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話 複製人,巡遊。

第二卷  第四話 複製人,巡遊。 十月的最後一天,也是本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我的青陵祭終於開始了。

 昨天是素直參加的青陵祭。午飯前她在鬼屋幫忙接待,午後和其他班的朋友跑去擺攤。

 最令人驚訝的大概就是素直第一次在文藝部社團活動室裡露了面。然後和熱烈歡迎她的律醬一起,暫時擔任了一會兒銷售員。

 時間轉到今天,我跨上了自行車,意氣風發地出發了。這兩天都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似乎可以期待客人的到來呢。

 我追溯了一下素直的記憶,昨天社刊似乎賣出了十九冊。

 一百二十日元一本,十九冊。這個誇張的數字真的嚇了我一跳,然而這是和去年相比較的結果。今天必須賣出剩餘的八十一冊,一想到這個,我不禁捏了一把汗。

 上午要在鬼屋幫忙。午飯後去文藝部社團活動室販賣社刊。下午三點以後,還要在體育館的舞台上表演『新竹取物語』。

 昨天,媽媽在看到了校內張貼的海報之後大吃一驚。在海報上她居然發現了自家女兒的名字!

 媽媽氣呼呼地問素直“你登台表演怎麼不早告訴我啊?”,結果被素直當作了耳邊風,壓根沒回答。可今天,媽媽好像有了安排,是完全不能脫身的事情,於是剛才哭哭啼啼地出門去了。

 不變的只有這裡——

 一樣的昏暗,就像是洞穴一樣的停車場。我放好自行車之後,繞回了校門口。一般參觀者從上午十點開始入場,所以外面還沒有人影。

 在一塵不染的正門前,擺放著巨大的彩色招牌,歡迎著來賓。而吹起的氣球拱門,滿滿地洋溢著welcome之意。

 向著操場那邊走一走的話,沿著操場外側白線出現了一個餐飲攤位。雖然只有幾個學生,也沒有起火,但只需看到畫面就能感到很有誘惑力。要是再順著道路向前走,一直走到中間休息區的話,那估計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了,恐怕,那時就很難脫逃脫了吧?

 轉過頭來,仰望著被藍天擁入懷中的教學樓。

 這兩天的學校已然不是學校。

 在這個四方形的箱子裡面,像是從旁處搬來了一個大型主題樂園,心旌搖曳。人、音樂,還有再次化作語言都會害羞的夢想和希望,滿滿當當。

 也僅有今天一天,上下身都是運動衫也好,班級T恤也好,化妝也好,卡通人偶裝也好,除了不穿鞋這件事之外,一切都會被允許。是一個不用講究客套的日子。

 千辛萬苦地進了教學樓,換上鞋,我走向空教室。二年級的學生按照性別,選用了相鄰的兩間教室作為休息室。雖然行李可以統一放在那裡,但是沒有儲物櫃也沒有保險箱,所以貴重物品需要完全自行負責保管。

 上身需要換班級T恤。偏向奶油色的黃色T恤衫,胸口印著星星的標誌,背後則印滿了所有人的綽號。

 素直印的就是「すなお」。名字寫成平假名的話,讀起來像是和人撒嬌的小貓叫聲。

 換好衣服後,我把錢包和手機分別塞進左右兩個口袋,快步走向教室。

 走進二年級一班教室的時候,我一定會說早上好。今天無論男生還是女生,看到我時都會展露笑容,同樣也會回覆我一句“早上好”三個字。氣氛不錯!

 在今天這樣人山人海的日子裡,只要在學校裡穿著同樣顏色的T恤,就會萌生我們是同伴的強烈意識。

 「愛川同學,早啊!今天整理列隊就拜託你嘍。」

 從我身邊擦過的佐藤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

 劍道部有演出。所以需要參演的她穿著道服,看上去威風凜凜的,很帥。雖然素直昨天依然是睡眼惺忪的,但是我通過她的雙眼還是窺探到了佐藤同學的英姿。

 全體人員到校之後,以佐藤同學為中心召開了一個會議。為了不碰壞佈景,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四散在教室之中。認真聽人講話的妖魔鬼怪們,這個樣子也挺搞笑的。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長條形狀的便籤條。當然,我也拿著一條。那是大冢君發給我們的,上面印著這兩天之內的當值時間和休息時間。對於記性不好的學生來說,這簡直就相當於救命稻草了。吉井君他們都用透明膠帶綁到了手腕上,還說要給秋君也綁上,結果被秋君鄙視了。

 昨天秋君是午後在鬼屋當值。今天和我一樣,只有上午有兩個小時的輪班。

 會議最後時刻,佐藤同學舉起了拳頭。

 「那麼!第二天我們也要加油!目標:一等獎!」

 一個月前還只是鼓鼓掌就四散而去的我們,這次“哦”地一聲,集體舉起了拳頭。

 上午十點,參觀者開始入場。校園喇叭裡面開始播放明快的BGM,同時,鬼屋也正式開始營業。之所以這麼迅速,是因為其他班的同學已經在門口排起了長隊。

 鬼屋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能吸引客流的企劃。一組美術部的大冢君又親手繪製了一幅極具氣氛的海報,海報本身就成為了話題,就這樣話題疊加,所以從昨天上午一開幕這裡就人氣爆棚了。

 今天的到場情況也是格外良好。更重要的一點是,如果隊伍排得太長,執行委員就會過來指導。所以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盡全力一個接一個地拜託排隊的人有序排隊。

 一群或許是明年要入學的中學生,帶著孩子的夫婦,老年夫婦,大學生模樣的情侶……一個又一個組合從我眼前橫穿而過。

 「哇!我剛才聽到裡面傳來慘叫聲了。」

 「根本不可怕!別說了。」

 「媽媽,我要噓噓。」

 「還要幾分鐘呢?」

 「爆米花是要收起來嗎?」

 「好期待,好期待!」

 四面八方,斷斷續續的對話傳來,輕輕地咬著我的耳畔。我提高嗓門,提醒大家一步接一步地跟緊前面的人,壓縮排隊距離。重複,重複,並不很難。

 「愛川同學,辛苦啦。換班咯。」

 我領著一隊穿著其他學校制服的女生走到了隊尾,然後在那裡和同學打了聲招呼,將“隊尾”的牌子遞給了這些女生。等做完這一系工作,我發現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因此我有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此時,小道具組的女生從空教室裡走了出來,她們剛休息完。擦肩而過的時候,彼此說了一句“辛苦啦”,打了聲招呼。

 屋子裡放的書包似乎要比剛才來的時候多了兩倍,堆成了巨大的書包山。我仔細找了半天,找到了素直的書包。

 取出水杯,小口啜飲著茶水。溫溫的焙茶沖刷著已經冒煙的喉嚨,感覺涼滋滋的。找到手巾,我擦了擦說話過多而溼潤了的嘴角。

 今天一次都沒見到秋君。大道具組中的幾個人在鬼屋裡協助演出,同時要及時修補受損的道具。秋君就是其中之一。

 五天前美術室裡的那件事情之後,我、秋君,以及森前輩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排練的時候,也會近距離視線交流,彼此配合台詞。刻意保持沒有任何變化,其實反而證明了已經發生了某些重大改變。

 不過,等到表演結束後,我們的聯繫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等到明年,森前輩他們會伴隨著散落的櫻花一起畢業,我們彼此的人生再也不會產生任何交集了吧?

