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話 發生在某個雪天的故事①

第一卷  第六話 發生在某個雪天的故事① 「早安,梓同學……咦。你怎麼了?」

 「誒,什麼?」

 「感覺你的臉色有些疲憊」

 「哈哈哈,沒那回事的,鈴香」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一到學校,我就筋疲力盡了。

 「啊——真煩人!風怎麼這麼大啊!」

 隨後進入教室的千冬正拼命整理著凌亂的銀髮。

 沒錯,今早起了大風。雖然我不像千冬那樣對髮型神經質,所以平時的話倒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今天不一樣。

 (沒有人在看吧?)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壓抑著這種不安。

 我和平時不同的地方。

 就是校服裙子下面穿著的黑色踩腳褲襪。

 以及,穿在那下面的……那件黑色內衣……。

 (……不不不,讓我狡辯一下)

 我本來也覺得再怎麼說也還是不要穿的好。

 但是,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可能性。

 要是昨天的推特被鍵坂君看到了的話?

 要是鍵坂君的態度發生劇烈變化了的話?

 要是他坦白說在看我的隱藏賬號,還肯定了我的心意,接著又……開始渴求我了的話……。

 穿著普通內衣的話就可能會讓他失望了!

 (……我也太腦殘了吧)

 我開始越來越討厭在上學前進行那種愚蠢思考的自己了。

 雖然裙子下面空蕩蕩地所以穿了踩腳褲襪。

 (而且就算他肯定了我的心意……也、也不會那麼快就開始渴求我)

 那種的不過是千冬所說的忠於下半身的野獸啊。

 「早上好」

 突然被人搭話的我感到一陣緊張。

 鍵坂君把包放在了旁邊的座位上。

 「早。你是人格改變了嗎?社交障礙的你居然主動打招呼」

 「呀,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了」

 「就是了?」

 「因為你看上去好像有些煩惱」

 可惡。

 煩惱的原因就是你啊。

 該不會是看了那條推特來捉弄我的吧?

 「我煩惱的原因是你。你就不能幹點活嗎?」

 「抱歉,想看的動畫積攢太多了」

 「後天性動畫中毒症啊。做個腦部切除手術不就好了嗎?」

 「你才應該接受治療。你大腦裡的有毒物質都從嘴裡流出來了」

 一邊這樣按慣例拌著嘴,我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雖然千冬說『會盯著下半身看的』,但那是不可能的。

 鍵坂君可不是那種人。

 「……!」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鍵坂君在盯著我看。

 他的視線明顯投向我的裙子……什、什麼!

 鍵坂君居然是忠實於下半身的野獸!

 「那個,不要緊嗎?都跳線了」

 「!?」

 看了一眼,確實右腿小腿肚的那裡跳線了。

 (怎麼偏偏是今天!)

 說起來,早間新聞的占卜裡,我的星座光榮名列最末來著。

 突然的強風也是,我還真是不走運啊……不對。

 反過來這也可能是機會。

 「哇,我都沒注意到」

 「你居然會這麼粗心啊……不是,你在幹嘛?」

 「跳線了放在那也不太合適,脫掉好了」

 「你去女衛生間弄啊」

 「你過於在意了。所以說陰角真是的。我有穿裙子,沒問題的」

 這是假的。

 就算穿著裙子,平時的話我也是會在沒有男生看見的地方脫的。

 但,只有今天是特別的。

 「嗯……」

 我一邊感受著加速著的心跳,一邊脫下了室內鞋。然後坐在椅子上,把雙手伸進裙子裡,慢慢地脫下踩腳褲襪。

 這個角度的話教室裡的大家都是看不到的。

 沒錯,除了旁邊的鍵坂君。

 「唔……」

 當我脫下漆黑的踩腳褲襪露出白皙的大腿之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妙。

 感覺這個比想象的要色多了!

 「嗯嗯……」

 為了掩飾自己臉紅的樣子,我嘆了口氣,把踩腳褲襪脫到腳踝處。

 然後,一邊搖動著裙子。

 一邊微微抬起右腳,將它從踩腳褲襪裡抽了出來。

 以同樣的方式,也把左腳抽了出來。

 (不行……)

 這樣也太羞恥了!

 每次抬起腳的時候,裙子就會搖動,從鍵坂君的座位上應該是可以看到相當刺激的景色的……!

 「之前的你花,果然是神回啊——」

 但一旁的問題學生卻看也不看我一眼。

 (這、這個男人……!)

