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項圈不適合魔女

第一卷  第二章 項圈不適合魔女 押送回來的男性名叫扎克·諾爾,職業〈販子〉——鑽藥物法空子如探囊取物。

 扎克最後講出的內容並沒有比拷問時坦白的信息更有價值,但他用難以聽清的音量嘰嘰咕咕地講了些自己的事。

 比如他在那間房間配製違法藥物。

 他是戰爭歸還兵,沒有地方願意僱他,沒辦法只好做這種活。

 總之他就是需要錢。

 他與被害人素不相識。

 以及〈空間轉移〉的刻印或許是顧客惡作劇搞的(這恐怕是迫不得已的藉口,房間的防犯對策很完美)。

 訊問在地域管轄的署內進行,得到情報以後,扎克被關進看守所,羅格他們回到第六分署。在等待電梯下降的期間,米澤莉婭講起她入手的情報。

 「扎克·諾爾說有小孩子拜託他製作刻印喔。順帶一提,那個小孩好像也知道扎克·諾爾原來是軍人。據他所說,或許是軍隊相關人士的小孩。」

 「軍隊人員嗎……也許可以試試往這個方向徹查。」

 「你對此有頭緒?」

 羅格點了點頭。他現在沒聽說軍隊有引發問題,並且也做好了情報管制。那麼要往下深挖就是挖更加久遠的事。

 「……你知道淨化戰爭嗎?」

 羅格一問,米澤莉婭就望著遠方回應道:

 「淨化戰爭啊,也發生過那種事呢。上了年紀記憶力就是不太好。」

 「你搞得跟老人家一樣幹嘛,你到底幾歲啊?」

 「一千兩百歲。」

 「……真的假的。」

 羅格對那場戰爭並不太瞭解。

 那是魔術普及世間民眾的初期。

 開端是宗教國家賽格梅德。「魔術是偉大神明的饋贈,因此決不能容許下等階級使用」,賽格梅德以此為藉口向鄰國發動戰爭。

 皇國的『兩大貴族』向鄰國派遣本國士兵救援,毀滅了賽格梅德。當時,『兩大貴族』由於過度的軍事幹涉,受到了來自他國與本國的責難。

 由於這個緣故,參加淨化戰爭的部隊隨戰爭結束遭到解體,為保護個人情報,戰爭參與者的信息皆被廢棄。就算是搜查官也無法獲得他們的情報。

 「到了喔。」

 米澤莉婭話音剛落,電梯門便開啟。

 莉可在光線漸強的前方等待他們,見到羅格他們到來,莉可說道:

 「羅格搜查官,米澤莉婭,歡迎回來。」

 聽她這麼說,羅格第一次感覺鬆了口氣。這心情很古怪。他現在才有回來的實感。

 而令羅格抱有此番心情的罪魁禍首悠閒地向莉可打招呼。

 「嗨,莉可,還精神嗎?」

 「並不精神。」

 「哼?」

 莉可伸手指向大廳。

 「因為我要照顧各位魔女大人。」

 的確如莉可所言。羅格視線前方是魔女們極其懶散的模樣。很有自由時間的感覺,有人在玩撲克,有人在吃東西,還聽得到一些聊天的聲音。

 但等到羅格他們踏入大廳中央,所有的聲音就停止了。

 他受到凝視。

 所有人面無表情,卻彷彿在用目光問他這位不速之客:

 你為什麼還活著。

 空氣逐漸凝重。羅格感覺自己身上在起雞皮疙瘩。十秒之前他還感到安心,狀況瞬間就發生了改變。

 「哦呀哦呀,各位怎麼了?露出這種表情。」

 米澤莉婭在他身旁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當然,她多半是故意的。在羅格瑟瑟發抖,心想其他魔女怎麼還沒反應的時候,上方終於傳來聲音。

 「因為我們在想你為什麼沒殺掉那傢伙!」

 仰頭只見一道身影跨越圍欄,在空中迴旋好幾圈以後在羅格與米澤莉婭面前著地。從好幾米的高處落下,她卻幾乎沒有失去平衡。

 那是一位少女。

 肩上披著帶有飾釘的夾克,還戴了副太陽鏡。但她並不高,比羅格還低了一個頭左右。這樣子看起來就像小孩子裝大人,但她的脖子上當然也戴有和米澤莉婭相同的〈項圈〉。

 ——這樣的少女也是魔女嗎?

 在羅格如此思考時,米澤莉婭笑嘻嘻地開口:

 「嗨,芙瑪芙,你現在的心情如何?」

 「喂,你這傢伙……為什麼不殺掉新人?你知道我賭了『新人會死』對吧?」

 太陽鏡少女語氣低沉地威嚇,米澤莉婭不為所動。

 「是嘛?可能是歲數大了吧,我記不太清呢。」

 「你這傢伙!」

 太陽鏡少女的右手剛抓住米澤莉婭的脖子,就立刻把她舉到了空中。這份怪力令人難以置信。她看起來並沒有使多少力,但米澤莉婭的腳卻完全浮空了。

 「芙瑪芙,容易動怒是你的壞習慣呢。」

 米澤莉婭晃著腿這麼說道。

 「喜歡說些引人動怒的話也是你的壞習慣,看我折斷你的細脖子。」

 米澤莉婭突然向羅格拋了個媚眼,太陽鏡少女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

 「你這是搞什麼鬼?」

 太陽鏡少女一問,米澤莉婭就很是驕傲地說:

 「雖然時間很短,但我和羅格君建立起了友情喔。他會替我訓斥壞孩子。」

 「嘿……是嗎……」

 太陽鏡少女的聲音越發低沉。她露出尖銳的犬齒瞪向羅格。

 (那個混蛋!還把我捲進來!)

 「那就從你開始去死吧。」

 她輕易說出的這句話只讓人覺得她忘記了束縛自身的〈項圈〉。她的思維太奇怪了。殺人自己也會立刻死亡,為什麼還能說出這種話。

 既然勸不動,羅格只能做好覺悟。

 「……把手鬆開。」

 羅格瞪了回去。仔細想想,他和無數這類型的地痞流氓之輩打過交道。是魔女又怎樣。而且同樣是魔女,她完全沒有米澤莉婭那麼可怕。

 「你這傢伙……還敢瞪我是吧?」

 少女——芙瑪芙迅速貼近羅格。不知是不是被怒意衝昏了頭,她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已經甩掉了米澤莉婭。

 芙瑪芙把兩手伸入衣服的空隙,再次伸出來時,兩手已經握住兩把水果刀。

 「我喜歡便宜的武器,用這種武器殺過幾百人。你也給我品嚐下便宜貨有多鋒利吧。」

 芙瑪芙把水果刀朝向圓桌。

 「〈機關〉」

 然後詠唱。

 下一瞬間,銀光一閃,圓桌的桌腿被盡數切斷。桌子落地的聲音震耳欲聾。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但看到水果刀回到芙瑪芙的手中,羅格理解了。

 兩把水果刀漂浮在芙瑪芙雙手上方几釐米,正是它們如蜻蜓一般精密地活動從而切斷桌腿。

 羅格第一次見到這麼高水準的物體操作魔術。理性在亮紅燈,叫他趕緊逃。他往背後看了一眼,門扉依舊緊閉。

 「可惡。」

 芙瑪芙不緊不慢地與羅格正面相對。

 米澤莉婭袖手旁觀。莉可看起來不會戰鬥。沒有人會幫助他。

 羅格舉起拳頭。

 (只能上了嗎……!)

 芙瑪芙邊走邊說:

 「給我好好品嚐下……便宜貨有多鋒利。」

 「啊?」

 「你也給我好好品嚐下……便宜貨有多鋒利。」

 「所以說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了——」

 「便宜貨有多鋒呼啊……呼……」

 情況有些異常。她在不停打哈欠。

 「便yi貨……有多……鋒利……」

 這時,芙瑪芙想揉眼睛的手碰到了太陽鏡,太陽鏡掉在地上,露出了她的眼睛。

 柔和的眼眸像某家千金小姐。她打著哈欠,眼角泛淚,眼睛充血通紅,彷彿沒怎麼熬過夜的人剛剛熬夜。

 羅格目瞪口呆。

 「你很困嗎?」

 「煩絲了,窩——」

 她揮出小刀,但速度比烏龜還遲緩,羅格輕鬆閃躲開。小刀畫出不穩定的軌跡,就這樣飛向錯誤的方向。芙瑪芙也「啊啊——」地向前倒下。雖然羅格沒道理幫助她,但還是姑且接住了她。

 「好,好睏……」

 「這傢伙搞什麼……」

 羅格把她抱在懷裡嘟囔道。莉可便開口:

 「芙瑪芙——貴族評議會給予她的識別名為〈不眠獸〉。她是第七位魔女,不殺人就睡不著的體質,自從入獄以來一直處於慢性的睡眠不足狀態。」

 羅格看她非常困,嘴裡唸叨著「呼啊……呼啊」,但她卻在羅格臂彎裡不斷重複眼睛快閉上就又立刻猛地睜開的循環。

 「喂,你很礙事。」

 「好睏……睡了。」

 「我不是你的枕頭,趕緊從我身上離開。」

 「不要,我要在這裡睡覺……」

 芙瑪芙緊緊摟住羅格搖頭。

 莉可鬆了口氣說道:

 「進入不要不要期了呢,趁現在把她扯下來吧。」

 莉可熟練地從羅格身上接過芙瑪芙,把她放地板上拖走。

 羅格不禁感嘆:

 「……真虧莉可小姐能在這種地方工作,我很尊敬你。」

 「能得到您的理解再好不過。」

 莉可的嘴角似乎翹起了一小毫米,接著她行個禮就把芙瑪芙帶到了大廳深處。羅格恍惚地目送她們離去後,對那傢伙的怒火再次重燃。

 「……你居然把我捲進來。」

 他的聲音刻薄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那傢伙仍保持被甩出去的姿勢倒在地上回答:

 「哎呀,不好意思。不過羅格君很可靠呢。很帥喔。」

 「少講違心話。」

 「是真心啦。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哎呀,羅格君從芙瑪芙手上救下我的樣子太帥了,好想上街炫耀啊,咱家的羅格君實在太帥了。」

 「還在愚弄我。給那位魔女看你擅長的夢境,一個人得救不就行了嗎?」

 「嗚呣,你的提議很難實現。」

 米澤莉婭這時起身,朝羅格走來。她的表情過分正經,令羅格一時間不知所措。

 「……怎麼就難實現了?」

 「怎麼,那當然是因為項圈的限制咯。那種魔術只能短時間使用,被掐住脖子那時我就已經輸了。」

 「……那你為什麼要挑釁她啊?」

 「大概是因為有趣?不過我本來以為這次能成喔。」

 米澤莉婭不知為何有些害羞地露齒一笑。

 「這次……你這種事幹了好幾次嗎?」

 「憑兩手兩腳的指頭數不完呢。」

 羅格嘆息。

 他打從心底感到傻眼。

 「……你這人沒有學習能力嗎?」

 「人們不是常說好了傷疤忘了疼嘛?傻子才會對過去唸念不忘喔。」

 「你是在說你自己沒錯吧?」

 這時忽然響起物品掉落地面的聲音。

 「你,你為什麼在和米澤莉婭聊天?」

 莫名慌亂的聲音闖了進來。

 「……啥?」

 對話被打斷,羅格轉過身,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新的少女。她有一頭暗茶色頭髮,身穿修女服,指向羅格的手指微微顫抖,腳邊有剛剛掉在地上的書本。

 「你,你沒事吧?有受傷嗎?腦袋有沒有被做了什麼?」

 少女乍一看與此處很不相稱。她的視線來回遊移,耳朵通紅——哪兒都找不著她身為魔女的自信與驕傲。羅格不知作何反應,他含混不清地說:

 「呃,傷倒是沒什麼傷……」

 話雖如此,少女仍然很慌張,不知道羅格的話有沒有進她的耳朵。

 「哦呀哦呀,你不先自報姓名他都不知道你是誰喔。順便來一套熟悉的那個。」

 但米澤莉婭笑眯眯地這麼說完以後。

 「對,對了,我是——」

 少女就突然左手叉腰,伸出右手。手套包裹的手指在眼睛附近比出V字形。

 「我是〈聖女〉凱薩琳!第三位魔女,斬首期限三千八百年!請儘管畏懼,羅格·瑪卡貝斯塔!」

 「啊……」

 他不知作何反應。畢竟做這種事的本人還感到很羞恥。翡翠色的眼眸中含有淚水,白皙肌膚通紅猶如剛出浴。她保持那個姿勢輕輕顫抖。

 心懷自信做這種事倒暫且不論,半吊子地做出這種經典動作,羅格也沒法擁護她。

 「羅,羅格搜查官?!我,我是〈聖女〉凱薩琳!第三位魔女,斬首期限三千八百年!」

 〈聖女〉凱薩琳以為羅格沒聽見,又重複了一遍。

 「……夠了。」

 空調的風緩緩吹過。

 「啊,是,是麼。」

 凱薩琳放下手垂下頭,然後她抬眸瞪了一眼在羅格身旁的米澤莉婭。

 「……米澤莉婭。」

 「哦呀,怎麼了?怎麼露出一副被人下毒的表情。」

 「還不是因為你騙我!」

 「騙你?說話真難聽啊。我只是說擺出剛剛的姿勢,新來的說不定就會害怕你而已。」

 「都是你害我……害我……」

 「不是挺好的麼?省去了自我介紹的功夫——羅格君。凱薩琳就是這種傢伙喔,好了,我們走吧。」

 「等等,羅格搜查官!不是這樣的!我是更加有能力的人!」

 凱薩琳以纏住別人不放的勢頭這麼說道。

 「不,你就是這種感覺。以前還頗有銳氣,現在已經徹底落魄了。唉……時光流逝真是殘酷。」

 米澤莉婭很遺憾地搖了搖頭。

 「你給我閉嘴,米澤莉婭!」凱薩琳說道,「羅格搜查官!我想參與搜查!能告訴我情報嗎!」

 「哈……那我們走吧。」

 羅格嘆了口氣。

 「怎麼會……」

 凱薩琳神情絕望。

 「嗯,再搭理她太陽都要下山了」米澤莉婭聳了聳肩。

 「我叫的又不是你。」

 「誒?」

 米澤莉婭大吃一驚。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羅格心想她活該,接著對凱薩琳說:

 「我們去這傢伙不在的地方聊吧,我想交換情報。」

 「羅,羅格搜查官!」

 凱薩琳雙眼放光,緊接著米澤莉婭——

 「為什麼排擠我?!這太奇怪了吧!我堅決抗議!」

 「抗議什麼抗議!有你在,話題就一直推進不下去!為什麼你就這麼喜歡捉弄別人!」

 米澤莉婭揚起白銀髮絲自信滿滿地說:

 「沒辦法啊!我的人生價值就是捉弄別人。」

 「你趕緊把那種人生價值拋棄掉。」

 「太嫩了……你太嫩了,羅格君。人生往往就是他人威脅自己——」

 「我們走吧!羅格搜查官。」

 「走吧。」

 「羅格君?!」

 ◇

 他們隨意移動到了一間有桌子的空房間。米澤莉婭中途跟著他們不走,但羅格徹底無視她的抗議,她最後就氣鼓鼓地回去了。反正她這反應也是裝的。

 「搜,搜查官,感謝您的幫助。」

 凱薩琳很不好意思地這麼說道。

 翡翠色的眼眸與端正的臉龐想令見者畏懼,但低垂的眉梢徹底毀了印象。脖子上的項圈看起來甚至像是內向的女生憧憬朋克樂隊而不由自主地戴上的。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人,她總是捉弄我。」