 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所以說嘛,現在我是不該考慮這些的。

 「啊,她在,她在!愛川同學~」

 就在我走出房間的時候,負責接待的佐藤同學叫住了我。她雙手之中抱著一個布藝包裹。

 「怎麼了?」

 有什麼意外嗎?不過,不像是那種感覺。

 「鬼屋那邊人手足夠了,所以我想拜託你去發傳單。發完之後直接去文藝部也行,可以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

 「幫大忙了!那這是發傳單的服裝,五分鐘之後化妝人員也會來的!」

 並沒有等我回復,佐藤同學就將抱著的包裹塞到了我的懷中。

 相當強硬的佐藤同學心滿意足地離去了。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只好先返回到空教室裡。

 屋子裡為了休息,將幾把椅子拼到了一起。我將包裹在椅子上展開之後發現——

 似乎是相當有特色的服裝。

 基調是白與黑。鑲有花邊的飄帶,還有超短的連衣裙……

 「女僕裝?」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女僕裝。

 從裙襬上悠然飄落下來一張撕碎了的紙條一角,上面用凌亂的字體寫著:

 菜購於堂吉訶德。要說女僕的禮物,就是這個了!

 ———吉井

 譯註:這裡的堂吉訶德,是指日本最大型的連鎖便利店和折扣店。後文從略。

 意思完全不對。還有,我還想告訴他採購的“採”寫成“菜”了!可是吉井君並不在場。

 說起來,最初班上商量主題的時候,他就極力呼籲要開女僕咖啡廳。怎麼到現在還不死心啊?

 雖然很為難,但在青陵祭這個議題上面,作為領導的佐藤同學說的話是不容置疑的。我只好在確認了身後的窗簾拉好之後,慢慢脫下裙子。

 換上了黑色的超短裙,外面套上了鑲有蕾絲邊的純白圍裙。腰間的白色飄帶是可以解開的,我用它替代了布藝髮圈,將頭髮紮了起來。

 就在我想要喘口氣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愛川同學,換完衣服了嗎?」

 「唔,嗯!」

 我的視線轉向門口,兩名女生抱著化妝箱走了進來。

 「哇!好~可愛啊!」

 「一想到馬上就要穢褻這個女僕桑,我就感到直打冷戰啊。」

 「那個……」

 她們的發言太可怕了,我的後背上不禁冷汗直流。

 鬼屋裡面,給鬼化妝這個任務很重要。傷口做得逼真一些,然後再塗滿血,只要這樣一來鬼屋的品質就會成倍增長。就像傳聞中的戰慄迷宮一樣。

 為此,化妝組的成員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來磨鍊自己的技術。經常在午休時間抓住有空的男生,給他們化上受傷的妝容,讓他們跑去保健室。老師往往會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不過,這也說明妝容很真實吧?

 笑逐顏開的她們抓住了我的肩膀,將我按到了椅子上。隨後她們將一張桌子搬到我的身後,在桌子上面擺滿了化妝用具。

 「那個,這……」

 「安靜!」

 兩人正式告誡我道,眼神讓人不寒而慄。我一下子就閉住了嘴,她們一起動了起來。

 「愛川同學的皮膚真好~」

 「你是怎麼保養的呀?」

 「撅起嘴唇來。」

 「痘痘印子都沒有呀,真厲害!」

 閉眼!揚起下巴來!撅起嘴唇!向右一點!我遵從指令做著動作。命令間隙裡兩人會閒聊一些東西,但兩個人的配合相當老道而精緻。

 經歷了一番狂風暴雨般的猛烈洗禮之後,我照了照鏡子,腳步蹣跚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秋君和佐藤同學站在那裡。

 「誒?」

 我的嘴不禁微張,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秋君。

 白襯衫,紅色的底襯,黑色的斗篷。身上的血跡濺得到處都是。

 從嘴裡露出了鋒利的尖牙。站在那邊的,是已經化妝完畢的德庫拉﹒秋君。

 「怎麼樣?愛川同學?」

 「哈哈哈哈哈」

 我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好廉價的德庫拉,不過很帥,很有趣!也很贊!要是冷靜下來看,會覺得超酷,不過需要“冷靜下來”,而文化祭這個場合似乎過於喧囂了。

 「至於笑成這樣嗎?」

 秋君說著也笑了起來。

 剛才一直都在認真地整理隊列,修補大道具的我們,怎麼就變身成了德庫拉和女僕了呢?這也太天馬行空了,只好笑個不停了。

 另外,我的額頭正中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從傷口之中汩汩而出,染髒了臉頰和下顎。

 白色的圍裙上也是鮮血四濺。全身上下血液橫流,一副恐怖的模樣。

 當然,我們身上的傷口並不是真的傷口。都是化妝組使出了渾身解數,化妝成受傷的模樣。

 「大家都很厲害啊。妝化得好棒!」

 化妝組成員顯得十分得意。說真的,她們的技術實在是太高明瞭。要是在遠一點的地方,或者是在暗處的話,搞不好會誤以為我們真的受傷了。

 在完美收工之後,她們像風一樣離去了。剩下的佐藤同學心滿意足地用手託著下巴,說道:

 「德庫拉伯爵的侍女,這個設定不錯。世界觀設定的很棒,也多虧了堂吉訶德。」

 這,到底是怎麼縫合到一起的呢?

 「醫院裡原本就要有德庫拉和女僕嗎?」

 護士還差不多。可女僕和護士,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兩類生物。差別就像湯姆和傑瑞。

 佐藤同學卻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們是國外的醫院,必須有吧?」

 「不會有吧?」

 「德庫拉是來獻血的。」

 「啊?輸血還差不多吧?」

 「旁枝末節,毛毛雨啦。別在意,別在意。」

 經過這一個月,我隱約感覺到了——佐藤同學就是粗枝大葉的性格。

 「那我就交給你們兩個一個特別任務。隨後你們拿著招牌去發傳單吧!這身打扮的話,一定能起到很好的廣告效應的。」

 聽她這麼一宣佈,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要是隻有男女兩個人去逛文化祭的話,就算否認也會引人注目的,必定會傳出風言風語。

 但如果有了化妝這個盾牌,即便是造型引人注目,周圍的人也會認為是鬼屋的宣傳活動。任誰都不會在意化妝的兩人之間的關係。

 或許,佐藤同學這有點替我們多慮了,不過嘛,我決定要趁機行動。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和秋君一起,兩人享受自己的人生第一次青陵祭。

 我捏住裙角,微微歪過頭去。

 「和鮮血淋漓的女僕一起轉文化祭,討厭嗎?」

 秋君和我對上視線,輕輕地點頭說道:

 「那你要和德庫拉一起轉文化祭嗎?」

 「超級歡迎!」

 我想都沒想,果斷地笑著回答道。德庫拉也好,弗蘭肯斯坦也罷,繃帶男也成,只要裡面是秋君就好!那就是最棒的事情!

 譯註: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是科學怪人。

 旁邊的佐藤同學一下子豎起了食指,像是在說“Awesome!”