 我明明在忍著不讓自己害羞!

 你居然還在像平常一樣看動畫!

 那就追加攻擊吧!

 「好了,脫掉了。接下來是襪子……」

 我一邊故意做著實況,一邊脫下高筒襪。

 為了就算突如其來的雨淋溼襪子也不會困擾,我在儲物櫃裡準備了襪子。

 取出它回到座位之後,我一隻腳一隻腳地穿上。

 和剛才脫的時候一樣,一邊微微抬起一隻腳,一邊搖動著裙子。

 但是……。

 (……誒,都不瞅一眼的嗎?)

 旁邊的鍵坂君視線死死地盯在手機上。

 我壓抑著羞恥心,在穿上高筒襪之後又來回交叉著雙腿做出殺必死的動作,但效果為零。

 難道……我就那麼沒有魅力嗎?

 難道他沒把我當成是異性嗎?

 總覺得,除了害羞之外,還有別的理由讓我想哭了……。

 (……笨蛋。就算沒看到昨天的推特,我都做到這一步了……稍微看一眼也沒什麼的吧)

 他的態度就好像是已經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樣……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自從刪掉那條推特之後我就沒有打開過賬號了。

 所以除非有什麼特別原因,他是不會知道我的想法的。

 「友利同學」

 此時,走進教室的班主任久遠寺老師來找我了。

 「怎麼了?」

 徹底掩蓋住在心裡翻騰的各種感情,我笑著詢問道。

 嘛,算了。

 今天才剛開始。

 試探鍵坂君的機會還很多。

 「其實,有件事要拜託你」

 但是。

 聽到久遠寺老師說完是什麼事的那一瞬間,我就深切地感覺到了,今早的占卜是正確的。

 #

 午後的第五節課。

 現在是長班會的時間段。

 往常的話都是久遠寺老師站在講台上,

 「咦?久遠寺醬呢?」

 「臨時去出差了。然後,由班長的我來代班」

 我站在講台上,回答同班男生的提問。

 頓時,教室裡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我沒想到自己要站在講台上)

 要是知道的話就絕對不會穿這種內衣的。

 而且問題不止這一點。

 「那麼,來開長班會吧」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催促大家去看剛剛分發下去的印刷紙,一邊打心底詛咒著自己的不幸。

 「今天的議題是,SNS的注意事項」

 ——啊啊。

 真想讓昨天的自己好好聽一聽。

 「在使用SNS的過程中,必須注意的是“數字紋身”。發佈在網絡上的文章、照片等信息,就像紋身一樣難以去除」

 我朗讀著久遠寺老師交給我的印刷紙上的內容。

 其內容深深地刺痛著我的心。

 「因、因為一旦其被他人保存下來了的話……就會在本人不知道的地方被擴散開來……」

 要是!

 要是有人把昨天的那張對鏡自拍擴散出去了的話……!

 「所以,請不要輕率地上傳照片和視頻」

 「哈哈,那還用說」

 「也有的吧——。為了向男生表現自己,往隱藏賬號上傳色情自拍的女的」

 「班裡不會也有那種人吧?」

 「啥!?現在就連小學生也都會上SNS講座的啊!?」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笨到只考慮男人的網絡素養為零的隱藏賬號女子啊!」

 「梓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嗯,嗯,說的是呢」

 對不起我就是那種人!

 而且不止上傳了照片,還真的穿來了痴女般的內衣~!

 「友醬?怎麼了?」

 「你出好多汗,是發燒了嗎?」

 「哈哈——是昨晚睡覺的時候穿的太少感冒了嗎?」

 穿的少的是我現在的下半身!

 雖然朗讀這種內容的印刷紙也是原因之一,但一想到我正穿著那種內衣站在大家的面前……!

 我不禁想用口袋裡的手機往隱藏賬號上發SOS了。

 鍵坂君要是有看到的話,沒準就能幫我一把了。

 (……不,也不可能吧)

 我感覺鍵坂君並沒有看我的隱藏賬號。

 其證據就是今天一天他的態度一如往常。

 我向著他展示了好幾次,但他從來不看我一眼。

 雖然昨天千冬說『肯定是蠻喜歡的』,但那種夢一般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雖然有感覺距離縮短了一點)

 但果然,鍵坂君對我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班長,你要沉默多久啊」

 然而。

 向陷入沉思的我搭話的,是鍵坂君。

 一向不認真的副班長來到了講台,搶過了我手上的印刷紙。

 「身體不舒服的話就抓緊去醫務室。這個我來讀」

 「唔哇,真少見。鍵坂在做學級委員的工作」

 「你能代替梓做好工作嗎」

 「乾脆中止算了吧——?」

 教室裡的大家都開始了抱怨。

 考慮到鍵坂君那副問題學生的樣子就也難怪,可是怎麼辦呢。

 鬧到這種地步的話,連我也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讓大家安靜下來……!

