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一章 光魔劍

第一卷  十一章 光魔劍 克勞賽爾男爵被宣告有罪時,正是連和莉希亞被帶走的第十二天早上。

 同一時間,連正在森林裡偶然發現的小溪旁洗衣服。

 (這是最後一件了吧。)

 全都洗完之後,連把衣服的水擰乾,回到在附近等待的馬匹旁邊。

 那裡有塊大岩石。

 十幾分鍾前還靠著岩石睡覺的莉希亞,此時已經醒來等待連。

 「……謝謝。」

 由於自己的衣服也是交給連洗,所以她不好意思地道謝。

 「不、不過不過,下次要讓我也幫忙!絕對喔!」

 「不可以。蹲下來意外地累,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沒關係!這點小事已經不成問題了啦!」

 儘管這句話是因為太過害羞才脫口而出,不過在連看來已經能說明莉希亞有所恢復,所以不至於介意。

 連苦笑著把洗好的衣服綁到馬上。

 雖然多少會沾上馬的氣味,但為了把衣服弄乾也是無可奈何。

 「唉……不曉得能不能弄到基文子爵就是犯人的證據。」

 「……我覺得很難。如果要在趕往克勞賽爾的途中找到,那就更難了。」

 「我想也是……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主要目的是把莉希亞送回克勞賽爾,但是在克勞賽爾什麼都做不到,實在讓人很難受。

 相對於迷惘的連,莉希亞則是露出了笑容。

 「放心。我有主意。」

 「咦,真的嗎?」

 「真的。多虧了你,必要時我應該能做點什麼。」

 「……多虧了我?」

 莉希亞並未回答,輕輕一笑。

 連雖然想問出明確的答案,但看得出沒希望,於是把心思挪去別處。

 「────再休息一下就出發吧。」

 「嗯,說的也是。」

 為了儘快趕到克勞賽爾,他們沒什麼悠哉的餘地。

 「抵達克勞賽爾之後,還得先問你父母的情況呢。」

 「是啊……如果確定沒事,我打算寫信聯絡他們。」

 「寫、寫信……?」

 「對。就算我父母已經前往某個村子避難,至少還是該寫封信,這樣比較能讓他們安心吧。」

 連說這話時,並沒有特別意識到什麼。

 但是莉希亞一聽到信,就想起開始這趟逃亡之旅不久前的事。

 ……在連房間那封很像情書的信。

 然而,連忙著做出發準備,沒注意到莉希亞的慌張。

 (食物也足夠……啊,這塊昨天吸收過的魔石就扔掉吧。)

 他確認行囊裡的食物時,看見途中狩獵魔物得來的魔石。

 這塊魔石已經吸收完畢,裡面空空如也。心想沒必要繼續帶著的連,把它拿在手裡。

 「唉……唉。」

 (丟進河裡應該沒關係吧。)

 「我在叫你啦!」

 連不知道莉希亞為何開口。

 但是聽到她的呼喚而轉頭時,看見她的臉頰和頸項都發紅,把連嚇了一跳。

 (該不會身體又不舒服了吧?)

 慌張的連走向莉希亞,伸手摸她的額頭。

 「還好,似乎沒發燒。」

 連突然靠近,把手放在莉希亞額頭上之後鬆了口氣的溫柔神情。

 看在眼裡的莉希亞心臟狂跳,趕緊出聲否定。

 「~~不、不是那樣啦!」

 「咦,不然是怎麼樣?」

 「……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儘管腦袋裡想著「怎麼回事?」連依舊回答「好」。

 於是莉希亞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才開口。

 「連,你有事情瞞著我吧?」

 她說話時緊盯著連。

 (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這個問題,連疑惑地歪頭。

 「我自己也知道,不必在這種時候問。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不放在心上,所以希望你告訴我────連,為什麼你會小心地保管那個?」

 到了最後關頭,羞恥心讓莉希亞忍不住含糊帶過。

 然而,這是個錯誤。

 (……「那個」是什麼啊?)

 連完全不知道她在問什麼,只能苦笑以對。

 「真是的!不要逼我說得更明白!連你應該知道吧!我說的就是你房間也有的那個啊!」

 「就算你這麼講,我也不曉得那是……」

 不過,連突然想到某種可能。

 莉希亞說連的房間也有,從語境上來看,應該和不久前的對話有關才對。這麼一來,他只想到一樣東西。

 (喔,原來是魔石啊。)

 畢竟,連手裡還握著空魔石。

 但是,他不明白莉希亞責備自己的理由。

 不過,連腦中很快就閃過米蕾優和羅伊。以前,米蕾優好像見過羅伊把心思都放在魔石上,覺得這樣實在不行而出言抱怨。

 (在大小姐眼裡,我像是個對魔石很執著的人嗎?)

 仔細一想,連房間裡也有些空的魔石,旁人會覺得他嗜好古怪也是難免。

 (不過,她好像沒看見我吸收魔石。)

 連鬆了口氣,正面迎接莉希亞的目光。

 連必須回答她的問題,但暫時不打算說出吸收魔石的事,所以此刻正在想用來代替的藉口。

 被連盯著看,讓莉希亞內心小鹿亂撞。

 她將雙手放到胸前佯裝平靜,避免加速的心跳穿幫。

 「因為打從第一眼看見時,我就一直很在意。」

 連往「對魔石感興趣」的方向回答。

 這麼一來就有少年的感覺,和小時候的羅伊一樣,照理說不至於讓人起疑。

 身為騎士家的嫡子,應該也能扯上關係。

 但是莉希亞────

 「~~你、你你你、你說在意……?」

 她雙手遮臉,肌膚泛紅,一副害羞到了極點的模樣。

 然後從指縫偷瞄連的表情。

 「啊嗚……說話時不用像那樣盯著我看嘛……好奸詐……突然說那種話……」

 「實在是非常抱歉。不過,我真的一直很在意。」

 「我、我知道啦!不用講那麼多次我也聽得到啦!」

 莉希亞別過了頭。

 她的聲音和舉止,顯然是對於連鍾情於魔石而感到頭痛……連本人這麼認為。

 就在他這麼想時,完全誤會到別處的莉希亞已經羞得轉過身去。

 (插圖014)

 (嗯……房間裡擺了一堆空的魔石還是不太妙啊。)

 仔細一想,會盯著寶石看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顯得有些奇特。

 話雖如此,不過寶石是礦物、魔石是從魔物體內取得的素材,感覺上或許又會有所不同……

 (以後多注意吧。)

 連看見莉希亞一直偷瞄自己,心想自己的感覺或許與常人不同。

 儘管莉希亞始終沒轉過來,他依舊用誠摯的語氣說道:

 「不該因為在意就小心保管對吧。以後我會照大小姐說的,再也不────」

 「沒、沒關係啦!隨你高興就行了!」

 「────咦?」

 莉希亞連忙轉過頭來,面紅耳赤地說道。連則是困惑到了極點。

 不是不該保留空的魔石嗎?以為她剛剛是這個意思的連,聽了後一臉吃驚。

 不過,莉希亞看見他的表情後,害羞地這麼說:

 「────名字。」

 「咦?」

 莉希亞那雙宛如寶石的眼睛泛起淚光,硬是壓下還沒冷卻的強烈羞怯。

 「真是的!雖然不想因為這種理由就允許,但是都聽到那種話了也沒辦法呀!」

 「那個,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所以說!意思就是拿你沒辦法,準你直接喊我的名字!」

 莉希亞有些自暴自棄的話音,融入了清風吹拂的平原。

 彼此的誤會,直到最後都沒解開。

 ◇ ◇ ◇ ◇

 就在同一天的傍晚。

 「連!快要看見克勞賽爾了!」

 在景色比先前來得眼熟的森林裡,莉希亞開心地說道。

 多虧了連,莉希亞的身體狀況明顯好轉,氣色也好上許多。

 聲音也更有活力,在馬上扶著莉希亞的連,也為她這麼有精神而高興。

 (很順利呢。)

 真希望到這裡就安全了。

 「唉唉,連!」

 「好好好,什麼事?」

 「只要越過這片森林後面的丘陵,就會看見克勞賽爾嘍!」

 「這也就是說,可以想成我們已經安全了?」

 「對!我家的騎士應該也在,得趕快去問你父母的消息才行……!」

 這也就是說,距離目的地已經非常非常近。

 「順帶一問,穿越這片森林大概還要多久啊?」

 「呃……我想應該再過一會兒就能出去……抱歉。我們是從巴德爾山脈那一側過來的對吧?那個……這段路我很少走……」

 按照莉希亞的說法,另外一條路才有鋪設完整的道路。

 而且道路並未一路鋪到邊境,頂多只到附近的城鎮,但是就算道路中斷也遠比他們這邊平順。

 因此,走這個方向的人很少。

 (難怪一路上都沒碰到人。)