 「就是嘛!難得二位同學一開始就決定了廢棄醫院!」

 「誒?」

 我吃了一驚,然而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強行推著後背在走廊裡走了起來。

 目的地明顯就是二年級一班教室。身上的妝容,對旁人的吸引力絕對滿分,不過要是僅僅吸引了路人的視線倒也罷了——

 「對付黑暗,我很不拿手啦。」

 「只是不拿手,不是不擅長,對吧?」

 「佐藤同學,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就好。」

 「不對,我是說還行吧……」

 「還行就好。」

 啊!日語也太難了點吧?

 「不是,我說的“沒問題”“還行”是不參加也可以的意思!或者說,我不想要參加啊!」

 「持特別優待券二名!裡面請!歡迎光臨!」

 用來代替門簾的黑色透明膠帶垂了下來,拂過我的臉頰。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和秋君一起步入了鬼屋,一家遭到詛咒的廢棄醫院。

 被幕布厚窗簾覆蓋的教室室內,一片漆黑。四下裡都是一些連光源都稱不上的小電燈泡在閃亮著,甚至連手掌邊都已經看不到了。

 怎麼會這個樣子了呀……

 我站在原地開動了腦筋,可是答案似乎並不在鬼屋之中。

 咻~咻~

 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颼颼的風聲,有點冷。哪裡漏風了?明明在醫院裡呀。

 我焦躁地順著風的方向看了過去,接待處的電腦閃著亮光。像是有人在匍匐的聲音和各種噪聲混在一起傳入了耳中。

 『踏入了這所廢棄醫院的人們吶。如果想要生還,就去終點交回你們的病歷本吧!否則!就永遠留在這裡吧!』

 撲啦啦,話音剛落,就傳來鳥兒揮動翅膀的聲音。明明在醫院裡呀。

 這時,電腦畫面就像是完成了使命,漸漸地黯淡下去。

 阿明滿心佩服地點了點頭。或許是漸漸習慣了黑暗,他點頭的模樣若隱若現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剛才那是大冢。演得可真不錯,要是讓他幫忙來演戲那該多好。」

 「是,是啊。」

 我渾身肌肉僵直,點了點頭。見我這副模樣,秋君故作輕鬆地說道:

 「那我們首先要去折返點取回病例吧?按照規則,不取回來的話就不算通關。」

 「這、這、這個不,不行啊。」

 秋君一腦門問號。

 「為什麼?」

 「不、不、不行啊」

 「怎麼啦?」

 「我害怕!」

 我終於喊了出來。

 秋君愣住了。因為嘴微微張開,所以並不鋒利的下牙清晰可辨。黑暗之中,那片白色十分顯眼。

 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要哭出來了!我一邊用雙手不停地擦拭著女僕裝的袖子,一邊強調:

 「太可怕了。不行,我已經走不動了!我要棄權!」

 「怎麼就“已經”了?你還一步都沒走啊?」

 「棄權!」

 我大叫著,轉身就要退回入口。秋君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突然的身體接觸嚇得我毛都要炸了,可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牆上用鮮血寫著「此處是一家不能棄權的廢棄醫院。請加油!」,寫得很鄭重其事。

 我的臉色已經從蒼白過渡到土色了吧?要是有醫生的話,一定會宣告暫停的!但無比遺憾的是,遭到詛咒的廢棄醫院裡是不會出現醫生的。

 「總之,走吧!走起來自然就會結束的。」

 對這個可怕的空間,秋君似乎並沒有那麼害怕。雖然他這份堅強很值得信賴,但現如今說實話,我更希望擁有病歷本!

 「能拉手嗎?」

 「請!」

 果然最值得信賴的是身邊的秋君,而不是病歷本。

 我毫不遲疑地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很寬厚,很溫暖。

 雖然我感到他身體微微一顫,但是秋君並沒有甩開我的右手。

 「那,走吧。」

 「嗯……嗯……」

 我聲音顫抖地回答道,很勉強。可接下來真的很辛苦。

 因為,實在是,太可怕了!

 由於是班上所有人一起完成的工作,所以這裡的內飾對我來說也還算印象深刻。

 話雖如此,可看到那些用書桌拼成的床上擺滿了血跡斑斑的道具,我一樣也笑不出來。更不可能對著擺滿了奇奇怪怪藥品瓶的藥品櫃,得意洋洋地說「那邊,左邊的第二個瓶子,就是由我撕下標籤的。」

 根本沒法直視,我低著頭,腳步踉蹌。可這樣一來,視野範圍反而被鎖死了,一種骨子裡的恐懼感撲面而來,雙腿愈發不能順暢運動了。

 「直,沒問題吧?」

 「完全,沒有問題,吧……」

 我幾乎是邊哭邊回答的。

 剛出生的小鹿似乎都能比我走得利索。剛出生啊,怎麼那麼厲害的?

 不過就算是小鹿,被扔到了廢棄的醫院裡面,小腿肚子也會瑟瑟發抖的吧?

 「嗚嗚嗚,秋、秋君,你在嗎?」

 「在」

 「還在嗎?」

 「我說了在啊。手不是還牽著呢嗎?」

 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拉著。向左,向右,呼、呼、呼~

 受到了很直白的安慰。秋君的從容很快傳到我的身上,安心了不少。只要秋君在前面拉著我,我就不是一個人。那樣的話,總會有辦法的。一定是這樣的。

 我們躡手躡腳地向前走著,速度比烏龜還要緩慢。耳邊突然傳來了秋君的聲音。

 「直。拐角那個區域裡,吉井躺在床上裝病人。他會跳到你的面前嚇唬你,準備好,五秒之後迎敵。」

 雖然是違反規則的,但是事前劇透的秋君的確是很溫柔呢。我滿心感激地看著自己的優秀男友,終於抬起了頭。

 「我、我知道了,謝——」

 「嗚哇!!!!」

 「啊呀!!!」

 感覺要暈過去了!好可怕啊!

 一個滿身血汙,穿著病號服的患者突如其來地從床上蹦了起來,隨後痛苦地手腳一起抽搐著,過了幾秒,像是想起了肚子上還插著一把手術刀,瞬間又安靜下來。

 能冷靜如斯嘛?不過冷靜也就到此為止了。

 「蠻快的嘛,吉井!」

 「不不不,我一直忍著聽真田你的聲響。怎麼樣,我這罕見的演技?」

 「這個嘛……」

 「嘴損了點吧!喂!話說,女僕和德庫拉,這可真不錯呀。果然女僕桑是最羅曼蒂克的!」

 雖然兩個人在聊著什麼,但是談話的內容完全進不了腦子。

 我藏在了秋君的背後。渾身僵直,死死地捏著德庫拉的斗篷。

 衣服會不會起皺這事情我已經來不及管了。只是緊緊地握著。然後在心裡祈禱,千萬不要有蜘蛛網。

 吉井似乎察覺了我的動作,眨巴著眼睛。

 「我說,愛川同學,就這麼害怕嗎?有點意外啊。」

 「別說了啦。」

 「曉得了。是怕形象崩壞了吧。」

 我的額頭上冷汗直流。由於難以置信的狀態,身體不停顫抖著。

 「愛川,差不多要繼續了。愛川?」

 「心、心……」

 「心?」

 「……心臟不跳了,怎麼辦啊?」

 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的心臟聲音,從剛才就已經收不到耳朵裡了。

 秋君吧嗒吧嗒地眨著眼睛。

 「沒停吧。還跳著呢!」

 「那你來摸一摸確認一下啊!」

 過於恐慌,以至於無法理解自己喊出了什麼。

 但是,那個瞬間,秋君的表情看起來一下子就凝固了。

 難不成秋君的心臟也跟著我不跳了?我都已經嚇個半死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吉井君要比我還要顯得更加慌張。

 「真田,沒問題吧?我什麼都看不到!來,你繼續。」

 「……現在的愛川整個人都是混亂的。」

 秋君的聲音也是緊張兮兮的。怎麼辦?真的是心臟嗎?