 「我也不想做這個的」

 可是, 他卻絲毫沒有膽怯,

 「友利在上課前拜託我了」

 誒!?

 「她說,『因為有些不舒服所以可能中途會讓你接替。你平時啥都不幹,至少這種程度的事情做一下吧?』」

 鍵坂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驚愕和困惑湧上我的心頭。

 我當然沒有那麼拜託過他。

 「所以中止的話對我來說就太方便了」

 「唔……!」

 「你、你這偷懶狂魔!是友利拜託的話就先說出來啊!?」

 「怎麼可能中止!這可是梓交給你的工作啊!」

 「沒事的友醬!去醫務室好好休息吧!我們會監督鍵坂讓他好好工作的!」

 「什麼啊,大家都蠻有幹勁的嘛」

 副班長露出苦笑,像是在說“還因為好不容易能中止了”。

 教室裡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講台上,就像是剛才的不滿全都是假的一樣。

 (……真巧妙)

 大家都以為自己是在監視鍵坂君。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他所掌控了。

 只用一個謊言,就一瞬間收拾好了整個教室的秩序。

 漂亮的誤導。

 冠冕堂皇,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態度。

 (而且還說些什麼『中止的話對我來說就太方便了』,以此調動了大家的情緒)

 舉止之成熟完全不讓人覺得他和我同為高中生。我毫不猶豫地如此堅信。鍵坂君果然不應該被當成問題學生而被埋沒。

 ——但是。

 他為什麼會來幫我?

 我還沒有往隱藏賬號上發SOS啊……。

 (……不)

 和SOS什麼的沒關係。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就算沒有人求他,鍵坂君也是會主動幫忙的類型。

 所以我才——喜歡上了他。

 #

 我不會忘記。

 那件事發生在一年半之前,一個非常寒冷的冬天。

 是關係到能否升入高中部的考試那天。

 「啊,下雪了」

 望著從天空飄落的細雪,我自言自語道。

 走在人行道上的是和我一樣穿著灰色校服和外套的學生們。

 (但願我不會因為雪而滑倒摔傷)

 我不禁開始擔心起這種麻煩事了。

 對我來說,解決發生在學院裡的麻煩事似乎是一種畢生的事業。

 契機是,在上幼等部的時候,一個朋友在附近的公園裡被欺負了。

 那個女孩出生在一個音樂世家,鋼琴也彈得很好,但是她性格懦弱,所以經常被周圍的人取笑。

 所以,我就幫助了她。

 雖然那些欺負人的孩子們拉幫結派地來找事,在快要吵不過之時,路過的一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幫助了我們,結果總算是贏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一件非常荒唐的小插曲。

 『我喜歡你像是正義的夥伴的樣子!』

 我無法忘記我幫助過的女孩說過的『正義的夥伴』那個詞。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幫助別人解決問題與麻煩。

 (巧的是,我也有相適應的能力)

 從以前開始不管什麼事都能應付自如。

 而且我還覺得,擁有那種能力的人就理所應當應該為他人而行動。

 (所以我才會憧憬英雄啊)

 然後我以那種憧憬為動力不斷成長,等意識到的時候,我就已經被稱為『大家的朋友』了——。

 但這一天遇到的麻煩,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啊,危險了!」

 走在前面的女孩喊道。

 聲音尖銳。

 上學路上的十字路口。

 儘管信號燈是綠色,但卻有好幾輛汽車堵在那裡。

 而擋住車輛去路的是……。

 (怎麼會在那個地方!)

 是一隻狂吠著的大金毛獵犬。

 因為有項圈,所以應該是家犬。

 它身上有遛狗繩,所以可能是和主人走散了。

 有不少司機都在對著獵犬按著喇叭。

 (有沒有人來幫忙……!)