 「真希望能走有道路的那邊呢。」

 「是啊……不過,我們從基文子爵領過來,所以也是無可奈何。」

 儘管想盡可能從人多的地方走,然而這點實在沒辦法。

 情況不允許繞路,必須儘快抵達目的地,也造成了影響。

 現在,他們只能不停趕路,以免白費了先前的努力。

 不過,看似順利的路也會蒙上陰霾。

 時間轉瞬即逝,從樹林間隙看見的天空已經染成橘色。

 此時,遠方傳來幾道馬蹄聲。

 馬蹄聲分別來自前後左右,轉眼間就已靠近連和莉希亞。

 最後,發出這些聲音的不速之客,圍住兩人所騎的馬。

 「幸好有找到。」

 說出這句話的,正是擔任基文子爵使者造訪連所住村子的騎士。

 經過將近兩週的逃亡之旅,總算見到熟人。

 如果只看字面,認為該高興也不足為奇。

 然而,兩人反倒提高警覺,連更是做好了隨時都能拔劍保護莉希亞的準備。

 「我等在克勞賽爾男爵的要求下,協助搜索二位。」

 「……我們?」

 「是的。來吧,必須先離開這裡。讓我等帶二位到安全的地方。」

 ……不管怎麼樣,這種說詞實在太牽強了。

 但是,兩人已經被徹底包圍。

 前後左右,雖然看不清楚,不過森林的各個角落都可能還藏有騎士。

 看樣子對方不會輕易放行。

 (是戰,還是快逃?)

 雖然很明顯是後者好,但連猶豫是有原因的。

 他希望能弄到基文子爵襲擊村子的證據。

 不想白費這次的相遇。

 「────連。」

 莉希亞的聲音只有連聽到。

 看見莉希亞轉頭觀察自己的表情,連就知道她也有同樣的想法。

 「都到了這裡,就盡力而為吧。」

 「……可以嗎?你或許也會碰上危險喔。」

 「事到如今講這個太晚啦。都這種情況了,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何況不管我講什麼,你都打算大鬧一場吧?」

 聽到這話,莉希亞微微一笑。

 「可以交給我嗎?」

 然後以勇敢而堅定的語氣說道。

 遲遲沒得到回覆,圍住兩人的騎士開始皺起眉頭。

 見到兩人竊竊私語,讓騎士們開始有些提防。

 「就你吧。」

 「唔,我?」

 回答的,正是和連交談多次的騎士。

 「沒錯。是否跟著你們去安全的地方,要看你的回答來決定。」

 說完,莉希亞翻找起掛在馬側腹的行囊。

 她從行囊裡拿出項煉形狀的魔道具,伸出手亮給騎士看。

 「看清楚。你對這個有印象吧?」

 「……沒有印象。」

 「唉呀,你剛剛眉毛動了一下喔。」

 「所以說我沒有印象。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莉希亞沒說「別裝傻」。

 這麼做只是為了蒐集情報,要按部就班。

 「這個啊,是從綁架我和他的賊人那裡搶來的魔道具。」

 「……原來是這樣啊。」

 「哼……看來你不怎麼在意呢。」

 「絕無此事。還請務必交給我們當成證物保管。」

 「不行。這東西之後要請商人公會調查。」

 「────啊?」

 基文子爵的騎士們都愣住了。

 坐在莉希亞背後聽的連其實也一頭霧水,但是他選擇靜靜聽下去。

 「之前我去帝都時認識了公會長,應該有辦法。」

 「那、那又怎麼樣?」

 「所以說,要請人家調查。這是為了取得情報,像是賣這個魔道具的商人啦,或是之前的持有者啦,什麼都行。」

 「……不可能。您以為雷歐梅爾帝國內有多少魔道具?」

 「是啊。不過,這毫無疑問是高價物品。它和一般流通的魔道具不一樣,就算有人知道線索也不奇怪吧?」

 這是在嚇唬對方。

 但是,莉希亞這番話的說服力,強大到騎士沒辦法不當一回事。

 騎士們之間的小小動搖,逐漸擴大。

 「只要找出來,就能夠明白這個魔道具是賊人自己弄來的,還是別人給他的。萬一是後者,無論前因後果如何,把東西交給他的人想來就得在審判上接受質疑了吧。」

 「這────」

 「因為啊,把東西交給賊人,就等於想陷害我們吧?你們不也這麼想嗎?」

 現場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連和莉希亞把緊張藏在看似從容的表情之下,但騎士們已經不再從容,彼此面面相覷。

 「真的查得出來嗎?」

 「查不出來。基文子爵又不傻,一定會考慮到這點。如果能找到地位夠高的大貴族幫忙,或許還有點機會……不過你放心,只要讓他們有些許疑心就好……你看。」

 兩人說完悄悄話沒多久。

 「既然如此,這東西就更重要了。還請您務必把這個魔道具交給我等保管。」

 騎士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真是愚蠢。我沒義務把東西交給你們。真要說起來,這是我家的領地。就算是他的村子,一樣屬於我家的管轄範圍。」

 「可是!」

 「唉……夠了。我不想讓不懂得道理的騎士保護,談話到此為止。好啦,連,我們走吧。」

 聽完這番夾雜嘆息的說詞,連一拉韁繩。

 騎士們見狀,不知如何是好。

 「兩位應該需要護衛吧!」

 「不需要。一來城市就在眼前,二來我不信任他以外的護衛。」

 「唔……但是……」

 他們起先還想爭,但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

 「非常抱歉,請兩位與我們同行!」

 馬動了。

 目的在於攔阻連和莉希亞逃跑。

 「連,責任我負。你就讓馬跑,如果他們想來硬的就拔劍────!」

 「是,包在我身上!」

 連腳踢馬腹,讓馬兒衝向前去。

 他試圖從擋在面前的騎士旁邊通過,騎士拔劍對連就是一記橫斬。

 然而,騎士的劍碰上鐵魔劍,被砍出一道缺口。

 這個時候,連反手一劍劃傷騎士的手背。

 「這小鬼……!」

 儘管如此,騎士依舊勇猛地伸出手,這回出手的換成莉希亞。

 從她手裡發出的刺眼閃光,對騎士的手造成雪白的灼傷。

 「謝謝你,愚蠢的騎士先生。」

 雙馬交錯之際,莉希亞露出愉悅的動人笑容。

 「多虧你對我出手,我可以用其他理由把基文子爵拖進審判了。」

 「這兩個小鬼……!追!別讓他們逃了!」

 騎士大聲咆哮。

 這麼做等於吐露了魔道具持有者和基文子爵的關係。

 (從相信有可能性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他無法肯定莉希亞那套扯上商人公會的說詞是在嚇唬人。

 從這一刻起,原本只能用來嚇唬人的魔道具,就有了重大意義。

 一有了「說不定……」的念頭,他就非得抓住連和莉希亞不可。

 另外,見到莉希亞的堅定神情後不夠冷靜,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從她的言行看來,那番話說不定是真的────莉希亞讓騎士這麼認為。

 「不能殺掉!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們抓起來!」

 騎士們冷汗直冒,只想著非得把兩人抓起來不可。

 「嗚……你們去追他們!我要趕往克勞賽爾向子爵報告!」

 那個與連見過面的騎士,途中改走另一條路。

 對方也在拼命。

 (莉希亞小姐就是要讓他們這樣吧。)

 看見對手急切的模樣,連輕聲嘀咕。

 「這麼一來,已經能確認基文子爵和魔獸師的關係。再來只要能說明基文子爵的處理也有瑕疵就行────畢竟他們向我出手了,對吧?」

 既然拿不到足以將基文子爵逼入絕境的證據,那就利用截至目前為止的狀況,製造別的瑕疵。

 「要是沒碰上那些傢伙,你打算怎麼做?」

 「肯定會碰上。畢竟魔獸師讓我們逃走了,徹底搜索是理所當然。」

 「這麼一說,感覺還真的是這樣。」

 連點點頭,讓鐵魔劍消失,召喚木魔劍使用自然魔法。

 他用自然魔法制造的樹根和藤蔓阻礙追兵,轉眼間就已拉開敵我距離。怒吼聲也隨之逐漸遠離兩人耳邊。

 ◇ ◇ ◇ ◇

 接下來這段時間,兩人連喘口氣都有困難。

 應付完追兵之後,還要避開躲在前方的其他騎士往克勞賽爾前進。連抬頭望向天空,此時已經一片黑暗。

 也不知逃了幾小時,兩人的身心愈來愈疲憊。

 馬也累得腳步沉重。但如果完全停下來,大概很快就會被包圍。

 他們偶爾會短暫休息,所以勉強還頂得住。

 (陪我們再撐一下吧。)