 「也就是說,我來做護花使者也OK咯?」

 鮮血淋漓的患者像是期待著什麼,望向了我。

 我僵硬地搖了搖頭。

 「請不要搞錯!」

 「ε=(′ο`*)))唉!」

 哀嘆一聲之後,吉井又乖乖地躺回了床上。似乎是去等待下一個獵物了。

 還沒等我說什麼,我的手就被大力拽住,繼續向前走去。要比剛才更加用力了一些。不過,如此強有力的話,反而讓醫院之中閃亮起來。

 「直。我去取病歷本。」

 「兩份?」

 「嗯。你看。」

 我心有餘悸地睜開雙眼確認了一下。批量印刷的病歷本上面當然不會寫上我們的名字。不過,薄薄的一張紙卻給人一種堅實的護身符般的感覺。

 不過,總算拿到了病歷本,這裡也算是折返點了。

 難以置信。恐怖的時間居然還剩下一半……

 「秋君,難道是我不在的時候,大家將教室的牆給拆掉了?」

 「二年級二班他們在隔壁賣鯛魚燒哦。」

 雖然我滿心疑慮,但似乎沒有非法改建。

 「就差一點了,加油吧!」

 黑暗之中,秋君的聲音和手上的觸感,讓我稍稍恢復了精神。他也一直在和我說話,分散著我的注意力。

 「從這裡出去,我們就去吃鯛魚燒吧。」

 「嗯。雖然看起來很可憐,但我總是先吃魚頭那裡。」

 「你這什麼習慣。」

 就在這時——

 女僕服和背脊之間吹來了一股冷風,這將我僅有的一絲絲幹勁兒給沖垮了。

 「嗚哇!」

 身後有人在竊笑,哧哧哧、嘿嘿嘿。像是小孩子的聲音。

 我猛地回過頭去,下垂的白色窗簾在搖搖擺擺。聲音的主人似乎逃到了那邊。我死命揪住了秋君的手。

 「妖、妖怪!打他啊!快!」

 「別胡說。」

 「妖、妖、妖——啊!」

 接下來,一股危險而溫暖的風,撫摸過我的額頭。

 視野完全被凌亂的頭髮覆蓋住了。怎麼會被柳樹附體了呢?明明這裡是醫院。

 「夠啦!!」

 我鬆開了死死攥緊的手,蹲了下去。

 難為情!害怕!不成體統!實在是太可怕了,眼淚鼻涕都流個不停。

 明明我說了不要的!明明我說的是不行的!明明完全就不可能沒問題的!

 「好啦!站起來。沒事的!」

 我抱住了膝蓋,牙齒顫抖,呼哧呼哧喘個不停。秋君一邊對我說,一邊將手伸了過來。

 我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那隻手。要是被拋棄在這片黑暗中的話,就完了呀!我就再也回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同生共死。命運共同體。我帶著如此懇切的心情抬頭看去——難以置信!秋君的肩膀居然在顫抖。

 什麼?他居然在笑!

 「為什麼要笑啊!」

 明明我都這麼委屈了,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啊?

 我大為光火,肩膀聳動著。秋君瞟了一眼我的模樣,捂住嘴角口齒不清地說道:

 「好可愛,沒忍住……」

 這一下就讓我沒法接下去了。

 「抱歉,我一直都在忍著,現在是真的不行了。」

 說著,秋君彎下了腰,終於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的笑聲清晰入耳。毫不掩飾的爆笑。

 「過分!太差勁了!你這個大笨蛋!」

 我抱著膝蓋,惡狠狠地臭罵著他,他倒是顯得越來越歡樂,呼哧呼哧地喘個不停。

 在這樣一番愚蠢地對話之後,我打算自己站起身來。總之,我要快點出去。丟下這個叛變了的秋君,我要自己一個人逃出這個恐怖的廢棄醫院。

 然而,這時,我發現一件事!隨後,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怎麼了?」

 「那個,我好像站不起來……了。」

 感覺直不起腰來。

 慢慢地,尚未乾澀的眼角里重新滲出了眼淚。剛才由著性子臭罵了秋君一頓。這下,對如此自私而愚蠢的我,他一定會——

 「要丟下我嗎?」

 「怎麼可能。」

 我帶著哭腔問他,而他給出了答案。

 秋君轉過身來,露出後背。披風隨風飄動,他單膝跪地。有點搞不懂他的行動,我只好問他「怎麼了?」

 「揹你」

 秋君的意思是要將直不起腰的我背到出口。

 「可是你的腳。」

 「最近也不怎麼疼了。」

 雖然有點猶豫,但最終我還是決定向他撒嬌。

 手搭到他的肩上,身體前傾,攀到他的後背上。

 秋君一邊站起來,一邊用雙手摟住了我的膝窩。裙子下襬稍稍有點翹了起來,不過這種小細節應該沒人會在意的。

 感覺像是變成了考拉寶寶。我用力地摟住了秋君的身體。好結實的身體,虎背熊腰,訓練有素,一看就是運動員的身體。

 將頭靠在他強壯的背上。他的短髮扎扎地,刺著我的臉頰。秋君的後脖頸,有一股鹹鹹的味道。

 「重嗎?」

 「這個嘛……」

 咚!我用頭輕輕地給了他一記頭槌。

 「我重說!就像羽毛一樣,很輕,很輕!」

 「胡扯~」

 笑一笑的話,恐懼感就漸漸消退了。

 剩下的半程似乎就像是謊言,一下子視野就開闊了。

 好刺眼。眼底有些扎扎地痛。有那麼幾秒,我緊緊地合上了雙眼。

 「二位!歡迎回來!」

 伴隨著外面的喧囂聲,佐藤同學歡迎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我睜開了雙眼。我醒悟了——

 陰森的風、恐懼的呢喃,都無法敵過陽光普照的世界。

 「病歷本要作為紀念帶回去嗎?」

 「不用了。」

 「哎呀,真遺憾。」

 已經捏得不成樣子的病歷本被收了回去。

 「怎麼樣?很開心嗎?」

 一直在笑的佐藤同學,突然看到了我吃不消的模樣,臉色一下就變了。

 「真的十分抱歉啦!」

 佐藤同學一臉認真地向我道歉。

 說著,遞過來一塊很乾淨的手帕。手帕上繡著圓圈八叉的圖案。

 要是粘上我的妝容,八成就洗不乾淨了。於是我搖了搖頭,不過,好意我還是心領了。

 被秋君揹著逃出了空教室。如今,對我來說,德庫拉的斗篷就是我的安慰毯。

 大概是恰逢休息時間,室外沒什麼人。秋君將我放到了地上。

 我從口袋裡取出紙巾,先輕輕地擤了擤鼻子,隨後掏出化妝巾,擦了擦溼漉漉的臉頰。

 「冷靜下來一點了?」

 「嗯,一點吧。」

 從廢棄的醫院裡生還了。被部分同學看到了我哭泣的模樣,事到如今其實感覺有點抹不開面子,而恐懼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休息了一陣,佐藤同學過來了。她單手拿著一摞傳單,另一手握著一個招牌板。

