看。

 「像這樣。」

 「不是,這樣很不好用吧。」

 「喔呀喔呀。派翠克,你一點都不懂所謂的浪漫呢。」

 「找不出優點。」

 具備實用性的優點……有嗎?或許我過於注重浪漫了。幸好有來找派翠克討論,因為他就是找得出這種我想不到的觀點。

 優點嗎……啊,對了!

 「因為這邊要裝發射鋼索的裝置!鋼索沒朝手臂前端射出的話就很難運用吧?所以光束就變得非得朝手肘方向發射不可了。」

 「這是你剛剛才想到的吧。」

 在這樣彼此提供靈感的情況下,十分理想的計畫總算完成了。我感激到渾身發抖的地步。太棒了,實在太棒了……!

 呼,不小心過於亢奮了。我得冷靜點。

 我在床上坐下來之後,他也坐起身子,移動到我身邊。

 「尤蜜拉,你剛才說的光束,應該就是類似龍焰的東西吧?」

 「是啊。」

 「要為裝在哪個位置煩惱是無所謂啦,可是那種東西……啊~你明天就會知道了吧。」

 我忘記了。我的理想未必能就此直接化為成品。

 關於防具、魔法道具,我是徹底的外行人。相關領域專家們想出的設計,想必都是有理由的,我最好不要隨便干涉。起初先表達大致上想要什麼就好,即使產生「改成這樣絕對比較帥」的想法也不該說出口。

 這也是為了排除我的意見打亂源自於機能美的浪漫黃金比例之類狀況。

 「真期待明天。」

 「……你最好先做好面對不如預期結果的心理準備喔?」

 「因為我的期待就只是還存在於想像之中,不太確實的東西,所以或許會感到失望。不過,就算是這樣,用久了或許還是會慢慢喜歡上吧。而且,說不定可以完成比我想像中更好的東西。」

 「完成嗎……要是能完成就好了。」

 啊,我知道了。派翠克擔心的是製作期間吧。我當然也不認為特別訂製的裝備能夠只用兩三天就完成。畢竟要做的是非常合身的裝備,所以應該需要精密量尺寸,實驗性試穿之後的調校也很重要。

 因為我不覺得量尺寸跟試穿是苦差事,所以希望對方能夠堅持每一個細節。

 ……說到量尺寸跟試穿,白天的禮服真的是糟透了。結婚禮服本身,嗯,其實好像也不能說太糟,我覺得即使說自己不以為意也無妨。

 我就只是討厭別人叫我不要亂動,被迫奉陪搞不懂有什麼意義的作業而已。如果是以卡尺跟焊接機進行整備作業的話,那就會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然而,當時用的道具卻是捲尺跟固定針。

 我可還沒原諒你喔。何況派翠克先生你又把我扔在那裡,一個人……那段時間,他在做什麼呢?

 他應該不會自己睡著吧──我朝身旁的派翠克坐近了一點,讓頭靠著他的肩膀,同時開口說話。

 「這樣說來,派翠克你白天時去了哪裡?」

 「讓你去服飾店是我不好。」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你剛才扯開話題了吧?」

 「……白天嗎?我就只是去阿修巴頓家位於王都的宅邸打聲招呼而已。」

 十分可疑。他看得穿我的心事,反過來也同樣能成立。他肯定有什麼事瞞著我。

 男人不想明說自己去了哪裡的理由只有一個。聯誼、賭博、保證過不會再碰的嗜好、跟外遇對象幽會等等……不只一個!

 答案會是哪個呢?女人嗎?啊,認定外遇對象是女性或許操之過急。

 「你的外遇對象是男性還是女性?」

 「……好吧,我說就是了。」

 在我開始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試圖找出線索後,他看來總算有意坦白了。

 他要說的應該不是外遇對象的性別,而是不惜把我留在服飾店也要去的地方吧。考慮到他比我更早回到這間宅邸,有空出來迎接我,他去的地方離這裡應該不至於太遠吧。

 我不再倚靠著他,恢復原本姿勢觀察,發現他欲言又止的程度超乎預料。

 「咦?你到底去了哪裡啊?」

 「其實我一直都留在這間宅邸裡面。」

 事到如今,他依然吞吞吐吐。

 多克尼斯家位於王都的這間宅邸……應該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吧?因為我跟艾蕾諾拉都在服飾店,除非他帶別人進屋,否則這裡就只有傭人……啊,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這間宅邸還是有人住──我的父母親都住在這裡。