 連輕撫馬的鬃毛,馬回以短短的嘶鳴。

 它原本是為魔獸師拉車的馬,但是彼此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同伴意識。

 「……要是情況危急,你就丟下我。」

 「您在說什麼蠢話啊?」

 「蠢、蠢話是什麼意思!」

 「從頭到尾都很蠢喔。請您別講些有的沒的,想想接下來要往哪裡逃!」

 雖然有用上敬語,不過說穿了就是「那又怎麼樣」。

 連的聲音十分急迫,少了平時的沉著。

 這種不由分說的語氣,讓莉希亞乖乖聽話。

 「就這樣往前!一直跑不要停!」

 「瞭解!畢竟除此之外也無處可逃了嘛!」

 兩人繼續驅馬奔馳。他們騎的馬明明早已氣喘吁吁,腳下卻還是一樣有力。

 「這匹馬會不會太厲害啦?」

 「我想,它應該有魔物的血統!」

 「原來如此,難怪!」

 他們拼了命騎馬狂奔。

 過了一小時、接著又是一小時。

 ────最後……

 「莉希亞小姐!那就是你說的丘陵嗎!」

 穿過森林後,連看見了綿延的丘陵。

 雖然只有星光,但是這一帶沒有云,所以視野比森林裡好得多。

 「嗯!只要越過丘陵,離有人煙的地方就不遠了!」

 聲音裡帶有久違的喜色。

 聽到莉希亞這句話,連的表情稍微舒緩了點。

 (太好了……)

 馬兒奮起讓他們一路順利。

 他們穿越森林的時間,說不定比預期的早了將近半天。

 這就難怪基文子爵的騎士們追不上。

 但願能持續到最後。

 就在連這麼盼望時,他皺起了眉頭。

 (居然在這時候來嗎────你這傢伙!)

 ……兩人來到丘陵,卻在前方看見他。

 他坐在大岩石上,拄著臉看向兩人。

 「我就在想,你們鐵定會走這裡。」

 魔獸師的話語,抹消了花草搖晃的聲音。

 他從大岩石上站起身,宛如大鳥展翅般張開雙臂。長袍袖口隨風飄蕩,能看見手臂上刻著複雜的圖案。

 魔獸師仰頭望向夜空,兜帽下的嘴角浮現笑意。

 「抱歉,這是契約。」

 長滿花草的大地開始搖晃。

 地面處處隆起,地底響起尖銳的鳴叫。

 「反正你們不會死心吧?所以用力量說話。如果還不行,就只能殺掉了。」

 魔獸師這麼說完,背後出現兩個黑色漩渦,噬魔怪從裡面爬了出來。噬魔怪發出兇猛的鳴叫聲,魔物紛紛從連和莉希亞周圍的地面冒出來。

 種類各式各樣,有些像蟲,有些令人想到老鼠。

 (再高也不超過E級。)

 都是見過的魔物,所以連大致上能夠理解,但問題在於數量太多了。

 總數不滿但已經非常接近一百隻的魔物群,圍住了連和莉希亞。

 此時,背後的森林傳來喊聲。

 「找到了!」

 是基文子爵的騎士們。

 但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轉為慘叫。

 「咦……?喂、喂!為什麼往我們這邊來啊!」

 「住手!慢著!我們是自己人────嗚啊啊啊啊啊!」

 追趕連和莉希亞而來的他們,轉眼間就被魔物包圍,跟著馬匹一同遭到襲擊。

 簡直就像被漆黑的雲籠罩一樣。每當混著慘叫的硬物粉碎聲在丘陵響起,連握住韁繩的手便跟著用力。

 「突然跑來我趕不及下令啊……不過嘛,沒差。反正他們算不上戰力,當飼料還比較有意義。」

 魔獸師的冷酷話語裡感受不到同伴意識。

 連背對慘叫,皺起眉頭緊盯魔獸師。

 「……連,劍可以借我嗎?」

 莉希亞也緊張不已,為了準備應戰而開口。

 「很抱歉,這是────」

 「不,不是你那把不可思議的劍,生火時用的短劍就好。」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請用。」

 連將拜斯給的短劍交給莉希亞。同時,周圍魔物群腳蹬大地,撲向兩人。

 看在眼裡的連手扯韁繩,在避開攻擊的同時揮動木魔劍。

 『嘎!』

 重重劈在逼近眼前的第一隻魔物眉心。

 『咕嘰!』

 從側面撲來的另一隻魔物,莉希亞隨手用短劍砍在它的脖子上。

 即使輕而易舉就打倒兩隻,剩下的魔物依舊多得數不清。

 但是,連仍然在驅馬移動的同時解決大量魔物。他以木魔劍製造障礙物,試圖在這場丘陵之戰取得優勢。

 「嗯。果然,這種程度的魔物就算一起上也沒用啊────」

 冷眼旁觀的魔獸師嘆了口氣。

 (沒問題,有勝算。)

 魔物接連倒下。

 連和莉希亞經過的地方,全都躺了已經沒有氣息的魔物。

 「連!」

 莉希亞突然大喊。

 連將眼前逼近的大量魔物納入視野。

 他揮動木魔劍,使眼前地面長出粗大強壯的樹根擋住魔物的攻擊,藉此自己和莉希亞爭取優勢。

 「雖然劍身太短不方便作戰,不過我還應付得了!」

 莉希亞魅力四射,技巧比冬天時更上一層樓的她,顯得無比可靠。

 「又變強了呢!」

 「對啊!因為我想贏過你嘛!」

 (────這麼說來,先前好像是因為她生病才沒有比試。)

 她明明身體狀況不佳。

 手裡的劍也比平常短────但是,這些都無關。

 聖女莉希亞•克勞賽爾很強,而且很美。她的劍技動人、流暢,不輸給她凜麗的容貌。所謂刮目相看就是這麼回事,與她攜手合作的連早已驚歎多次。

 「要說的話,連你還不是變強了!為什麼啊!我明明非常非常努力耶!」

 「你、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回答啊……!」

 一路打倒魔物的兩人,腦袋意外地冷靜。

 雖然曉得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但是為了讓彼此保持冷靜,他們反倒選擇繼續聊下去。

 「聽好,之後絕對要跟我比試喔!」

 「……嗯,我很樂意。」

 回答裡夾帶了諸多思緒。

 一定要把她送到克勞賽爾。這一戰不能輸。不知道爸媽是否平安。

 在種種念頭混雜的情況下,連看著莉希亞的背,暗自這麼想。

 ……只要她在,總會有辦法。

 一路下來,她已在不知不覺間為自己帶來勇氣。

 而她也是一樣。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不會輸。

 和連一樣,心裡有了支柱。

 當然,她在來到這裡之前已經信任連、從連那裡得到了勇氣。

 此刻這份感情愈發強烈,在戰鬥中動搖她的心。

 「既然如此,抵達克勞賽爾之後,要不要乾脆在我家住下來?」

 「也、也太突然了吧!為什麼啊?」

 「這樣我們每天都可以交手。而且就算拜斯和爸爸生我的氣,連也會溫柔對待我嘛────對吧!」

 她一邊說,一邊揮舞短劍奮戰。

 周圍倒下的魔物已經數之不盡。

 然而,她突然無奈地對來自前方的氣息嘆了口氣。

 「……那個可以拜託你嗎?」

 出現的魔物是巨大蠕蟲,身軀比兩人騎的馬還要長上好幾倍。它破開大地鑽了出來,剪刀般的嘴巴左右張開,撲向連和莉希亞。

 「好的,包在我身上。」

 但是連不為所動,讓木魔劍消失,改為召喚鐵魔劍。

 他用沒持韁的那隻手緊握武器,毫不猶豫地驅馬正面衝向蠕蟲。

 錯身而過時放出的劍光、這一劍帶來的風壓,甚至波及了遠處的魔獸師。

 「什麼……怎麼可能……!」

 魔獸師大為驚歎,莉希亞也屏息吞聲。

 她看見了連從未在比試裡展現的壓倒性強大。

 「……唉……」

 蠕蟲倒向大地,奏出沉悶的地鳴。

 被劈成兩半的身體,流出了玷汙大地的體液,還散發獨特的腐臭。

 「連,你根本就比我強很多嘛。」

 「不、不敢當。」

 「……回去之後絕對要和我較量喔。知道了嗎?」

 連苦笑著回答:「我知道了。」

 ────不過就在這時。

 『嘰!』

 『嘰────!』

 噬魔怪發出鳴叫聲催促魔獸師。

 魔獸師「哈哈」地笑了笑,輕輕撫摸兩隻魔物。

 「差不多了吧。」

 魔獸師的聲音,在遼闊的丘陵上回蕩。

 到了這時候他們才行動,但是理由一清二楚。

 魔獸師在等待連和莉希亞消耗力氣,然後靠使役的噬魔怪一決勝負。這就是他的用意。

 ……不過,連和莉希亞沒表現出絕望的樣子。

 目睹魔獸師開始行動的兩人,眼裡依然有著勇氣。

 「不要瞞我,說實話。連,你認為這樣下去贏得了嗎?」

 在魔物們即將到來的短暫空檔,莉希亞詢問。

 「盡力而為。」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別瞞我。實際上怎麼樣?我要做的事也會隨你的回答改變!」