 「我打從心底表示同情。我也饒不了那傢伙。」

 羅格這麼說道。

 「呃,哈……是這樣嗎?」

 「別聊那傢伙浪費時間了。我們繼續說正事吧,這是搜查資料。」

 羅格把從終端印刷而來的資料鋪在桌上。

 「……原來如此。」

 凱薩琳認真地瀏覽資料。

 「上一任在這兒的時候你也有參加搜查嗎?」

 「……」

 「你有在聽嗎?」

 「有喔——」

 凱薩琳突然開始流淚。

 「呃,喂……你怎麼了?」

 「因為,因為,」凱薩琳抽抽噎噎,「上一任是個非常好的人,但是米澤莉婭卻讓他自殺……我本以為已經打好關係了……嗚嗚……」

 「抱,抱歉,是我問了不該問的。」

 「沒事,請您不用在意,」凱薩琳說,「啊,說起來我還沒有把借來的書還他……嗚嗚嗚嗚嗚。」

 「不這怎麼讓我不在意啊!」

 羅格不禁吐槽。

 話題走偏了。羅格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願意幫忙搜查對吧?其他人似乎都不想搭理我。」

 「當然。」

 凱薩琳用手帕擦臉。

 「我不能放任這麼殘酷的犯人不管。」

 怯懦的視線消失。她看起來純粹想解決事件。

 但是。

 「……你這話是認真的?」

 羅格說道。

 「認真是指?」

 「就是說犯人殘酷什麼的。我不知道你以前幹了什麼,但那個笨蛋可是非常想加害人類,其他人也是。你願意合作是無所謂,但如果只是想拿搜查當藉口,目標其實是滿足自己的慾望,我會很困擾。」

 羅格等待她的回覆。她是會生氣地講自己不一樣,和剛剛一樣哭泣,還是——展現魔女的本性呢?差不多等了十秒,凱薩琳突然眯細雙眼。

 「您是個好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為您不是這樣特地確認麼?一般不會有人問魔女這種問題。」

 「……這麼做也算不上『好人』吧。」

 「您就是好人。我能懂!」

 羅格有些動搖。

 米澤莉婭和其他魔女的態度都是“誰管別人啊”,但凱薩琳又如何?根本人畜無害不是麼?

 (不……這麼思考不太妙。)

 在場所有人都是魔女。

 不可能存在人畜無害的魔女,也不能有。魔女全都是給人類帶來危害之人。

 羅格說:

 「喂,你沒想過從這裡出去嗎?」

 「想過。被關押到安德瓦斯的時候就想過,待在這裡每天晚上都會想。」

 (看吧,到頭來她不過是想去外頭而已。)

 凱薩琳垂下眉梢。

 「唉,搜查官……你知道嗎?在搜查中表現出色,魔女就能得到特赦。」

 也就是說,魔女也不是打白工的嗎?

 「你們會得到什麼?」

 「玩偶、書本之類的……啊!晚餐也會變豪華。」

 「我怎麼感覺你們在被壓榨。」

 「沒有這種事!週五還能看電視喔!」

 「……」

 「還能實現願望。比方說——從這裡解放之類的。」

 「這種事能實現嗎!」

 她突然丟出一個炸彈,羅格不禁叫出聲。凱薩琳苦笑。

 「幾乎不可能喔,就連那位米澤莉婭也沒得到解放。唯一的手段大概就是立下等同於拯救國家的功績。做到那個程度,『兩大貴族』才願意行動。」

 「但你們也並不能留在皇國內吧?」

 「嗯,形式上是驅逐出境。被蒙上眼睛丟到陌生的國家,當然還會戴著〈項圈〉,身無分文。」

 「日子不好過啊。」

 「當然。無論對魔女做什麼事都會被容許,因為魔女是壞人嘛。」

 「……你是想說自己也是壞人嗎?」

 凱薩琳點了點頭。

 「……別看我這樣,以前我還是想為他人派上用場的。我用魔術幫助皇國內遇到麻煩的人,但是……」

 羅格沉默地催促她繼續說。

 「有一次失敗了。當時有好多人,可能有好幾萬人,在那個地方,魔術……」

 她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中拼命擠出來。

 凱薩琳別過臉去。

 「對不起……說了些多餘的話……我們沒時間閒聊對吧?」

 「……嗯。」

 無法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羅格不禁開始思考,被認定為魔女的人真的只有殘忍的惡黨嗎?

 像凱薩琳這樣由於偶發事故對皇國造成損害,她的善惡不是遭到無視了麼?

 那位性格扭曲和魔女沒差的傢伙還更好辦一些。能斷定她是惡要讓人輕鬆許多。

 「羅格搜查官,接下來我會以軍人為中心四處打聽消息。那個……謝謝您聽我說這麼多……」

 凱薩琳說道。聽到她這話,羅格做出了連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選擇。

 「啊……三區『泡泡瑪特』這地方叫達尼耶爾的很瞭解軍人相關的事。他是個宛如偷窺狂的傢伙,興趣是蒐集軍隊的醜聞。你跟他說是受我命令來的,他應該就會老實告訴你。」

 「……誒?」

 凱薩琳眨巴了幾下眼睛,盯著羅格看。

 羅格在內心暗罵:“我是傻子嗎!”居然把搜查官的情報源告訴魔女,告訴罪犯,簡直不可理喻。但他已經說了。

 (我究竟在做什麼……)

 「啊……那啥,對了,分頭行動比較節省時間對吧?我就去其他的情報商那兒——」

 「搜查官!」

 凱薩琳抱了過來。

 她意外的穿衣顯瘦,柔軟卻頗有分量的觸感傳了過來。

 「……!」

 羅格的思考變遲鈍。這份觸感支配了一切。現在到底是什麼緊貼著羅格?

 「……放」

 「放?怎麼了?咦,您臉色通紅喔?」

 「放,開,我。」

 「放凱?您突然講什麼呢?」

 凱薩琳沒聽清,她把自己的耳朵湊近羅格的嘴角。羅格清楚看見她的髮際,還聞得到肥皂的味道……

 羅格的奮鬥無濟於事,等到凱薩琳放開他已是一分鐘以後的事。

 又過了五分鐘,米澤莉婭來到羅格這邊。米澤莉婭打開門以後突然停住,像小狗似的動起鼻子,接著嘟囔道:

 「哎呀哎呀,麻煩了呀。」

 「……你在說什麼?」

 羅格筋疲力盡地說。

 「嗚呣,是我這邊的事。我也有各種情況呢,」米澤莉婭說,「那麼羅格君!礙事的人也消失了,我們再來搜查吧!」

 「……我已經不想和你一起幹了。」

 「我不可能給羅格君休息時間呀。雖說交往的時間尚淺,但我也想讓羅格君明白這件事呢。」

 「喂,魔女,人可沒有這麼容易就能相互理解。」

 「那我就努力努力吧,讓我們好好相處唄。」

 「煩死人了,閉嘴。」

 「羅格君,你的吐槽是不是有點太粗魯了?!」

 羅格感到有些爽快。活該啊魔女。

 米澤莉婭用手指捲起自己的頭髮,有些鬧彆扭地說道:

 「扎克·諾爾那兒扣押的藥物解析出來了。」

 「是不是有點太快了?」羅格說,「科搜研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在這裡,到底是誰幹的?」

 「當然是我們魔女咯。」

 「……你難不成偷走了證物?」

 「真沒禮貌啊,我只是借走一陣子。稍微少一點也沒問題吧。」

 「問題可大了!」

 「交給警察可就沒法期望快速解決囉,」米澤莉婭面朝排氣口說道,「喂——安潔妮,輪到你出場咯——」

 羅格抬起頭擺好架勢。

 「……不會要從那裡出來吧?」

 「叫我?」

 耳邊一聲呢喃讓羅格叫出聲。

 「哦哦?!」

 轉過身,一位少女剛剛緊貼著他的背。

 羅格迅速離開原地,再次觀察少女。她的身高高到讓羅格不得不仰望,身披長袍,前發蓋住了右眼。再加上如楊柳的站姿,給人宛若幽靈的印象。

 米澤莉婭解釋道:

 「她是〈仕事人〉安潔妮,全憑興趣精通炸彈製造、毒殺、驗屍、黑客等一系列技術。在這裡她基本上承擔法醫的職責,貴族評議會給她的號碼是第一位呢。」

 「剛剛為什麼要故意嚇我!」

 「呵呵呵呵,米澤莉婭,這個人好吵。」

 「是吧。」

 「我揍你喔。」

 羅格瞪了她一眼,米澤莉婭就說:「哼……辦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啊,來啊來啊。」羅格憑意志按捺住想出手的衝動,他詢問新出現的魔女。

 「……解析結果如何?」

 「嗚呵呵呵呵,混合了肌肉強化藥、魔力強化劑、鎮痛藥及其他各種藥物的特製飲料,喝下去就能在一週內不眠不休地行動呢。話說回來,這調製方式氣勢這麼足,是想製造超級英雄嘛,嗚呵呵呵呵呵。」

 安潔妮彎下如楊柳一般的身子笑著說。

 「製造超級英雄的藥物嗎……看起來很像是為下次犯罪做準備啊。」

 米澤莉婭點頭對羅格的話表示贊同。

 「是啊,不如說至今所做的事也許只是練習。你會把自己魔術的犧牲者隨便丟在小巷子裡嗎?也並沒有特別講究的裝飾,他們對犯人而言恐怕只有這點程度的價值。」

 雖然這推測令人很不愉快,但米澤莉婭的話可謂切中肯綮。

 和犯人隱藏自身蹤跡所花的功夫相比,被害人的隱藏方式過於隨意,不如說犯人甚至可能有想要被人發現的想法。羅格向安潔妮問道:

 「扎克·諾爾還有準備其他藥物嗎?」

 「沒有。雖然也有從海外訂購的材料,但駭進服務器查看他的購物履歷,這是第一次呢。嗚呵,有種只為了朋友調製的感覺。嗚呵呵呵呵呵,友情真棒呢。」

 安潔妮說著背過身,儘管她的鞋子帶高跟,她走路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安潔妮把手放到門把上。

 「你要去哪兒?」

 「回去了,畢竟工作已經結束了嘛。呵呵,之後就要靠你們努力咯,嗚呵呵呵呵。」

 門隨著一陣陰森的笑聲關上。

 她這位魔女還真乾脆。羅格感到有些意外,米澤莉婭便說:

 「她總是悶在房間裡,似乎在做魔術的研究。」

 「研究……讓她做這種事沒問題嗎?」

 「誰知道呢?應該沒問題吧?」

 「是我太傻,還想問你這種事……」

 既然戴著項圈,應該能壓制住她的力量……大概。

 羅格心懷不安地從米澤莉婭身上移開視線,再次查看資料。扎克·諾爾三天後會得到釋放,要不要起訴他暫且保留意見。他毫無疑問握有〈奪命者〉的情報,放他一馬更有利用價值。問題在於如何逼他開口。

 羅格看著在看守所拍攝的表情不愉快的男子照片,米澤莉婭就探出身子湊過來看。

 「果然拷問效率最高不是麼?而且我們都成功過一次了。」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

 「那你有替代方案?」

 「不過是為了朋友,他就願意賭上性命,這種傢伙一定也做好了應對〈記憶解讀〉的對策。我們只能踏實收集情報。」

 米澤莉婭笑眯眯的,她就這麼想看羅格無計可施的樣子嗎?

 「我就當是這樣吧,羅格君。」

 說法裡感受得到惡意。羅格咂舌。

 「可是,把朋友說成“不過是”可不好呀。朋友還是多結交比較好喔,要是有個萬一還會無償為你行動,非常有用呢。」

 「那就不叫朋友了吧。」

 「友情並不一定是雙向的喔。」

 「那不是更惡劣了嗎?」

 羅格嘆了口氣。和這傢伙講話真的很累人。

 「走了。我們去找扎克·諾爾的朋友。」

 「瞭解,my friend。」

 誰是你朋友。

 ◇

 名叫米希亞耶爾的小惡徒暗中執掌位於五區的俱樂部『韋斯特』,與羅格也打了比較久的交道。米希亞耶爾不愧是小惡徒,很擅長鑑別危險人物,只要感受到一丁點危險就會立刻擺低姿態,是一位完美體現『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人物。

 羅格與米澤莉婭在重低音的包圍下被保鏢帶到二樓的VIP室。

 VIP室內鑲著玻璃,能清楚看到客人們歡鬧的模樣。

 「我真搞不懂跳舞有什麼有趣的。」

 「嗯嗯,羅格先生,那些人是沉醉在現場的氛圍裡。沉醉了之後做什麼都很有趣喔。」

 米希亞耶爾開口露出金牙,金牙鑲在犬齒位置。他裝模作樣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擺出大人物的樣子。

 「同行的那位女士要不也坐下?我們這還有飲料喔。」

 米希亞耶爾向米澤莉婭投去估價的目光這麼說道。

 工作人員把杯子端上桌,羅格說道:

 「不必了。你也沒那麼閒,趕緊講正事吧。你對和扎克·諾爾有關係的前軍人有沒有什麼頭緒?」

 「嘿……和他有關係的人嗎?」

 「好像還是名人,進一步講是有孩子的人。如何?有想到什麼嗎?」

 「羅格先生,咱這邊最近不太景氣啊——」

 「哪裡不景氣了?行了你趕緊說。我沒有和你交易的意思。」

 「好好,浴血羅格似乎還健在。」

 「明白的話就趕緊交代,我不需要多餘的討價還價。」

 面對米希亞耶爾這樣的人物,最好別讓他多講。小惡徒不過是他的安身之計,這種人是把話題引向自身利益的專家。揮舞權力與暴力對付這種人最省事。

 「嗯……我是從部下那兒聽說的。」

 「趕緊說。」

 「那傢伙原來在軍隊裡,好像還和扎克·諾爾是同一期,他嘴上經常提到轉職販子的扎克·諾爾喔。說他平時很正經,沒想到竟然會做販子生意。」

 「我也感到很意外,所以那傢伙叫什麼?」

 米希亞耶爾聳了聳肩。

 「上個月辭職回鄉下了。」

 「具體是回哪裡?他有孩子嗎?」

 「沒聽說過有呢。假如他沒搬家,現在應該在海對面的哈爾濱島喔。您知道這地方嗎?」

 「不清楚。現在能和他聯繫上嗎?」

 「很遺憾,」米希亞耶爾說道,「我沒道理在人家辭職以後還關照人家。」

 「米希亞耶爾。我們引起麻煩的時候還會回到你這裡,明白嗎?」

 「好好,我沒做任何隱瞞。咱這種像泡沫一般的小店都是因為有搜查官大人高抬貴手才能存活。」

 「是嗎,明白就好。所以那傢伙叫什麼?如果有照片也交出來。」

 米希亞耶爾吩咐了保鏢幾句。保鏢進房間出來以後,手裡拿著一張紙。

 「這是店員的花名冊,」米希亞耶爾笑著說,「羅格先生,咱這沒做任何虧心事喔。」

 「那就要看之後的表現了。」羅格大致瀏覽了一遍。

 「需要我給您一份複印件嗎?」

 「不必。」

 米希亞耶爾的目光轉向米澤莉婭。「話說回來,那邊那位是?」

 「你不必知道。」

 「嘿……是嗎?」

 米希亞耶爾邊說邊用汙穢的目光看著她。米澤莉婭回以微笑。

 「打擾了。」

 「您們要回去了嗎?」

 「是呀。『因為你們沒做任何虧心事』。」

 走出店門,外邊很昏暗,月亮高懸在漆黑如墨的空中。羅格乘上車,在開出停車場之前,米澤莉婭說:

 「羅格君,剛剛很有搜查官範嘛,很有壓迫感喔。」

 「煩死了。」

 「可是啊……」米澤莉婭說,「這下好像回到原點了呢。」

 「……嗯。」

 對象在海外,他們無計可施。並且搜查回到原點的原因不止這一個。

 「〈奪命者〉是軍人的孩子,這個搜查方向可能走不通啊。」

 「哦呀,我剛想說呢。」

 米澤莉婭有些驚訝地說道。

 「能問問你這麼說的理由嗎?」

 「並不是因為和米希亞耶爾的對話讓我想到了這點,只是我想起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我抓住的名叫〈第二位艾倫〉的傢伙是變身魔術的好手,他變身成了艾倫擾亂搜查。因為他把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齒上,我們甚至不清楚他使用了魔術。」

 「把刻印刻在體內是常用手段呢,不過話說回來,刻在牙齒上啊,他是怎麼做到的?」

 「用激光刻上去,有販賣儀器的人和他合作。」

 「現代技術在不斷進步呢。」米澤莉婭感慨頗深地說,「所以,你是想說〈奪命者〉也是這樣?」

 「嗯,那傢伙把被害者變成嬰兒或變成老人殺害,毫無疑問使用了操控年齡的魔術。換句話說」

 「他也能倒退自己的年齡扮成小孩?」

 「沒錯。我不清楚扎克·諾爾是在隱瞞這件事還是純粹不知道,但總之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米澤莉婭拍起了手。「大體上和我的見解一致呢。你很厲害喔,羅格君。」

 「煩死了。」

 「好啦好啦,要不要我給你摸摸頭?」

 「滾。比起這種事,趕緊思考接下來要怎麼辦。」

 「嗚呣。關於這個呀——」

 「怎麼了?」

 「雖然我剛剛那麼講,但實際上或許並非完全回到原點喔?」

 眼前是紅燈,羅格停下車。一位老奶奶在眼前緩緩通過。

 「什麼意思?」

 「〈奪命者〉為什麼要變成小孩子?就算是想裝作事件與小孩有關,他變身成市裡的普通男性不是更能擾亂搜查嗎?」

 「話是這麼說……」

 「你想知道原因嗎?想知道嗎?想知道嗎?」

 米澤莉婭用尋求著什麼的閃亮目光看向他。

 「我在開車,你趕緊講。」

 信號燈變綠,羅格猛踩油門起步。米澤莉婭身子前傾,發出「咕誒」的聲音。活該。

 直起身子的米澤莉婭看似吃力地說道:

 「……我認為他除了擾亂搜查以外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迎擊。」

 「迎擊?」

 「為了狩獵追查自己的人,故意散佈虛假情報,隱約表露出小孩子的存在。在〈奪命者〉看來,我們實在簡單易懂,因為探聽軍人家庭關係的人就等於搜查官。只要找到目標幹掉就可以了。」

 「他想挑戰搜查官?」

 「就是這麼打算吧。」

 令人難以置信。罪犯狩獵搜查官根本前所未聞。假如罪犯敢這麼做,整個國家的搜查官都會追查他。恐怕只有想自殺的人才敢這麼做。

 「管他呢,敢來就儘管放馬過來。」

 「真是可靠。」

 米澤莉婭說完,開始在副駕駛座做起交際舞前的熱身。

 「別胡鬧。」

 「快看。你不覺得我技術很好嗎?」

 「一點都不覺得。車會晃的你趕緊給我停下。」

 「真無趣。你就沒有享受對話的意思嗎?」

 「我已經奉陪夠多了吧……」

 「我感覺還不夠呢,享受到聲音沙啞為止唄。」

 「你一個人自己講去,你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嗎?」

 「正是!我一個人也能講到天荒地老呢。」

 米澤莉婭把嘴靠近羅格的耳邊。

 「這種時候我會像這樣在你的耳邊一直喃喃自語喔,沒關係嗎?」

 「你做什——」

 溫熱的吐息拍在耳上。

 緊接著,米澤莉婭的囈語像咒文一般接二連三地流出。羅格癢得全身起雞皮疙瘩,臉頰也紅了。而且不止如此,米澤莉婭說的內容太過無聊,在聽沒有絲毫價值的內容的過程中,意識也逐漸朦朧。離翻白眼只有一步之遙之際,羅格用肩膀推開米澤莉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陪你聊天,別做這種事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啊。」米澤莉婭繼續嘟嘟噥噥。

 「現在立刻給我停!」

 「要求真多耶。」

 「我不想被你說這句話!」

 發自真心這麼說完,米澤莉婭就若無其事地說:「我是比較謙恭的啦。」羅格只能咬牙切齒。

 可惡的魔女。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米澤莉婭絲毫不在意羅格的表情這麼說道。

 「雖說暫時束手無策,但也並不會什麼都不做吧?」

 「……你稍微等會。」

 「嚯?你有想法?」

 羅格沒有回應,他取出終端。

 「變更目的地。」

 ◇

 臨近深夜,搜查局的人依然在工作。羅格原來所在的第三分署的窗戶外透出橘黃色的燈光。由於事前打點過,羅格順利進入署內。搜查官與事務員毫不客氣地看向他,他把這當作必要的犧牲。

 他們的目的地——搜查課的資料室在地下,羅格與米澤莉婭進入資源室後,迎面便是佔據一面牆壁的資料文件。

 「困擾的時候就搜資料麼?」

 米澤莉婭仔細端詳牆上的文件。

 「那麼,要找什麼呢?」

 「還記得扎克·諾爾那邊的傳送門吧,去找以前有沒有用過同樣的東西。」

 羅格從架子上拿出文件,聽到他這麼說,米澤莉婭驚訝地回應道:

 「從這裡面找?」

 「不然呢。」

 「你是努力家呢。」

 「為什麼說的跟別人的事情似的,你也要一起找。」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說,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米澤莉婭挽起袖子,「看我這纖細的手,細嫩光滑,實在是幹不了體力活。」

 「你剛剛不是還說技術怎麼怎麼的,別淨撒謊。」

 「你要把我稱作騙子嗎?勸你別這麼做。我最討厭騙子,聽到這個詞我就要出蕁麻疹了。」

 「話剛講完,你現在不就在撒謊嗎?」

 羅格奉陪不下去了,他把精力集中在手頭的工作上。傳送門的刻印特徵很明顯,若是用在犯罪上立刻就能發現。羅格從頭找起按年份順序排列的文件,找到過十分之一的位置時,遠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或許是死心了,米澤莉婭也加入找文件的行列。她翻著文件對羅格說:

 「已經十二點了。你打算找到早上?」

 「在找到之前一直找。」

 「真是毅力論的極致呀。」

 「那個傳送門尚未登錄,只能手工找。」

 「你就不想鑽進被窩嗎?」

 「只有你這麼想。」

 羅格感到極其傻眼。

 他本想說差不多得了,別開玩笑了,但米澤莉婭有確實完成工作。她高速翻閱資料,以比羅格快好幾倍的速度整理,似乎輕輕看一眼就掌握了資料內容。

 「你有認真核查嗎?」

 「這點小事輕而易舉啦,比把撲克牌搭成六層塔要簡單。」

 「別打這麼難懂的譬喻。」

 羅格說著把視線移向手邊,不由得停止了動作。

 「喂,我可能找到了。」

 羅格叫來米澤莉婭。

 「一個月前發生過對藥物產生依賴的人在大樓牆面上刻上刻印的事件。刻法凌亂,刻印沒有產生效果,所以沒釀成大事……但你不覺得這件事與扎克·諾爾有關聯嗎?」

 「你的意思是?」米澤莉婭邊走邊說。

 「對藥物有依賴的人沒理由特意刻刻印。扎克·諾爾是藥物販子,說不定是他命令自己的客人有意刻上去的。」

 「然後呢?」

 「我不清楚他這麼做的原因。總之找到線索了,先去找那傢伙。」

 羅格收起文件準備移步,這時米澤莉婭擋在了他前方。

 「你在做什麼?」

 「幫你呀。」

 米澤莉婭面帶微笑,卻沒有退開的意思。

 「礙事。」

 「羅格君,我想幫你節約時間,看這個。」

 米澤莉婭從旁邊的架子上迅速而巧妙地拉出文件,紙上印有扎克·諾爾傳送門的照片。

 「這是……!」

 「你的推理似乎是正確的。除了那份文件以外,還有十六人因非法設置傳送門被逮捕。你要確認內容嗎?我來帶你看吧。」

 米澤莉婭盯著啞然的羅格,用手指把文件推了回去。

 「……你知道多少?」

 「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和你一樣推理了一下而已。」

 「你給我說清楚。」

 「彆著急。不用我說,『事情』很快就會發生了。」

 米澤莉婭拍了拍羅格的肩膀走過他身邊。

 羅格回過頭看她,米澤莉婭正靠在牆上放鬆。

 她說她推理了一下,但她卻似乎很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

 「別害我花多餘的功夫。」

 羅格朝米澤莉婭走去。

 「別擔心。這兒什麼都不會發生,不過你最好做足出門的準備。」

 米澤莉婭在手中把玩了幾下車鑰匙以後,朝羅格丟了過來,鑰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偷走了。羅格用右手接住。

 就在這時。

 羅格口袋裡的終端開始振動。

 他單手取出終端接通。

 「羅格搜查官!」

 極大的音量震撼他的鼓膜。聲音尖銳聽不太出來來者的身份,但羅格對這聲音有印象,他記得這是第三位魔女,識別名為〈聖女〉的——

 「是凱薩琳嗎?」

 「是的!羅格搜查官!多虧你給的情報,我找到犯人了!現在在犯人的老巢前面埋伏!」

 犯人?老巢?凱薩琳說的是真的嗎?

 「等,等等!你現在在哪裡?!」

 「商業區迪羅,西部第三街區,牙醫診所附近一座有紅色屋頂的房子!我在附近的建築物這邊監視!」

 「喂!聽我說話!」

 「店主告訴我他知道一個可疑的傢伙,名字叫尤迪克,好像是和扎克·諾爾有關係的傭兵!很喜歡戰鬥,歷經過無數戰場,也曾作為客兵參加過淨化戰爭!」

 凱薩琳似乎很興奮,她一口氣說完,像是要儘可能快地傳達情報。

 「凱薩琳!你——」

 「犯人的車子來了,我掛了。」

 「——什」

 她掛斷了。

 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啊啊,可惡!」

 「想必是陷阱。〈奪命者〉不可能這麼輕易現身,也就是說她主動跳進了對方布好的網裡。」

 米澤莉婭抱著胳膊悠閒地說道。

 「是你設計的嗎?!」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了我只是推理了一下嗎。你仔細想想,犯人為什麼要設置傳送門?搜查局的搜查官可謂遍地走,那麼,提前確保移動手段不是理所應當麼?只要有傳送門,無論是逃亡還是像現在這樣狩獵獵物都是輕而易舉喔。」

 米澤莉婭說完,用食指敲了敲頸動脈。羅格一瞬間被她這副模樣奪去視線,接著飛也似的行動起來。

 移動手段。的確如她所說。〈奪命者〉的合作者扎克·諾爾設置傳送門合情合理。問題在於凱薩琳因為羅格告訴她的情報源陷入了危機。羅格把手放到資料室的門扉上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要去幫她嗎?」

 「還用問嗎!」

 羅格回嘴道。他打開門,有腳步聲跟著他,他加快速度跑過走廊想甩開她,但聲音又立刻從背後傳來。

 「我覺得需要問呢。在她被〈奪命者〉收拾掉之前,慢慢等不就好了?」

 「你又講這種話!」

 羅格大聲呵斥,眼前出現了一位事務員,羅格趕忙避讓,結果腳一滑差點摔倒。他搖搖晃晃地以手扶牆,魔女就抬眸盯著他的臉。

 「冷靜下來了嗎?」

 「……我要去幫她。」

 「不管多少遍我都會說,我不推薦你這麼做。凱薩琳是魔女,扒開可愛的女孩子的皮囊,裡面不過是頭野獸,不需要任何溫情。」

 「你不也是魔女嗎?」

 「是啊。你變得很會講了呢,羅格君。」

 「是你讓我講的。」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魔女的嘴角彎出一道弧度。

 「你說的對,羅格君。因為很有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是你也知曉的魔女的事。凱薩琳很厲害喔,她在第六分署的魔女之中造成人員傷亡的數量也是最多的。」

 「和你差不多吧。」

 「不一樣,差多了,」魔女露出真的很討厭的表情,「……我可以繼續說嗎?」

 「……隨你便。」

 羅格很不耐煩地說道。他把腿伸直,接著小跑前往分署出口。

 「她被魔術所愛。只要她有所期望,魔術就會從異界而來。就和你們記住語言和常識一樣,她獲得了數種魔術。你敢信嗎?她融合的魔術超過了一萬種。」

 魔女並排跑在羅格身旁開懷大笑,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然後她用這份力量拯救世人。她似乎很受人信賴喔,信賴到被人評價“有事叫她就能放心”的程度。」

 「……」

 「但她背叛了信任自己的所有人。」

 「為什麼?」

 還以為她不會再說了,米澤莉婭開口道。

 「鎮子附近的火山蘇醒了,萬一爆發就會釀成慘劇。然後人們把她叫來,因為只要有她的力量,阻止火山爆發也是小菜一碟。她就是如此深受信任。——後來」

 魔女把手指抵在嘴唇上,彷彿在講悄悄話。

 「失敗了。準確來講是什麼都沒做到。據說她沒能預測準火山口的動向,總之她沒能使用魔術。——嗯,或許她感覺到了壓力,畢竟那兒是她的故鄉呢。」

 「然後呢?」

 「居民全都知道她,所以都沒有逃走。他們以為這次她也一定會幫助他們,以為熔岩掉到山腳下也是餘興節目。最後全滅。」

 他們抵達事務員用的出口,羅格把管理卡插入讀取口打開門,如墨的夜色再次迎接他們。強烈的晚風撲面而來,羅格下意識地眯細眼。

 這時魔女把臉靠了過來。

 「聽了剛剛這段故事,你怎麼看?魔女需要救贖嗎?」

 蒼藍眼眸盯著羅格。她的嘴角在笑,眼眸卻不斷閃爍,探尋羅格的內心深處。

 「……關我屁事。」

 羅格掙脫開她的視線這麼說道。

 ◇

 車開入居住用地停下。一個小人影從車內下來,是尤迪克,他身穿灰大衣,戴著帽子,看不清他的臉。凱薩琳在圍牆背後稍稍探出頭,拜託精靈。

 (精靈,能幫我把那個人的帽子取來嗎?)