 一股強烈的憂鬱感吞噬了直到剛才都還因為裝備而滿心歡喜的我。

 「是嗎,你見過他們了啊。談了些什麼?」

 「大概就類似……結婚前的問候吧。」

 「沒辦法好好溝通吧?」

 「是啊。」

 即使沒有詳細詢問內容,我還是想像得到他們之間大概有過怎麼樣的對話。

 我的父母親都是典型的三流貴族。對他們來說,領地、領民都只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印鈔機,心裡只想著如何在王都獲得更多權力。

 在中央政府內沒有一官半職的多克尼斯家選擇與激進派貴族合作,毫不掩飾有朝一日要出人頭地的野心。他們本來想把女兒拿來當成政治婚姻的工具,不料這個女兒卻有著人們極度忌諱的黑髮與黑眼。為了避免外界得知而把女兒送回領地,幾經波折之後,我強行奪取了爵位。灰心喪志的兩人從此閉門不出……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雖然我奪取爵位之後還是跟他們談過幾次話,不過波長就是對不上。畢竟他們懷著類似「專心經營領地是最丟臉的行為,唯有在中央功成名就才是幸福」的價值觀。即使聽得懂彼此說的話,但是依然難以瞭解對方的心態。

 我不再像剛才那麼亢奮了。然而,派翠克似乎比我更加沮喪。我再次整個人倚靠著他。

 「不管換成誰都一樣啦,不要那麼在意。」

 「雖然我之前已經聽你說過了,但還是想不到……那個……」

 「沒想到竟然會那麼差勁吧?」

 我替他說出了含糊帶過的部分。雖然他既沒肯定也沒否定,不過,我想這跟他想表達的原意應該相去不遠吧。

 「我知道尤蜜拉你的狀況,也能理解你在原本的世界有過其他家人。就算是這樣,一想到他們對還是嬰兒的你說過那麼惡毒的話,我就……」

 「我跟他們一起生活的時間應該沒多久吧。聽說我好像出生還不到一個星期就被奶媽帶去多克尼斯領地了。那個奶媽似乎也在我滿週歲之前就去了別的地方。因為我記不得那時的事,所以都是聽來的。」

 前世的記憶在我五歲時復甦,從那時起就過著每天練功升級的生活。明明大家都對我避之唯恐不及,應該很少對我說話才是,這樣還能在五歲時擁有某種程度的語言能力,我覺得是奇蹟。

 如果我是住在王都的伯爵千金,應該沒辦法隨心所欲去地下城吧。雖然我懷著「只要結果好就沒問題」的心態,不過派翠克似乎不是如此。他以看似悲傷的表情發著脾氣。

 「你可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啊!? 我無法原諒用那種殘酷方式對待自己兒女的父母。」

 「我也完全同意喔。不過,發現自己生下黑髮小孩的時候,他們心裡應該也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想其他事了吧。」

 「我知道他們自有他們的理由,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認為尤蜜拉你對自己處境的看法過於客觀了。」

 因為我在五歲時的精神年齡就已經是成人,所以不太容易把自己視為當事人。說不定,相較於父母親,我才是最不認為彼此之間有著親子關係的人。

 也就是說,不只是他們,或許連我也沒能理解派翠克的憤怒。即使我知道就常識而言,放棄養育兒女不是好事,但是因為被害者不覺得自己受到損害,所以沒什麼感想。

 「要是有其他處境跟我類似的小孩,我也會覺得對方很可憐。可是,因為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你不要太過生氣。」

 「……說的也是。就算我再怎麼生氣也無濟於事。」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似乎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

 他的手指不停動著,彷佛在為內心的煩躁感情尋找出口。

 「我在日本時有過正常的家人啦。爸媽都是好人,我在他們的關愛中長大。」

 除了父母之外還有個妹妹,也有其他朋友,而且還有在螢幕裡頭的男朋友。

 當時沒什麼感覺,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自己成長的家庭環境其實很理想。沒有那種從出生起就始終孤孤單單的可憐小孩……比如說2號。

 我討厭現在這種「明明覺得某件事無關緊要,但派翠克卻一直很在意」的狀況。我將頭轉向側面,發現派翠克也正注視著我。彼此四目交接。

 「家人,重點是家人。」

 「我剛才不是說過自己在前世有過正常的家人了嗎。」

 「在這個世界呢?畢竟寶貴的家人都在那個無法回去的世界,再也見不到他們,這應該讓你很不好受吧?」

 要說好不好受的話,當然不好受……不過,死掉的畢竟是我啊。我好像也不怎麼覺得悲傷難過?