 我環顧四周,沒有這樣的人。

 剛才說「危險!」的女生也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走了過去。

 當然了。

 今天是升學考試的日子。

 如果沒有急病、事故等老師能夠接受的理由,否則是不允許考試遲到的,如果無故遲到了的話就無法升學了。

 所以大家都無視了那隻獵犬。

 「——」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扔下手中的紅色雨傘,跑向十字路口中央。

 我沒有試圖向任何人尋求幫助。

 我也相信就算尋求幫助,也不確定會不會來幫我。

 (一直以來我獨自解決了很多麻煩)

 所以今天也一樣……!

 「沒事的!有我在呢!」

 我一邊安撫著狂吠著的獵犬,一邊抓住掉在地上的繩子。

 然後強行把獵犬拉到人行道上。

 (啊,好了)

 總之暫且可以安心了——。

 「咕嚕嚕!」

 ——像這樣鬆懈下來是不好的。

 獵犬似乎是因為突然被人用繩子拉而嚇了一跳,露出尖利的獠牙狂吠了起來。

 然後它撲向了我——。

 「呀!?」

 一瞬間——我被人從旁邊推開了。

 雖然失去了平衡,但我還是設法穩住了身子,沒有摔倒。

 想要立刻確認情況的我看了一眼推開我的人,

 「冷靜冷靜。已經沒事了」

 是冷靜而溫柔的聲音。那個……脖子上圍著紅色圍巾的男生,抓住了獵犬的項圈,制服了它。

 (沒見過的校服,是外部的學生?)

 今天的升學考試也包括外部入學的學生的入學考試,而且會場也在一起。

 所以他可能是碰巧在場。

 「和主人走散了麼?這樣,是會很害怕呢」

 可能是在保護我的時候被咬的吧,他的右手腕在流血。

 他平靜地對獵犬說著話。

 也許是他的冷靜讓獵犬回覆了平靜,兇惡的咆哮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乖乖,好孩子」

 他一邊呼出一口氣,一邊抓住掉在地上的繩子。

 (……好厲害,竟然能輕易制服大型犬)

 獵犬規規矩矩地坐在人行道上,彷彿剛才的暴躁是假的一樣……不,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不要緊吧!?」

 我立刻跑了過去。

 他手臂上的鮮血染紅了開始覆蓋道路的積雪。

 傷口可能很深……!

 「你才是,不要緊吧?」

 但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傷口。

 「抱歉,突然把你推開」

 「誒,啊,我沒事的!比起這個——」

 「別擔心。這孩子就交給我吧。你是來參加考試的吧?抓緊走吧」

 「但你也……!」

 「沒事。我就算考不上也無所謂」

 他說著「作為證據,這個給你」,然後遞給我一件小小的東西。

 是寫著學業成就的小小的護身符。

 與其說是在神社買的,不如說是女孩子親手製作的可愛設計。

 「狗主人我一個人去找」

 「不行!我來找,你先走吧!」

 「為什麼啊」

 「因為你是在擔心我考試會不會遲到吧!?」

 『考不上也沒關係』這句話大概率是謊言。

 這裡不可能有不以考上為目標的人。

 而且為了讓我安心,他還給了我護身符。

 「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為了素不相識的我沒必要——」

 「聽我說」

 他用與慌亂的我截然相反的冷靜聲音,對我告誡道。

 「這話該試圖救助素不相識的狗的你來說嗎?」

 「!」

 「和認不認識沒有關係。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那個是……」

 是我完全無法反駁的正論。

 他說的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我一直在幫助自己認識和不認識的學生。

 但是,正因為如此,我不能不管他……!

 「還是說,你笨到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嗎?」

 「誒……」

 他說得太突然了,我只能保持沉默。

 他就像是在故意惹我生氣似的,說道。

 「啊,我懂了。從一開始你就沒有信心通過考試。所以你在尋找考不上的藉口」

 「……!」

 「我是因為救了一隻不認識的狗才沒考上的,絕對不是我的錯。你想這麼解釋的吧。真是的。為了保護自尊心真是卑鄙的手段啊。我不能把這孩子交給你這種沒救的傢伙——」

 「啊,是嗎!你這麼說的話那我走了!」

 我大叫了起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要對它做過分的事情!」

 「當然了。這孩子現在已經老實下來了。不像你現在這麼狂躁」

 「……真差勁。你肯定沒什麼朋友」

 「差不多吧。你看起來朋友挺多的。畢竟是個笨蛋老好人」

 「我沒道理被孤僻的你這麼說!我真是放心了!聽說你不打算通過考試!」

 這樣就不用再看見你了!我說完,就走了。

 我對他的態度感到非常惱火。

 而且……還非常失望。

 明明挺身而出救了我和獵犬,卻突然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於是我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去學校的路。

 但是。

 我一邊想著他為什麼突然改變態度,一邊走到校門口——就在那個瞬間。

 我終於意識到了他的溫柔與聰明。

 我急忙想往回走,但我做不到。

 要是那麼做了的話,他的好心就白費了。

 (——拜託了。一定要趕上。願他能通過考試。雖然前面說了那種話……)

 比起我,他才是更應該通過考試的人!

