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懷疑者與鑰匙

IV 兇行。愈演愈烈②

第二卷 懷疑者與鑰匙  IV 兇行。愈演愈烈② 6

 在“擱淺(O n t h e R o c k)”酒館中。

 此時,是比紫色更深的時間。

 在這裡,除了與貝爾一起在卡塔庫姆戰鬥過的人,還新加了一張意外的面龐。如今坐在一起的,是已經成為這家店常客的基尼斯和貝涅,以及難得主動邀請貝爾的阿德尼斯,還有凱蒂=“賢者(T h e A l l)”。在卡塔庫姆戰役中立下大功的第一樂隊,華麗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加入其中的意外面孔,竟然是雪莉。

 她是羅海德國王的愛女,是執掌城堡中歌樂士的首席,是一位集歌士們的憧憬與讚美於一身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女性。

 雪莉能加入這裡全靠貝爾。

 那天,雨在黃之刻就停了。當時計石( o'c l o c k)染上了赤色之時,就已經只能看見零零散散的雨滴滴落在水窪中了。雪莉再次造訪貝爾的房間之時,正好是黃赤相半的時刻。雪莉一個人右手拿著傘,左手拿著從貝涅那裡借來的衣服,整齊地疊好,放在了絨布包裡。她有些懊惱地說,其實她很想親自洗完後還回來,但因為自己實在太笨拙,結果還是讓侍女給洗了。

 「你會開傘了嗎?」

 貝爾調侃道,雪莉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夏迪教我的。一開始真的很難呢。」

 至於難在哪裡,貝爾沒有問。因為雪莉已經一臉高興地徑直說了下去。

 「傘這種東西,打開需要很大的力氣,一直撐著也很不容易,承受著風和雨的重量,即使胳膊都麻了也要努力。」

 有時傘柄會滑掉,有時會承受不住其重量,就像經歷了一場離奇的冒險一樣,雪莉滔滔不絕地說著。貝爾也漸漸習慣了,甚至露出了微笑。這是她們之間的第二次交談。儘管如此,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相處得很融洽了,就像是老朋友一樣。貝爾雖然心中覺得很不可思議,但說出來的話卻越來越親切。這並不是因為她厚臉皮,也並不是單純地不再對雪莉客氣,而是對雪莉產生了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為什麼呢?兩人的立場明明如此不同——這樣的疑問,也不知何時被對方天真無邪的態度模糊了。

 而在赤之時刻過了一半的時候,雪莉的臉上突然蒙上了陰影。

 實際上,在那一段時間裡,貝爾一直在迎合著她的話。雖然也有凱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一直在一起為她們提供話題的緣故,但他也在雨不再下開始,不知不覺間不知道去了哪裡。

 「其實…我今天想見你,是因為有事情想問你。」

 雪莉說道,她的全身微微帶著緊張感。

 貝爾立刻察覺道對方已經下定了決心。接下來自己不管被問出什麼問題,都不能以玩笑的心態回答吧。她的臉頰自然地緊繃起來。

 「前幾天,我在這個房間裡唱歌的時候…你看了之後,說我很痛苦吧?」

 貝爾微笑著點點頭。她之所以笑,是為了緩解對方的緊張感。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說。每個人都…因為,唱歌就是我的全部。為了城堡,為了人民,我從小就一直在唱歌。不再唱歌的我,又有誰會回頭看我呢?要是連唱歌都被說成是痛苦的話…」

 她的話語隨著顫抖消失了。一陣沉默。這樣子真令人心痛,貝爾心想。

 其實貝爾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雪莉痛苦的理由也很模糊。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類似於憤怒的心情。不對,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偏差。但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為什麼,你會說我痛苦呢,貝爾?」

 雪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她那走投無路的雙目盯著貝爾。

 僅僅是貝爾的一句話,就讓這位才華橫溢的歌士如此動搖,這讓貝爾大吃一驚。她更加心痛對方了。這個問題,她必須給出回答,她強烈地這麼想。這是貝爾的直覺。這是雪莉周圍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現在在這裡的貝爾自己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到底是為什麼呢?要怎麼回答?說起來,她真的痛苦嗎?僅僅只是自己之無意中想到的事情,對雪莉來說卻如此重要,是為什麼呢?如此這般不成形的思考盤旋在貝爾的腦海中。