 當然,精靈並非實際存在。

 很久以前,魔術研究尚無進展的時候,凱薩琳是如此稱呼魔術的。之所以現在也把魔術稱為精靈,是因為她覺得這麼做更像〈聖女〉。

 凱薩琳輕輕低語,魔術就為她運作起來。在她眼中,光球聚集了起來把帽子撞落在地。這一連串動作在他人看來,恐怕像是風把帽子吹飛了。

 對凱薩琳而言,隨心所欲行使魔術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不需要記住繁瑣的詠唱或刻印,只要說『話』就可以。

 尤迪克彎下腰想撿起帽子。

 (再往下一點,就可以看見臉了……)

 凱薩琳不禁叫出聲。

 尤迪克的臉包覆在佈下面,但遮蓋眼睛的部分開了洞。對方的金色眼眸一動,看向了凱薩琳。

 ——暴露了。

 瞬間,漂浮在周圍的光球開始包圍這座房子。

 (為什麼?!)

 不,對方並非沒有發出命令。仔細看就能發現房子周圍的道路上刻有刻印。刻印顏色和地面一致,致使不仔細凝視就無法發現。

 「好痛!」

 凱薩琳的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她轉過頭,半透明的白色牆壁包圍了房子四周。牆壁對面看起來搖來晃去,彷彿中間透過了一層液體。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牆壁,就傳來如火燒灼一般的疼痛感,她趕緊收回手指。

 (這是……)

 「是〈無效域(close)〉,可以生成絕對無法從中逃離的牆壁。」

 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只見尤迪克已經站起來盯著凱薩琳。

 「你,你要殺了我嗎?」

 「我不想殺像你這樣的人,不過結果會是如此。」

 「我,我要逮捕你!請你做好覺悟。」

 尤迪克徹底看扁了她,那她就還有機會。凱薩琳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縱魔術,換句話說,她也能干涉對方的魔術。

 (精靈,請停下它!)

 凱薩琳如此祈禱。

 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半透明的牆壁仍然包圍四周。

 「為,為什麼?!」

 尤迪克看著凱薩琳聳了聳肩。

 「這片範圍內所有的魔力都被固定成了牆壁。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魔術是沒法用的。」

 凱薩琳瞪了尤迪克一眼,但卻無法讓尤迪克收起笑容。

 「哎呀,我沒有接近你的意思,萬一留下證據就麻煩了呢。」

 接著尤迪克從胸口取出打火機,朝眼前的草坪一扔。草坪上也許塗過油,點火後火勢迅速蔓延。

 「沒事的,魔女肯定能活下來,不過得是真正的魔女。」

 尤迪克往房子的背陰處走去,拐了個彎後就看不見他矮小的身子了。

 「啊,等等!」

 凱薩琳追了過去,但那兒已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不是用不了魔術嗎?)

 凱薩琳環顧四周,周圍只有牆壁,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怎麼會……」

 草坪燃燒發出“呲呲”的聲音。

 庭院一片赤紅。

 就算逃進家裡也爭取不到時間。不,往浴缸裡灌滿水或許可以——想到這裡,凱薩琳停止了思考。

 (這是贖罪……對那些人的賠禮。)

 凱薩琳害死了故鄉居民。

 只有凱薩琳能救他們,她卻沒有救成。

 凱薩琳閉上眼,就能清晰地回想起他們臨終的模樣,彷彿事情剛剛發生在眼前。被熔岩吞沒的城鎮。彷彿往沙堡上澆水一樣融化。

 胸口一陣刺痛。他們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害怕吧——可凱薩琳卻……

 「……我罪該萬死。」

 火勢迎面而來。

 在凱薩琳想拭去滿溢的淚水時,火焰之中一團黑色物體衝向了她。黑色物體抱起凱薩琳,帶她遠離火勢。

 「為,為什麼……」凱薩琳說,「為什麼要幫我?為什麼要幫我這個魔女……搜查官……」

 「……我還想問呢。為什麼我會來這裡呢?」

 羅格嘆了口氣。他全身溼透,頭髮上還有水滴滴落。

 「我借用了附近居民的水管。」羅格把自己身穿的夾克披在凱薩琳身上,「這樣能稍微防點火,趕緊去外頭吧。」

 「辦,辦不到。犯人說那是絕對無法逃離的牆壁,而且在這裡不能使用魔術。」

 「……真的假的。」

 羅格有些著急地打開房門,進去之後立刻就出來了。

 「不行,水管總閥關閉了。可惡!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是吧。」

 見羅格咒罵,凱薩琳伏下臉,罪惡感令她心揪。

 「……對不起,搜查官。」

 「沒什麼好道歉的。」

 「……可是。」

 「是我自己想來才來,沒道理受你道歉。」

 「……搜查官。」

 「行了,別講喪氣話了,來想辦法離開這裡。犯人剛剛還在這裡對吧,他是怎麼出去的?」

 「我不知道。他一藏到那邊的牆壁背後就消失了……」

 羅格咂了咂嘴,開始四處觸摸牆壁。

 「……就沒有什麼機關嗎……」

 「米澤莉婭她」

 「什麼?」

 羅格露出非常嫌煩的表情。

 「那傢伙沒打算來,現在在車子裡悠閒地待著呢。」

 「不是,」凱薩琳說,「我是說,讓米澤莉婭思考逃脫的辦法吧。」

 「你認真的?她不可能平白無故幫助我們。」

 「我不清楚,但她看起來在至今的搜查官中最中意您。我這是第一次看到米澤莉婭和搜查官聊天聊得那麼開心喔。」

 魔女米澤莉婭很冷酷,會立即捨棄不感興趣的人類。她會把假笑貼在臉上,把人推落懸崖,其中不含一絲躊躇。然而在凱薩琳看來,她對羅格的態度與以往不同。

 凱薩琳對於自己會落得何種下場無所謂,但她希望眼前的搜查官能活下去。

 「請打電話給米澤莉婭,我來交涉。」

 ◇

 羅格把自己的終端遞給凱薩琳。通話嘟了一聲,米澤莉婭就接了。

 「米澤莉婭。」

 「哦呀,這不是凱薩琳嘛,你還精神麼?」

 終端中傳來一如既往的輕佻語氣,羅格感到惱火,然而她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們被牆壁包圍出不去。」

 「用你擅長的魔術不就能出去了嗎?〈空間轉移〉、〈遁地〉,對了,也可以用〈浮游〉翻過牆壁。辦法不是多的是麼?」

 「不行,魔術被封印了。」

 「那可麻煩了。我也沒辦法,投降了。」

 「米澤莉婭——他會死喔。」

 終端另一頭傳來笑聲。

 「這就跟為你而死差不多啦,我可是阻止過他喔。」

 「——!你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不及你啦。」

 凱薩琳狠狠咬牙。

 「請幫幫我。你一定能立刻想到逃脫方法對吧?」

 「嗯……就算是我,立刻想到也不太可能呢,大概要花三天。」

 「別捉弄我了!」

 「失禮。我沒打算捉弄你就是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捉弄你。一定是因為你有〈聖女〉這個很不適合你的稱謂吧。」

 「米澤莉婭——!」

 「我喜歡正直的人,但是我討厭你。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聖女〉凱薩琳?無可救藥的悲哀魔女。」

 羅格忍不了了,他從凱薩琳手裡奪過終端說道:

 「你有說這種話的資格嗎?」

 「這要依時間、場合,以及人物而定呢。」

 「你對凱薩琳有恨意?」

 「並沒有。不過你又如何?不必我多說,再待在那裡,你一定會死。很遺憾,最後你一定會恨她。不必感到羞恥,這是很自然的反應,大多數人都會這樣。不過我們一起搜查過,我倒是想給你幾個選——」

 「……煩死了。」

 羅格打斷魔女的話。

 真讓人不爽。不論是她擅自認定事情會變成這樣,又或者是被她誘導捨棄他人,一切都令人感到惱火。她以為羅格會一直任魔女擺佈嗎?米澤莉婭拋來的話語在他體內跳動,激起羅格行動。

 「我什麼都會做,趕緊幫我『們』!」

 他這麼說道。

 聲音忽然消失了,安靜得彷彿呼吸聲、衣物摩擦聲以及魔女的存在全都消失了一般。羅格這才發現凱薩琳正在身旁看自己,她目瞪口呆。羅格見狀才認識到一個事實。

 他剛剛怒斥了魔女。

 然而他的腦袋仍處於沸騰狀態,他面對無聲的終端提問。

 「喂?你聽見了嗎?」

 沒有回應。她掛了嗎?過了一陣子,聲音傳來。

 「……聽著呢。我很驚訝,你好像已經忘記了那時的疼痛。」

 羅格沒管她諷刺的語氣。

 「所以,你的回答是?」

 「你說什麼都會做,真的沒問題嗎?我真的什麼都會說喔,對了,比方說——」

 「行了趕緊說,我什麼都聽你的。」

 「唉,羅格君,你為什麼這麼想幫她?難不成你喜歡上她了?」

 「並不是,只是因為我也討厭像你這樣的人。」

 「我經常被人這麼說。但光是這樣——」

 「足夠了吧。」

 羅格像是喉嚨有異物堵塞般發出低沉的聲音。

 「倘若事情發展會和令人惱火的傢伙想的一樣,我不如去死……!」

 視野變紅,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終端屏幕或許產生了裂縫。火焰開始在視野一角忽隱忽現,羅格靜靜地豎起耳朵,便聽見輕微的呼吸聲。接著米澤莉婭說:

 「……既然如此,我就破壞掉你的精神吧,把你變成誰的命令都聽的人偶,再放到第六分署裡。我們想必就能無比自由地行動了,這樣也可以嗎?」

 「來啊魔女,你試試看啊,就這麼做!」

 羅格幾乎下意識地回答,沒有瞻前顧後。羅格的心中只有對這位魔女的憤怒。

 「好!那我們就來逃脫吧!」米澤莉婭的聲音恢復了開朗,「在無法使用魔術的空間內,〈奪命者〉消失的方法很明顯。內部應該有隱藏通道,多半是類似下水道的地方,在地下移動出來就好。通道估計不會很長,在魔術牆壁附近的地面找找看吧。」

 凱薩琳跑了過去,她趴在地上開始用手摸索周圍,然後開口道:

 「有了!」

 在雜草茂盛的地方,凱薩琳利落地拔掉雜草,現出一個塗裝迷彩花紋的井蓋。

 羅格把未切斷通話的終端塞入口袋,伸手掀開蓋子,裡面有一架梯子。

 口袋裡傳出聲音。

 「看樣子你們找到了呢。」

 羅格回過頭,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家中,沒燃燒的地方僅剩此處。

 羅格讓凱薩琳先下去,然後他也沿著梯子往下爬。隔絕似要燒灼肌膚的熱風后,氣溫一口氣下降。羅格著地後,前方有一條短通道,寬度僅夠一人通過。

 他們走過通道,凱薩琳再次把手放在梯子上,接著停了下來。

 「……對不起,羅格搜查官,都是因為我輕率的舉動。」

 「剛剛我也聽過了。」

 「是呢……」

 兩人再次沿著梯子往上爬,打開井蓋以後,米澤莉婭俯視二人。

 「兩位有焦糊味喔。」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聯繫完警察與消防,三人坐進車裡仍默默無言。羅格沒心思聊天,身旁的凱薩琳明顯很消沉,坐後座的米澤莉婭臉上掛著笑容卻什麼都不說,她也許終於懂謹言慎行了。但就連這種態度也令人煩躁得不得了。

 (我本就覺得她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沒想到能到這種程度……!)

 火海——身處那樣的狀況,米澤莉婭還向凱薩琳投以惡言。羅格實在無法饒恕她。

 她為什麼能說出那種話?

 「喂——」「唉——」

 羅格和米澤莉婭同時出聲。

 「你先說。」「你先請。」

 米澤莉婭搖了搖頭。

 「你先說吧,我要講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那我就說了,你給我向凱薩琳道歉。」

 凱薩琳忽地抬起頭。

 「搜查官,我並沒有……」

 「不關你的事,是我很在意,絕對要叫她道歉。」

 「是嗎,」米澤莉婭說,「對不起,凱薩琳,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你一定無法相信我這番話,但我是發自真心的。」

 米澤莉婭十分乾脆地低下了頭。

 「……你真的這麼想?」

 難以置信。她居然不跟平常一樣胡鬧。

 米澤莉婭的表情被擋住了看不見。

 「你會這麼想也沒辦法,但我是認真的。」

 「沒法信任呢。你忽然轉性了?究竟有什麼企圖。」

 「我也會反省啦,剛剛實在是做過頭了,跨過了某條不該跨越的線。」

 米澤莉婭說完閉上了眼。

 「你跨過的可不止那條線。」

 「……搜查官,夠了,」凱薩琳看著羅格,「全都是我的錯,被米澤莉婭這麼說也是理所應當。」

 「但是」

 「我是『魔女』,沒理由被凡人安慰喔。」

 凱薩琳冷淡地說道。她的臉上不再是平常沒什麼自信的表情,翡翠色的眼眸帶著強烈的意志看著羅格。

 (她還能露出這種表情嗎?)

 「……你這麼說,那就算了。」

 羅格說完,沉重的氣氛籠罩車內。忽然,米澤莉婭以平日的口氣說道。她剛剛值得誇獎的態度已經消失。

 「啊,對了,在你們逃脫的過程中,我很閒就在附近逛了逛,結果找到了一個東西喔。」

 米澤莉婭劃了劃終端,展示自己的屏幕,羅格隔著肩膀看過去。

 是轉移魔術的刻印——傳送門。行道樹的樹根刻有籃球大小的刻印。不止於轉移魔術,刻印法會根據刻印大小的不同改變效果範圍,這個大小恐怕只夠小孩子通過。但——

 (〈奪命者〉可以通過……嗎?)

 〈奪命者〉走過隱藏道路後,使用了這扇傳送門。

 「對方恐怕是利用扎克·諾爾,在幾個月前逐步在市內刻上刻印了吧。」

 米澤莉婭把終端收入口袋。

 「還要去翻閱剛剛的資料室嗎?」

 羅格默默地搖頭。

 迎擊用的陷阱,加上逃脫用的傳送門。扎克·諾爾讓自己的客人設置的傳送門數量大概並不多,剛剛的魔術不是這附近的普通人能用的東西。對方只不過把客人當作欺騙敵人的誘餌使用。

 換句話說,對方只是在為自己設置傳送門爭取時間。而現在傳送門皆已設置完畢,再調查過往的資料恐怕也與〈奪命者〉沒什麼關聯。

 千日手。

 羅格腦內浮現這個詞。

 再怎麼追,犯人也會靠無數的傳送門逃跑。

 (要向其他分署請求合作嗎?不,不行……第六分署的存在要保密。)

 羅格甚至感覺窗外匆匆而過的景色中有犯人刻好的刻印。樹木、牆壁、地面,全都變得很可疑。

 現在需要的不是靈感或線索,而是人員。

 假如有三百人在市內搜尋,犯人自然會走投無路。然而既然魔女有參與搜查,就無法採取這樣的手段。

 (到底該怎麼辦?)

 「唉,羅格君?」

 「幹嘛。」

 語氣不禁變得很粗魯。米澤莉婭毫不在意。

 「哎呀,是關於給你的要求啦。」

 忘了。不,是羅格想忘掉。——破壞精神究竟會如何執行?如果這個方法會牴觸〈項圈〉,羅格是能得救,但搞壞了數名搜查官的米澤莉婭不可能沒考慮過這種事。羅格的胃開始疼了,米澤莉婭說道:

 「到了署內再聊吧。可以吧,羅格君?」

 「……嗯。」

 這麼回答已經用盡了羅格的全力。

 ◇

 回到第六分署後,情況有些變化。原本對羅格沒什麼興趣的魔女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羅格從頭到腳地觀察了一遍。她們指著羅格小聲交談。

 (怎麼了?)