 我緊緊地握住收到的護身符,拼命祈禱著。

 從天而降的雪,將街景淡化成了白色。

 然而,我的後悔卻越來越強烈。

 #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他重逢了。

 「新生代表致詞」

 在作為入學典禮會場的愛洲學院的禮堂。

 在順利進入高中部的我們的注視中。

 在老師的催促下站上講台的,是那天沒能問到名字的男生。

 「誒,代表不是友利嗎?」

 「好像是由考試第一名來致辭的吧?」

 會場裡突然一陣騷動。

 是的,一位老師偷偷告訴我,我排名第二。

 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沒拿到第一。

 「是沒見過的學生。難不成是從外部考進來的?」

 「真難堪。多少年來一直都是內部升學的當代表的」

 「而且那傢伙,不是『鍵坂』嗎」

 鍵坂?

 「誒,聽說他入學考試的時候遲到了?」

 「對。就是那個明明早就錯過了開始時間,還特例被允許參加考試的傢伙」

 「鍵坂,不會是那個鍵坂吧?一族人大多數都是醫療界的精英吧?」

 「難不成父親是鍵坂君春?就那個政治家和官僚們御用的超級名醫」

 「我父母雖然也是醫生,但他們說唯獨在鍵坂家面前自己抬不起頭來。聽說他們在政商界也都能說得上話」

 「所以老師們就放過他了?」

 「那樣的話考試成績不就不重要了嗎!家世好就能當代表了……!」

 「這種事情……梓,好可憐……」

 不是的!

 我想大聲否定朋友們的竊竊私語。

 他是不可能承認因為出身好就能成為代表的這種不合理行為的。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他不是想遲到所以就遲到了的)

 他幫助了一隻誰都不想幫助的孤獨的獵犬。

 還挺身而出幫助了並沒有尋求幫助的我。

 他不惜扮演討人厭的角色讓我去考場。

 簡直就像是正義的夥伴。

 「——」

 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表現出那樣的姿態,只是毫無幹勁地進行著致辭。

 這就是我和他的重逢。

 鍵坂君孝。

 現在回想起來,我就在那個瞬間,毫無疑問地——。

 #

 「鍵坂君!」

 時間回到現在。

 已經傍晚了。剛走出校舍的我叫住了鍵坂君。

 早上的大風已經完全停下來了。

 「身體已經好了嗎?」

 「誒,啊,嗯。比起那個……謝謝你今天幫我」

 到頭來,我在他的催促下長班會開到一半就離開了。

 我還是第一次裝病,就那樣在醫務室的床上休息了一段時間,等到回家前的班會時才回到教室。

 然後我為了表示感謝,對著放學準備回家的他的背影這麼說道。

 「騙子。你騙了全班人」

 「畢竟我沒有友利你那麼有聲望。嘛,我可再也不想協調整個班級了」

 「那太可惜了。有能力就要使出來啊」

 「——我無能為力的」

 不知為何,鍵坂君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自虐。

 「而且這有點不像友利你哦。居然會坦率地道謝」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不肯坦率地接受我的謝意」

 「畢竟你又沒說『來幫我』啊」

 「是呢。但是……」

 走在長滿新綠的嫩葉的櫻花林蔭道上。

 我抬頭望著比自己高的男孩子的臉,坦率地說出了心裡話。

 「我就算沒說『來幫我』,鍵坂君你還是幫了我」

 「還是?」

 「升學考試那天的時候你也幫了我的吧?」

 「有那種事嗎?」

 「你性格真惡劣啊。明明記得一清二楚」

 「暴露了嗎。確實還有印象。明明分開的時候我那麼說了你,但入學典禮之後你卻來禮貌地向我道了謝」

 「當然了。畢竟你是故意扮演壞人的」

 雖然當時我沒看穿,但鍵坂君是很聰明的。

 他意識到正常交流是說服不了我的,所以故意說出讓我生氣的言辭。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去考場。

