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項圈套不住魔女

第一卷  第一章 項圈套不住魔女 本部會客室的牆上掛著成排的畫框,上面是『兩大貴族』的肖像。所有人有著如同貓咪的金色眼眸,令人毛骨悚然,但此處禁止取下畫框。

 「羅格,恭喜你,快感謝我!」

 上司薇拉朵娜把他叫過來立刻這麼說道。

 皇國首都伊蕾爾支部局局長——這就是薇拉朵娜的官銜。她通知事情總是很突然。

 「謝謝您。」

 羅格形式上行個禮。

 薇拉朵娜見狀,賣弄似的揚起波浪卷金髮。

 「都是因為有我直接推薦你,不然不管你有多少成果,事情都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朵拉科尼亞那些人在審評方面可是很嚴格的喔。」

 她用甜到發膩的聲音這麼說道。

 胸口的上面兩顆紐扣大開,露出色彩豔麗的內衣。傳聞說她是靠女色爬到今天的地位。——但不必多言,只會色誘的人物不可能持續坐在這個位置上。

 利古頓家與朵拉科尼亞家構成『兩大貴族』——〈魔術犯罪搜查局〉在朵拉科尼亞家的指揮之下,他們在族內也徹底踐行實力至上主義,不容許無能之人的存在。經常聽說翫忽職守的搜查官被調離至冰之大地。

 「嗯。」

 羅格不帶一絲笑容地點頭。

 「再多感謝點。」

 「謝謝您。」

 「再多點!」

 薇拉朵娜抬高音量,羅格不留痕跡地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希望他沒有露出陰沉的臉色。

 「……謝謝您。」

 「哎呀真是的!好想吃掉你!」

 薇拉朵娜把手抵在臉頰上這麼說道。

 羅格的外表似乎正中她的喜好。他經常受到她的地位幫助,晉升的事也是,最好不要忤逆她。

 羅格把視線移向窗玻璃,自己身為搜查官的身影映照在坐在桌前的薇拉朵娜背後。

 細長的眼眸,殘留稚氣的嘴角,在搜查官育成學校被狠狠捉弄的身高,有多少人在街上見到他時能判斷出他是搜查官呢?身上的皮草大衣也是為了儘可能給予罪犯壓迫感而買的。

 「羅格也想被我吃掉對吧?嘎哦——」

 薇拉朵娜擺出獅子的架勢,羅格平淡地說道:

 「署長,別開玩笑了。」

 「哎呀,是嗎?」

 「是的。」

 「但你肯定有一點點想被吃掉的心情吧?對不對嘛?」

 「別鬧了,署長。沒有,請您繼續講正題。」

 「開開玩笑有什麼關係嘛。反正男人都是飢餓的野獸,眼前掛著餌料,拼命跳起來搶就行了啦,你這死正經。」

 「局長你說什麼?」

 羅格沒聽清後面的話,於是反問。

 「沒什麼?」

 薇拉朵娜鼓起臉頰,說實話這動作不適合她。羅格裝作沒看見,她放在桌上的終端便響了起來。

 「喂〜我是薇拉〜。喂喂喂〜〜」

 薇拉朵娜用平日的肉麻聲音接起電話。

 「原來如此,又出現犧牲者了嗎。」

 薇拉朵娜說著點了點頭。聯絡她的人恐怕是她的上司,階級高到一介搜查官根本見不到對方的面,因此這件事與羅格毫無關係,他靜靜地觀望事情進展。

 「好的,薇拉先掛了。好——再見……別把麻煩事推給我啊蠢貨。」

 羅格突然聽見低沉的聲音。

 就連他也被嚇了一跳。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和羅格君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薇拉朵娜說著以手托腮,無精打采地用手指彈筆架。看來她接到了極其麻煩的難題,她在那兒用羅格能聽到的音量呻吟「唉……唉……真麻煩啊」,逃避現實逃避得真明顯。

 羅格面無表情地待著,接著他注意到窗戶上反射的光線,桌上的顯示器顯示著類似搜查資料的文件。雖然資料內容僅在窗玻璃上閃過一瞬,但羅格已然明瞭。

 (和〈奪命者〉有關嗎……)

 這是如今驚動世間的困難事件,他也曾聽說過相關情報。

 大約兩個月前,在商業區迪羅發現了一具異常屍體。通過遺體身上的身份證很快就確定了死者身份。

 吉姆·佛利——男,二十五歲,公司職員,無犯罪履歷。為人善良,徹查他的關係網也並沒有發現對他心懷怨恨的人物。沒有嚴重病歷,身體非常健康。

 但吉姆卻在小巷『衰老而死』。

 皮膚如同木乃伊失去水分與彈性,手腳細如木棍,臉由於恐懼與苦痛扭曲,悲慘的模樣連家人都認不出他。

 現場沒有發現〈魔術痕〉,但當局認定該事件為殺人事件。因為要想使二十五歲的人衰老而死,除了〈魔術〉沒有其他可能。

 罪犯使用讓人衰老而死的魔術,當局將其命名為〈奪命者〉,暫且開始搜查。

 但至今仍未找到犯人,事件毫無進展。

 「既然局長這麼說,就當是這樣吧……」

 話雖如此,羅格已經決定從明天開始離開現場。萬一與事件有牽扯,也會派部下去辦。沒必要在意。

 羅格如此想道。他忽然發現聽不見薇拉朵娜的叫喚聲了,只見她正死死盯著他。

 「……怎麼了?」

 羅格問道。薇拉朵娜露出煩人的笑容。

 「唉,羅格,你現在在想這件事跟你沒關係吧?」

 「……沒有。」

 「大概會有關係喔。」

 「啊哈」,薇拉朵娜說著說著忍不住笑出聲。羅格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局長,請問會有什麼關係?」

 「誒〜?想要我告訴你嗎?」

 「……不,不必了。」

 主動發問就跟輸了一樣令人不爽。因此他講到這裡,準備改變話題,但薇拉朵娜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從剛才開始她就毫不掩飾心情的愉悅……或者說,她是故意秀給羅格看。

 她究竟有什麼企圖?

 不,說不定企圖早就謀劃完了,她發笑只是因為期待揭曉謎底?

 想到這裡,薇拉朵娜誇張地揚起頭髮站起來——

 「你要去的是納巴科島喔!恭喜你,羅格搜查官!」

 她熱烈鼓掌。

 「啥?」

 羅格不禁發出不禮貌的聲音,但薇拉朵娜毫不在乎地繼續說:

 「納巴科是個好地方喔。酒很好喝,其他的嘛,酒也很好喝……啊!另外還有酒很好喝啊!」

 ——納巴科島?

 羅格大驚失色。

 納巴科島的島上居民僅有五百人左右,是一座〈自然資源豐富〉的島嶼。從本土坐船需三十分鐘。羅格不知道那種地方會發生怎樣的犯罪——不,說到底,這都不是不會和罪犯見面的等級了,這不是典型的左遷嗎?