 羅格走在路上心懷疑問。他的腦中充滿不好的想象。——是米澤莉婭不知道什麼時候對他下手了嗎?他被施加了什麼樣的魔術?

 「嗨,各位,我回來咯。」

 米澤莉婭說道。

 魔女們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嗯嗯?我身上沾到什麼了嗎?算了,恕我唐突,我在此宣佈——」

 (完了,她打算在魔女們面前說。)

 羅格做好最糟糕的想象——

 「我決定全面協助這位搜查官,我會為他用上我的一切頭腦與能力。」

 ——預想落空了。

 魔女們的對話彷彿事前商定好了一般全都停了下來。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羅格沒搞懂米澤莉婭說了什麼。協助?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羅格不禁大喊起來:

 「喂,喂!你在想什麼?!這也太突然了!你剛剛不還在妨礙我嗎?!」

 「哦呀,我說我要給予協助,你不需要麼?還是說你這麼想被我破壞精神?你要是想,我照做倒也無所謂,不收你錢喔。」

 「所以我說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喂,搜查官。明天開始我也可以幫忙工作……嗯,不過要看我來沒來興致。」

 癱坐在椅子上看雜誌的芙瑪芙瞟都沒瞟羅格一眼這麼說道。

 「啥,啥?!」

 緊接著魔女們接二連三地發言:

 「好,那我也——」

 「把資料交出來資料,五分鐘給你搞定。」

 羅格的頭腦很混亂,他總感覺自己上當了。他慌張地環顧四周,就發現高個子的安潔妮奸笑著,眼前拿著一個四角狀物品。那是——信號接收器?

 安潔妮按下開關,羅格就聽到「喂,喂!你在想什麼?!」的焦躁聲音。

 是羅格的聲音。

 (竊,竊聽器?!)

 羅格連忙摸索全身,在襯衫領口內側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形狀像小蒼蠅,大小相當小。羅格把貼在襯衫上的那東西揪出來。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啊,是那時候嗎……)

 安潔妮在他背後嚇他的時候——當時羅格完全沒察覺到她,她想怎麼裝設就怎麼裝。

 「唔呵呵呵呵呵,你滿是破綻,嗚呵。大家『聽』逃脫劇聽得很開心,呵呵呵,呵呵。」

 「你,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啊,不過感覺沒必要告訴你,就沒說囉。」米澤莉婭說。

 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都知道嗎?但凱薩琳似乎仍未搞清狀況,還在那兒驚慌失措。

 「我清楚你是個相當有趣的傢伙了,就陪你玩玩吧。不過要是變得無趣我就會讓你消失。」

 芙瑪芙斜了斜太陽鏡,露出犯困的眼眸看向羅格。

 「……啊啊,好睏,誰把膝蓋借我……」

 「全部……全部都是演技嗎?」

 米澤莉婭搖了搖頭。

 「並不是全部,加入了很多我的興趣與嗜好。來到這裡的搜查官都會接受我們的考驗,而我就是考官。恭喜你,只有你能被我們看中喔,羅格君。」

 米澤莉婭補充道:「凱薩琳什麼都不知道。哎呀,畢竟她怎麼看都演不來戲嘛。」

 「太,太過分了,大家一起瞞著我……」

 米澤莉婭對目瞪口呆的凱薩琳說:

 「哪有,一點都不過分,大家都這麼感謝你呢。」

 「我可沒聽到“謝謝”喔?!」

 「請你傾聽心聲,大家都在拍手喝彩呢。」

 「怎麼可能!不要愚弄我!」

 「沒錯,你不是蠢貨,只是比常人遲鈍了一點,不必那樣自卑。」

 「……瞞的是我真是太好了呢,聽我說教就解決了。」

 「嗚呣,你那令人感激的說教就留到之後再說吧。你有話想說不是嗎?羅格君?」

 米澤莉婭看向羅格。羅格想開口卻說不出話,狀況發生了過於顯著的變化,他仍未完全理解。他是該因為得救感到安心,還是該發火呢?

 「不,不,我搞不懂,為什麼有做這種事的必要?」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麼?我尋求的是『愉快』,沒事,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啦。」

 「你們為了『愉快』,夥伴差點就死了也沒關係嗎?」

 「嗚呣,看來你還不太瞭解魔女呢。」

 米澤莉婭把手託在下巴上。

 「我們與魔術融合得以不老,也就是說擁有相應的生命力喔,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柔弱』。」

 「即便如此……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吧?全身變成焦炭你們還能活嗎?」

 「會怎麼樣呢?我沒經歷過所以不知道呢。」

 「果然會死不是嗎?」

 「你很清高呢。能用在要賭命的事情上的存在就是魔女喔?你沒必要在意。」

 「……」

 羅格心裡有些不痛快。

 他的倫理觀在拒絕米澤莉婭的話。

 「讓你不高興了?」

 「你去把剛剛的話講給街上那些人聽,他們肯定會和我有同樣的反應。」

 「哈哈,說的沒錯。」

 「……哼。」

 羅格背過臉去,米澤莉婭就踏著“咯噔咯噔”的腳步聲輕輕走近,繞到了他前面來。

 「好啦,你要做的事就是——」

 「……什麼啊?」

 羅格用非常嫌煩的口氣這麼說,米澤莉婭就眯細了眼,捉弄他似乎令她無比開心。

 「和以往一樣,左跑西竄,給我展現有趣的一面。拜託你囉。」

 她說著伸出手來。

 羅格瞪著她的手。這隻手白皙纖細,她用這隻手殺死了無數人。羅格絕不該握住這隻手,這或許可稱之為惡魔的契約。定下契約以後很明顯,最後會迎來令人作嘔的末路。

 然而。

 「你這次沒撒謊對吧?」

 羅格握住了米澤莉婭的手。

 「有趣的一面我給你看個夠,所以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真愛操心啊。」米澤莉婭苦笑。

 「當然了,我可是與死亡相鄰。」

 「嗯,敬請期待吧。我們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喔。」

 ◇

 「就是這麼回事。找到這個印記就全部塗掉,塗得越亂越好。」

 羅格手拿印刷紙說道,他眼前有二十多位年輕人,打扮隨意,每一位都露出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的表情站著。

 「喂,芙瑪芙,能信任這些傢伙嗎?」羅格輕聲說道。

 「放心吧。在這兒的是我的小弟,說什麼都聽。」

 羅格他們在街頭幫派的據點,位於五區一角荒涼的服飾工廠舊址。芙瑪芙說「我有個想法」,把他叫了出來。當然,他們脫下了制服,做了某種程度的變裝,但還是很令人擔憂。

 「要把搜查情報交給匪幫?」

 「不就是當作『塗鴉恐怖活動』來做麼?就算他們知道這是傳送門的刻印也無法利用。」

 芙瑪芙自信滿滿地斷言,羅格皺起眉頭。

 (這些壞小鬼也算是不折不扣的罪犯喔?沒問題嗎?)

 「你不信任他們對吧?搜查官。」芙瑪芙說道。

 「是……啊。」

 「那你就看著吧,包你放心。」

 芙瑪芙走到列隊的匪徒們面前,雙手叉腰。

 「你們要給我認真幹!不然就把你們宰了。」

 匪徒們吵吵嚷嚷。

 「我言出必行,你們都懂的吧?那麼,你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對吧?」

 匪徒裡有人開始顫抖,然而無人回應。很明顯,他們的心中已被刻入了壓倒性的恐懼。

 芙瑪芙滿意地點頭說:「好。」就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有人說道:

 「誰要對你言聽計從啊!這女人一個人算什麼東西!」

 渾身肌肉的男子推開僵住的夥伴們,把手槍對準芙瑪芙。羅格下意識打算行動,但被芙瑪芙用手製止。

 「好啦好啦,你等等。」

 芙瑪芙說著不慌不忙地走出去。

 她看向男子。

 「你說你要殺誰?」

 「別過來!」

 他射出的子彈在陳舊的工廠牆壁上開了個孔。

 「這不是射偏了麼?開槍要再靠近點。」

 芙瑪芙瞬間鑽入男子懷中,抓住男子的手,把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

 「來吧,開槍,這次不會射偏了」

 「你,你這傢伙怎麼回事!」

 「開槍。」

 太陽鏡下方的嘴角掀起弧度。

 砰。

 芙瑪芙的腦袋被擊飛到後面。

 羅格差點叫出聲。

 但芙瑪芙沒有倒地。

 她彎著腰,頭髮垂在後方,然後慢慢地動起脖子,彷彿展示一般,把腦袋轉回原來的位置。

 「啊,啊,啊。」

 男子啞口無言地摔了個屁股墩兒。

 「你是新來的?教育沒做好啊。要向他好好介紹我,否則——」

 芙瑪芙懷裡飛出兩把水果刀,切斷了男子手中的手槍。槍就跟塑料做的一樣被咔嚓咔嚓地分解,最後不成形的物體留在了男子的腳邊。

 「我真的會殺了他。」

 匪徒們呆站在原地,芙瑪芙輕拍羅格肩膀。

 「回去吧,我困得要死。」

 「你的傷————?」

 「嗯?」

 芙瑪芙攏起前發露出額頭。

 「無傷。」

 和她說的一樣,她額頭上富有光澤的白皙肌膚安然無恙。

 「怎麼回事?」

 「我被詛咒了啊。」

 「被誰?」

 「誰詛咒的無所謂吧,總之就是被詛咒了。」

 芙瑪芙踢開出口大門。

 「拜此所賜,我根本睡不著,死也死不掉。」

 她從嘴裡往手上吐出了什麼東西。

 是原本打進她額頭的子彈。

 芙瑪芙看著羅格的臉,用手指彈飛滿是血的子彈,挑起眉頭。

 「嚇唬人倒是很方便。」

 「……不是,子彈是從哪兒走到嘴裡的啊?」

 「那當然是從腦漿裡了。」

 「……」

 她說得過於直截了當,羅格不知道怎麼回應,很尷尬。羅格把手放到停在路邊的車門上。

 「……匪徒們認真工作就能令傳送門無效,斷絕〈奪命者〉的退路。但——」

 「但?」

 羅格確認芙瑪芙已經繫好安全帶,便踩下油門。

 「〈奪命者〉會進行無差別殺戮,無法推測下一位受害者。在抓到他之前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犧牲。」

 「哼……這樣啊。」

 「就是這樣。現在算是勉強和對方站到了同一起跑線。」

 「受害……呼哇……」

 芙瑪芙打了個大哈欠。她搖搖晃晃,頭撞上儀表盤,然後就不動了。

 「喂,醒醒。」

 「我沒睡……只是有點困……喵呣喵呣……」

 「感覺再過五秒就要睡著了啊。」

 「喵呣……哈!」芙瑪芙抬起頭。

 「這是哪?家?」

 「啊…………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睡不著了。」

 「還用懷疑嗎,我已經五百年沒睡過了。話說現在不是在搜查嗎?別講多餘的事,你認真點開車啦。」

 「……」

 「我難得有協助的意思,別太讓我失望了。」

 「………………」

 (別生氣……別生氣。對方好歹是魔女。)

 羅格做了個深呼吸。芙瑪芙在副駕駛座高傲地抱起胳膊,向後靠在椅背上。擁有把匪徒稱作小弟的感性,就會變成這樣麼?

 「……至少受害者有某些規律就好了。」

 果然問題出在這。

 有數不勝數的罪犯會用變身魔術,其中最靠得住的是魔術痕等物證,其次是監控攝像頭。然而,若不知曉罪犯變身前的模樣就無從談起。因此搜查會先探尋受害人的周邊關係,但如果犯罪是無差別進行的那也沒有意義。

 (從哪裡著手好呢……)

 羅格皺著眉頭低語,芙瑪芙忽然說:

 「這個。」

 她看著正面,很是嫌麻煩地給羅格看終端。終端上顯示著市內地圖,有六處浮現紅色光點,光點之間呈等間隔排列,彷彿在避免偏倚。

 「這是什麼?」

 「犯人殺害獵物的地點。也就是說這裡是老巢吧?」

 羅格太過吃驚差點撞上人,他看向芙瑪芙,芙瑪芙泰然自若地說:「別晃啊。」

 「不,不是,你別把重要的事說得這麼輕巧啊!」

 「說法根本沒所謂吧。」

 「……話說你剛剛不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麼?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線索的?」

 「別吵。搜查要是因此取得進展,就崇拜我吧,」芙瑪芙小聲補充,「嗯,做這事的是安潔妮就是了。」

 「這不是別人的功勞嗎……」

 芙瑪芙打了個大哈欠,是個極度不自然的哈欠。

 羅格驚訝於她的厚臉皮,他說:

 「……所以,實際上是怎麼找到的?」

 「挑揀出用他人名義借用的空房子,送去病毒抽出情報,然後再把可疑的地方列成表。」

 「……你們真是什麼都敢做啊。」

 羅格半傻眼地說道。米澤莉婭曾說敬請期待,但她們實在太過能幹,羅格都有點感覺噁心了。難道事件交給魔女就可以輕鬆解決嗎?羅格感覺他失去了搜查官的存在意義。

 「對魔女大人而言沒有不可能喔,搜查官。」

 芙瑪芙的聲音傳到羅格耳邊。

 「你們充其量只能感到畏懼。」

 「……怎麼可能。」

 羅格擠出聲音,但感覺被她嘲笑了。

 「是嗎,那你看這邊。」

 羅格把臉轉向芙瑪芙,她取下太陽鏡露出眼皮,然後慢慢睜開眼皮看向羅格。然而眼角下垂的穩重眼眸只顯露出瞭如小貓一般的可愛。睡眠不足導致她眼中含淚,淚水在日光的反射下閃閃發光,沒有絲毫威壓感。

 「……」

 不適合到了絕望的程度。

 「可別忘了,我能輕易結束你的性命。」

 「……嗯。」

 羅格不露痕跡地轉動身體。

 「呵,別逃啊。」

 芙瑪芙拱起腰,抬眸把臉靠了過來。她眉頭緊皺,乍一看很有壓迫感,但眼眸還是拖了後腿。羅格拼命忍耐笑意。

 「表情不錯,大家都會這樣,不存在不服從我的傢伙。」

 「……是嗎。」

 「你要多加註意,不要壞了我的心情。」

 「……嗯。」

 羅格若無其事地把視線從嚇唬人的芙瑪芙身上轉向前方。他們運氣很好,路上沒車,希望這位魔女在回去的路上能就這樣繼續扯閒篇。

 ◇

 第六分署的居住區,為魔女們設立的房間前,羅格背靠牆壁,等了差不多三十分鐘。他忍住打哈欠的慾望確認郵件,接著房門開啟。

 「久等啦,哎呀哎呀,睡眠真是位強敵。」

 米澤莉婭搖著頭。

 「可以說是自文明誕生以來的煩惱呢。真是的,人類永遠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只有你會這麼想。」

 一大早就被她整得渾身無力。

 這傢伙一年到頭都這樣嗎?不,大概就是這樣。

 再站在這兒閒聊恐怕會說個沒完,羅格走起來拋去話題。

 「你覺得遺體還會留在那兒嗎?」

 「可能性很低呢。」

 「但有去一趟的價值。」

 「沒錯。你有聯繫其他魔女嗎?」

 「現在開始聯繫。不過她們願不願意聽我的命令就不知道了。」

 米澤莉婭忽然笑起來。

 「還在懷疑呀。我不是說你通過了測驗麼?」

 「是通過玩具的『耐久力』測驗吧。」

 「很會說嘛,你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我真不想懂。」

 羅格按下電梯按鈕毅然決然地說道。這電梯不是為了從教會前往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為了隔斷分署內的樓層。