 「貝爾?」

 貝爾猛然回過神來,和雪莉不安的雙目對上了視線。

 「是客人來了嗎?」

 雪莉說道。貝爾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她打開門,確實有客人在。竟然是阿德尼斯。貝爾瞪大了眼睛,阿德尼斯那紅色的頭巾( B a n d a n a)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撇了一眼房間裡的情形。

 「有客人先來了嗎…?呀,那個,我還想叫你去那家店吃飯呢。」

 阿德尼斯小心翼翼地說道。基尼斯他們應該也在,他辯解般地補充道。但貝爾根本無暇注意阿德尼斯的樣子。

 「就是這個!」

 她不由得叫了起來。這是僅次於直覺的直覺。阿德尼斯說的那家店,就是“擱淺(O n t h e R o c k)”酒館。那裡應該有著一切的答案。至少,如果去了那裡,貝爾應該就能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雪莉很痛苦。

 在阿德尼斯呆住了的間隙,貝爾回頭朝房間裡喊道。

 「雪莉!也許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然後,她再次轉向阿德尼斯。

 「你好厲害啊,阿德尼斯。」

 貝爾就像總是在關鍵時刻對“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做的那樣,親吻了對方的臉頰。這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阿德尼斯像是受到了衝擊一般搖搖晃晃地後退,後背靠上了走廊的牆壁。這時,貝爾已經消失在房間裡。她催促著雪莉,轉眼間,兩人並肩站在了走廊中。

 「什麼啊,這傢伙?」

 阿德尼斯百感交集地低聲說道,

 在路上,阿德尼斯和雪莉互相做了自我介紹。在三人暢談著的時候,凱蒂=“賢者(T h e A l l)”出現了不知從哪裡出現了。貝爾告訴他他們要去“擱淺(O n t h e R o c k)”旅館,凱蒂也高興地參加了。

 到了店裡之後,不出所料,基尼斯和貝涅都在。他們一看到貝爾就向她揮手,讓她坐下。

 「你想讓雪莉公主也一起嗎?」

 貝涅瞪大了眼睛,高興地給她安排了坐位。這些人對城中的主族和長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毫不畏懼。氣氛立刻沸騰起來。

 雪莉沒怎麼吃東西。她本來就吃得少,再加上有規定,絕對不能吃有礙唱歌的食物和飲料。花茶(F l o w e r)對喉嚨不好,強烈的香辛料也不行,酒也不能喝,果乳也不適合。雪莉吃的東西只有一碗湯和一小塊麵包的果實。這是風媒花(鳥)的食譜嗎?真是令人吃驚。坐在旁邊的貝爾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大胃王。不過,貝爾倒是不會顧慮這種事,盡情地吃著。雪莉深感佩服地盯著她。突然,雪莉對貝爾低語道,

 「原來你有這麼多這麼好的朋友啊。」

 她的聲音中迴響著無盡的羨慕。彷彿是在說自己的手絕對無法觸及一樣,遠遠地望著座位上的熱鬧場景。

 (那是什麼眼神啊…)

 貝爾的心中閃過一絲近似憤怒的想法。

 「只要你願意,這裡的所有人都無論何時都是你的朋友。」

 貝爾毫不客氣地說道。語氣絕不溫柔。但是雪莉睜大眼睛盯著貝爾,簡直是一副陷入愛河的表情。她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微微顫抖的嘴唇露出了無法抑制的笑容。

 「謝謝…」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輕輕擦拭著眼角的樣子,卻沒有一個人說出來,只是繼續著暢談。如今,任誰都明白了貝爾邀請這位寂寞歌姬的真意。在雪莉看不見的地方,眾人給予了她支持,給予了她正在追求之物。倒不如說,是在得到了給予之後,雪莉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是什麼。