 「你要做的事……?」

 「好了啦!贏得了?還是贏不了?」

 不想浪費時間這點,連也是一樣,所以他乖乖說出實情。

 「老實說,如果那兩隻過來,勝利會變得非常非常遙遠。」

 重新回顧一下,噬魔怪相當於D級。

 但是,聽到回答的莉希亞並未絕望。

 明明碰上了生命危險,她卻輕聲說「幸好有問」。

 「連,你還記得嗎?我好歹也是聖女。」

 「當然。話說回來也沒什麼好歹不好歹,就是聖女啊。」

 「你記得就好。那麼,我要開始嘍。」

 說完,她手邊冒出了幾個小光球。

 光球融入連的身體,為他帶來變化。

 「……還好。我是第一次用在別人身上,看來成功了。」

 這股力量,讓連想起第一次見到莉希亞的時候────

 「神聖魔法嗎?」

 莉希亞靜靜地點頭。

 (────原來這麼厲害啊。)

 神聖魔法帶來的增益,讓能力有了顯著的提升。

 身體比狀況良好的日子還要輕盈,簡直像是脫胎換骨。充斥全身的力量彷佛沒有盡頭。

 這一切,都讓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萬能感之中。

 「去捕獵吧。今天你們可以毫無顧忌地戰鬥。」

 魔獸師看來打算除掉連他們。

 噬魔怪對主人的聲音有了反應,回以鳴叫。

 『嘰!嘰嘰!』

 『嘰嘰!』

 和竊狼同級的魔物,兩隻。

 噬魔怪張開翅膀,在夜空中飛翔。

 但是在連眼裡,只覺得這兩隻飛來的噬魔怪動作遲鈍。

 (如果是這樣────!)

 可以一戰。不,贏得了。

 現在的連,強得足以讓他如此肯定。

 「抱歉,我可以集中在神聖魔法上面嗎?」

 「好。我一定會打倒那些傢伙!」

 這時候,連沒注意到。

 莉希亞的身體在發燙,而且和日前身體狀況不佳時一樣滿頭大汗。此外,聲音也有些無力。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魔獸師身上,疏忽了平常會做的確認。

 『嘎嚕嚕~~!』

 獸型魔物從側面撲來。

 但是,全都被連手裡的鐵魔劍砍成兩半。

 這景象乍看下與先前沒什麼兩樣,但是揮動鐵魔劍的連感受到了明確的差異。

 不止力氣變大,鐵魔劍也變得格外鋒利。

 現在,他有什麼都砍得斷的自信。

 「……怎麼可能,從哪邊生出這種力量的?」

 魔獸師驚歎不已。

 在馬上戰鬥的連,成了那嬌小身軀無法容納的巨大存在。

 他勇猛的模樣,根本不像少年。

 壓倒一切魔物逼近的連,讓魔獸師下意識地後退。

 『嘰────!』

 即使如此,他依舊對噬魔怪的強度有信心。

 宛如猛禽盯上獵物般撲來的噬魔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連的頭頂。

 噬魔怪張開大嘴,放聲咆哮。

 以最快的速度、在最佳的時機,做出對方肯定無法反應的攻擊。

 但是──

 「讓開。」

 連冷冷地說道,鐵魔劍往上一揮。

 這一劍劈開了噬魔怪的翼膜,灑出在夜色裡難以辨識的漆黑體液。

 噬魔怪在空中一再做出不規則的迴旋,最後落向地面。

 另一方面,連胯下馬兒的衝勁沒受到半點影響,筆直奔往魔獸師的方向。墜落的噬魔怪爬向連,但他毫不在意。

 「……燒了他!把他燒成灰!」

 聽到主人的聲音,另一隻噬魔怪口吐烈焰。

 夜風在剎那間化為熱浪,從遙遠的上空落向連。然而連並未停下。

 (衝過去……!)

 要逃離熱浪,只能衝到魔獸師身邊。

 他把韁繩抓得更緊。

 但是來不及。熱浪太快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莉希亞一隻手伸向天空,一道白光帷幕蓋在馬兒頭上。

 「往前衝……我會保護你……!」

 帷幕攔住了幾乎在同時撲到的烈焰,但很快就出現裂縫。

 「嗚……!」

 莉希亞的身體猛然晃了一下。

 帷幕就像遮住冬季水面的薄冰般飛散。

 烈焰……剛好在此時停息。

 「怎麼可能!」

 魔獸師再度驚歎。

 噬魔怪在空中痛苦地顫抖。

 「莉希亞小姐!謝謝────」

 這時候,連總算注意到。

 莉希亞身上的一切異常。

 (該不會……)

 魔力消耗過度。而且,她身體還沒恢復。

 「莉希亞小姐……!」

 「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努力擠出微笑,但是持續消耗魔力很危險。

 然而,莉希亞本人不打算停下來。如果不繼續使用神聖魔法,兩個人都會死。

 「這樣啊……聖女之力,神聖魔法嗎!連•艾希頓的變化,也是因為這樣吧!那我就懂了!哼哈哈……讓大吃一驚啊!」

 魔獸師等待的大岩石就在眼前。

 連握緊鐵魔劍,凝視對手。

 「儘量吃驚吧!這一劍送你上路!」

 最後,馬兒瞪地起跳。

 抵達大岩石的連高舉鐵魔劍,然後────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魔獸師!」

 鐵魔劍從魔獸師的頸項划向胸口、腹部。

 但是,太淺。

 鮮紅的血液飛散,但魔獸師在被劈開的前一刻退了半步。

 ────不,揮劍的前一刻,連的身體後退了些許。

 (剛剛是……?)

 他原以為是遭到噬魔怪拉扯,然而並非如此。

 連還在思考時,他騎的馬已經奔下大岩石。看樣子登上大岩石所產生的衝勁沒有完全抵銷。

 「呼……呼……」

 莉希亞的身體狀況持續惡化。

 從背後撐著她的連咬住嘴唇,對於沒收拾掉魔獸師感到無比自責。他向莉希亞說了聲:「對不起。」

 「不……不是連的錯……」

 她勉強打起精神回應,聽了更讓人心痛。

 「唉呀呀,好險啊。」

 此時連抬頭看向魔獸師,突然驚覺不對。連皺起眉頭,他知道方才拉扯自己的藤蔓就藏在背後。

 「你……」

 「呵呵……別害我逞強行不行?我的封印還沒解開。而且沒有法杖要施展自然魔法負擔太大,我都差點昏過去了呢。」

 所以日前逃走時他沒有硬追,選擇在這個時候一決勝負。

 (因為當時我打碎了法杖嗎?)

 鐵魔劍劃破了魔獸師的長袍,露出他藏起來的容顏。

 令人聯想的純金的金色長髮隨風飄揚,端正的五官帶有笑意。

 連認得這張臉。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連知道他的名字。

 「……原來是你啊。難怪一個魔獸師連自然魔法都會用。」

 「喔?聽你這口氣好像認得我?」

 沒錯。連認得他。

 不過,特地把這件事說出來有意義嗎?