 話說回來,這裡只有十二人居住,電梯卻相當大。不只是電梯,第六分署的任何物品都配備完好,彷彿準備接待外賓。羅格可以想象這麼做大概是想討魔女歡心,但他仍忍不住想對預算的這種用法抱怨幾句。

 「也是啦,羅格君有這份擔憂很正常。」

 米澤莉婭一隻腳踩著節奏這麼說。

 「像我這樣坦率清正又廉潔的魔女會好好協助,但也有並非如此的魔女。」

 「哪裡清正廉潔了。」

 「看一眼不就明白了嗎?」

 米澤莉婭得意地單手叉腰,但那兒只有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算了,無所謂。

 羅格冷眼瞧她。

 「你認可我的清廉了嗎?」

 「隨你怎麼講吧。」

 「既然得到了羅格君的認可,我就告訴你吧。請放心,大約一半是協助派,會勤勤懇懇地工作,但另一半是非協助派。和我這樣清廉正直又清白的人類相比,淨是些烏黑的傢伙。靠近她們就會受到汙染,你最好也注意點兒。」

 「你這說明方式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認真講。」

 「當然是認真的。這是我不帶一絲含糊心懷善意的忠告。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點呢,你退休金大概有多少來著?」

 「誰要幹到那年紀啊。」

 米澤莉婭刻意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我又得等下一位搜查官來。唉,可悲的犧牲者又要增加了。」

 「可悲的犧牲者現在就想發火了。」

 「第二句忠告,發火對身體不好,你要多笑笑。」

 米澤莉婭用兩根食指牽動自己的嘴角,拉出一個笑容。電梯到達她背後,門開了。

 她以為究竟是誰害他身體不好的。羅格這麼想著,站到了米澤莉婭身旁。

 ◇

 〈奪命者〉的藏身之所,其中之一查明位於迪羅往南,中流階層居住的六區。廢校的小學。私有地禁止進入——的標牌設置在顯眼的地方,校園中庭的草坪雜草叢生一片荒涼。多彩的娛樂器具發黑,沾上了汙泥。

 清晨的露水潤溼褲腳,羅格穿過草坪潛入校舍內,立刻感受到濃密的死亡氣息。

 (這味道……不只一兩人啊。)

 校舍內有八間教室,每間教室裡都散發出惡臭。

 「要開門了。」

 首先打開第一個班級的教室門。打開生鏽的房門費了些時間,在徹底打開房門前,羅格已經看見屍體。

 屍體的肉被削除,已然化為骸骨。

 四肢被綁在鋼管摺椅上,腦袋低垂,四周飄散著腐臭。大量蒼蠅停留在還粘著骨頭的些許肉片之上。一進入教室,鼻腔就受到衝擊。

 「這可真是誇張的迎接呀。」

 米澤莉婭吹起口哨。

 〈奪命者〉有設想過遺體被發現的情形嗎?不,有可能和小巷子那時一樣用於陷阱。

 羅格慎重地前進,他看見講台桌後方的黑板,上面又用粉筆刻下的傳送門刻印。也就是說對方有效活用了在場的物品。

 「真是個講究合理性的混蛋。」

 羅格不禁說出聲。

 「也可以說是對預算很吝嗇呢,」米澤莉婭說,「去下個地方吧。」

 每次環顧教室就會看到屍體。在搜查官生活中,這種事屢見不鮮,但他仍忍不住板起臉。這兒好比垃圾場。

 每個教室裡都存在傳送門,並且四面牆壁與窗戶似乎都設置了防音魔術。在裡面發出多大的聲音都傳不到外面去,可以確定這裡就是殺害現場。

 轉了一圈教室,走出校舍以後,終端傳來了一封郵件。是魔女們發來的。她們發現了屍體與傳送門,沒有其他異常,準備回分署了。

 探頭看向羅格終端的米澤莉婭說:

 「那我們也回去吧,反正也有點收穫了。」

 「這收穫很令人不快就是了。」

 讓魔女坐在副駕——而且還不止一人,有好幾人,來第六分署之前的他恐怕會冷笑著想道: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現實是他成了魔女的玩具,羅格在內心苦笑,離開小學。

 車開了一陣子以後,米澤莉婭說: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說。」

 「什麼啊?」羅格懷疑地看向米澤莉婭。

 「找到藏身之處和傳送門,狀況可以說是變好了,但你四處奔波了不少。」

 「是啊,四處奔波也是搜查官的工作之一。」

 「哦呀?羅格君莫非沒察覺自己的變化?」

 「啥?」

 米澤莉婭意味深長地用食指抵住下巴。

 「沒察覺到就算了。如果沒什麼事就好。」

 「你難不成……」

 羅格感覺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掌冒出冷汗。

 「又有什麼企圖嗎………………!」

 「說企圖可真沒禮貌啊,我才沒有想這種事。真的就是一點小事啦。」

 米澤莉婭的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搖擺,她露出可疑的笑容。

 「正午將至,換句話說,我們正在逐漸失去生存所必需的糖分。我們正在消耗重要的糖分,降低大腦的活動能力。羅格君,危機正步步緊逼。那兒有家咖啡館,現在立刻就去吧。」

 羅格一瞬間看向咖啡館,然後在腦中整理米澤莉婭的言論,結果判斷沒有任何問題。他們逐漸遠離咖啡館的招牌。

 「那邊的漢堡店如何?據說成年男性一天需要兩千兩百千卡的能量,用暴力的漢堡與奶昔填補損耗的能量怎樣?」

 他們逐漸遠離漢堡店的招牌。

 太陽穴的血管開始跳動,跳得逐漸劇烈令羅格生疼,在米澤莉婭說出「甜甜圈的原料大致是」的時候抵達了極限。

 「你不會忍啊?!你是小孩子嗎?!」

 「我當然是大人,我說過我有一千兩百歲。但經歷長久的歲月也有無法忍耐的東西,總有一天你也會懂的。」

 「別把膚淺的事講得這麼深奧!」

 羅格右手握住方向盤,左手伸進置物盒,取出口香糖丟給米澤莉婭。

 「嚼嚼這個,別浪費時間。」

 「羅格君,這是薄荷味的,我想要甜味的。」

 「煩死了!」

 羅格罵完,就看到有位眼熟的修女站在步道上。她正和同樣身穿修女服的年邁女性聊得入神。難道發生什麼問題了嗎?羅格把車停在路肩上觀望情況。

 「所,所以說我不是教會的。」

 凱薩琳很慌張。

 「那你為什麼穿著修女服?」女性說。

 「這,這是我的身份認同………………因為我是聖女。」

 「什麼聖女,你在把人當傻瓜嗎?」女性說。

 「誒誒誒?!」

 「喂。」羅格看不下去了,他開窗叫了凱薩琳一聲,她就驚訝地轉過頭。

 「抱歉,她只是喜歡穿這種衣服,沒想冒充教會的修女。可以請您原諒她嗎?」

 羅格這麼說,女性就嘟嘟囔囔地走掉了。附近有教會的建築物,她估計就是在那兒工作。

 「得,得救了…………」

 凱薩琳坐上後座,精疲力竭地說道。

 「我去調查空房子,出來的時候被教會的人抓到……」

 「那真是辛苦你了,獎勵你一塊巧克力。羅格君。」

 「哪來的巧克力。」羅格不耐煩地說。然後凱薩琳歪起小腦袋。

 「你有什麼發現嗎?」

 「地板上畫有傳送門。搜查官您那邊呢?」

 「一樣。我這還有屍體。」

 「相當醜陋呢。凱薩琳,你要是也來就好了。」

 「你這個人真是……」凱薩琳從後座伸出雙手,拉長坐在副駕的米澤莉婭的耳垂,「為什麼說話總是這麼過分?」

 「羅格君,我受到了凱薩琳的攻擊。」

 無視。

 「她拉我耳朵,好痛。為什麼我要遭受如此對待,我完全搞不懂。」

 「我說過要對你說教吧?這就是說教!」

 「才不是呢,這只是攻擊。〈聖女〉不應該擺事實講道理用語言說服我嗎?」

 「讓你講話我的心會受傷!」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力氣相當大呢,我痛到流眼淚了。」

 「想哭就哭吧!不如說,請哭!」

 「唉,真是個心靈扭曲的人。今天我說不定會被她抹消。」

 米澤莉婭聳了聳肩,羅格眼神渾濁地看著她。

 她是蠢嗎?

 「羅格君,你背叛我了嗎?你不是說會幫我嗎?」

 「我不記得和你立下過這種約定。」

 「這樣真的好嗎?看到我的耳朵被大卸八塊,你一定會極其後悔。以後每晚想睡著恐怕都很困難。」

 「又不會大卸八塊,即使大卸八塊,我也會睡得很香甜。」

 「你會做噩夢喔,我遭受拷問的噩夢。」

 「這不是美夢嗎?」

 「過分!太過分了!你看見有人在哭還要棄之不顧嗎?」米澤莉婭瞎胡鬧,但羅格心中沒湧現任何感情。

 看見第六分署了。凱薩琳或許發現拉耳朵對米澤莉婭不管用,她開始用拳頭夾米澤莉婭的太陽穴。接著米澤莉婭又開始博人同情,責備凱薩琳。毫無意義的爭鬥持續到了車停穩。真受不了。

 什麼人啊都是。羅格打從心底這麼想。

 話雖如此,魔女們確實貢獻了成果。

 在〈奪命者〉的藏身處發現兇器。破壞〈奪命者〉設置的陷阱刻印,方便其他分署的人員搜查。把凱薩琳逼入絕境的那類陷阱對認真起來的魔女沒有任何效果。藏身處的內部照片接二連三地送達。

 利用匪徒們進行『塗鴉恐怖活動』擊潰傳送門也效果顯著,市內的監控攝像頭開始能看見疑似〈奪命者〉的身影,因為他不得不用自己的雙腿逃亡了。

 金色眼眸。

 這是凱薩琳遇到的〈奪命者〉的特徵。不只是監控攝像頭,城市內各處均出現了目擊情報。抓住那傢伙把他關入看守所順便狠揍一頓的日子終於不遠了。

 羅格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朝天伸出拳頭。這時響起一陣敲門聲。真少見。魔女們晚上基本上都會待在自己的個人房間,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拜訪休息室。羅格從床上起來。

 「請進。」

 「啊,打擾了……」

 進來的是凱薩琳。

 「有什麼事嗎?」

 「那個,呃」

 凱薩琳在門前扭扭捏捏,看不下去的羅格說道:

 「先坐下怎麼樣?」

 「啊,好的……」

 凱薩琳坐到離羅格有幾步距離的坐墊上。

 「所以,你有什麼事?」

 「呃,這個嘛……」

 凱薩琳垂下眉梢。她嘴巴一張一閉,眼神四處遊移。明明是她自己來的,卻一副拒絕開口的態度。羅格耐心等待,她終於開口。

 「……啊!今天辛苦您了!搜查有進展了呢。」

 「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

 「……」

 羅格看向凱薩琳,她就開始猛眨眼。

 「那,那個!話說回來,很抱歉,我沒注意到米澤莉婭做的事,還測試您,興趣真低級呢。」

 「沒事,那件事無所謂。從結果來看反而是推動了搜查。」

 「……是,是嗎?的確是呢。太好了。」

 凱薩琳“唔唔”地呻吟。

 「還有什麼其他想說的嗎?差不多該睡了。」

 凱薩琳聞言連忙說道:

 「有的!我有話想說!」

 她說完才注意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整張臉都羞紅了。

 「……對不起。」

 「沒事。」

 他隔壁也沒人睡覺。除了魔女以外,這兒的人類只有羅格和莉可。

 凱薩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您為什麼會成為搜查官?」

 她突然問什麼呢?羅格看向凱薩琳的臉,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羅格,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你問這件事幹什麼?」

 「……我得到了您的幫助。沒有任何好處,您卻還願意來救我。雖然我沒有救到任何人,但如果您有任何願望,我想要為您實現。」

 羅格一瞬間驚訝得屏住呼吸,垂下了雙眼,又立刻意識到自己搞砸了。他以為凱薩琳會說什麼,但凱薩琳仍閉口無言。她似乎不打算追問。話雖如此,她看起來也不打算離開這裡。

 聽得見雙方的呼吸聲。感覺時間被拉長了,逐漸感到厭煩的羅格開口道: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隨波逐流。」

 「隨波逐流嗎?」

 「是啊,沒什麼理由,我也沒什麼願望。當上了搜查官那就幹吧,僅此而已。」

 羅格下床站了起來。

 「沒有高尚的目的也能當搜查官,每天就是工作罷了。行了,明天還要早起,就聊到這吧。」

 「搜查官。」

 凱薩琳站起來走向出口。碰到門把的時候,她終於笑了。

 「我是您的夥伴。如果您有什麼願望,請隨時和我說。」

 凱薩琳說完就離開了。

 ◇

 三天後。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著迄今為止發現的傳送門路線與受害者的面部照片。羅格單手拿著資料向協助派的魔女們說明情況,時而用手指輕敲那些照片。

 以米澤莉婭為首的魔女們有的背靠牆壁,有的轉著辦公椅,以各不相同的姿勢傾聽羅格的話語。雖然態度不認真,但起碼有在聽,羅格對此有奇妙的感慨。

 「市內的傳送門已基本擊潰,藏身處也有警察看守。如果說這些措施還不夠,只能說是〈奪命者〉技高一籌,但我們確實把他逼到了絕境。」

 如此總結完以後,魔女們接連退席。除了一部分魔女——芙瑪芙還在椅子上搖搖晃晃,凱薩琳說著「好好走路啦~!」把她拖走了以外,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狀態不錯嘛,羅格君。」

 米澤莉婭搭話道。

 「看起來不錯就行。」

 「話裡有話呢。」

 「我現在狀態不好了,都是你害的。」

 「怎麼可能,怎麼看我都是治癒系的嘛。」

 「是嘔吐系的。」

 羅格看向靜悄悄站在房間一角的安潔妮。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那兒。外表跟幽靈沒兩樣,但她還算是無害,而且還是會完成工作的幽靈,比米澤莉婭要值得信任一百倍。

 「拜託你的事怎麼樣了?」羅格說。

 安潔妮驚悚地晃著身子點頭。

 「唔呵呵,呵,我調查了一下……你想聽嗎?」

 「告訴我吧。」

 「呵呵呵呵,皇國的數據庫里根本找不著擁有金色虹膜的人。」

 羅格不禁反問。

 「一個人都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是嗎。」

 「唔呵,呵。不過僅限於數據庫內,並不是街上沒有這樣的人喔,畢竟有人沒有登記自己的虹膜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潔妮安慰道,但羅格原本相當指望這個結果,因此遭受的打擊也很大。