 「那這個就拜託了。舞台上也要加油哦。」

 由我們出演的『新竹取物語』已經張貼在海報板上,所以很多人都已經知道了。而且坊間傳聞,文藝部和戲劇部都存在廢部危機,所以佐藤同學就帶了很多人來買我們的社刊,以示支持。真是太感謝了。

 「其他的事情,我們不幫忙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話說,你看!」

 佐藤同學用大拇指指了指教室外。

 我們一起看了看外面,一下就明白了她所指之意。走廊裡已經排起了長蛇陣。

 維持隊列的同學正在拼命招呼,可是隊尾似乎都已經排到了樓梯間那邊。執行委員應該會很快趕來的。

 「得益於愛川同學那麼大的慘叫聲,想來看可怕東西的隊伍排那~麼~長。這次,指定要劍指最優秀獎了!」

 佐藤同學似乎因此變得心情很好。我這也是第一次為班級做出了巨大貢獻,不過該高興呢,還是該高興呢?有一點微妙。

 等她離去之後,我將手按到了胸前,開始吟唱:

 「あめんぼ あかいな あいうえお。うきもに こえびも およいでる」

 譯註:這裡是五十音歌。

 望月前輩叮囑我們說,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多做發聲訓練。

 秋君也陪著我念了起來。我們誇張地打開下巴,清晰地吐出音節。校園裡人聲鼎沸,不會有人聽到的。所以我們才可以認真地誦唱。

 「直,你很厲害」

 五十音歌整個背誦完畢,秋君誇獎我說。

 「都喊那麼大聲了,居然都不是喉嚨發音。練習成效卓著哦。」

 哦!我回答得也很含糊。不用喉嚨發聲,是因為我被嚇慘了,恐懼都深入到肺腑了。結果反而得到了誇獎,完全高興不起來。

 「我其實也挺害怕鬼屋的。」

 「啊?」

 秋君突然間就坦白了,我不禁二目圓睜。

 倒也不是無法想象,只是覺得很難相信。秋君的情緒自始至終都是古井無波,看起來就像和社團活動室裡讀書時候一樣。我從都到位都這麼覺得的。

 秋君撓了撓頭。

 「要是有人比我還要害怕的話,我反倒會顯得還行。換句話說,託直的福了。」

 我不禁哼了一聲。這也沒什麼毛病。

 「真是對不起您老人家啦,我是嚇死了。」

 「那心情怎麼才能變好呢?」

 方法只有一個。

 「就是……後面我希望是不再有恐怖的約會。」

 「OK!」

 他將傳單分成兩摞,遞給了我。

 秋君舉著招牌,打開了空教室的門。

 陽光從窗戶之中灑落,在走廊裡鋪出一條溫暖的光路。我小心翼翼地將約會的理由抱在胸前,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教室。

 ◇◇◇

 「律醬,辛苦啦。」

 「辛苦啦!哇,好誇張的打扮!」

 時間:十二點五分。

 眼瞅著滿身是血的我出現在社團活動室中,律醬哈哈大笑起來。

 銷售員律醬坐在她鍾愛的摺疊椅上。長桌拼在一起,橫在面前,上面堆滿了社刊。

 狹窄的社團室內,牆上貼著兩張演出的海報。正是『新竹取物語』的海報,上面印著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名字,以及公映的日子。

 寫明的公映日就是今天,公演時間大概在三個小時之後。明明都已經迫在眉睫了,我卻沒有湧起一絲一毫現實的感受。已經排練過很多次了,體育館裡的走台也已經走過了。明明如此——

 突然我意識到一件事。

 我一直都覺得,青陵祭的準備期會一直持續下去。我以為自己會永遠都在幫鬼屋準備小道具,可以永遠在多功能廳裡高聲說話。然而這都是錯覺。

 十月的我,和任何人相比都不會遜色,就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

 可十一月的我,會怎麼樣呢?

 「誒?這不是女僕裝嗎?雖然塗滿了血。難道說是為了秋前輩?」

 不管怎麼說,要是律醬能抬頭看我的話,我還是能笑著答出來的。

 「才不是。是吉井君的禮物。」

 「啊,那個呆呆的前輩啊。」

 雖然這個稱謂有點過分,不過我也沒什麼可以否定的。

 「秋君扮成了德庫拉。」

 「噗嗤~」應該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很好玩吧,律醬一下子就樂出聲來。

 「我估計他一會兒就來了。」

 我和秋君一起玩了密室逃脫、玩了套圈、一起吃了鯛魚燒和肉卷飯糰,還去撈了泡在冰水裡的塑料球,順路發了一些傳單。等傳單發完之後,我們就暫時分開了。秋君要去班裡還招牌。

 為了給上午做銷售員的律醬送一些慰勞品,我先走了一步。

 「還有這些!有請!」

 「哇!太感謝啦!」

 律醬滿心歡喜地接過購物袋,向裡面看了一眼,然後一下子就瞪大了雙眼。

 「難道是我們班的可麗餅?!」

 「很好吃哦。」

 我很想在律醬做廚娘的時候去她們班,但要輪流看店,所以有點難度。

 享用過用草莓果醬和生奶油做成的可麗餅,我的心情一下就變好了。也餵了一口秋君,但是對他來說,似乎太甜了,結果就是他眼睛瞪得圓圓的。

 「萬歲!還是香蕉巧克力口味的!」

 律醬似乎已經發現可麗餅的口味了。一副要唱歌的模樣,鏗鏗鏗~撕開了包裝紙。

 「嗚哇!可麗餅好吃!炸串好吃!章魚燒好吃!卡路里燃到爆的酸爽!太棒了!」

 接下來,她狼吞虎嚥地吃了個精光。吃完之後又一口氣將寶礦力灌了個夠。看來,律醬的肚子很餓。

 為了慰勞整個上午都是獨自一人看店的後輩,我站到了她的身後,替她揉著雙肩。律醬的肩膀總是會感到痠痛。立志成為作家的她,未來全身一定會更加僵硬的,有些讓人擔心。

 「現在情況如何?」

 「這個嘛……現在的銷售情況有點微妙,不過沒事。」

 「真的?」

 我反問著,隨後發現——

 堆滿社刊的紙箱子數量減少了。

 律醬有些沾沾自喜地笑了起來。

 「比我想象得還要好。加上昨天賣掉的,已經賣了三十三本了。森前輩畫的海報效果很好,她的熟人也來了不少。然後我還被我爸我媽笑話了半天。」

 律醬已經不再用“森靈前輩”稱呼森前輩了。我和森前輩之間發生的事,雖然簡單,但也已經告訴了律醬。

 而在我心中,涼美前輩和森前輩也有了區別。和律醬一樣,森前輩是指扮演輝夜姬的前輩。

 「好厲害。感覺很不錯。」

 「這只是剛剛開始哦。問題是在演出之後。」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可以提升一次性銷量的機會。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切完全取決於三個小時後上演的戲劇。

 「直前輩。那個,我只是說個假設——」

 總是口齒清晰的律醬難得欲言又止。

 「假如文藝部不存在了的話,那個,今後——」

 「律醬!禁止說洩氣話!」

 「呃……是哦。抱歉。」

 雖然律醬一直都在信心滿滿地拼搏著,但她的心中一定會有不安之處的吧?