 「來了,貝爾…」

 凱蒂拉了拉貝爾的袖子。終於來了。貝爾興沖沖地回頭看向了那邊。在了。她急忙叫來店員,問了問是否合適。想點一首歌…貝爾這麼說道。然後,店員接過貝爾遞去的硬幣(D e n a r i i)之後就離開了。

 「我剛剛點了首歌。」

 貝爾悄悄在雪莉耳邊說。

 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人看向了座位。四目相對——女人透明的眼睛從遠處凝視著雪莉。雪莉被那雙眼睛深深吸引。女人從雪莉的眼睛中,看透了她想要的歌。這就是這個女人的力量——如今,貝爾也明白了這一點。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Lone…女人溫柔地撥動琴絃。以此為信號,店裡慢慢安靜下來。眾人的心中充滿期待。女人張開黃唇,絲毫沒有因被視線注視著而畏縮。

 歌聲響起。那是一首旅行之歌。與貝爾和凱蒂那時聽來的不同,她所歌唱的是聚集在這家店裡的人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本都有旅行的理由…有著這樣的歌詞,以及悲喜相交的旋律。

 殷殷的歌聲不會產生任何東西,反而因此會在聽者心中引起某種別的東西。聽到這裡,貝爾終於確信了雪莉的痛苦的緣由,以及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把她帶來這裡。貝爾心中有了答案。

 聚集在這裡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度過了漫長時間的人。

 其中有著因為在種族上處於弱勢,所以經常隱藏自己的能力,一直隨聲附和的人;有著把自己的心完全化為他人的虛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半身,明明可以得到幸福,卻始終孤身一人的人;有會向周圍的人露出獠牙,故意主張自己的存在,卻因而使得自己被更加孤立的人。

 因為放棄,因為憤怒,或是出於某種別的意志——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說,他們將孤身一人當成自己的歸宿,除了心甘情願將之接受以外別無他法。

 跨越了種種因緣,平等地理解了孤身一人的重要性與悲哀,亦或是想要去理解——這便是立場、種族、意志、能力和追求都完全不同的異質者們的聚會唯一的共同點。

 不是徒然地讚美孤獨,也不是盲目地否定孤獨。毋寧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孤獨。而且正是因為自然而然地接受,所以才能看清原本難以看清的東西。

 旅途中的吟遊詩人(T r o u b a d o u r)在歌唱。他們永遠都是一個人。孤身一人的人們,為了讓彼此的意志和思念交融而聚集在一起,為了終有一日再次孤身踏上旅途。這是為了讓旅行的食量和意義發生變化,他們不斷去發現。其實,活著就是一場旅行。即使不出門,他們也是旅行者,也是這家店的客人,是供旅行者們聚會的“擱淺(O n t h e R o c k)”酒館的客人——就是這樣的歌。

 歌聲訴說的,正是因為有著實際要踏上旅途的貝爾,以及已經是旅行者的凱蒂的存在,才讓在座的人都同樣地成為了旅行者。送走的人,迎來的人,旅行的人,都是不斷地尋找著自己的所在(P i t c h),並不斷守護著它的旅人。

 可以說,這是一種想要從被神與法則(T h e m a)所支配的都市(P a r k)的“樂”之秩序中擺脫出來的危險心態。儘管如此,他們也不願將自己的悲痛和苦悶寄託在都市(P a r k)和法則(T h e m a)這種身外之物上,反而選擇將所有痛苦都歸於自身。這是一首充滿危險的生之讚歌。

 但是,想要過上這樣的生活,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才能呢?貝爾現在甚至認為這樣的生活才是必然的生存方式。對於自己現在存在於此這種事情,難道還需要什麼 法則(T h e m a)嗎?一切都是無,無即是一切。為了活出真正的自己,把虛偽的自己全部吃個精光,又有什麼不好呢?每當在這家店聽到旅行之歌時,她都會這麼想。但是,貝爾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暗流湧動的這種想法,正是自己被稱為野蠻(B e a s  t y)的原因。