 雖然炫耀知識不會帶來好處,但現在這麼做也不會有壞處。

 那麼,好歹嘴上回敬一下,引誘他動搖────於是連大著膽子開口。

 「────耶露庫庫,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聽到他以篤定的語氣這麼說,大岩石響起驚訝的聲音。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這個嘛,為什麼呢?」

 丟出煙幕彈後,耶露庫庫臉上除了驚訝之外,還有焦躁。

 ────魔獸師,耶露庫庫。

 他是個天性殘虐的精靈,曾經殺害多位同胞。一般來說該遭到處刑,但這個世界的精靈沒有處刑文化,因此是將他大部分的力量封印後流放。

 耶露庫庫在七英雄傳說裡,為了解開封印而看上了某人的智慧。

 帝國軍官學院的學院長,人稱世上最優秀的魔法師。

 但是,耶露庫庫贏不了此人。所以他選擇以學生為目標,在校外教學時盯上了離開學園的主角一行人,想要抓主角一行人當人質。

 不用說,耶露庫庫並非雷歐梅爾人。

 凡是在雷歐梅爾出生的,無論種族都會遭到國內法律制裁,然而耶露庫庫根本就不是出身於這個大陸。他一直以來都是隱瞞身分活動。

 (吃驚的是我啊。)

 轉生之後,連思考過好幾次有關耶露庫庫的事。

 第一次是知道木魔劍有自然魔法(小)的效果時,再來應該是和竊狼戰鬥時。

 兩次都是參考耶露庫庫的戰法。

 自己當成參考的頭目居然就這麼現身,實在很巧。

 「操縱竊狼算是你的失策吧?畢竟它被我和爸爸打倒之後,成了克勞賽爾領的財富嘛。」

 「……我讓那個村子周邊的魔物更有活力是事實,不過那隻魔物出現在那裡是偶然。」

 不過,把有價值的魔物放出去也挺有意思的──耶露庫庫語帶嘲諷。

 (嗯,要是他知道有竊狼在,大概會拿去換錢……不過,這就難怪當時小野豬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在連出生之前,耶露庫庫也有像這樣放魔物襲擊村子。他會用自己的力量操縱魔物,或者讓兇暴化的D級魔物去影響其他魔物。

 (然後,為什麼這傢伙會當基文子爵的手下……)

 連在思考這些的同時,以劍指向爬過來的噬魔怪。

 『嘰────嘎!』

 和方才不同,噬魔怪大概是在提防鐵魔劍,所以選擇保持距離。儘管只是吼叫的同時揮舞前肢,但它畢竟是相當於D級的魔物,不能掉以輕心。

 「算了,沒差!不需要手下留情!燒死他!」

 剩下一隻再度張口,噴出烈焰。

 但是,沒有方才那麼威猛。

 可能是消耗太大吧,這次連有餘力騎馬躲開。

 「嗚……你在搞什麼!」

 焦躁的耶露庫庫用力揮手。

 看見他手臂上的圖案,連嘀咕了句「原來如此」。

 「你和基文子爵談了筆生意!」

 「……!」

 「你想要知道誰能解開封印對吧?畢竟要解開刻在那兩隻手臂上的精靈封印,絕對不是簡單的事!」

 聽他講得這麼肯定,耶露庫庫瞪大了眼睛。

 「你為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天曉得!不過,我還知道別的喔!像是你為了尋找解開封印的方法,在這塊大陸上到處旅行!還因此成為冒險者!」

 耶露庫庫雙臂的圖案不是刺青,而是很強的封印。

 這種封印會奪取魔力,讓他的能力大幅下降。

 如果沒有法杖輔助就難以同時運用兩種技能,也是因為這樣。

 (即使如此,該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連一邊應戰,一邊重新握好鐵魔劍。

 「……呼……啊……呼……」

 莉希亞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非得儘快結束戰鬥不可。

 連平舉鐵魔劍,驅馬奔向大岩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連揮數劍。大岩石瞬間被砍碎,站在巖頂的耶露庫庫失去平衡。

 「你這小鬼!該死的神聖魔法!」

 崩塌的大岩石化為石塊,耶露庫庫摔了下來。

 馬也快到極限了。

 連拉住韁繩,要馬兒最後再加把勁,然後衝向撒落的大量石塊。

 他揮舞鐵魔劍劈開擋路的石塊,終於────

 「這一劍了結你!」

 連以手中鐵魔劍擺出刺擊架勢,對準耶露庫庫的咽喉一劍刺出。

 耶露庫庫大概也消耗不少,沒像方才那樣使用自然魔法。

 「嗚……保護我!」

 他向方才噴火那隻翼膜完好的噬魔怪下令。

 於是,噬魔怪出現在連和耶露庫庫之間,為主人擋下致命的一擊。

 『嘰────!』

 插入兩人之間的噬魔怪遭到鐵魔劍貫穿,捨命代替主人。

 然而,它也不是純粹送死。

 臨死前撞飛了連騎的馬。

 坐在馬上的莉希亞,被順勢拋到半空中。

 「這傢伙……!一定要趕上啊……!」

 同樣被拋離馬身的連,在半空中抱住莉希亞。

 兩人就這樣落向地面。

 幸好,遍地的魔物屍體成了緩衝墊,所以兩人沒承受多少衝擊。

 不遠處的馬也在打量自己的腳,但沒受到什麼重大傷害。

 可能因為有魔物血統吧,它的身體似乎十分強壯。

 「嗚……莉希亞小姐!你沒事吧?」

 「……」

 她還有呼吸,但失去了意識。

 (神聖魔法也跟著消失……應該到極限了吧。)

 連心裡有些不安。

 雖然已經放倒一隻噬魔怪,但如果耶露庫庫還有餘力召喚新的噬魔怪,那該怎麼辦────戰況的變化令他十分焦急。

 然而,他很快就看見了一線曙光。

 耶露庫庫跪在倒地的噬魔怪旁邊。

 「刺中了……嗎?」

 彼此有段距離所以看不清楚,不過對方肩頭被刺中的傷口深可見骨。

 噬魔怪沒能完全擋下連使出渾身解數的鐵魔劍刺擊。

 「哼……呵呵……」

 耶露庫庫肩膀流出大量鮮血,臉上卻還在笑。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多血啊!這些都是從我身上流出來的血?」

 聽到這夾帶著慘叫的聲音,旁邊倒在地上的噬魔怪靠向耶露庫庫。

 它明白主人即將死去,轉向連作勢威嚇。

 然而更重要的是,耶露庫庫的模樣太過詭異。

 看見眼睛充血的他笑個不停,連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殺得不夠。原本想解開手臂上侵蝕入骨的封印,再把這些年來忍耐的份都殺回來……唉,這下子不就再也沒辦法殺人了嗎?」

 「沒錯。我剛剛說過吧……你已經完了。」

 儘管嘴上這麼講,但連的身體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之所以沒靠近有噬魔怪保護的耶露庫庫,也是因為這樣。

 「已經完了……再也不能殺人了……?」

 耶露庫庫輕聲嘀咕之後,突然又開口:

 「────不,還能殺不是嗎?」

 他看著連、看著已經失去意識的莉希亞,露出下流的笑容。

 「究竟是為什麼呢?看見人臨死的表情,就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快感。比和異性交歡共攀顛峰還要愉悅的快感啊。」

 「那又怎麼樣?」

 「哼、哼哼……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把我愛殺人的理由告訴你罷了。」

 耶露庫庫接著又開了口。

 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自殺話語。

 他的語氣無比平靜。

 「噬魔怪啊,把我的雙手吃掉。」

 聽到這個讓人懷疑耳朵的命令,精疲力竭的連當場愣住。

 起先對主人指示感到困惑的噬魔怪,在二度催促後選擇服從主人,張開了嘴。

 撕咬血肉、咀嚼骨頭的聲音,在丘陵迴盪。

 耶露庫庫的右臂轉眼間就被吞噬殆盡。他接著把左臂伸向那張嘴,於是噬魔怪又咬下了這條手臂。

 「啊哈哈哈哈!好痛啊!痛到讓人絕望啊啊啊!哈哈!我的手臂!被吃掉啦!跟著我無能為力的痛楚一起被吃掉啦!」

 ……不可思議。

 耶露庫庫已經憔悴不堪,逐漸失去血色。

 可是,噬魔怪的身軀卻愈來愈大。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沒多久。

 耶露庫庫那憔悴卻瘋狂到了極點的臉,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同時,噬魔怪的身軀不再成長。

 「啊……果然啊……!該死的封印……!」

 精靈施加的封印,已經深入耶露庫庫雙臂的骨頭。

 然而,就算失去了兩條手臂,封印仍舊沒有解開。

 不,正確說來已經解開了一部分,但好像終究只是一部分。

 連原本以為耶露庫庫的企圖將失敗收場……

 「都到最後了────沒什麼東西捨不得!」

 耶露庫庫腳邊冒出一段樹根。

 樹根伸向耶露庫庫胸口,咚────只用了短短一瞬間就刺穿他的胸膛。

 耶露庫庫只剩等死一途。

 從他的胸口,傳出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做出那種事……)