 他想象自己在納巴科島工作的樣子。

 幫助腰疼的老人,時而接受點心招待,從早到晚無所事事。平凡無聊的日子持續,自己也逐漸接受現狀。

 越是想象,羅格越是認識到去納巴科島就是一場噩夢,他的聲音像聲帶開裂了一般嘶啞。

 「局長,我無法接受這項任命。請告訴我原——」

 「哎呀,久居則安嘛。而且那邊每晚都有殺人魔出沒喔?」

 「怎麼可——」

 「當然是騙你的。」

 薇拉朵娜笑著打斷羅格,宛如注視頑皮孩子的母親。這一瞬間,羅格領悟到抵抗毫無意義。

 「……現在不能變更嗎?」

 羅格沉吟道。薇拉朵娜用食指抵著塗有唇膏的嘴唇。

 「我想想喔……看你這麼可憐,我也會想多加考慮呢……」

 她給視線加上緩急,從上到下毫不客氣地掃遍羅格的身體,最後還舔了舔嘴唇,在羅格的耳邊吹了口氣。

 見羅格臉色鐵青,薇拉朵娜笑意更深。

 「就給你派到納巴科島去也不錯,但很遺憾,還有一個候補選項呢。」

 「……是什麼?」

 羅格奄奄一息地說道。

 「你知道第六分署嗎?」

 「第六分署?」

 羅格如鸚鵡學舌。

 首都伊蕾爾內部僅存在五個分署,他從未聽說過第六分署。

 「局長,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真沒禮貌耶,我當然是認真的。」

 「那為何會講這樣的話。」

 「因為一般搜查官無法知曉,不過像我這麼了〜不起的人就能知道啦。第六分署確實存在喔。」

 無法理解。

 表情應該也多少顯露出了羅格的心情,但薇拉朵娜不管不顧,手指輕敲桌面。

 「它是秘密設立的分署,那邊的業務有點〜兒特殊,會搜查一般部署無法處理的特殊事件。」

 「哦——」

 「然後,你要暫時擔任那邊的署長。怎麼樣,聽起來還不差吧?」

 假如她說的是真的,那何止不差。署長是最上級的管理官,指揮管理數百名搜查官,是在鮮血呼嘯的現場之中離血最遙遠的地位。賦予的權限不可估量。

 「……雖然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但我能提個問題嗎?」

 羅格開口道。

 「哎呀,怎麼了?」

 「……您說有特殊業務對吧?我要在那邊做什麼?」

 羅格半確信地說道。

 「直覺很準呢。」

 薇拉朵娜得意地笑了,然後故意坐回椅子上。

 「沒錯。上頭在催,要我趕緊抓住〈奪命者〉。你要是不想幹可以不幹,怎麼樣?還是說你想去納巴科島?受老人感謝也不錯喔?能幹力氣活的年輕人一定會大受歡迎。」

 她優雅地翹起二郎腿這麼問道。

 要是拒絕,事情一定會如她所說。薇拉朵娜下決定的速度很快,他已經見過好幾人成為這份速度的犧牲品。羅格不能重蹈覆轍。

 「局長。」

 羅格沉重地開口,薇拉朵娜歪起小腦袋。

 「嗯嗯〜?」

 「……第六分署的位置在哪裡?」

 到頭來,羅格還是屈服了。

 ◇

 皇國佔據迪恩大陸下半邊,首都伊蕾爾位於大陸邊緣,形狀與月牙相近,負責與海外交易,為皇國經濟的心臟部分,

 伊蕾爾設有九個區,左側為大海,中央是高樓林立的商業街,上方有連通內陸的小山。從搜查局本部開車大約二十分鐘,爬上小山以後,都市的喧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高級住宅街。

 目標建築物在城市外部。

 外觀如同教會。說如同,是因為建築纏滿爬牆虎,外牆脫落,與廢墟無異。然而指定的地點就在這裡。若非事前知曉,說不定都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但不管外觀有多荒涼,也不會對公務有多少影響。薇拉朵娜說第六分署在『地下』,據說是為了確保機密性,但事實究竟如何有待商榷。

 羅格進入教會內部駐足停留。

 講壇的牆壁左端有一道鐵門,彷彿強行設置在荒涼的教會之中。

 這時,他聽到一道聲音。

 「您是羅格·瑪卡貝斯塔搜查官對嗎?」

 聲音聽著像少女。某處似乎設置了擴音器,聲音從那兒響起。

 「……對,是的。」

 對方聽到羅格的話立刻回答:

 「請您在原地稍等片刻,這邊進行本人身份確認。」

 她這麼說,但沒有人出來,難道又有哪處設置了攝像頭嗎?

 羅格聽從指示等待,接著講壇旁的鐵門突然滑動開,無聲且順滑地收納進牆壁,在數米的前方能見到電梯。

 「本人身份確認完畢,請進。」

 羅格遵從聲音指引走上講壇,前往鐵門所在之處,這次電梯門漸漸打開,內部對於給一個人乘坐而言足夠寬敞,牆壁、地板、天花板一片潔白,彷彿與荒涼的外界隔絕開一般。

 已經沒有指示了。

 羅格回頭望了一眼,乘上電梯。

 然而電梯門關上以後,他又感到鬱悶。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但疑念又湧上心頭。地下。真的有可能在這種地方工作嗎?若是做文書工作倒還能理解,但羅格是搜查官,總不可能一直悶在地下。

 話說回來,失重的感覺持續了很久,究竟下降了多少距離?羅格感覺彷彿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忽然視野開闊起來。

 「已到達。」

 他遵從女性聲音的指引跨過電梯與地面的界限,眼前有一片廣闊的空間。

 地上有一張圓桌與幾張椅子,有幾個人坐在椅子上。室內完全沒有隔斷,能看見其他層的樣子。每層樓都有幾間房間,玻璃圍欄包圍通行路,沒有爬牆虎,塗料也沒有脫落。

 分署的樣子比預想的要正經得多,羅格被這副景象吸引住,忽然注意到。

 (其他的搜查官在哪裡?)