 家人們得知我的死訊時應該很傷心吧。

 啊,他們會拿哪張照片當成我的遺照呢?

 人類之所以發明出叫做智慧型手機的裝置,目的不是用來自拍而是為了玩手遊。電玩中心也不是邊怪叫邊拍大頭貼的地方,而是玩機人對戰遊戲落敗時發出怪叫的空間。拿得上台面的照片,或許只有高中畢業紀念冊而已吧?啊哈哈…………唉…………

 雖然我想當成笑話輕鬆帶過,但是完全笑不出來,全部很無趣。

 「我在學園中第一次遇見尤蜜拉你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為你一副即使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的模樣,就連你自己也多半以為忍受得了孤獨吧。」

 「……或許是吧。我現在已經不會再去想逃離王國,隨便找個地方自己一個人活下去了。」

 「我認為……欺騙自己的心靈終究不是好事。人還是應該忠於自己。」

 「嗯。」

 「因為尤蜜拉你不在意,所以我也一直沒察覺這件理所當然的事。談起這裡的家人之後,我才驚覺你在原本的世界也有家人。和親朋好友的生離死別……」

 派翠克沒有繼續說下去。

 聽到別人實際說出口之後,原本已經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嘛」輕鬆心態接納的事實,突然變得極為沉重。

 我一方面為了自己現在還能明確想起前世家人們的長相而鬆了一口氣,一方面也開始感到悲傷、寂寞。

 「我之前一直避免去想這方面的事,果然還是會覺得難過呢。」

 「這個,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想起傷心事……」

 「沒關係,我知道。就算在下意識間把這些事推到腦中角落,悲傷也不會就此消失。要是一直沒去回想的話,搞不好哪天就會忘記呢。」

 他的表情,看來比我還要難過。

 你怎麼會比當事人看來更加悲痛啊,同理心過強也會成為問題喔……換成平時,我很可能正在思考這種事,不過,現在我很感激派翠克的悲嘆。

 光是身邊有個彷佛能夠對我的遭遇感同身受的人陪伴,我就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和前世的家人分別固然不好受,不過,就算回得了日本,我還是想留在這個世界。我選擇了他,希望跟派翠克長相廝守。

 我笨拙地對坐在自己身旁的他露出笑容,表示其實並不全是壞事。

 「我很高興能夠來到這個世界喔。雖然在這邊或許沒得到父母親的關愛,不過依然有了家人……咦?因為我們還沒結婚,所以不能算一家人?可能還是要看家人的定義吧。」

 「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雖然不知道家人的定義,不過我認為我們是家人。」

 「我也是,派翠克是我的家人喔。」

 我不該把心思花在「家人的定義」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只要有家人、有派翠克在,無論遭遇多麼悲傷的事,我覺得自己都有辦法克服。在我再次深切地感受著他對我而言有多麼珍貴時,他用一句離題程度足以與方才的我媲美的話做為回應。

 「太好了。我是尤蜜拉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家人。」

 「不對,琉才是我的第一個家人喔。」

 對喔,心愛的兒子,巨龍琉也幫了我不少忙呢。相較於父母親對兒女的幫助,兒女對父母親的幫助或許更勝一籌。

 前世的家人、派翠克、琉……諸多感情混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想著「讓他看到眼淚有點難為情呢」的我,注意到派翠克的雙眼在月光下閃動了一下。他的眼中也泛著淚光。

 「……是啊,沒錯。幸好有琉在。」

 「嗯。」

 有人可以跟自己共享喜悅與悲傷,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感受到溫暖的幸福後,我的淚水就此消聲匿跡。

 雖然心態剛才一度傾向消極,不過只要重新變得積極,之後就不用擔心了。甚至已經可以回想起明天要去製作的新裝備,我真的很幸福。

 「因為明天還得早起,所以我現在就要回房睡覺囉。不好意思半夜跑來打擾你。」

 「幸好有琉在。」

 「咦?對啊。」

 雖然我一直想不通派翠克為什麼要連續提到琉兩次,不過還是飛快站了起來。

 話說回來,「第一個家人」這種說法或許還是有點奇怪吧。畢竟家人之間不該有什麼順位啊。我想著「改天有機會時要記得跟他說這件事」,就此離開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