 看來他是強行破壞自己的身體想解開封印,不過死亡應該會先一步到來。

 這麼一來,噬魔怪也會跟著消失,連將贏得勝利。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放聲咆哮的耶露庫庫,胸口隱約泛起綠光。

 「嗚、呵呵……!那麼貴的回覆藥……居然只有這點程度……!嘻嘻……好痛……好痛啊……!」

 看來耶露庫庫是用樹根代替雙手,把回覆藥直接灑進體內。那瓶藥好像很貴,不過看起來只能稍稍延命。

 ………真的是臨死前賭命。

 他的時間應該也所剩無幾了吧。

 現在不過是為了殺連和莉希亞,硬擠出些許時間。

 耶露庫庫只為了做這件事,便承受可能讓精神崩潰的劇痛,落入連無法想像的瘋狂之中。

 『呼……哈……!』

 巨大化的噬魔怪,最後終於吃起另一隻噬魔怪的屍體。

 這回它不再停止成長,變得足足有先前的十來倍那麼大。它的身軀厚實粗壯,全身肌肉糾結,表面還看得見脈動的血管。前後肢各多出一隻,翅膀也增加一對。嘴巴露出的利牙,比連騎的馬還要大。

 ────簡直像是龍。

 就像連在七英雄傳說裡見過的龍,強大無比的龍。

 『籲……咻嚕嚕嚕……』

 噬魔怪兇悍地瞪著連,嘴裡噴出帶有烈火的吐息。

 它離開主人身邊向連靠近,姿勢宛如弓起背部的貓。

 「趁我……還活著……的時候……!」

 耶露庫庫口中,發出沙啞卻充滿喜悅的聲音。

 胸膛被自己製造的樹根貫穿、身體由樹根支撐的他,散發出強烈的負面感情。

 「給我……殺……!」

 消失了。

 不知不覺間,噬魔怪已經從連的視野中徹底消失。

 下一秒,某種東西隨著強風從連的側面接近。

 「────!」

 將注意力轉向「某種東西」的連,挺身擋在莉希亞前面。

 同時,他身上骨頭奏出「嘰!嘰!」的刺耳聲響,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在丘陵上挖出一個洞。

 就在他遭受從未體驗過的痛楚摧殘時,黑影比風還要快的追擊已經到來。

 『籲────────!』

 月光照映下,能看見許多根利牙。

 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這些牙齒,粗壯的前肢卻狠狠打中了連的側腹。

 (居然做出那種事對抗封印……!)

 連不清楚精靈的封印究竟是什麼。

 但是這道深入骨頭的封印,就算犧牲了雙臂也解不開,所以耶露庫庫才要貫穿自己的胸口,藉由捨棄性命解開它────連是這麼想的。

 不過,為了爭取些許時間,他必須動用高價回覆藥維繫生命。

 因此,耶露庫庫應該已經有如風前殘燭。

 『咻嚕嚕嚕────────!』

 動作比夜風更快的噬魔怪向連逼近。

 (嗚……我知道的耶露庫庫沒這麼強啊……!)

 連所知道的耶露庫庫,終究只是遭到封印的狀態。

 畢竟,遊戲時代的耶露庫庫沒像這樣蠻幹。

 戰鬥結束後,他正想做些什麼時就被學院長解決掉了。

 目前的強度雖然只能撐到性命燃燒殆盡,但要殺掉連和莉希亞已經綽綽有餘。

 (現在的噬魔怪是B級……不,說不定還要更強……)

 連在思索的同時舉起鐵魔劍,卻再度被噬魔怪的強壯前肢頂出去。

 那股不可能抵擋的力道,隔著鐵魔劍帶來強烈衝擊。

 「嘎啊────!」

 連又一次摔倒在地。

 將地面撞出一個坑的連,落回方才護住莉希亞的位置。

 多虧有連保護,她暫時還沒成為噬魔怪的目標。然而躺在此處的她,此刻依然痛苦地喘息。

 「莉希……亞……小姐……」

 連爬向莉希亞。

 至少要保住她的性命。

 受到這個念頭驅使的連,想盡辦法要起身。

 「給我……站啊……!」

 但是,他站不起來。

 連番消耗,加上封印解除後的噬魔怪攻擊,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如果能再爭取到一點時間,或許耶露庫庫會先死。

 不過,就連爭取這「一點時間」都難如登天。

 「哈、哈哈……你們……完啦……!」

 耶露庫庫以沙啞的聲音宣告勝利。

 身形龐大的噬魔怪高高跳起,在空中對準連和莉希亞張開血盆大口。

 已經束手無策了嗎?

 不死心的連,絞盡最後一分力氣想要站起來,就在這時────

 「……謝謝。」

 從身旁的莉希亞口中,傳來微弱的話音。

 連張嘴試著回應,卻沒辦法如願出聲。

 痛楚太過強烈,讓他無法像平常一樣說話。

 就在連掙扎時,身體卻突然不再疼痛。

 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仔細一看才發現白光帷幕罩住兩人。

 「莉希亞……小姐……?」

 聽到連擠出聲音,莉希亞堅強地露出笑容,對他點點頭。

 「謝謝你……一直、一直……保護……任性的我。」

 她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身體狀況根本還沒恢復的她滿頭大汗,臉色有些蒼白。

 可是,很美。

 在這個瞬間,她依舊是那麼勇敢、堅定。

 「所以────嘍。」

 她絞盡僅存的力氣伸出手,疊在連的手上。

 然後,給了他一股溫暖的力量。

 強行擠出理論上已經一點也不剩的力量,為連施展神聖魔法。

 「……給你。聖女啊,也做得到這種事喔。」

 最後,她又補了一句:

 「……至少,你要平安無事。」

 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說完後,少女再度失去意識。

 白色帷幕,開始出現裂縫。

 「…………」

 莉希亞想必是要連趁現在逃走。

 但是,連沒有移步。

 即使知道大概很快就會沒命、即使怕得雙腳發抖。

 他依舊沒離開莉希亞身旁。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連不由得自嘲。

 自己明明想要避開莉希亞、想要避開和七英雄傳說一樣的未來……故事卻莫名其妙發展成自己所不知道的樣子。

 而自己居然想要賭上性命保護她。

 實在太詭異,害得他不禁想笑。

 「抱歉,莉希亞小姐。」

 傷痕累累的連站起身。

 和方才不同,這次他很快就起來了。

 「我沒打算拋下你逃走。」

 真正可怕的不是噬魔怪。

 在這時候屈服而選擇丟下莉希亞逃走,要來得可怕多了。

 想到這裡,他不可思議地覺得輕鬆了些。

 自己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血的?

 連鼓起勇氣,說道:

 「都到了這一步,怎麼能輸啊!」

 手握鐵魔劍的連,看起來遍體鱗傷,一點也靠不住,然而他盯著白光帷幕外噬魔怪的眼神卻利如刀刃。

 罩住兩人的帷幕,就在連擺好戰鬥架勢的那一刻粉碎飛散。

 『籲────────────────!』

 先前把連當成玩具耍弄的力量結晶……

 耶露庫庫拿出真本事而變得無比強大的噬魔怪,揮下它強壯的前肢。

 在它的下方,連的手裹著神聖魔法的閃光────握緊鐵魔劍往上一揮。

 「怎麼能……」

 他的劍,頂住了噬魔怪的力量。

 這股不僅能搖撼大地,甚至足以讓連腳下地面沉沒的力量,被護住莉希亞的連硬是扛下來。

 「死在這種地方啊────!」

 『────!』

 然後,頂了回去。

 (插圖015)

 靠著莉希亞賦予的最後一絲力量,連使出了原本不應該有的力氣,把噬魔怪的前肢、身軀,整個頂飛。

 可是,代價實在太大。

 連一雙手臂用盡力氣,彷佛肌肉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似的垂下。

 支撐身體的雙腳也軟弱無力,跪倒在地。

 「給我……動啊……!不然你是為了什麼努力到現在……!」

 無論再怎麼呼喚,身體都不肯聽話。

 不僅如此,連終於倒了下去,戴著手環的那隻手落在莉希亞胸前。

 (可……惡……)

 情況這麼危急,眼皮卻好沉重。

 遠方耶露庫庫的大笑也聽不清楚了。

 真的已經無能為力了嗎?