 而我卻沒有意識到那一點,只是憤怒地拋下他之後就離開了。

 而且……。

 「……抱歉。入學典禮之後好像有流傳你的不好的傳聞,我本想要好好地在大家面前否定的……」

 『梓醬真是的。還是那麼的溫柔』

 『不用為了包庇鍵坂而說謊的!』

 『那傢伙幫助了狗和友利你?怎麼看他也都不是那種人吧?』

 就像這樣,誰都沒有認同我的說法。

 的確,不管是誰看到鍵坂君在學院裡的那個樣子,也都是會那麼想的。

 他沒有合作性,不會對人溫柔,而且孤身一人。

 但是——。

 「你會影響到我的,別這樣了」

 「誒」

 「不要突然露出一臉抱歉的表情。被周圍人說壞話都是我自作自受。不是友利你的錯」

 「鍵坂君……」

 沒錯,真實的他不是那樣的。

 《大家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K君是一位相當溫柔相當靠得住的人》

 我用口袋裡的手機,炫耀似地發了這樣的推。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讓他改過自新)

 我想和他一起作為學級委員活躍班級的氣氛。

 我想和他成為朋友。

 現在回想起來,就在重逢的那一瞬間,我毫無疑問地——愛上了鍵坂君。

 (然後,我有了一個新的目標)

 幫助了一直在幫助他人的我的那個男生。

 是的,從今以後我將不只是單純地幫助他人……。

 《我想要成為他會喜歡的人。

 所以無論我多麼喜歡K君,我也不會主動表白

 因為……》

 《我想聽K君親口對我說,『我愛你』》

 就在剛走出校門的時候,鍵坂君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知何時起,他一直在看著拿在右手裡的手機。

 「怎麼了?莫非又在看狗的視頻?」

 「誒,……嘛,差不多吧」

 「嗯哼。看來是相當可愛的狗呢。畢竟你連走路的時候都在看」

 「——啊。我也覺得自己有些看得太多了」

 明明我說的話充滿了諷刺,他卻罕見地坦率反省了。

 或許是因為被夕陽照射的關係,他的臉看上去有點紅。

 難不成他果然在看我的隱藏賬號……我差一點起了這樣的疑心。

 (不可能的吧)

 現在想來完全是我自我意識過剩。

 無論是給我罐裝咖啡,還是吃了我的炸雞塊,還是給了我照片,都不是因為我的隱藏賬號被他看到了。

 全都是因為鍵坂君是個溫柔的人。

 (必須得感謝千冬。果然應當擁有的是朋友)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切身體會到了什麼是重要的。

 以此為契機,似乎可以進一步拉近與鍵坂君的距離了。

 啊,不愧是風見千冬。

 不愧是姓氏裡有『風』的女人,為我和鍵坂君的關係吹來了一股好風——。

 「!?」

 也許是我不該如此興高采烈。

 突然——颳起了一陣強風。

 大約是早上的強風的餘韻吧。

 毫無防備的我被這陣風吹了個措手不及。

 凌亂的頭髮。

 由於太過突然而無法防禦的手臂。

 被猛然掀起的裙子。

 「啊——」

 等等。

 因為在長班會的時候得到了他的幫助,過於高興的我完全忘記了。

 說起來,裙子下面的是……!

 「!」

 彷彿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身旁的鍵坂君表情僵住了。

 或者說是臉紅了。

 這次明顯不是夕陽的問題。

 「……看到了?」

 我顫抖著這樣問道,感覺自己的臉也同樣紅了起來。

 「我說,你看到了?」

 「沒看」

 「真的?」

 「當然」

 「拜託了。說實話。我不會生氣的」

 「……」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下定決心了的表情。

 「我說,那個內衣也太大膽了吧?顏色是黑的橫向還有繩帶明顯就是痴女才會穿——」

 「你果然看到了!?」

 「等等,你剛剛說不會生氣的——」

 「不是!我沒生氣!我剛剛只是在喊叫而已……等等,比起這個!拜託聽我說鍵坂君!我這麼穿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啊」

 「那是……歸根結底是千冬的錯!都怪她莫名其妙地吹的什麼風……!」

 「呀,剛才的風確實很大」

 「啊,等等,我想說的是——」

 「但你把這個怪罪在風見身上也太不合理了吧」

 「不是那回事啊~!?」

 我一邊在心裡哭喊著“我又不是想聽你說這種話的~!”

 一邊為了想辦法辯解,就改變了原定的計劃,決定和鍵坂君一起走一段放學路了。

第七話 應當擁有的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