 就算說很著急,應該也有人在署內才對。但在羅格的視線範圍內沒有『大人』。

 薇拉朵娜究竟在想什麼?站在原地也沒用,他往前進,大廳中央有一位戴眼鏡的少女等待著他。她的肌膚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容貌端正,但給人不太健康的印象。

 「羅格搜查官,歡迎您前來第六分署。我叫莉可,是這裡的事務員,有事請儘管吩咐。」

 少女向羅格鞠了一躬,但羅格十分在意這位事務員說的其中一句話。

 羅格搜查官。

 她並沒有稱呼羅格為署長。

 「……我是羅格,我才要請你多關照。話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您請說。」

 「這裡真的是第六分署嗎?」

 羅格轉頭環顧大廳。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在牆上讀書,也有人把身子倚在上層的圍欄上。數了一圈有十二人,並且十二個人全都是少女,看起來絲毫不像魔術犯罪搜查局的工作者。

 然而莉可點了點頭。

 「是的,這裡的確是第六分署沒錯。」

 「我是被署長叫來的,但……其他的搜查官在哪裡?所有人都出門了嗎?」

 「第六分署僅您一人擁有搜查官權限。在這層意義上,您毫無疑問是這裡的署長,羅格搜查官。」

 聽了莉可的話,羅格再次環視大廳。

 他越發感到頭暈。

 「……那麼,在這裡的人是?」

 「是囚犯。」

 「囚犯?」

 無法理解。乍一看,剛才那些少女根本不像罪犯。羅格絲毫無法理解薇拉朵娜的意圖。

 「……我受局長命令來這裡,是為了搜查〈奪命者〉,不是來照顧罪犯的。在這裡真的能進行搜查嗎?」

 羅格刻意壓低聲音說道,但莉可不為所動。

 「沒問題。雖說她們是囚犯,但她們很特別。我來為您介紹,先走近一些吧。」

 莉可邁步朝少女們面前走去。

 羅格雖感困惑,但也跟了上去。事情順暢地推進,彷彿在執行提前定好的程序。羅格對此地的不信任感越來越強。

 最後兩人在獨佔圓桌的少女面前止步。莉可說要介紹,但少女雙眼緊閉,還能聽見她睡覺的呼吸聲。然而莉可滿不在乎地開口:

 「她叫米澤莉婭,擅長精神干涉類魔術,能把人類變成『人偶』,識別名為〈人偶鬼〉。過去有向皇族出手的先例,據說當時周邊的近衛全都成了她的人偶。」

 關鍵的少女本人正盤著腿以手托腮,一動不動。她身穿白夾克、白裙,長長的白髮從桌上垂到腳邊。

 少女除了給人很強的白色印象外很普通,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羅格卻感到心緒不寧,難以平復。羅格清楚這種感覺。普通的少女。對,應該是這樣沒錯。但等到他回想起過去的時候,為時已晚。

 莉可的話慢慢傳入他耳中。

 「並且,特例管轄措施決定她的斬首期限為六千年。她是貴族評議會認定的——」

 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強。

 「第十三位魔女。」

 最後一句話使他的不安轉變為確信。

 「……你剛剛說什麼?」

 羅格的聲音有些嘶啞。

 莉可歪了歪頭。

 「我說錯什麼了嗎?這些內容應該與搜查官育成學校的教育課程所傳授的情報一致才對。」

 「……這我知道。」

 「那麼,關於魔女(米澤莉婭),您有什麼問題嗎?」

 「……魔女應該待在〈安德瓦斯〉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

 莉可的左手指向直通天花板的上層。

 「您說的是要塞監獄(安德瓦斯)對吧。請放心,這裡也是〈安德瓦斯〉的其中之一,與其他地方一樣設有大規模的防護魔術與擾亂魔術,並且導入了最新款監視系統,外部入侵不可能突破防線。」

 「……我關注的不是這個。」

 羅格的語氣自然變強。

 「為什麼你們會若無其事地放任魔女不管……!」

 這位事務員真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只要魔女有意,在此處的一切,包括「羅格在內」,立刻就會被消滅。

 在普及民眾魔術之前,魔女們就存在於皇國。她們與魔術融合變得不會衰老,是貨真價實的怪物。她們唐突地出現,每一位都給皇國帶來了堪稱災厄的危害。

 有魔女用魔術將整座城市不留痕跡地蒸發,也有魔女引發暴動,造成十萬人死傷。還有一晚擄走數千人的事件——魔女的存在絕非謊言。

 可是——

 現在的國民恐怕根本沒有理解這些傢伙有多危險,畢竟魔女的存在都變成了「敢做壞事魔女就會來抓你」這種訓斥小孩的童話,人們都以為那是遙遠時代發生的事情。

 就在羅格緊皺眉頭的時候。

 「您醒了嗎,米澤莉婭。」

 羅格聽到莉可的話回過神,就見到被稱作米澤莉婭的少女慢慢睜開眼睛。她的長睫毛屢次上下移動,最後終於徹底睜開眼。

 「糟了,都這個點了嗎?有些潛入過頭了呢。」

 少女如自言自語一般低語,接著她把頭轉向這邊。

 她有一雙深邃的蒼藍眼眸。

 羅格一瞬間陷入被眼眸吞噬的錯覺,彷彿置身茫茫大海的正中央持續向人求救,有種無能為力的無力感。

 努力甩開視線受限的感覺後,這次他認識到如人偶一般彷彿人造品的臉龐。容貌端正,脖子邊的頸圈與肌膚協調,長長的白髮反射照明閃閃發亮。如若生逢其時,她說不準會受眾人崇拜。

 但回過神來,羅格已經向後退了。

 「不必恐懼,我和你一樣是人類。」

 白色少女用清澈的聲音笑道。她說得過於隨意,羅格呆住了一陣子,接著羞恥與憤怒漸漸湧上心頭。

 「……你說你是人類?你們魔女——」

 「唉,等等。先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叫米澤莉婭,是這個國家的俘虜。你的名字是?」

 話說一半被打斷,羅格狠狠咬牙。

 「……羅格。羅格·瑪卡貝斯塔。」

 少女又笑了。

 「嗚呣,羅格君。你被分配到這個第六分署,有什麼感想嗎?比方說,對了,想不想把薇拉朵娜那傢伙推下懸崖?」

 羅格理解她的話費了些時間。

 「……喂,為什麼你這個魔女會認識局長?」

 在〈安德瓦斯〉,魔女不會得到外界的一切情報,如字面意思一樣,應當會如死人一般生活。可是她這話聽起來就像薇拉朵娜與眼前這位魔女相識。

 「呣。」

 白色少女皺起形狀姣好的眉頭,轉身面向莉可。

 「莉可,這位可憐的新人還一無所知嗎?」

 (一無所知?)

 「喂,喂。」

 羅格出聲引起注意,但莉可仍面向少女歪了歪頭。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薇拉朵娜局長早就把一切都說清楚才讓他來的。」

 兩人的交流之中彷彿有某種約定俗成的理解。最後她們似是得出了結論,莉可轉向這邊。

 「事情似乎出了差錯,羅格搜查官。我現在向您傳達第六分署的現況。第六分署是與大罪人——〈魔女〉一同展開搜查的團隊,因此需要搜查官指揮在場的各位魔女解決事件。」

 羅格一瞬間停止呼吸。

 和魔女一同搜查?頭腦還清醒嗎?