 像是要給予她勇氣,我輕輕地拍了拍已經變得有些柔軟的雙肩。

 「就算文藝部沒有了,今後我和律醬依然還是朋友。」

 「嗯!」

 律醬燦爛地對我笑了。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找一間空教室。」

 「怎麼都行!」

 沒有任何明確證據的我們一起笑了起來。只要還在笑著,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值得恐懼。通常來說,再也沒有比鬼屋更可怕的地方了。

 就在我們沉浸在笑容的餘韻之中時,律醬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可是,從剛才開始就沒什麼客人了。或許這算是危急時刻了吧。」

 是啊!我也稍稍有點著急了。

 從選址上來說,原本文藝部就是處於不利地位的。和教學樓不一樣,特別樓一層只有這間房間有項目,所以來賓很難看到這邊,偶爾路過周圍的人也很少、很少。

 橙色和白色。律醬握著先前盛著炸串的條紋紙杯,站起身來。我滿心以為她要去什麼地方,結果她只是滿懷熱忱地眺望著窗外。

 「直前輩,來,你來這邊!」

 「嗯?」

 從社團活動室的窗口可以看到操場。操場外邊,稀稀拉拉地出現了一群手拿烤串和塑料瓶的人們。

 無論是青陵祭還是迪斯尼樂園,休息場所和衛生間都是最擁擠的地點。大概是因為沒有空椅子,找不到吃東西的地方,人們才走到那邊的吧?

 「你看,那邊!像是有些毛頭小子初中生模樣的人吧?能向那個方向揮揮手嗎?」

 「呃,嗯……」

 渾身是血的女僕從遙遠的地方揮著手,一般情況下會被嚇跑的吧?

 心有惴惴之間,我在臉上極力掛上了和藹可親的笑容。因為距離很遠,我就像是在船上朝著港口揮手那樣,用力地揮了揮手。

 成功賣出三本。吉井君和堂吉訶德,謝謝。

 ◇◇◇

 我和秋君接過了律醬的工作,暫時做起了銷售。雖然德庫拉和女僕這種奇妙組合很讓人困惑,但還是有幾個人拿起了社刊。

 下午兩點十分,赤井先生到了活動室。文藝部成員全員不在場的時候,他負責部志的銷售。今天劍道部的演舞已經結束,能得到他全力支持,心裡踏實了許多。

 我和秋君單手拿著寶礦力,走向了附近的自來水管道,準備用卸妝紙擦去血跡的妝容。實在擦不掉的部分,就認真沖洗乾淨。在上完廁所之後,我們走向了體育館。

 體育館前的更衣室,被指定為換衣場所,也是對外開放的。要進行戲劇、音樂劇、演奏等表演的團體之中的所有人都會在這裡換上最華麗的衣飾。

 打開左下角的儲物櫃,記憶中的那個軟趴趴的紙袋子在那裡等待著我。“戲劇部 直”上面寫著我寫的字。雖然是為了方便起見,但給自己加上了戲劇部的名號,還是有點新鮮。

 身上只穿著內衣,纏上了足襪之後,我伸出手去拿衣物。老爺爺和老奶奶穿的是改造過的袢纏。我是紫藤色,秋君是柳色,都是色調樸素的衣衫。

 譯註:袢纏(Hanten),袢纏是底層勞動者最常穿的工作服。

 解開頭髮上的白色的飄帶,像是為了讓頭髮喘口氣一般,提起長髮,封印在髮梢之內的小攤的煙“噗”地一下噴了出來。香噴噴的煙霧逃也似的飛向了天窗,我一邊目送著它的身影,一邊用手籠住頭髮重新紮好。頭髮很長,或許它已經開始想念髮圈了吧。

 蹬上草鞋,萬事俱備。

 輕輕地轉轉手腳,握一握。並不影響行動。極盡眼力所及,依次檢查茶色的劉海、指尖,腳尖。

 周身上下,完全就是一個幹農活的老奶奶。素直或許不喜歡這身裝扮,但我挺中意的。

 打開門鎖,走出更衣室。發現秋君就在附近的牆邊等著我。

 「走吧?」

 「那個……」我將手捂到胸前,有些害羞。

 「果然,好緊張。」

 穿上衣服之後我就感覺到了。如果舞台上能像現在這樣清晰發音的話,我懷疑自己的心臟泵血功能都會壞掉的,所以我才拖了這麼久。

 聽我這麼一說,秋君爽朗地笑了。

 「我也一樣。」

 聽起來,要比他坦訴自己害怕的鬼屋要更加真實。

 我擰開了喝了一半的寶礦力水瓶。隔了幾分鐘之後的寶礦力口感濃郁,肆意地在我胸間灼燒橫流。

 秋君似乎也要打算補充水分,擰開了瓶蓋。

 之後,咔嚓一聲,我聽到了一聲從未聽聞過的聲響。

 似乎過於用力,秋君的門牙磕到了瓶口。他瞪大了雙眼,像是瞪著仇人一樣盯著塑料瓶,可透明的塑料瓶怎麼可能突然就長出鋒利的牙齒呢?

 「好像出血了。」

 我反覆檢查著他的牙齒周邊。

 「沒出血哦。」

 撲哧一聲,我笑出聲來。

 「真的?」

 我盯著他那心裡沒底的粗眉毛,莞爾一笑。回覆元氣了呢。要是有人比自己還要狼狽的話,反倒會顯得還行!看來這句話是真的。

 「走吧,秋君。」

 秋君擦了擦下巴,點了點頭。

 走進體育館之後,我們走向了舞台旁邊的休息室。不停有人出出入入,所以移動中的人影也不那麼容易引人目光了。

 體育館裡現在正有樂隊在演出。幾個陌生的男孩站在舞台上。動作相當熟練坦蕩,我覺得應該是三年級的學生。

 飆出的高音直貫耳膜。吉他發出嗡嗡轟鳴聲。在激烈的鼓點聲中,表演的前半部分氣氛相當熱烈。

 腳下踩著尚未穿習慣的草鞋向前走著,我抬頭仰望。五彩繽紛的燈光飛揚,彷彿是打算將鑲嵌在天花板上的排球拽向舞台。

 場地中央,設置有草綠色的座椅,還有很多摺疊椅密密麻麻地擺放其中。這個地方現在看起來,和跑折返跑時候的體育館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幢建築了。

 「哦,你們來了。」

 森前輩和望月前輩已經在等候室內了。律醬也在。

 另外,有幾個不見身影的幕後前輩似乎已經去了音響室、照明室。如果戲劇部&文藝部&戲劇部的助手都進入舞台旁邊的等候室的話,地方就顯得有些狹窄了。

 「趕緊!去化妝吧!」

 手拿化妝盒的望月前輩莫名地讓我想起了化妝組的那兩個女生。

 在舞台上,演員的手腳和臉部需要特殊化妝。這是因為戲劇表演沒有攝像機。而且舞台和觀眾有一定的距離,素顏(或是日常妝)的話,整體看起來是扁平的,臉部給人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