 不。能爭取一秒是一秒。

 連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莉希亞,就算只能多爭取零點一秒也好。他祈禱耶露庫庫能死在兩人之前。

 (……抱……歉……)

 自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讓他懊悔地流下眼淚────

 就在這時──

 從莉希亞的胸口……以及貼著莉希亞身軀的手環,發出與神聖魔法極為相似的光亮。

 耀眼的白光讓連大吃一驚。

 (這是……?)

 他看向手環。

 早已見慣的魔劍一覽,出現了從未見過的魔劍名稱。

 •????(等級1:1/1)

 為什麼這種時候會有新魔劍?還有,為什麼滿滿的問號?

 儘管滿腦子都是疑問,但連沒有追究。

 (……什麼都行。)

 雖然未免想得太美,但如果這就是能救莉希亞的力量……

 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連心想,只要能救莉希亞,什麼魔劍都行。於是他向那把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魔劍下令。

 來吧。什麼都行。

 只要能戰鬥,怎樣的力量都無所謂────

 『嘎啊────────!』

 噬魔怪的咆哮響徹天地。

 能感受到它方才攻擊被頂回去的怒火。

 「這下子殺到了……我……最後的快樂……!」

 耶露庫庫愉悅的聲音四野迴盪。

 他已經沒辦法再做什麼了。

 「為了保護她,什麼力量都無所謂……!」

 突然,耀眼的閃光與黃金的雷光裹住連和莉希亞。

 本能告訴連,這是因為不知名魔劍已經成功召喚。

 但是光亮太過耀眼,連看不見那把應該已經召喚出來的魔劍。

 他只知道,有道疑似那把魔劍的影子浮在半空中。

 連伸出手,握住影子。

 於是,閃光與雷光裹上白風,化為突破天際的光芒。

 ────耶露庫庫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巨大噬魔怪在光芒前怕得發抖。

 倒在周圍的魔物屍體,全都變為光粒子。

 巨大噬魔怪也不例外。

 它從本來該咬碎連和莉希亞的大嘴開始化為光粒子,最後整個身軀都被突破天際的的光芒吞沒,隨著強風昇天。

 「哼……呵呵……這種事……怎麼可────」

 瀕臨死亡的耶露庫庫也同樣被光吞沒,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世上消失。

 光芒逐漸變細,在消散之前滲入連和莉希亞的體內。

 不可思議的光,治療了兩人的身體。

 「……至少要保住……莉希亞小……姐────」

 究竟怎麼贏的、那把魔劍又是什麼?

 回過神時,那把魔劍已經消失無蹤,但是連對此沒產生任何疑問。

 因為他心裡只想著莉希亞。

 最後,就在失去意識的瞬間。

 連確認到莉希亞還在呼吸,這才露出笑容。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 ◇ ◇ ◇

 隔天早晨。

 克勞賽爾男爵沒爭取到更多時間,即將被移送帝都。他將經由鄰近城鎮抵達其他領地,再搭乘魔導船前往帝都。

 此刻他正要離開克勞賽爾,連拜斯也不能帶在身邊。

 克勞賽爾男爵的騎士,從審判那時起就被基文子爵施加了許多限制。

 這麼做既是為了避免他們妨礙基文子爵,也是阻止他們去尋找連和莉希亞。

 市民們都緊張地看著。

 一馬當先的基文子爵見狀笑了出來,待在他身旁的騎士說道:

 「子爵,時候就要到了呢。」

 說出這句話的,正是那個在森林與連交戰時說要趕往克勞賽爾的騎士。

 聽到他的聲音,基文子爵點點頭,露出輕鬆的笑容。

 「接下來,只要就這樣把克勞賽爾男爵移送帝都就行了。之後住在帝都的諸位英雄派成員會搞定。」

 「可是子爵,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對於騎士的疑問,基文子爵回答:「什麼事?」

 「留下莉希亞•克勞賽爾一命的理由我明白。拿那個少女當人質威脅克勞賽爾男爵我也能理解。只要最後讓那個聖女嫁進英雄派,想來就能整合進派閥。」

 不過,連的部分他還是不瞭解。

 基文子爵先前曾明確地說過,連才是重點,然而騎士到現在依舊不明白理由。

 聽到屬下這麼說,基文子爵輕笑一聲。

 「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以前,我偶然發現了某項情報。」

 「情報……是嗎?」

 「正是────那是個偶然。真的是出於意外而發現的關連性。而且我明白,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

 「那、那是怎樣的關連性啊?」

 基文子爵看著急於追問的騎士,顯得十分愉悅。

 「遲早你也會曉得。到時候我已經在英雄派裡揚名,發言權將會比那些煩人的上級貴族更高。」

 「這……」

 「所以在那之前,知道真相的有我一個就夠了。現在的問題是,森林那邊讓我有點擔心。」

 在丘陵前那片森林裡發生的事,身旁的騎士已經向基文子爵報告過了。

 當然,他聽完之後立刻嚴加斥責騎士。不過因為要以抓住連和莉希亞為優先,所以除了斥責之外,並未給予什麼像樣的處罰。

 「這邊結束之後,你們立刻趕往丘陵。」

 「是。差不多該抓住他們了吧。」

 「如果沒抓住會很麻煩。你們和耶露庫庫可別再丟臉了。」

 「……非常抱歉。」

 「與其道歉不如好好幹活。要不然會被怎麼處置,應該不用我告訴你吧?」

 對於主君的警告,騎士一句話都沒辦法回,只能靜靜點頭。

 「還有,別忘記昨晚的光。如果那道光是聖女之力,表示耶露庫庫他們可能碰上了什麼狀況。」

 「是。昨晚我已經派出騎士前往調查。」

 「那就好。好不容易才搶在皇族派前面,絕對不許失敗。」

 理所當然地,這種狀況要是讓某些皇族派知道,他們必定會插手。

 現在之所以沒遭到阻礙,不過是因為基文子爵和英雄派上級貴族們合作,花了許多年安排計畫,才能成功避開皇族派的目光。

 因此,絕對不容許失敗。

 即使如此,基文子爵依然感到不安。

 他看見敞開的門外,有一匹馬揹著從地平線彼方照來的陽光緩緩靠近。

 「那是耶露庫庫的馬……可是……」

 逆光使他眯起眼睛確認,但是騎在馬上的不像耶露庫庫。

 該不會──基文子爵想到昨晚看見的光。

 「────派出去調查的騎士怎麼樣了?」

 他詢問騎士。

 「不、不知道!他們還沒回來……!」

 「……沒用的東西,要你們這些騎士有什麼用?」

 一匹馬疾馳如風,從一臉焦躁的基文子爵身旁掠過。

 「────大小姐!」

 騎在馬上的是拜斯。

 即使基文子爵的騎士們制止,拜斯也沒停下動作,逕自靠向耶露庫庫那匹馬。

 「嗚……子、子爵!請允許我們阻止他!」

 「別亂來。誰也贏不了拜斯(那個男人)。先觀察他們的反應。」

 背後還傳來克勞賽爾男爵的聲音。

 但是,不能放他自由。基文子爵命令騎士緊緊包圍克勞賽爾男爵。

 此時,拜斯已經來到耶露庫庫那匹馬的前面。

 「大小姐!屬下罪該萬死!我會用自己的命償────少、少年?」

 拜斯一開口就是謝罪,但他很快就發現連靠在莉希亞背上。

 對於他的驚訝,莉希亞只是平靜地回答:

 「……無妨。全都是我要你做的。」

 「可是────!」

 「有話之後再說……現在,我不想白費他的努力。」

 莉希亞堅持要自己把他(連)帶回屋裡。

 仔細看就會發現,莉希亞也無比憔悴。但是,拜斯沒在莉希亞面前多說。

 莉希亞騎馬從拜斯身邊通過,對基文子爵開口:

 「────你就是基文子爵對吧。」

 莉希亞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裡,有個拜斯從未見過的勇敢與堅強。

 「很高興能見到聖女,不過注意你的用詞。我可是子爵────」

 「抱歉,我的禮儀不是用來對待罪人的。」

 「────喔?」

 聽到這句話,基文子爵露出傲慢的笑容。

 「你這話倒是很有趣。」

 基文子爵騎著馬前進。

 莉希亞勒馬停步並讓拜斯退後,等待基文子爵。

 「但是,不要搞錯。罪人是令尊。」

 「……看清楚。看見這個,你還能嘴硬嗎?」

 莉希亞拿出耶露庫庫用過的魔道具,逼問基文子爵。

 基文子爵看見後,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那是什麼?」

 然後裝出平靜的模樣問道。

 「這個魔道具,來自你僱用的精靈。只要把它拿去調查,應該就能查出他和你的關係。」

 「哈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身為聖女居然講這種笑話!」

 「我和連────連的村子,就是被你僱用的精靈襲擊。」

 「所以說,為什麼會扯到我啊?難不成,你想拿區區一個魔道具當證據?」

 「我剛剛說『查了就會知道』,對吧?」

 憔悴不堪的莉希亞,腦袋沒有平常那麼靈光。

 即使重複同樣的話,基文子爵也不會動搖。

 她明明知道,身體卻疲憊得沒辦法把想講的話說清楚。

 「……而且,我們在附近的森林被你的騎士攻擊。」

 「我的騎士?那是別人偽裝的吧?」

 沒有證據。

 莉希亞能在森林裡挑釁騎士讓他們醜態畢露,卻不足以動搖基文子爵。

 這個男人果然準備周全。

 在旁邊聽的拜斯火冒三丈,隨時準備拔劍。

 他能忍下來簡直是奇蹟。

 「我認得他的長相。你身旁的騎士,當時對我和連拔劍相向。」

 「嗯……真的嗎?」

 「沒、沒有。我遵照子爵的命令,在森林外指揮……」

 「就是這樣。看來聖女小姐是被人騙了。」

 「這……就難說了。為了調查此事,留在我們這裡聊一聊不是比較好嗎?」

 「很遺憾,沒必要。」

 基文子爵打算不顧一切,依計行事。

 實際上,他的立場能這麼做,也到了這個階段。

 看見他騎馬向前,拜斯提出異議。

 「基文子爵!我身為克勞賽爾家騎士團的負責人,認為必須對大小姐這番話仔細斟酌!我提議大家回城確認此事!」

 即使如此────

 「不需要。如果你們堅持,那就在帝都安排一場新審判。」

 只要到了帝都,就會有讓克勞賽爾家無法表達意見的大貴族出席。

 就算莉希亞自力歸來當不了人質,也只需要換別的方式威脅就好。

 這麼一來,克勞賽爾家就等於敗北。

 所以克勞賽爾男爵也在爭取時間,等待轉機。

 基文子爵的馬繼續前進。

 來到莉希亞他們身旁────就在要擦身而過的瞬間。

 「…………把你的手,亮給大家看。」

 細小、微弱的聲音。

 理應還在昏睡的連開了口。

 「連!」

 「少年!」

 莉希亞和拜斯驚叫出聲,但是連沒有回應他們,而是緩緩從莉希亞背後抬起頭並伸出了手。

 和莉希亞一樣非常憔悴的連,眼睛虛弱無神。

 儘管如此,基文子爵與身旁的騎士依舊被他的眼神壓倒。

 「把你的手……亮給大家看……!」

 「你、你在對誰說話啊?」

 「當然是……你的騎士……!」

 莉希亞察覺連的用意。

 在緊要關頭有失冷靜的自己實在不夠成熟,這讓莉希亞感覺很丟臉。她小聲向連說了句「對不起」之後,代替連開口。

 看見她的反應而放下心頭大石的連,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把你的手背亮出來。你的手上……應該有我和連造成的傷。」

 照理說不該出現決定性的證據。

 但是,在這一瞬間有了。

 「子、子爵……」

 基文子爵啞口無言。

 對方本來不可能拿自己有辦法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讓大家看看吧。」

 拜斯說著便靠近基文子爵的騎士。

 「不,我這是在工作時……」

 「我再說一次。讓大家看看。」

 「不是!我的手────!」

 「趁我還沒拔劍,快點亮出來。」

 「咿、咿……」

 基文子爵的騎士認命地脫下護手。手上纏的繃帶,也在拜斯的壓力下拿掉了。

 「喔……和大小姐與少年說的一樣,確實有傷嘛。」

 「所、所以說那是工作時受的傷!」

 「有這個可能,不過繃帶上有血,傷口也是新的,總不會全是巧合吧?更何況這白色的灼傷,看起來是神聖魔法造成的。」

 以巧合來說未免太多了。

 在場的人大為動搖。

 包括聚集在門附近的民眾,以及雙方的騎士。

 「看來你身上的回覆藥不夠好呢。不過你知道嗎?神聖魔法造成的傷,就算用上高價回覆藥,傷痕也會保留一段時間。」

 這也就表示,已經沒有辯解餘地。

 不過,基文子爵依舊是那麼傲慢,而且口若懸河。

 「哈哈哈哈!很好!那麼,為了證明我屬下的清白,就安排一場新的審判吧!無論如何,到帝都揭開一切的真相就行了!最初的審判已經結束,克勞賽爾男爵還是要移送!」

 基文子爵得意洋洋地說完,移送一行再度開始移動。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莉希亞流下淚來。

 這就是她厭惡的貴族之力。親眼見到「爵位高就可以」這種不講理的事,讓她淚如雨下。

 連的努力彷佛全都被否定,讓她萬分心痛。

 ────然而,就在此時。

 「了不起。還有,兩位的表現,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門旁傳出掌聲。

 宛如看完一齣戲後響起的掌聲,與這個場面格格不入。

 「值得讚賞的勇氣、令人肅然起敬的高潔。親眼目睹一個無比美麗的故事……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寫照。」

 有個老成的聲音傳入一行人耳裡。

 就在眾人疑惑時,出聲的人從門後現身,走到基文子爵和莉希亞之間。

 「多虧了兩位,我才得以插嘴。所以,就讓我幫點小忙,替兩位創造的奇蹟收個尾吧。」

 神秘客身穿燕尾服,是一名看似管家的老紳士。

 「什麼人?」

 基文子爵以帶有敵意的聲音質問。

 然而,老紳士並未回答基文子爵,而是看向莉希亞。

 「聖女大人,這裡請交給我。」

 「您是……」

 「敝人名叫艾德加。請放心,我對兩位的讚賞發自心底,只是在最後稍微提供一點協助罷了。」

 「協助……是指……?」

 「我想幫點小忙,為兩位創造的故事劃下句點。絕對不會踐踏兩位的奇蹟。」

 老紳士露出優雅的微笑,然後轉向基文子爵。

 「基文子爵,初次見面。我受主人之命,前來克勞賽爾。」

 「既然如此,怎不先報上你主人的名號!」

 「這可真是抱歉────我的主人呢……」

 名叫艾德加的男人此時背對莉希亞。所以,莉希亞沒看見他從懷裡掏出什麼。

 他拿出一把鑲有珠寶且刻上某個紋章的短刀。

 「────!」

 「喔?看來不用我說出那個名字,您就已經明白了。」

 「不、不要胡言亂語!你那是偽造的吧!」

 「偽造貴族的紋章相當於死罪。這種事,貴為子爵應該不會不知道。」

 在艾德加背後,莉希亞傻傻地看著這一切。

 方才搬出那麼多證據都不為所動,依舊用貴族權力硬來的基文子爵,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慌張,甚至滿頭大汗。

 「那麼,帝國法院的各位。」

 自稱艾德加的老紳士,毫不在意基文子爵的動搖,轉頭喊住帝國法院的文官。

 「吾主吩咐過,倘若這次審判有值得商榷之處,我可以自由採取行動,也可以借用吾主的名義發言。」

 「原、原來如此……還有,您手邊那紋章代表的……」

 「是的。擁有這個紋章的貴族只有一位。基於吾主所言,本人認為本次審判疑點過多,提議於克勞賽爾重審。」

 「但、但是!」

 帝國法院文官大概和英雄派有所勾結,沒有乖乖答應。

 但是艾德加接下來所說的話,讓他不得不死心。

 「克勞賽爾家與名為連•艾希頓的少年對吾主有大恩。為此,吾主特地吩咐,倘若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就要幫他們到最後。」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莉希亞和拜斯完全搞不懂。

 不過,剛剛這幾句話讓文官死了心,基文子爵也面無血色。

 艾德加走到基文子爵身旁,用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道:

 「為什麼吾主會採取行動,似乎讓您非常疑惑呢。」

 他雖然笑得像個和藹的老爺爺,語氣卻十分冷淡。

 「那兩位創造的奇蹟,讓吾主能夠毫無顧忌地提供協助。」

 「你……這點程度怎麼可能讓他……!」

 「不錯。除此之外,還要加上連•艾希頓救了某位貴人的性命……對了,這麼說來。」

 艾德加從子爵身旁走過。

 「剛才,您說過────搶在前面,是嗎?」

 並在丟下這句話之後,踏進克勞賽爾。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