 說到底,薇拉朵娜為什麼沒告訴他這麼重要的事——

 羅格立刻想通了。殺人事件毫無進展,『上頭』在催促那位上司。在實力主義的搜查局,一點小事都可能危及性命。那麼有容易使喚的棋子當然會盡情使喚,對於不太願意聽話的棋子就更別提了。

 假如沒有貪圖晉升,狀況就不會演變至此。羅格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

 就在羅格感到眼前一片昏暗的時候,莉可開口道:

 「抱歉,我可以接著說了嗎?」

 羅格像是吃了黃連似的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問題嗎?」

 「薇拉朵娜局長下達了一項指令,原本是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後再告知您。」

 「……拜託你了。」

 「『嗨,羅格!還精神嗎?我是你心愛的薇拉朵娜唷?」

 莉可突然發出極其甜膩的聲音。

 「搞,搞什麼鬼?」

 「是薇拉朵娜局長傳達的指令內容,她要求口頭傳達。」

 「哦……我已經不會再吐槽了……」

 莉可繼續說道:

 「『這次要你指揮那邊那些魔女搜查〈奪命者〉。其實呀,這個第六分署有前任,但對方不小心得罪了魔女。可是搜查不能出岔子,所以我就想,備受期待的王牌羅格君或許能夠勝任。羅格,聽好囉?儘快解決事件。辦不到的話…………你就一輩子在那裡和魔女卿卿我我吧。啊,到開會時間了〜拜拜囉〜』……內容就這麼多。」

 莉可說完,鞠躬補了一句:「羅格搜查官,從今天開始拜託您完成第六分署署長的工作。」

 羅格在腦內用能想到的汙言穢語罵了薇拉朵娜一通。

 現在的羅格說不定甚至能揍薇拉朵娜,他就是品嚐到瞭如此不講理的滋味。

 白色少女朝他露出微笑。

 「冷靜下來了嗎?」

 「嗯,冷靜下來了。」

 羅格諷刺道,但白色少女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這時,他聽到魔女之中有人說:「又是這一套啊。」聲色中似乎包含同情。也就是說,以前也有人以這種形式來到第六分署嗎?羅格的視線略微轉向魔女們。

 白色少女或許從羅格的樣子裡看透了什麼,她嗚呣地點了點頭。

 「嗯,被趕到這裡的人大多和你一樣並非出於自願,不過像你這樣一無所知地來到這裡倒是第一次。」

 「……」

 羅格對局長的怒氣熊熊燃燒。

 「……你看起來了解不少事情。」

 「當然,畢竟最近是我『負責』。」

 「『負責』?」

 羅格反問道,白色少女便說:

 「簡單來說就是搜查活動的搭檔。你當然也有經驗吧?這兒是競選制,最近的工作由我負責。」

 少女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長長的白髮向上揚起,在羅格的目光追逐髮絲的期間,她伸出了手。

 「請多指教。」

 「……嗯。」

 羅格摘下手套,握住白色少女的手。本以為她身體裡沒有血液流通,沒想到她的手意外溫暖。溫度比羅格的體溫略低,但的確活著。看來她是『人類』的那句話並非謊言。

 冷靜思考就能明白,搜查不可能讓無法控制的魔女參與。羅格感覺緊張逐漸緩解——直到他聽到魔女之中有人說道:

 「米澤莉婭——?你要什麼時候殺掉那傢伙?」

 「啥?」

 羅格趕緊鬆開少女的手。殺掉?

 「……怎麼回事?」

 「抱歉,她就喜歡嚇人。」

 「真敢說啊,你不才讓之前那傢伙自殺嗎?」

 聲音又傳了過來。

 白色少女像是謊言被揭穿的小孩一般笑了。

 「哈哈。只是結果變成了那樣而已,並不是我想殺他。」

 「淨撒謊。」

 「給我知恥。」

 「你性格很糟糕喔。」

 魔女們吵吵嚷嚷,但羅格感到難以置信。搜查官自殺?究竟是怎樣悽慘的狀況才會發生那種事?

 羅格轉身面對莉可。

 「莉可小姐,不行,我無法與殺人魔共事,請幫我聯繫局長。」

 「請放心,羅格搜查官。她們都戴有安全裝置,請看她們的脖子。」

 羅格依莉可所言看向白色少女,她的脖子套有一個黑色頸圈。環顧大廳,不止這位少女,所有魔女的脖子上都戴著相同的物品。

 羅格再次看向莉可。

 「這是〈項圈〉。」

 「〈項圈〉?」

 「是魔道具的一種。任意滿足下列三個條件的其中之一,佩戴者就會立刻死亡。一、直接犯下殺人行為;二、走出許可範圍,範圍為皇國領土內,身體的一部分出境也滿足條件。最後一個是——」

 白色少女插話道:

 「檢測到超出規定的魔力。拜此所賜,我們只能使用小孩子程度的魔力。」

 也不知道哪裡有趣,白色少女竊笑。

 「等等,她不是還能用手嗎?那不用魔術不是也沒問題?」

 筆尖、小刀、自己的牙齒——能用手就有無窮的手段。而且頸圈的外觀看起來也無法期待它的耐久力,憑少女的力量也能輕易破壞。

 「恕我直言,搜查官。」莉可說道,「〈項圈〉絕不會脫落。除非感知到佩戴者死亡,否則它會持續盡其職責,即便用〈魔劍〉之類的武器也無法破壞。」

 「很不留情呢。」

 白色少女連連點頭。

 「所以就叫我放心嗎?」羅格說著瞪向白色少女。

 「話說你剛剛說讓搜查官自殺了對吧?」

 「嗯,是啊。」

 「這不算殺人嗎?為什麼你還沒有死。」

 「羅格君,僅僅說幾句話,人也有可能死去喔。意想不到的言論也會成為死亡的導火索。」

 「別岔開話題。」

 羅格壓低音量,白色少女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說道:

 「假如他們自殺都算是我們殺人,搜查局就無法再活用我們,畢竟有很多人如果能殺掉我們,連自殺也在所不惜呢。」

 「這就是原因嗎?」

 「哦呀,你有什麼不滿的麼?」

 「當然有了,誰想和魔女一起工作。」

 「好難過,我已經被討厭了。接下來我本來還想和你一起和和睦睦地工作。」

 「少扯謊,魔女。」

 羅格一說,白色少女就拋了個媚眼。

 「不是不是,我說的是真的啦。我喜歡你這樣的人喔。」

 羅格在心中咂嘴。

 「被你拜託我也敬謝不敏。」

 「是嗎?我覺得我長得倒不賴耶。」

 白色少女指著自己的臉說道。

 「這有關係嗎?」

 「很嚴厲呢。」

 什麼東西嚴厲啊。羅格轉身背對白色少女,鞋底輕敲地板,出聲向其他懶散的魔女說道:

 「喂!我們開個短會!」

 「岔開話題了呢,不過沒用喔。」

 白色少女在背後傳來悠閒的聲音。

 「啊?」

 羅格看向魔女們,只見她們紋絲不動,彷彿沒聽見他說的話。

 「喂!沒聽見嗎!你們不是戴著〈項圈〉嗎!」

 他抬高音量,但魔女們仍沒有行動的跡象。非但如此,羅格甚至感覺自己受到了嘲笑。

 羅格愣在原地,白色少女就來到他左側。

 「羅格君。我們只是給搜查局提供幫助。即便受到強制命令,事情提不起勁就不會行動喔,不管有沒有戴〈項圈〉都一樣。」

 白色少女放話道。

 「可惡……」

 他來到了一個最糟糕的地方。

 「哎呀,不必洩氣,羅格君。你可是能和本人一起搜查喔?一定會很開心的啦。」

 白色少女嬉皮笑臉地把手放到羅格的肩膀上,他立刻拍落她的手。

 (……可惡。)

 他在心中再次暗罵。

 ◇

 首都總是很嘈雜,汽車喇叭聲無處不在,成群的車輛總算動了起來。然而羅格感到疲憊不堪。與魔女一起搜查——還是在被派遣到分署的當天立刻開始。前途堪憂。

 「別這麼冷冰冰的嘛。」

 魔女在副駕駛座這麼說道。羅格看都沒看她一眼回答:

 「閉嘴,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別這麼說嘛,羅格君,我們一起合作嘛。」

 「誰要和你合作。」

 「真冷淡呢,這件事不是關乎你的晉升麼?」

 「與你無關。」

 「是嗎?我覺得多少有些關係耶。」

 「喂,笨蛋,別鬧!」

 魔女——米澤莉婭用手肘戳羅格的側腹,車差點撞上人行道旁的行道樹。

 羅格調整方向盤回到原先的路線。

 「別胡鬧了,魔女,你以為保養車輛要花多少錢!」

 「不是挺好的嘛,反正與我無關。」

 「你腦袋有毛病嗎!」

 羅格的話引得米澤莉婭發笑。車輛駕駛過程中她一直在笑,彷彿是去野餐。

 (這魔女可真愛笑……)

 然而話雖如此,魔女就是魔女,不可有絲毫大意。羅格不再開口,就算米澤莉婭向他搭話他也不再回應,一心開車。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們抵達四號街,從主路轉向小衚衕,左轉,見到貼在現場的警示膠帶以後,羅格在稍遠處停車。

 雨剛停,路上還殘留著積水,小衚衕裡沒有太陽照射涼颼颼的。牆上有用色彩豔麗的噴漆畫的塗鴉,畫得很爛。

 羅格從車上下來。

 「我們到了。」

 「辛苦了,羅格君。」

 米澤莉婭說完也沒從車上下來。她右手掌心向上,向前輕輕伸出手。

 「你在做什麼?」

 「羅格君都不願意護送我嗎?」

 「……」

 難不成這位魔女是薇拉朵娜僱傭的臨時演員,羅格只是在遭受性質惡劣的惡作劇?不,這不可能。

 「……無聊。說到底,你上車的時候不是沒幹這種事嗎?」

 「很遺憾,以前沒幹,不代表以後不會幹。」

 「別找藉口。你不走就別走,我走了。」

 「羅格君一點都不可愛呢。」

 米澤莉婭下車,慢吞吞地、傲慢地走起來。

 「來吧!讓我們開始搜查!」

 「安靜點,沒有你出場的機會。」

 現場的警官站在警示膠帶旁邊。羅格向對方告知他〈現在〉的身份。

 「我是瓦利斯支部局局長直屬搜查官羅格。這位是搜查協力者,〈魔術痕〉的專家。」

 「是,辛苦您了。」

 警察敬了一禮,放他們通過。

 薇拉朵娜送來的情報裡包含偽造的身份。讓魔女參與搜查一事萬一洩露,對局長而言也很不妙。而對羅格來講不需要考慮多餘的細節,他自然贊成。

 走到屍體袋面前,羅格睜大雙眼。

 袋子彷彿無內容物一般深深凹陷,很難想象裡面裝了一個人。

 羅格皺起眉頭,拉開拉鍊。

 「有夠噁心……」

 羅格如此呢喃也是無可奈何。

 屍體袋裡裝有一位嬰兒,連頭髮都還沒長出,身體包覆在肥大的大衣之下,眼神空洞無光。

 「克萊姆·福塔」——今年年逾八旬的花店老闆,DNA與眼前的嬰兒一致。指紋也顯示他就是「克萊姆·福塔」。

 他活過八十年的痕跡徹底消失了。

 「令人很感興趣的現象呢。」

 米澤莉婭說道。

 「年輕人老化,老人幼兒化。嗚呣,這魔術很了不起嘛。羅格君,你有什麼看法?」

 「……被害人沒有抵抗的痕跡。如果是完美消除了痕跡,事後處理應該很費時間。」

 「所以?」

 「雖說這地方遠離主幹道,但只要稍微進來瞅一眼就能看見,無法在此處進行事後處理。犯人……恐怕是在別的地方殺害被害人,完成事後處理後才把屍體搬到這裡。」

 米澤莉婭慢慢拍起手。

 「很不錯的推理嘛,不愧是備受期待的新人。」

 「你在愚弄我嗎?」

 「不,這是我的真心話喔。你說的應該大致沒錯。那麼問題就在於犯人是怎麼把屍體搬到這裡的了。」

 「搬運手法不成問題。」

 「哦?」

 羅格無視微笑的魔女原路返回,穿過成群的警察,回到抵達現場時,在小衚衕裡發現的滿是塗鴉的牆面,他停下來說:

 「犯人就是在此處進出。」

 眼前的牆壁上有狀似城市中的不良分子畫的畫,各式各樣的噴漆顏色四散。羅格在視線邊緣看見米澤莉婭慢慢朝他走來。

 「能問問你這麼推斷的理由嗎?」米澤莉婭問道。

 「這是〈空間轉移(jump)〉的刻印。有這個刻印,從別的地方搬來屍體也就輕而易舉。像這樣用噴漆覆蓋,就能隱藏刻在牆上的刻印。」

 行使魔術需要〈詠唱〉或〈刻印〉。與立刻發動效果的詠唱不同,刻印能設置時間差發動魔術。計劃犯罪通常會在現場附近提前準備刻印。

 米澤莉婭又誇張地拍了拍手。

 「真厲害呀,那之後只剩剝落噴漆了呢。」米澤莉婭這麼說道,看向羅格。

 「……」

 「嗯?你要怎麼辦,羅格君?」

 羅格不管她,取出終端準備打電話,對方是科搜研的熟人,應該有高壓洗淨機。

 「沒什麼,不過是去拿剝落噴漆的道具。」

 「喂喂喂,有必要費這功夫嗎?使用淨化魔術不就行了。」

 「……要你管。」

 「嗚呣,原來如此。」

 米澤莉婭拍了拍手,彷彿理解了什麼。

 「你是〈無聲〉嗎?」

 「……」

 羅格正想按下撥打按鈕,米澤莉婭她——

 「那就沒辦法了呢,就讓我替你使用魔術吧。真是的,早點講不就好了。」

 她奪走羅格手上的終端,把它塞回羅格的口袋。

 「……我沒義務告訴魔女任何我的個人情報。」

 「哼……你是這種人呀。不過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還有你所做的工作了喔。」

 「……」

 「距離『手段』抵達這裡還要花多少時間呢?」

 「……你是想說,拜託你就行了嗎?」

 「不用講得那麼刻薄嘛。我們已經是夥伴了,儘管拜託我都沒問題喔?」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哦呀哦呀,真的沒問題嗎?我好像記得薇拉朵娜有叫你儘早解決事件呢。」