 因此,為了自己的動作和表情給人留下印象,就需要抹上一層厚厚的粉底,畫上舞台妝來突出形象。根據所扮演的角色,在眉梢眼角,鼻樑兩側,勾勒出特別清晰的線條。要是在舞台之外看到的話,會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感覺就像是見到了化妝失敗的人。

 給我化妝的是森前輩,給秋君化妝的是望月前輩。演老人的時候,一般都會在臉上畫皺紋,但這次省去了這一步。也沒用噴霧劑將頭髮染白。其實,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不管是皺紋還是白髮,其實我都想嘗試一下的。

 化妝結束之後就是候場時間了。前面的表演結束之後,中場休息十分鐘,隨後就是戲劇部的舞台了。

 在那之前,耳邊聽著動次打次的音樂聲,心臟怦怦亂跳,我們忐忑不安地在等候室的角落裡等待著。

 在廢棄醫院裡一度停止跳動的心臟,雀躍著,跳動著。

 律醬和五位求婚者在進行最後的彩排。望月前輩偶爾會站起來伸個懶腰,或者從舞台側翼眺望觀眾席,顯然也是無法冷靜。我和前輩的那種感覺不一樣,有些興奮,或許可以說更加接近陣前抖擻精神的感覺。

 望月前輩漫無目的地看了一眼外面,接著連跑帶顛地跳了回來。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喜歡作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他壓低了聲音向森前輩搭話道:

 「森!媽媽她們一起來了呀!」

 因為是一起長大的緣故,望月前輩一定知道森前輩媽媽的長相吧。聽到了這句話,森前輩的肩膀明顯顫抖了一下。

 現場太暗了,望月前輩似乎沒有注意到。其實,不如說登台前的亢奮感作祟,或是告白“保留”的緣故,望月前輩原本敏銳的觀察力沒有發揮作用,也就沒有看到森前輩的模樣。

 但是坐在後方的我卻看到了。

 森前輩的呼吸每隔幾秒就會變得急促幾分。

 如果女主角要是緊張的話,那就糟糕了。

 我看了一眼等候室內的掛鐘。在執行委員的努力下,掛鐘的運轉狀態良好,沒有什麼誤差。前一組的表演時間應該還有十分鐘左右。

 這樣的話,加上休息時間可以有十五分鐘以上的寬宥。於是我輕聲說道:

 「森前輩,出去一下吧?」

 等候室裡空氣很悶。待在這裡只會讓心情越來越不好吧。

 聽到我的提議,森前輩好像吃了一驚,臉色刷白地點了點頭。是有些失落的同意。

 秋君注意到了我們的對話,一臉恐怖地向這邊走來。

 瞟了一眼捏呆呆發愣的前輩,秋君在我耳邊低語道:

 「兩個人出去可以嗎?」

 「操心命!」

 「直!」

 像是再說「別開玩笑了」,秋君責怪地瞪了我一眼。並沒有給我過多的壓力,只是將擔心傳達給了我。

 「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我馬上就給你打電話。」

 即便我這麼說,秋君依然板著臉。然而見我一點也不讓步,他最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將它當做了同意的訊號,若無其事地摸了摸前輩的手。簡直要嚇死個人,她的手像是死人一樣冰冷。我的手也很冷,然而卻迥然不同。

 我將疑問藏在了心中,扶著她的肩膀走出了等候室。望月前輩那邊,秋君應該會去解釋吧。

 我扶著前輩走向體育館的角落,邊走邊看。坐在椅子上的,哪一位是森前輩的母親呢?這事其實我也分辨不出來。

 大家都滿臉堆笑地看著舞台。時而拍手,時而和唱副歌。那似乎就是文化祭的一幕,沒有任何缺點,熠熠生輝。

 只需邁出體育館一步,感覺似乎就遠離了演唱會現場。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辦,同時看了一眼更衣室內。

 戲劇部的下一個節目成員還沒有來。於是,我先行走進了無人的更衣室。

 森前輩似乎有點掛念自己鮮紅的裙子下襬,站在原地,僅僅將後背倚靠在拉門上面。

 我呆呆地站在她的對面,有點猶豫要不要走出門外。

 「抱歉。明明馬上就要登台了。」

 在我開口之前,前輩先行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可為什麼……媽媽會來這種地方呢?明明我最希望她能陪伴在涼美身邊的。望月君的媽媽,還是老樣子吶,那麼固執。」

 後半句話近似於發牢騷了,但是話裡的內容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陪在涼美身邊”,前輩說得很清晰。

 「涼美前輩的媽媽,知道你的存在嗎?」

 前輩轉向了我,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而將我和涼美分開的人,就是那個人。」

 事到如今,我才有了實感——

 我一點都不瞭解眼前的這個人。

 即便是我們同為複製品,但各自所處的狀況卻各不相同。其實這一點在我和秋君相遇之後就很明白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揣測前輩的心意,所以迄今為止也沒想過。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她也是走投無路的模樣。那種不修邊幅的拼命勁兒,讓人摸不著頭腦,也讓我很害怕,但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能給我講一講你的事情嗎?」

 我話音剛落,就迎來了打量稀奇物種的眼神。

 「你是不是常被人說愛管閒事呢?」

 什麼?見我滿臉問號,森前輩像是洩了氣,笑了起來。

 「也行,說說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前輩目視遠方,開始講述。

 「我誕生於這個世界上……是在五歲的時候。就是幼兒園的戲劇公開演出前,涼美她拜託我飾演壞心眼的繼母。我順從了她的願望,和媽媽一起趕往了幼兒園。」

 這是,作為森涼美複製品的,她的身世。

 「可是涼美在那之後又追了上來。那個人……媽媽看到了我們兩個人,不禁大驚失色。也是呢。面前出現的孩子,和手裡牽著的自己孩子長得完全一樣。明明自己十月懷胎,辛辛苦苦地只生下了一個孩子。」

 略帶自嘲意味的笑聲,刺痛了我的心。

 媽媽是因為愛女素直要登台表演才想要來觀看的。也因此才會感到那麼遺憾。但,她絕對不想看到一模一樣的複製品的表演。

 「媽媽一下子就病倒了。爸爸也陷入了混亂,但是他說“總不能當一個出生了的生命不存在!”,於是就將我和涼美分開了,父親將我送到了富士宮的祖父母家中,也就是父親的雙親家中。」

 祖父母。是水彩畫上畫著的那兩個人吧?