 「嗚呣,話說羅格君,你有金色眼眸的朋友嗎?」

 米澤莉婭說道。

 「應該……沒有吧。」

 以防萬一,他回憶了一遍,但還是沒想起任何人。

 「一個人都沒有?」

 「是啊,要是有我肯定立刻就會想到。我們搜查官做過辨別人臉的訓練。在排隊結賬的時候眼前有通緝犯,結果讓他跑了那就笑死人了。」

 「真巧。我在這漫長的人生中也從未遇到過有金色眼眸的人呢,」米澤莉婭說,「真是不可思議。」她露出一副感慨頗深的表情。

 羅格的額頭冒起青筋。

 「什麼真是不可思議啊,你不是有話想說嗎?」

 「不愧是羅格君,就讓我誇誇你吧!」

 「不用了,趕緊說。」

 「哈哈,謹遵您的吩咐。」

 米澤莉婭拿起白板配備的水性筆,開始在上面畫畫。十幾秒後,白板上出現了一張長得像鬆垮鬥牛犬的臉。

 「〈奪命者〉現在仍逍遙法外,但我們弄清的東西並不只有他的藏身之處。所以呀,他啊他!我們再去採訪一次他吧!」

 米澤莉婭自信滿滿地說道。

 「不是,這誰啊?」

 「誒?」

 米澤莉婭用水筆筆殼敲了敲鬥牛犬的臉繪。「這誰不是一目瞭然嗎?」

 「我沒見過這種傢伙。」

 「不,不是吧,羅格君,你喪失記憶了嗎?」米澤莉婭罕見地露出著急的表情說,「這是扎克·諾爾啊!我們一開始搜查發現的男子!你看不出來嗎?!我剛剛不是畫出來了嗎?!」

 「誒?這個生物是他?」

 「誒?」

 米澤莉婭結冰了。

 (這傢伙難不成……)

 羅格終於理解了他們話講不到一起去的原因。

 「你難不成……以為自己畫得很好?」

 「哎,哎呀,羅,羅格君!你,你說什麼呢你!」

 「唔呵呵呵,大猩猩來畫還畫得好一點。」安潔妮小聲說道。

 「你聽。」

 「討,討厭。我不會承認的。只要不承認,在我心中我畫的就依然很好!」

 絕對要把這梗玩下去。羅格邊想邊說: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太過分了,羅格君?!」

 羅格壓低音量。

 「你覺得扎克·諾爾會開口嗎?我看他至死都不會坦白。」

 聽羅格講得這麼認真,鬧騰的米澤莉婭也眯細了眼。

 「他會開口。」

 「為什麼?」

 「因為有我在。好啦,交給我吧,羅格君。就算不使用魔術,我也會從他嘴裡撬出情報給你看。」

 扎克·諾爾的住所在六區內也算是相當老舊,沒有電梯,只有樓梯。羅格他們爬上樓梯,快熄滅的日光燈的燈光灑在他們頭上。

 爬上樓梯平台,羅格說:

 「你覺得他會抵抗嗎?」

 「應該不會,但最好還是注意一點呢。」

 二樓——三號室是扎克·諾爾的房間。不是頂層真是太好了。

 羅格按下三號室的門鈴,立刻聽到腳步聲,門開了。

 扎克·諾爾睡眼惺忪,剛剛也許在午睡。「稍微等會……」他話還沒說完就倒吸了一口氣,尤其是看到米澤莉婭之後,他的臉色顯而易見地變差。

 「……你們」

 羅格覺得他很可憐,但仍不管不顧地說:

 「沒必要自我介紹吧。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很快就能完事。」

 「……該講的我都講了。」

 「並沒有全都講吧。不是嗎?」

 羅格將視線轉向米澤莉婭。

 「是啊。扎克君,你隱瞞的事全都曝光了,我們只是想來確認事實,可以請你配合嗎?」

 米澤莉婭堂堂正正地說,一點都不像在撒謊。

 「……進來吧。」

 扎克·諾爾招手示意。

 「打擾了。」米澤莉婭說。

 扎克·諾爾的房間裡堆滿了書,沒有下腳的地兒。他們小心前進防止碰亂書山。扎克·諾爾前往廚房給羅格他們端來紅茶。

 「一點便宜貨。」

 「謝了。」

 米澤莉婭接過就咕嚕咕嚕地全部喝完了。

 「感謝招待。那我們就講重點吧。」

 扎克·諾爾險峻的表情變得扭曲。

 「你是在包庇別人吧。」

 「我並沒有……」

 「不,夠了,扎克君,你不用講出來,」米澤莉婭突然轉為安慰人的口氣,「對曾經當過士兵的普通人而言,這份職責過於沉重。就讓我幫你從這份職責中得到解放吧。」

 扎克·諾爾顯露出動搖。他眼神飄來飄去,彷彿在找人求救,接著他的視線回到米澤莉婭身上,語帶顫抖地說:

 「不,不是的。我沒有任何職責。」

 「你想必很痛苦吧,但已經足夠了。」

 「故,故弄玄虛!你,你肯定什麼都不知道!」

 扎克·諾爾踢飛堆積的書本大聲喊道。

 米澤莉婭垂下眉梢,表現得很是同情。

 「我懂的。身份高貴的那位大人命令你,你也無法拒絕。不是你的錯,是狀況太差了。」

 「……什!」

 扎克·諾爾瞪大雙眼。

 「被『兩大貴族』命令,就和隕石砸到腦袋一般令人震撼。但是啊——」米澤莉婭挑起眉頭,強有力地拍了拍胸口,「——已經不用擔心了!我們來解放你!我向你保證!」

 扎克諾爾顫抖著身子慢慢跪下,垂下腦袋。

 「……『那』是惡魔,不是人類。」

 「嗯,是啊。『他』的性格太差勁了。」

 「……我原本想拒絕製作傳送門的要求,魔力增強藥也是。」

 「光是想拒絕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喔。」

 「……但我捨不得自己的性命,沒法忤逆他。………………你們已經抓到庫洛諾斯了嗎?」

 扎克·諾爾不安地問道。

 (——犯人的名字是庫洛諾斯嗎!)

 「老實說,我們所在的分署正是為了管制這類普通搜查官無法插手的大人物而設立的。放心吧,你自由了。」

 「自,自由……」

 扎克·諾爾把臉埋在粗壯的手臂裡開始啼哭。這副模樣根本想不到他曾是軍人。

 (真的辦到了。)

 米澤莉婭光靠嘴皮子就從扎克·諾爾嘴裡撬出了情報。米澤莉婭知曉一切,扎克·諾爾對此深信不疑。

 米澤莉婭溫柔地拍了拍扎克·諾爾的肩膀說。

 「我們已經湊齊了逮捕他的條件,但想盡快處理掉善後工作。你能幫我們把你製作的傳送門列出來嗎,主要的幾個就可以了。」

 米澤莉婭和他對上眼,雙眉輕挑。

 「今天沒完成也沒事,不用著急,慢慢來吧。我們要回去工作了。」

 然後米澤莉婭裝作要回去,扎克·諾爾就站起來,抓起附近的紙張按到牆上。

 「稍等片刻!」

 「嗯,我不是說了不用急麼?」

 「那個惡魔總對我頤指氣使!不這樣我沒法消氣!」

 扎克·諾爾以猛烈的氣勢寫完,遞給他們一張便條。在米澤莉婭把便條收入懷中之前,他都熱情地看著她,彷彿在盯著女神。

 「我確實收到了,」米澤莉婭說,「那麼我們就回去了,感謝你的協助。」

 「你,你的名字是?」

 「莉莉婭」

 「謝,謝謝你!莉莉婭小姐!多虧有你,我……我!」

 (令人感動的一幕啊。)

 扎克·諾爾目送他們離開房間。在下樓梯的過程中,羅格向米澤莉婭問道:

 「全部都是虛張聲勢嗎?」

 「與其說是虛張聲勢,不如說是我的直覺呢。我已經鎖定犯人了。」米澤莉婭說,「在來這裡之前,我已經預測到犯人是『兩大貴族』裡的某人。」

 「怎麼判斷的?」

 「數據庫裡沒有登錄金色虹膜很令人在意。我們至今都在犯人是軍隊關係人士的前提下行動,但若是與軍隊相關的人,沒有登錄虹膜信息就很奇怪了。」

 「但光靠這個沒法確定就是『兩大貴族』吧?」

 「你還記得凱薩琳差點被燒死那天的事嗎?我詳細詢問了她當時發生了什麼。〈奪命者〉,那傢伙稱她為『魔女』喔,而且看起來還清楚她的過去——這不奇怪嗎?我們的詳細信息就連搜查官都不知道,可為何〈奪命者〉會知曉?為什麼看到凱薩琳的臉,〈奪命者〉就清楚她是『魔女』?」

 「這——」

 羅格想起他來到第六分署之前,薇拉朵娜說的話。

 『像我這麼了〜不起的人就能知道啦』

 就算是搜查官,沒爬到局長的地位就無法知曉『魔女』的事。區區一介軍人不可能認識魔女。

 「當然,僅看地位,政府的高官也認識我們這些魔女,所以還無法鎖定犯人的具體身份,但是」

 「虹膜嗎?」

 羅格說出這句話,就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極度傻眼。

 擺在局長室裡的東西不就是線索嗎?

 『兩大貴族』的臉部照片。所有人都擁有金色眼眸,他曾經還覺得這些肖像令他毛骨悚然。

 米澤莉婭發現羅格的臉色發生變化,她點了點頭。

 「沒錯。誰能擁有抹消自身生體信息的權利?也就只能想到『兩大貴族』了。不過,我還不清楚究竟是誰幹的就是了,」米澤莉婭用拇指指向扎克·諾爾的住所,「幸好他貿然誤解,事情還算順利。」

 「你怎麼知道對方是『男性』?」

 「這就完全是瞎猜的了。要是他說是女的,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運氣真好啊。」

 「是呀。」

 他們抵達車前。

 羅格在車門前莫名無力地仰頭望天。或許是剛剛才冒過險,他的身體莫名火熱,但感覺並不差。

 坐上車,羅格沒有發動引擎,他把終端抵在耳朵上說:「稍等,我聯繫下局長。」差不多嘟了十聲左右,薇拉朵娜接了。

 「嗨,羅格,進展如何?快要能回這邊了?」

 「局長,我有些事想問你。」

 「嗯?」

 「『兩大貴族』中有名叫庫洛諾斯的人嗎?」

 「唉…………………………」

 一段漫長的嘆息過後,薇拉朵娜說。

 「有喔。」

 羅格不由得想蹦起來。他和米澤莉婭互相望了望對方的臉,羅格露齒一笑,米澤莉婭眨巴了幾下眼睛以後也回以笑容。“有你的啊,羅格君。”她小聲說道。不是,我在幹嘛呢——

 「羅格?」

 「啊啊,嗯!……您聽了可別太驚訝。那個叫庫洛諾斯的人就是〈奪命者〉——」

 「嗯,我知道。」

 「誒?」

 她說什麼?

 「幹得好,我就先誇誇你吧,羅格搜查官。」

 薇拉朵娜的那份甜膩語氣消失了。

 「怎麼回事,局長。」

 「庫洛諾斯·朵拉科尼亞——我清楚〈奪命者〉的真身就是他,他是我們頭痛的根源。沒想到『兩大貴族』內竟然會出現殺人魔。」

 「為,為什麼您明知犯人身份卻不阻止他?」

 「其中有緣由啊,羅格。首先,兩大貴族在互相對抗,我們魔術犯罪搜查局在朵拉科尼亞家的指揮之下,但庫洛諾斯出生於朵拉科尼亞家,家裡人遭到逮捕對他們而言很不妙。利古頓家不可能不追究,必須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您就放任罪犯不管嗎?」

 「不是的,」薇拉朵娜說,「不存在的搜查隊——沒錯,讓你們第六分署的人員搜查,就無人可以干涉,畢竟他們不能向國民宣佈他們暗地裡飼養著魔女。即便你們逮捕庫洛諾斯,利古頓家和朵拉科尼亞家都只能佯裝不知。」

 「所以您就明知犯人身份卻置之不顧?」

 「對,是啊。搜查局公開搜查會被視為對朵拉科尼亞家的背叛,這就會讓利古頓家趁虛而入,所以我只能把事情交給你們。」

 「是,這樣嗎。」

 羅格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庫洛諾斯盜走朵拉科尼亞家的機密魔術逃走了,那是兩大貴族的首領為延命而使用的魔術,可以與擁有者的皮膚融合,操縱生體時間。無論是返老還童還是老化都是隨心所欲,其他似乎也有致死性極高的魔術,所以依被盜走的魔術而定,我的人頭指不定要落地呢。」

 接著羅格聽到了幾句抱怨。

 「話說回來,好不容易偷走秘術,沒想到是去用於犯罪,真浪費。」

 「……嗯。」

 「羅格,我很感謝你。就我個人而言都想邀請你吃晚餐了。這先暫且不提,等到事件解決,我會給你準備好管理官側的椅子,你確實做出了相應的貢獻。我會祈禱事件儘快解決。」

 通話切斷了。

 難以名狀的思緒盤旋在羅格心中。

 他想起〈奪命者〉的手下亡魂。只要搜查局無視權力鬥爭不遺餘力,這次事件不是很快就能解決嗎——他猛敲了下方向盤,喇叭聲響徹住宅街。

 「……抱歉。」

 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

 搜查官不是為了逮捕惡人而存在的嗎?

 至少羅格是為此成為搜查官的。並非為了由於某些人的緣故而放跑觸手可及的惡人。假如在意麵子、錢之類的東西,他不可能成為搜查官。

 然而他忽然想道。

 ——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羅格身旁也有一位惡人,還是罪不可赦的惡人。不制裁這傢伙沒問題嗎?

 「打起精神啦,羅格君,事件不是很快就要解決了麼?」

 關鍵的魔女這麼說道。

 「這是你的成果,你應該感到自豪喔。」

 冷靜的語氣令他非常惱火。不僅如此,他也對自己感到惱火,對正被魔女安慰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魔女是惡。

 不這樣不行。

 他思考的時間恐怕並沒有很久,但就在這段時間裡,他一直都處在爆發邊緣。

 「魔女,你殺了多少你這樣搭話的人?」

 把惡意吐出口,出乎意料地令他感到很爽快。

 「事件解決了?是啊,的確解決了,雖然早就為時已晚。」

 朝向魔女的惡意漸漸加速。

 「你這個魔女也能想象到吧?死者不能復生。」

 受惡意促使,羅格把不該明說的事都拿出來當作傷害魔女的道具。已經停不下來了。

 「你們這些魔女殺了我的父母,不只是父母,鄰居大叔、學校的朋友、老師、親戚,所有人都在嚐遍痛苦以後被殺害。真是肆意妄為啊。你有想過嗎?某一天突然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的人的心情。父母的臉都不成樣子了。你能懂嗎?昨天還在笑的傢伙就跟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你說啊,告訴我該怎麼辦好。反正你也做過類似的事吧。」

 羅格一口氣說完。

 立刻感到空虛。

 「唉……講了些無關的事。畢竟對你們而言,人類不過是玩具。」

 羅格用渾濁的眼神看向米澤莉婭,她的臉上仍掛著沒發生任何改變的笑容。她絲毫沒有因為羅格的話產生動搖。魔女果然與人類不同。

 就在羅格快低下頭的時候。

 「我呢,」

 米澤莉婭開口了。

 「討厭偽善者。但是很遺憾,世上淨是這種人。很少有人會面對錯誤的事情說這是錯誤的。」

 「……那又怎樣?」

 「在我看來,你正在做正確的事。」

 「……光動嘴皮子有什麼意義?」

 「是嗎,你知道動嘴皮子沒意義,卻要在這裡一直閒聊下去嗎?」

 米澤莉婭揪住羅格的下巴,強行把他的臉轉向她那邊。

 「咕?!」

 「你要做的,難道不是立刻與大家共享情報,儘快把犯人逼上絕路嗎?」

 米澤莉婭蒼藍的眼眸射穿了羅格。沒有動怒,她的眼眸裡僅僅映照著羅格。

 「……真意外。你這個魔女對我說教?」

 「可不敢當,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什麼事實啊……哪裡算事實。」

 溫熱的東西涌上喉嚨。羅格試圖忍耐卻根本沒法忍。

 「什麼狗屁成果!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區區魔女,不要安慰我!少給人添麻煩!」

 羅格拍落米澤莉婭抓著他下巴的手。

 “啪”的一聲響起。

 「啊……」

 見米澤莉婭的手背變紅,羅格不禁說:

 「對不——」

 「很好。你說的對。」

 米澤莉婭搖了搖頭。

 「但是,我覺得你最好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惡作劇上。就算縮小了包圍網,也不能保證〈奪命者〉不會破罐子破摔。」

 她明明是魔女——現在看起來卻比自己更像搜查官。而且,還像是一位老練的搜查官在告誡傷心苦惱的後輩。

 「我可是揍了你喔!起碼讓我道——」

 「我被揍了嗎?」

 米澤莉婭歪起腦袋裝傻,不許羅格反駁。

 羅格感覺自己丟臉得要命。

 上層的權力鬥爭與羅格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可他得知了事實還在困惑什麼,他明明還有事要做。

 有東西碰到了他的頭,從觸感來看——是手?