 壞心眼的表情。米澤莉婭露出了只能如此形容的表情。羅格感到怒火中燒,但他勉強按捺住情緒。現在也許的確不是堅持己見的時候。解決事件越快越好,無論是對羅格而言,還是對其他人而言。

 羅格張開重得難以置信的嘴巴。

 「……麻煩你使用魔術。」

 呵呵。米澤莉婭竊笑。

 「明白啦。」

 她把左手向斜下方伸出,正好能看見她的手背。

 「你在做什麼?」

 「請你朝這給個吻。啊啊,我還想要你跪下表達感激之情呢,拜託你一分鐘之內搞定喔。」

 「啥?」

 羅格腦內一片空白。

 這傢伙在殺人現場說什麼鬼話?

 「怎麼了,羅格君,有什麼問題嗎?」

 「問,問題可大了!」

 她的言行過於離奇,羅格講話都講不清楚了。

 「你,你是傻嗎!這件事和事件毫無關聯!說到底為什麼要我這麼做!」

 「羅格君。」

 米澤莉婭邁出一步,羅格就退後一步。

 「你不覺得一個人行動需要理由嗎?不管是多麼輕鬆的事,沒有理由就提不起勁。」

 「那,那又怎樣?」

 米澤莉婭又向前邁出一步,羅格又退後一步。

 「說實話,事件有沒有解決我根本無所謂啦。我在事件搜查中只期望一件事,那就是『愉快』。只要你能為我提供消遣,我不會吝惜任何力量喔。」

 米澤莉婭眯細雙眼,彷彿在考驗羅格,她誇張地伸出手。

 「……你說愉快?」

 羅格又退後一步,背部碰上了牆壁,他已經退後太多了。他和米澤莉婭對上眼,她的眼眸明亮璀璨。

 「正是。你能理解嗎?」

 「……怎麼可能理解。」

 「那交涉決裂了?」

 「……我並沒有這麼說。」

 「嗚呣,可是羅格君看起來不太感興趣。或許我該收手呢。」

 米澤莉婭壞笑起來。

 「……等等。除此之外的事我做給你看,給我提出替代方案。」

 「我想想喔……」

 米澤莉婭往上方看去像是在思考,最後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右半邊臉蛋。

 「這裡怎麼樣?比手背要柔軟喔。」

 「……不,不是柔軟的問題。」

 「哼?那就選硬一點的地方?額頭怎麼樣?聽說可以粉碎拳頭喔?」

 「————————」

 無言以對的同時,羅格明白了。米澤莉婭莫非只是想讓搜查官下跪?也許她只是想看人感到痛苦或躊躇的瞬間。這就是對米澤莉婭而言的『愉快』。

 「可……惡……」

 然而就算明白,他也無力再反抗。不管怎麼掙扎,事情都會向屈辱的方向發展。而且在這裡停留太久,警官們說不定會來查看情況。

 羅格呻吟著蹲下,單膝跪地。

 (要我親『這個』?現在,在這裡?)

 眼前是米澤莉婭的手,白皙無暇,但稍微帶有生物的鮮紅,很是嬌豔。

 (……這是為了搜查。)

 羅格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必要的事。

 但不管說服自己多少次,他都無法接受。

 ◇

 憤怒衝撞著大腦。為什麼他非得向魔女下跪不可,為什麼他會遭受如此待遇。他瞪向一切的罪魁禍首。

 「哎呀,羅格君,你的表情很不錯嘛。年輕人的苦惱果真甜如蜜呀。」

 米澤莉婭笑到眼睛泛淚。她拍著羅格的肩膀彷彿在說辛苦你了,羅格氣得不行。

 「我絕對會叫你後悔……」

 「我期待著唷。」

 「可惡……話說你不也很年輕嗎,什麼年輕人的苦惱啊。」

 「看起來很年輕那是最好不過囉。」

 然後羅格才注意到。

 (對了……魔女不會上年紀啊。)

 「這種事無所謂,我來完成約定吧,過來。」

 米澤莉婭彷彿切換開關一般收起笑容,站在牆壁面前。

 「『殘留在永恆黑夜之中的雲朵啊,化作塵埃消失吧。』」

 她通過詠唱使用魔術,現象產生反應起效。米澤莉婭面前的牆壁散發閃耀的光芒,光芒散盡後,黑如汙泥的物質從牆壁上流下。汙泥徹底流盡後,牆壁上已不剩任何塗鴉。

 「差不多就這樣吧。」

 「……你不是隻能使用小孩子程度的魔力嗎?」

 魔力與魔術的關係好比木偶戲。想讓多個〈木偶〉表演,就需要多隻〈手〉。使用複雜的魔術亦復如是,需要注入眾多魔力。然而米澤莉婭卻用小孩子水平的魔力辦到了這種級別的魔術。

 「那當然是因為我操控魔力的技藝精湛啦,你可以儘管誇獎我喔。」

 「……」

 羅格無視她無關緊要的蠢話,緊盯牆壁。

 牆上刻有〈空間轉移〉的刻印。紅線畫出幾何學的紋樣,其中也有羅格不瞭解的法則。這個刻印極其精緻,但欠缺了一部分,恐怕是犯人刻意消除的。這麼一來刻印無法發揮原本的機能。

 「……是個慎重的傢伙。」

 羅格搖了搖頭。

 「……也罷,這道傳送門無法使用也無所謂。只要進行分析就能解明刻印的目的地。」

 「等下啦,羅格君,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我可是『魔女』喔?復原刻印這點小事小菜一碟啦。」

 米澤莉婭抬起一邊眉毛,朝他露出微笑。

 「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就這樣直接上吧。來,『血潮啊,流於地脈夾縫中滿溢而出吧』!」

 米澤莉婭的話生效了。牆上的刻印染紅,像生物一樣開始跳動。

 (這次是復原魔術嗎……用得這麼輕巧。)

 「這樣就能穿越過去了呢。來,我們就去拜見拜見犯人的真面目吧。」

 「稍微等下,我去叫幫手來。」

 羅格說完,米澤莉婭就抓住他的手腕。為何?