 最後,琴絃顫動,歌聲彷彿融化一般停止了。掌聲響起,這首歌至今也沒有在現實中產生任何作用,但它在人們心中引起的波瀾,一定能引導聽眾做出某種行為。貝爾一邊拍手,一邊想,雪莉她又從歌中得到了什麼呢?一定不會和自已一樣,也不可能用語言相互理解吧。儘管如此,貝爾還是強烈希望彼此的思念能夠相通。

 回過神來,雪莉已經淚如雨下。縱使她用手捂住臉,眼淚也從手指的間隙落下,旅行者的女人站在她的旁邊,雪莉羞愧地伏下了目光。

 「我討厭哭泣。…太卑鄙了。我不想因為哭而感到輕鬆。」

 雪莉凜然說道,儘管如此,眼淚還是靜靜流了下來。

 旅行者的女人舉起酒杯,彷彿在祝福雪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她那透明得令人吃驚的眼睛浮出微笑,沒有說話。見對方沒有任何回應,雪莉疑惑地看著她。

 「她不能說話——除了唱歌的時候呢。她的耳朵也聽不見,這是旅行的詛咒。」

 凱蒂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也許是這句話成為了導火索。雪莉這次真的哭了起來。

 停不下來。她那纖細的身體裡,究竟湧動著怎樣的感情呢?雪莉只是靜靜顫抖著。儘管如此,她還是一邊維持著凜然之姿,一邊無心地哭泣。

 「我太卑鄙了。」

 雪莉凝視著離去的女子的背影,喃喃說道。

 「為什麼?」

 阿德尼斯低聲問道。這不是對城中的高貴種族該使用的尊貴語氣。但貝爾知道,對現在的雪莉而言,這反而是一種溫柔。

 果然,雪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德尼斯。

 「因為,那個女人絕對不會哭泣。我,討厭自己。同樣作為歌士,我嫉妒那個女人,懊悔,悲哀,但是…一想到我也還能哭出來,就非常高興…」

 基尼斯嗤嗤地笑了。他胳膊肘抵在了一旁的貝涅身上。

 「聽見沒,哭是卑鄙的行為哦。」

 「胡說!絕對不是。我寧願把哭泣理解為勇敢。」

 貝涅驚訝地回答。這些水族( M e r m a i d)有著一喝醉就愛哭的習慣。

 阿德尼斯強忍著笑意說道。

 「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經常對著女人哭訴嗎?“

 「真失禮。明明你也意外地會哭鼻子。」

 簡直就是小孩子吵架。貝爾撲哧一笑。受其影響,雪莉也擦著眼淚笑了起來。

 「對了,貝爾第一次在這裡聽歌的時候也哭了。」

 凱蒂突然說出了意外的話。在貝爾驚慌失措的時候,男人們的眼神瞬間變了。捉弄的對象一下子鎖定在了貝爾身上。貝爾也快哭了,公主大人也是完全中了她的圈套。這傢伙一哭起來不殺了兩個人是不會停的。如果你想哭就把我的胸借給你吧,不過先把劍放在地上。這三個人輪流說著,實在是不留情面。

 「哭有什麼不好啊,笨蛋。」

 差不多得了,貝爾用一句話結束了荒唐的對話。雪莉的反應很敏捷,也可以說是很驚訝。

 「你也會哭嗎?」

 雪莉驚訝地問道。

 貝爾太過於吃驚,不知為何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的。我也會自由地生氣、哭泣的。越是不這樣做的人,就越是會把自己的感情寄託在別處,無法取回,不是嗎?像是神啊人民啊之類的。」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貝爾的話有一半是開玩笑,但是對這位歌姬來說可不是開玩笑。這是一句貫穿了她的心靈的驚天動地的話語。