 「距離現在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從那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和涼美見過面。」

 「一次……都沒有嗎?」

 一時難以置信,我不禁插話問道。結果森前輩反問了我一句「你呢?」

 「只有在必需的日子裡, 素直才會叫我出來。十月一直都是我替她上學的……不過,昨天是素直……」

 「這樣啊……」森前輩嗓音嘶啞地呢喃著。

 體育館裡傳來了歡呼聲。差不多要沒時間了。

 「你知道嗎?在日本,即便是沒有戶籍,還是可以接受義務教育的。所以,我小學、初中都去上了。雖然沒法上高中,但家裡有奶奶她們,我一個人也能學習,倒也夠了。」

 並沒有特別驕傲,前輩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事實。

 我們沉默地對視了一陣。

 和我、和秋君都不一樣。眼前的這個複製品,基本沒怎麼和原型見過面,完全是在不同的環境中,作為一個人類正常生活下來的。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我覺得自己會真心羨慕她吧?因為,在我面前的這位陰沉著臉的人,早已經獲得了我夢寐以求的那些東西。

 可若真如此的話,那反倒有些奇怪了。十三年間,作為不同的兩個人獨自生活著,那眼下,為什麼她又要以森涼美的身份來上學呢?

 這個問題,顯得過於當然,理應問出。可是,我猶豫了。

 在美術室裡,我被逼問了太多的問題,這一點我已經有了經驗。

 難道,那是——

 「涼美她啊,已經是植物人了。」

 伴隨著一聲嘆息,森前輩說出的話語,我一時無法理解。

 「暑假期間發生了事故,撞到了腦袋,第二天就陷入了昏迷。雖然一開始是在醫院治療,但八月末的時候,回到了自己家。那個人……媽媽她是在八月底來富士宮的。明明她以前說過“別出現在我的眼前”,對待我就像是見到一個怪物一樣。結果她對我說——」

 拜託了,扮成涼美,替她去上學吧。再這樣下去,那孩子的出席天數就不夠了。明明這孩子一直在為應屆畢業而努力,要這樣的話,這孩子的努力就打了水漂了。

 請你幫幫那孩子。

 或許,你就是為了幫助她,才會從那個虛空的世界中誕生到這個世界的。

 「事故發生在暑假期間,或許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即便是和人沒有任何一次聯繫,只要道歉說集中精力準備考試就行。髮型的話,只要說頭髮太亂了直接剪掉就行了。所以,哪怕是對現在的涼美一無所知的我也能勉強應付,矇混過關。」

 前輩的臉上甚至都沒有流露出一絲幸福的痕跡,只是淡淡地笑著說了下去:

 「腦子嘛,是真沒辦法變好。學生室的對話你也聽到了吧?我和涼美不一樣,是個傻瓜。初中畢業生來考高三的卷子,能拿五分也該被誇一誇了吧?」

 雖然前輩是在笑著,可我卻笑不出來。

 我只能默默地看著,看著淚水漸漸地、慢慢地從她閃亮的雙眸中湧出、滴落,打溼了和服的前襟。

 「以森涼美的身份被帶回來之後,我一直都在十分努力。努力變成涼美,努力變成森靈,努力變成學生會會長,努力變成輝夜姬……努力,我一直打算努力的。」

 說著,她用力地撓著頭。梳理好的髮型被抓亂了。不過,為了登台而化的舞台妝卻不能出現一絲崩塌,這對我來說,有點過於殘酷了。

 在我告訴森前輩由她飾演輝夜姬的時候,她的反應……那時的情景重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望月前輩的怒吼、考卷的分數,學生會室裡一個人吃著便當……這些對於她來說,那一定是一段難以置信的殘酷日子吧?僅僅瞭解原型五歲前的記憶,卻要在眾人面前不得不去飾演原型。

 沒有一個熟人朋友。僅僅是用“心力交瘁”來形容,應該是遠遠不足的。

 但是,我看錯了。

 前輩並沒有因為扮演替身而痛苦,並沒有表現得喘不上氣來。

 「然而,我只是拖延了一些時日罷了。僅憑現在這樣,對涼美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幫助。雖然遇到你之後,我有了一絲絲希望……可不行就是不行吶,複製品的生命是救不了原型的。」

 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咬緊了牙關。

 為什麼?為什麼她也要這樣犧牲自己呢?為什麼要竭盡全力,為了原型而不辭勞苦呢?

 或許,現在我望著她的眼神中充斥著憐憫,同情……

 然而,森前輩竟然也眼神相同地望向了我。彷彿是在照鏡子,她的雙眸之中,浮現出和我一樣的感情。

 我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愣在了原地。

 為什麼要同情我,為什麼要憐憫我呢?

 「吶,很奇怪吧?我們……為什麼會這麼笨呢?」

 「……誒?」

 她的笑容在索求同意,但我沒辦法順利回答出來。

 「愛川同學的小分身醬。其實你自己也知道的吧?當你為了原型覺得這一切都沒什麼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扭曲了吧?」

 一切為了原型。

 我為了素直去登山,去跑馬拉松,去跑折返跑。她所有討厭的事情,覺得麻煩的事,我都無所謂地接了過來。

 「涼美不想扮演繼母的角色,於是就創造了我。但是很奇怪。既然都已經讓我出現了,為什麼她還是會跑出家門要去演繼母呢?難道是因為我不能挺起胸膛告訴她,交給我就好了嗎?」

 前輩重複唸叨著,奇怪啊,我們,真的好奇怪。

 眼皮抽動著,我的後背陣陣發冷。

 明明我已經不想追問了,但前輩還是若無其事地念叨著。蜷成一團的背影將出入口恰好堵住,我無路可逃。

 「其實,我應該也會討厭才對。我應該拒絕她才對,說“我也討厭繼母,這應該由長相一樣你來扮演才對。”可我並沒有那麼做,彷彿那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我確信,這也是我必須做的……你應該猜得到吧?」

 泣涕如雨的視線,射穿了我的內心。

 我覺得,現在這一場糊里糊塗的爭執,理由是什麼呢?其實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就是一場無可奈何的爭吵吧。

 但是,素直沒有辦法向律醬道歉。不能道歉的素直創造了我,接受了拜託的我,理所當然地走向了公民會館。一邊假裝沒辦法道歉的模樣,一邊向那個比我小的朋友道了歉。

 愛川素直不想做的事情,愛川素直不能做的事情,而我能做到的事情——

 一點一點地,斷斷續續地,某些東西發生了改變。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素直和我就存在著決定性的差異。

 秋君也是這樣的。真田君自五月之後,一次都沒有上學。那是因為,真田君依然對上學這件事感到心有餘悸吧?

 然而,秋君聽了原型的願望之後,毫不猶豫地就來上學了。或許他的內心也有餘悸,但迄今為止一天都沒有休息過。

 我們從最初——

 「如今也是這樣。其實最後一次見到涼美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吧?可即便如此,我這一切,都是為了涼美。為了讓涼美活過來,為了涼美,我什麼都可以做。」

 前輩的笑容有些殘酷,又帶著一絲決絕,柔腸寸斷地說了下去:

 「你看,奇怪吧?我們僅僅是在外觀上極其精巧地模仿了原型……但心,卻被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這……就像是毫無思想的人偶一樣。」

 一陣劇烈的歡呼聲和掌聲從體育館那邊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過於明朗,以至於聽起來就像是混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古怪,扭曲,不正常。

 「差不多該回去了。戲劇就要開始了。」

 似乎是有些害羞,她的雙頰泛紅。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大明星。

 她猛地一把拉開了門,向我招著手。看到她那副模樣,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奇妙而確信的想法。

 『竹取物語』的幕布尚未拉開。

 而森涼美無法出演的戲劇,眼前的這個複製品,想必會比任何一個人都能完美出演。

第五話 複製人,在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