 「別做這麼無聊的事情嘛,羅格君。我們兩個去抓住犯人吧,這樣更有趣不是嗎?」

 他有不祥的預感。

 米澤莉婭的笑意漸深。

 「你——」

 羅格還沒說完,米澤莉婭就跳向牆壁。羅格也被她拉了過去,下次睜開眼,他就出現在了室內。有些陰暗。屋子裡有椅子和一張灰色的桌子,地板上有大量的瓦楞紙箱,快要熄滅的日光燈忽明忽暗,周圍的架子上裝滿他過分熟悉的〈違法藥物〉瓶,其中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什!你們怎麼來的?!」

 有位身穿工作服的肥胖男左手拿著瓶子。

 雙方視線交錯。

 男子從驚愕中回神,似乎下了什麼決定。他目光如炬,手握藥瓶,右手伸向褲後口袋,拿出黑黝黝的手槍。

 準星對準羅格的腦門。

 羅格嚥下想怒罵米澤莉婭的話,握緊自己的雙手。

 砰。

 炸裂聲響起,羅格向左偏過頭,背後的瓶子發出破裂聲。他向前猛踏一步,零距離直擊男子的肝臟。男子的身體彎成弓形,發出不成聲的悲鳴,然後微微顫抖,仰天朝羅格方向倒下。羅格兩手接住他,但很快被迫屈膝。

 「好沉——!」

 昏迷的男子全身重量都壓在羅格身上。然而雖說對方是罪犯,也不能讓他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與地面相撞。羅格咬牙用力抬起男子,魔女就朝他說道:

 「哦——很能幹嘛,羅格君,居然瞬殺巨漢,我就誇誇你吧。」

 「你這傢伙!別在旁邊看了,趕緊過來幫我把他放地上!」

 「抱歉喔,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派不上用場。」

 她揣著明白裝糊塗。

 「少講這種違心話!」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呀。我會為你加油,原諒我吧。加油,羅格君。」

 「混賬東西!」

 手臂和大腿發出悲鳴,羅格勉強忍耐住,讓男子背靠牆壁。羅格疲憊地癱倒在地。

 「哈……哈……」

 「羅格君,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喔。難得的情報源,我們得采訪一下他。」

 「都不幫忙,真好意思講啊……」

 羅格起身回收手槍,確定安全以後,視線與男子齊平,拍了拍他的臉。

 「喂,給我起來。」

 「……啊啊。」

 男子朦朦朧朧地睜開眼。

 「你接下來要被關押進監獄,但在此之前我有幾件事要問你。」羅格說道,「是你殺了克萊姆嗎?」

 男子移開視線。

 「……我有權保持沉默。」

 「拖時間也是白費力氣,現場有通向你這地方的刻印。」

 「……」

 羅格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如果扣押這裡的藥物,你覺得你要被判幾年?但只要你說出真相,我多少會請求通融。」

 「……我什麼都不知道。」

 羅格站了起來。他試圖動搖男子,但男子臉上也看不出任何內疚。——也就是說犯人不是他。

 「你是在包庇別人嗎?」

 「!」

 男子的反應發生顯而易見的變化。額頭滲出冷汗,羅格指向桌旁的椅子。

 「那邊那張椅子給你坐有些太矮了,之前有客人來過嗎?」

 「……我說了,我不知道。」

 「你和幾個人合作?有女性嗎?」

 「……」

 男子目光朝下,閉上了嘴。

 再多問也是浪費時間。

 快樂型罪犯只要逼他一下很快就會坦白,但為了包庇他人而進行的犯罪就另當別論了。這種傢伙必須湊齊材料,花費時間窮追猛打才行。抵抗也沒有意義了——要讓對方這麼想才能讓他坦白。

 「這次你可得幫忙,把這傢伙帶到署裡去,審問就在那邊進行。」

 羅格說道。他讓男子站起來以後走向刻在牆上的刻印,但背後的魔女沒有跟上來。

 「喂,我不是叫你幫忙嗎?」

 「嗚呣,感覺好無趣啊。」

 「無趣?」

 「不是有更加戲劇性的獲取情報的手段麼,比方說拷問之類的。」

 聽到她滿不在乎的語氣,羅格感覺自己挑起了眉頭。

 「別說蠢話,法律明文禁止拷問。」

 「法律啊,的確很重要,可是喔,羅格君。」

 魔女左右晃了晃食指,笑著說:

 「我沒必要遵守法律喔,畢竟我是魔女呢。」

 從她快活的笑臉上感受不到絲毫敵意,與陰暗的現場極不相稱,羅格彷彿都要跟著她一起笑了。但羅格感受到氛圍發生改變,脊樑直打顫,自己所站的地方不知不覺間似乎變到了處刑台的面前。他感受到了這種飛躍性的區別。

 魔女向天空舉起她柔軟的手臂。

 然後像是炫耀似的。

 「來吧,羅格君,要開始木偶戲囉。」

 她打了個響指。

 「怎,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羅格突然聽到身旁發出悲鳴,他轉過身。

 只見男子的左臂慢慢抬起,但抬得很僵硬,就像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起來一樣,如同提線玩偶,左右晃盪往上升。

 「我,我的手!你們做了什麼?!」

 男子試圖用右手按住左手,但停不下來,不僅如此——

 「冷靜點,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不過要花多久就要看你了。」

 魔女的一句話令他右臂的行動也變得古怪起來。

 男子的右手開始從端部掀開舉到眼前的左手食指的指甲蓋。看起來絕非本人意志所為。不祥的預感滿溢而出。

 「喂,喂,停下!難不成——」

 魔女向臉色鐵青的男子說道。

 「我想先掀開指甲蓋,你能自己好好辦到麼?」

 「停,停下——」

 咔嚓。

 聲音清晰可聞。

 「————————————————」

 不成聲的叫喊。

 男子瞪大雙眼,臉上滿是汗水。他不只是被掀開指甲蓋,是自己掀的,這份疼痛羅格都不願意去想象。回過神來,羅格已瞪向魔女。

 「……別再折磨他了,小心我把你送回監獄。」

 「哼?」

 米澤莉婭原本朝向男子的視線緩慢移向羅格。她的滿面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再這麼幹幾次,他不就會主動吐出情報了麼?可你卻要阻止我嗎?」

 「……我一開始就沒拜託你做這種事。」

 「明明這樣效率更高?」

 「……行了,你給我停手。」

 「是出於所謂搜查官的自尊麼?這裡只有我們倆在,放寬心,就算你把他犧牲掉也不會露餡喔。」

 「……我絕對不會聽魔女說的話。」

 「嗚呣。」米澤莉婭把手抵在下巴上。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怎麼可能允許。」

 「也就是說,你想幫他?」

 聽到響指的聲音,米澤莉婭的聲音變了,變得低沉、沉重。

 「那我就滿足你的願望吧。」

 同時,羅格的身體無法動彈,從頭到腳完全硬直,目光也無法移動,唯一能做的就是嚥下緊閉的嘴裡的唾沫。

 (被擺了一道。)