 「…無法取回…感情…嗎…?」

 就連貝爾也察覺到了對方非同尋常的樣子。

 「對不起,我說過頭了。」

 但是,雪莉突然抓住貝爾的手,緊緊抱住了她。

 「我想要被人需要。哭泣,就意味著我也想要需要什麼人嗎?」

 貝爾環顧四周,大家都聳了聳肩,讓她來回答。貝爾輕輕點頭,回握住雪莉婀娜的手。

 「就是這樣,你逐漸忘記了你自己也需要他人。」

 她的語氣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很痛苦吧?」

 雪莉的眼睛漸漸噙滿了淚水。貝爾按住了她想要捂住臉的手,雪莉哀傷地低下頭,眼淚撲簌地落在貝爾的膝蓋上。雖然是很微弱的答覆,但雪莉還是說了出來,

 「……嗯。」

 「我覺得你已經不會再繼續痛苦下去了。」

 「嗯。」

 「那個,我說過頭了,對不起。」

 「嗯。」

 「啊——也就是說,我也和你一樣,那個,也會想要被人需要的,你明白嗎…雪莉?」

 說著,她鬆開手,雪莉跳起來抱住了她。

 青年(Y o u t h)年華已經過半的歌姬,摟住貝爾的脖子,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謝謝你,貝爾。」

 她如此重複著。每當雪莉重複這句話時,貝爾就能從雪莉身上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重量。

 (這個女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原來是如此可愛啊…)

 有誰會覺得這個過於純粹的歌姬的眼淚很難看呢?

 雖然並非雪莉所願,但當時的貝爾確實嫉妒了。看著雪莉,她強烈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異形姿態。然而,她卻發現自己心中充滿了喜悅與憐憫,甚至還有優越感。她感覺到自己對這位公主所懷有的如此複雜的感情,就像是在看待身外之物一樣。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與養父母分別時的場景。

 是要吞下憤怒,咬住異形的自己,再在此基礎上消除寂寞嗎…。當時的自己這麼想著,僅僅存在於此,就要強行揹負如此貪慾嗎,當時的自己咬牙切齒地想著。

 而現在,當有人需要身為異形的自己,自己也想要接受對方的時候,貝爾卻又感覺到了辛苦的滋味…。這種茫然的想法,與自己不知何時要去旅行的孤獨感結合在一起,讓她感受到雪莉的身體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朋友,嗎…)

 看來想要征服這個詞語,並不如她所想象的那麼簡單。

 她一邊溫柔地撫摸著雪莉的背,一邊想著這些。

 7

 一段平平無奇的日子過去了。

 有一天,醒來的貝爾發現有一條口信(D e a l)傳來.

 是雪莉送來的。她想要邀請貝爾參加城堡裡的舞會,兼做前些日子的回禮。訴說著如此話語的言語之葉,盛開在宛如與送來它的人一樣惹人憐愛的淺蓮紅( L o t u s P i n k)鳥花之上。

 把送來口信的花擺在桌子上,貝爾思索著該如何是好。然後,就像是在回應她的疑問一般,她腦海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立刻開始展示那龐大的知識。

 (…舉行舞會的“舞蹈之間”是構成“劍與天平之間( 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三個大廳之一,位於上位西(T o p W e s t),是掌管紫之刻( S o i r e e)的大廳。在那個地方,以城市的建樂為主,伴以氣象樂和農樂的交響曲,與劍樂共同支撐起了都市(P a r k),成為了奏響神樂的場所——)

 「哼。」

 貝爾率直地點了點頭。最近她已經完全習慣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存在,甚至有時候還會自己向自己發問。

 「舞會是什麼?」

 不知內情的人只會覺得她在自言自語。果然,另一個貝爾——也就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貝爾腦海裡展現了正確的知識。

 (舞會指的是歌樂士與其他眾多的樂者一起奏響神樂,謀求城堡的堅固與都市(P a r k)的安寧的活動。劍樂士若被邀請到舞會之中,就等於獲得了上級劍士的地位。其中也有很多人把舞會當作邂逅的契機,藉此和城堡中的主族結合在一起。)