 「你很努力了。」

 米澤莉婭這麼說,像梳頭一般用指腹慢慢地摸他的頭。感覺不差——不止如此,羅格甚至感覺有些舒服。

 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僵住,米澤莉婭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你很努力了。正因為你這麼努力,我才會有協助的意思。我不會對其他人做這種事。」

 「……停下,太羞恥了。」

 他想輕輕推回撫摸自己的手指,米澤莉婭就說:

 「想我停手的話,跟剛才一樣拍落我的手怎麼樣?」

 這說法太狡猾了。

 「……你這讓我怎麼拒絕。」

 羅格背過臉去,米澤莉婭就笑了。

 「呵呵,你受著就行了啦。」

 「……煩死了。」

 「啊,耳朵通紅。耶——耶——!」

 羅格眉頭緊皺,他閉上眼睛沒有回嘴。

 這傢伙真的是魔女嗎?她說她殺了五位搜查官。羅格也知道她曾給皇國帶來災難。她還會拷問。說的話基本上很惡毒。然而,羅格卻沒有受一點傷,所以他才會懷疑米澤莉婭是不是真的是魔女。她真的犯過罪嗎?

 他並非成為了感情的俘虜。

 但他想再這樣繼續被她撫摸一會兒。

 因為到頭來,事件解決以後,他就會離開第六分署。

 ◇

 位於五區與六區夾縫的塗裝公司——扎克·諾爾給的便條上記載著這個位置。和至今的藏身之處不同,這座建築物相當乾淨。正面的捲簾已經打開,但裡面陰暗看不太清,羅格用眼神指示身旁的凱薩琳去後門,然後他穿過捲簾一個人入內。

 羅格一進去就在房間一角發現一個人影。人影的雙眼彷彿貓一般散發光芒,是貴族才有的金眸。羅格抑制住急躁情緒慎重地前進,對方就說:

 「嗨,你好。」

 男人的聲音很親暱。

 「我們是第一次直接見面呢,我聽說過你的事喔,羅格·瑪卡貝斯塔搜查官。」

 「舉起雙手,面向牆壁。」

 羅格沒有回應他這麼說,對方就笑了笑,接著響起按按鈕的聲音,燈光亮起,羅格一瞬間感到目眩。

 「我都等得不耐煩了,我很想知道追我的人長什麼樣。」

 〈奪命者〉——庫洛諾斯·朵拉科尼亞站在那兒,手仍然放在照明按鈕上。

 面容端正的青年眯細金色眸子,嘴角浮現溫柔的笑容。

 「舉起手來!」

 羅格再次說道。

 「此時不是犯人與搜查官夢寐以求的面對面麼?匆匆忙忙的就太可惜了。」

 庫洛諾斯的手從按鈕上移開,他不慌不忙地走過來。

 「我們聊聊吧。」

 「聊什麼?」

 「有些事沒聊過就沒法理解吧?聽了我的事,你也會改變想法。」

 庫洛諾斯在距離羅格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他看起來未持有武器,但假如他在體內刻有刻印,他完全可以攻擊羅格。

 庫洛諾斯面對訝異的羅格張開雙手,表示自己手無寸鐵。

 「敢做壞事,魔女就會來抓你……你有聽說過這句話嗎?」

 他這麼說。

 羅格僵住了一瞬。

 他根本搞不懂庫洛諾斯為什麼現在會把這句話搬出來,說到底,這句話——

 「……不是童話故事嗎?」

 這句話只是說給小孩子聽的。與真正的魔女似是而非,是小時候才會相信的冒牌貨。

 然而,庫洛諾斯點了點頭。

 「沒錯,的確是童話,但假如有讓它不再是童話的方法呢?」

 「……什麼意思?」

 「你好好想想,這句話之所以成了童話,是因為人們忘記了魔女的威脅。事情發生得太過久遠,大家都沒有實感,但是倘若魔女存在於現代,就沒有人會笑這句話了吧?」

 他的話裡飽含確信,以及事情一定能成的自信。羅格無法徹底否定他,因為羅格已經知道魔女是怎麼樣的了。

 庫洛諾斯說:

 「惡事絕不會停息——既然如此,搜查官先生,只要控制它的『量』就可以了。製作一個絕對的存在,讓惡一定會遭到報應,無論是誰都會平等接受制裁。這麼一來恐懼就會自然抑制惡事。」

 「……這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我就是為此殺人,換句話說就是再現魔女時代,世界一定會變得比現在要好。」

 陪他聊天真是昏了頭了。羅格想道。無比離譜的邏輯,他不可能認可。

 但真是如此嗎?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們沒有戴上項圈,解放她們強大的力量,庫洛諾斯的邏輯不就通了嗎?

 「……」

 羅格立刻否定湧現在腦中的這個想法。絕對不能接受。在邏輯成立之前,究竟要犧牲多少無辜的人?

 見羅格陷入沉默,庫洛諾斯笑著說:

 「這項計劃會成功,我十分有把握,有把握到希望你也能成為我的夥伴,羅格搜查官。」

 他入迷似的說道,觸碰自己的左臂。他的動作有些奇怪。明明是碰自己的手臂,卻像是在摸什麼危險的東西,看起來很慎重。

 ——兩大貴族擁有的機密魔術。薇拉朵娜說過,那是與擁有者的皮膚融合得以發揮效果。

 「魔女成功與魔術融合,只要實現這件事,就可以說幾乎達成了所有條件。當然,我的融合還不完整,僅僅成功融合進了『皮膚』。但遲早有一天我會成為真正的魔女,到時候就是魔女時代的復活。我也想向你分享我的成果……」

 庫洛諾斯說到一半,腦袋歪向一旁。

 繞到後門的凱薩琳正站在他背後。

 「……別動。」

 她可能也聽見了庫洛諾斯的演說,她的表情似乎在拼命忍耐著什麼。

 「你是那時候的魔女嗎?還好你活下來了,可以的話我不想魔女死掉呢。」

 「……我沒有話要和你講。」

 凱薩琳這麼說,庫洛諾斯就爽快地伸出手。

 「唉,你不想幫我嗎?只要你這位魔女與我聯手,世界轉瞬間就會變好。怎麼樣?〈聖女〉,你不想再次拯救他人嗎?」

 凱薩琳啞然無語。羅格出離憤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打落庫洛諾斯伸出的手,取出手銬,拿出全部敵意瞪向庫洛諾斯。

 「我要逮捕你。」

 被抓著手臂的庫洛諾斯說:

 「隨時等候你的協助,何時有意都沒問題喔,我很有耐心。」

 「……閉上你的嘴。」

 羅格給他銬上手銬厭惡地說道。

 「我快抑制不住揍你的衝動了。」

 「——是,失禮了。」

 羅格和薇拉朵娜打完電話。魔女們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羅格用會議室的一角也能聽到的音量清晰地說:

 「『兩大貴族』的人明天會來領走〈奪命者〉。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接受正經的判決,但總之——事件解決了。感謝你們的協助。」

 魔女們煩人的聲音傳來。

 「再多感謝點——」、「給錢!」、「給我膝枕!」之類的,煩死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盡量滿足的,總之安靜點,」羅格說,「最後就不能安靜點嗎?」

 「搜查官……你真的要走嗎?」

 凱薩琳說道。她看著羅格的眼神就像挽留飼主離家的小狗。

 羅格猶豫了一會兒。

 「——嗯,是啊,原本就是這麼談好的。」

 他明確說道。

 「可是,可是,在第六分署不是也能進行搜查嗎,也沒必要特意去其他地方……」

 「『貪婪者不可留』」

 「誒,什麼?怎麼突然這麼說?」

 凱薩琳疑惑地說道。

 「這是搜查官中間經常講的警句,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趁著沒死趕緊辭職。每位新人一開始都會被傳授這句話,因為沒人能保證你能活命。」

 「這……」

 凱薩琳欲言又止,她說不定預測到了接下來的台詞。

 「局長為我準備了管理官的椅子。雖然並非完全脫離現場,但比起和罪犯直接交火,這階級要安全多了。——簡單來講,我已經受夠現場了。」

 凱薩琳低著頭。羅格粗魯地撓起自己的腦袋。

 「哎……不也挺好的嗎?」芙瑪芙迷迷糊糊地晃著腦袋說,「畢竟你只是個普通人,和我們不一樣,還是趁還沒死儘早離開吧。」

 「有點道理呢。」

 米澤莉婭轉頭面向羅格。

 「能逃的時候就要逃走,不然出口很快就要關上了。明天引渡完庫洛諾斯以後你就忘了這兒的存在吧。思考思考下一頓午餐在哪兒吃怎麼樣?」

 「……嗯。」

 羅格面無表情地點頭。米澤莉婭表現得很正常,但羅格想起在車旁被她摸頭的事就想大聲叫喊。米澤莉婭居然看起來什麼感覺都沒有,真叫人難以置信。她到底有多粗神經。

 米澤莉婭誇張地揮起手。

 「各位,讓我們稱讚這位在第六分署活下來的幸運新人吧。來,鼓掌鼓掌~」

 她煽動魔女們。

 芙瑪芙打著哈欠拍手,凱薩琳吸著鼻子鼓掌。安潔妮奸笑著,事務員莉可在遠一些的地方輕輕拍手。

 羅格感覺肌膚上有蟲子在亂爬,他背對魔女們。米澤莉婭就在他背後說:「哦呀哦呀,他害羞了,大家再多鼓點掌。」混蛋。

 這次莉可抱來了巨大披薩,在桌子上攤開切分,並且還拿來了葡萄酒瓶。

 這是想慶祝事件解決嗎?他不覺得魔女們會出這種主意。

 在羅格感到困惑的時候,他被遞過酒杯,又被逼到魔女們包圍的圈內,米澤莉婭給他倒好葡萄酒,接著魔女們單手拿著酒杯向他投以期待的視線。

 「幹,乾杯……」

 他只能這麼說了。

 ◇

 歡送會結束,羅格的儀容有些凌亂。他在盥洗室洗好臉,便切換了思考。快樂的時間結束了。

 羅格還有事情要做。

 他前往庫洛諾斯的獨房,他有事要問他。

 羅格走了一陣子,抵達庫洛諾斯的獨房。那傢伙正坐在床上,身子前傾閉目養神。

 「喂。」

 庫洛諾斯睜開一隻眼。

 「是你啊。找我有什麼事?」

 「你威脅了扎克·諾爾對吧,是怎麼威脅的?」

 「啊啊,他啊,我就是和他說,要是不幫我設置傳送門,我就把他曾經幹過的暴行告訴他的家人和朋友,」庫洛諾斯說,「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淨化戰爭的記錄。他把一個名叫米吉卡的村落徹底毀滅了,那是和作戰行動完全沒關係的地方呢。本來沒有攻擊的必要,嗯……算是順勢而為吧。」

 庫洛諾斯睜開閉著的左眼。

 「很抱歉,就讓我利用咯。他似乎相當後悔,我稍微暗示了一下就搞定了。唉,他是個可憐人啊。」

 他聽起來很同情扎克·諾爾,但看起來卻並沒有吐露真心。趕緊結束這種對話,羅格進入正題。

 「除了扎克·諾爾以外,你應該還有協助者,不然不可能設置這麼多的刻印。」

 「我覺得找太多人幫忙也不太好,所以只有他喔。」

 「裝傻也是白費功夫,一切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你不信也沒辦法,我看開了。」

 「……你相當從容不迫啊。你覺得朵拉科尼亞的那些人會原諒你嗎?」

 羅格在庫洛諾斯看不見的位置用力握緊拳頭。這傢伙的一切言行都令他不爽。

 「誰知道呢?可能會原諒,也可能不會原諒。」

 庫洛諾斯攏起頭髮,雙眼看向羅格。

 (這傢伙)

 目光和魔女一樣超然,絲毫不在意人類的存在。

 羅格的背脊傳過一陣惡寒。

 庫洛諾斯·朵拉科尼亞身在牢內,卻仍沒有死心。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企圖?)

 「很高興你願意擔心我,不過你才是沒關係嗎?」

 「你說什麼?」

 庫洛諾斯很是擔心地皺起眉頭。

 「我還在『兩大貴族』內的時候聽說過這種事。——用一句話總結,據說分配到那個分署的搜查官一定會被殺害。」

 羅格一瞬間大吃一驚,然後他哼笑一聲。

 「我曾經也這麼想,但很不巧,這是騙人的。」

 庫洛諾斯很難過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會在搜查期間內殺你呢?倘若他們這麼做,就會減少魔女們能夠自由行動的時間——要殺自然要等到搜查結束。」

 羅格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拍。

 他在說什麼?

 「昨晚,名叫米澤莉婭的魔女來我這邊,你覺得她說了什麼?她說在你離開分署用地的瞬間就會擊穿你的腦袋,所以你最好多加註意喔。」

 「怎,怎麼可能,你說謊……」

 羅格的嘴巴很乾。

 那傢伙要殺我?

 他腦中浮現米澤莉婭的臉。她總是樂呵呵地笑。是個混合了諷刺、惡意,以及些許溫柔的傢伙。而且昨天她還摸羅格的頭——

 「我知道這件事很令人難過,但她們是魔女喔。殺害一個人類可謂輕而易舉。」

 庫洛諾斯說。

 ——不,不對。

 有地方不對勁。

 是哪裡?

 「——是〈項圈〉。」

 話語彷彿電路接通了一般從嘴裡冒出。

 魔女的〈項圈〉。他為什麼會忘記。只要她們還戴著項圈,魔女就無法殺人。殺了人,魔女也會死,那米澤莉婭為什麼要殺害羅格?

 「你在撒——」

 羅格正想怒斥庫洛諾斯,但他忽然膝蓋無力,整個人癱倒在地。腳使不上勁,眼前的景色逐漸模糊。

 (究竟發生了什麼……)

 意識也彷彿落入夢境一般模糊。感覺閉上眼就會立刻睡著。

 「謝謝你,得救啦!」

 羅格聽到庫洛諾斯快活的聲音。

 以及某人走來的氣息。

 他擠出渾身力氣抬起頭。

 有個人影低頭看著羅格。對方正對照明,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臉。

 人影前進了一步。面容猶如剝開面紗浮現。

 「對不起。」

 是凱薩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