 他沒有被施加魔術的感覺。

 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羅格沉思時,他看見男子蹲在原地顫抖,接著他感受到背後的氣息,魔女的聲音從頭頂降落。

 「你接下來要接受的是原本他要接受的拷問喔。我給你做個說明吧。」

 她的聲音搖身一變,變得極其愉快,同時,鋸子出現在羅格的視野內。

 「用它鋸斷你的一條手臂和一條腿。」

 電鑽出現。

 「在你的肚子上開個大洞。」

 斧頭出現。

 「最後砍掉你的頭。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居然替人接受這種拷問。」

 聽拷問內容的過程中,現實感逐漸遠去。自己現在是不是在做夢?但另一方面,羅格的頭腦正正常運轉。這確實是魔女幹出的事情,是魔術的一種,把人類變成人偶的魔術。〈人偶鬼〉的代表性魔術。

 越是思考,越是無路可逃。

 至少要做出抵抗,羅格正想咬舌自盡的時候。

 「不行喔,你可是我的乖人偶。」

 連嘴巴內都受到了支配。

 魔女把下巴搭在羅格的肩膀上,斜眼看向他的臉。這反應速度彷彿被她讀了心。

 「拷問能不能全部做完呢?」

 魔女在耳邊呢喃。

 由於魔女的話語,自己的右臂自顧自地行動起來。右手拿起推給自己的鋸柄,對準左臂的肘關節,前後猛烈推拉,襯衫連同夾克破裂,羅格感到一陣涼意。

 鋸子刃口碰到了皮膚。

 下一瞬間,赤紅的血珠輕快地噴出,無法停止。血珠四散噴濺,如大雨傾盆而降,落到地面上反彈起來。就在羅格傾聽一串串血珠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音時,這聲音很快轉變成了某人的聲音。

 「我知道了,我招!求你了,快停下!」

 ◇

 「啥………………?」

 羅格趴在地上,右側臉頰緊貼冰冷的地板。

 「啊啊,早上好。」

 他聽到聲音抬起頭,剛剛殺掉自己的少女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轉動輪子,她的頭髮也隨之揚起。

 「你這午覺睡得真久,我都等累了。」

 「你,你在說什麼?」

 羅格急忙起身,米澤莉婭不再轉椅子,她笑著說:

 「說什麼,當然是在說夢了。你們剛剛在我準備的夢中快樂地玩耍呢。放心吧,內容是一樣的,畢竟不能不公平嘛。」

 夢?

 羅格觸碰自己的四肢。不痛,沒有傷痕,但他卻清楚記得剛剛感受到的苦痛。

 那場體驗全都是虛假的嗎?

 「哈哈,我很高興能讓你這麼驚訝。」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啦,很有趣對吧?」

 羅格瞪了一眼樂呵呵的魔女,他看向倒在一旁的男子。男子摟抱著自己的左手,發出軟弱的聲音。

 「好啦好啦,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開玩笑的。情報有確實入手喔。」

 「……我應該說過,叫你不要再拷問他了。」

 「這怎麼能算是拷問呢。是夢呀,只是一場夢,而且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喔?」

 「手下留情?」

 「對啊。念在他投降的份上,我給你們解除了術式,但我也可以不這麼做。繼續剛剛的術式,把他逼到人格崩壞為止也行,或者像這樣用別的術式——」

 米澤莉婭離開座位,手指輕觸蹲伏的男子的太陽穴。男子突然叫出聲:

 「等,等等!我不是說了我全招嗎!這和約好的不一樣!」

 「放心,我只是做個小展示。」

 「等等,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格愣在原地,米澤莉婭的手指離開男子的太陽穴,接著男子就不再叫喚,彷彿渾身洩力一般倒下。

 「〈記憶解讀(reading)〉。它能讀取其他人的人生,但也有缺點,直接接觸記憶,記憶會發生混亂最終崩壞呢,就和蒙上眼玩拼圖一樣。不過現在我沒讀取他太多記憶,所以他不過是失去意識。但再多讀取一點的話就會,嗯,會造出個廢人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已經選擇了溫和的手段喔。」

 「……」

 羅格品嚐到難以言喻的敗北感。她這麼說的意思不就是她隨時都能解決事件嗎?

 「你要怎麼辦,羅格君?要考慮考慮往不擇手段的方向發展嗎?」

 米澤莉婭又眯細雙眼,彷彿在考驗羅格。

 「……停手,你都說了他的記憶會崩壞。」

 「哦呀,好溫柔。」

 「……煩死了。」

 他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不把他人的苦痛當回事,選擇『這種手段』的魔女,也無法接受對此一瞬間感到恐懼的自己。

 (媽的。)

 他在心中暗罵。就在他想叫醒失去意識的男子的時候,他不禁驚呼:

 「什——————」

 男子的指甲蓋沒有脫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茫然地低語。

 「從你搬出法律的那時候開始喔,愛睡懶覺的小懶鬼。」

 魔女回應道。

 「……為什麼?」

 「哦呀,你就這麼想掀開他的指甲蓋嗎?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給你實現也未嘗不可。」

 羅格感覺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可惡的魔女。」

 「我就是魔女喔……話說回來,你知道我的其中一個樂趣是什麼嗎?」

 羅格沒有回答。

 相對的,他回頭看了魔女的臉一眼。

 「就是見證善人墮落成惡人的瞬間喔。也就是像你這樣的人。給我做好覺悟,羅格君。」

 她的臉龐美到令人毛骨悚然。

 ##此處是上次試閱翻到的位置,為防止有些人沒看見,提醒一下EPUB鏈接已放在上面目錄、序章開頭處。

 ◇

 漆黑的房間內亮起燈光。

 外出歸來的〈奪命者〉盯著早上剛抓到的獵物。似乎沒有出現異常情況。房間裡沒有外人入侵的痕跡。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有人能找到這裡。

 獵物看起來十分疲憊,但瞪著〈奪命者〉的目光仍展露出反抗的意志。

 〈奪命者〉覺得這並不好,因為他並不想與之敵對。因此,〈奪命者〉這麼說道:

 「沒事的,你運氣很好。」

 〈奪命者〉很清楚,獵物正感到困惑。

 「你有重要的使命在身,這份使命是為了改變世界。」

 〈奪命者〉看見獵物的眼眸中逐漸恢復光亮,獵物或許覺得他得救了。但被他誤會也並不好,於是〈奪命者〉決定傳達事實。

 「你的使命是老去。你接下來的命運就是直到徹底腐朽喪命之前持續忍耐。」

 獵物再次呻吟。儘管獵物嘴裡塞著口枷,發出的聲音卻足以響徹耳畔。在〈奪命者〉伸出手的時候,獵物仍在不斷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