 「嗯,不過要是雪莉的話,應該沒考慮那麼多吧。」

 明白了之後,貝爾為了確認其他人是否也收到了這個消息,走出了房間。

 貝爾的目的地是貝涅的房間。似乎是因為對方是同性,所以她先來到了這裡。但是,身為雌性的貝涅迪庫丁此時仍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基尼斯、阿德尼斯在與貝涅一起討論雪莉的口信。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之好,讓眾人完全把他當成了外交派。

 「我們打算穿著卡塔庫姆戰役時的制服( G l a s s w a r e)去。」

 你呢?阿德尼斯問道。這似乎就是三個人討論的內容。聽了他的話,貝爾不由得笑了。

 制服( G l a s s w a r e)上,破碎的地方就按照破碎的形狀得到了修補。拼死戰鬥的痕跡反而被修補成了圖案。在因沾上了飛濺的血和自己的血而變黑的地方,還特意用金色鑲上了邊,實在是惡趣味。看著三個人的臉,貝爾知道他們是認真的。這確實是對國王無言的批判,不過更重要的是,這也是三人幽默(H u m o r)的體現。

 反正聚集在那裡的人都是些趾高氣昂的主族和高貴種族。無論階級如何,一介劍士既然收到了公主的消息,就必須做好受到相應的非難的心理準備。

 那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阿德尼斯暫且不提,獨臂的基尼斯和獨眼的貝涅如果穿上這樣的衣服,他們那曾經跨越慘烈的修羅場的身姿,就會形成一種無言的壓迫,讓周圍的人為之顫抖吧。如果口出惡言的話,說不定馬上就會被拔劍相向——如果能讓對方這麼想,那就大功告成了。也可以說是一種扮醜。

 該說是惡作劇還是調皮搗蛋呢?在與戰鬥毫無關係的“舞蹈之間”裡,這樣的打扮一定會引人注目。他們的動機應該僅僅如此。

 「總而言之,就是要像你一樣,試著被當作野蠻(B e a s t y)之人來對待。」

 阿德尼斯輕輕笑了。

 「笨蛋。」

 貝爾一臉無奈地回答,內心中有些羨慕。

 關於服裝,只有貝爾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雪莉說,想由她來準備貝爾舞會上的服裝,希望貝爾能穿平時的衣服去城堡。這句話聽上去就像是在諷刺她沒什麼像樣的衣服一樣,但看得出來,雪莉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她的目的很單純。與其說這是在感謝貝爾帶自己去“擱淺(O n t h e R o c k)”酒館,不如說只是出於姐妹般的親切感。

 「在身為主辦者的公主大人看來,像你這種男裝笨蛋不太能適應那種場合吧。」

 阿德尼斯又笑嘻嘻地說,這是在諷刺她不善於打扮自己。

 「我才沒有扮成男人的愛好,只是這樣穿比較符合我的性格而已。」

 貝爾有些生氣地回答。

 對此,貝涅嘆了口氣。

 「不過,我也能理解公主的心情。不知不覺…就想要這樣玩弄一下呢。」

 「嗯,我明白我明白。」

 基尼斯迎合般地笑了。

 「你們在想什麼啊?真噁心。’

 看著貝涅的手不停地亂動,貝爾產生了實際被觸摸的感覺,渾身雞皮疙瘩。她吐了吐舌頭,斜著抱起了胳膊,生怕被碰到一根手指。她的樣子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真是一群愛笑的傢伙——是啊,她自己也笑著這麼想。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了卡塔庫姆的服裝這件事。

 (這些傢伙,其實應該知道吧…?)

 在卡塔庫姆,就在貝爾自己認為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戰鬥卻還在繼續這件事。

 也許吧。她下定決心問了出來,而眾人的回答卻再次令她震驚。

 「你已經知道了嗎…」

 阿德尼斯的表情既驚訝又抱歉。基尼斯和貝涅也是如此,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讓她非常失望。

 「那個,我覺得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阿德尼斯辯解道。仔細想想,即使經常把自己關在“殼(班 布)”裡,身為最高階級(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情。

 「什麼啊,原來煩惱的只有我一個人啊。」

 「那個,對不起。」

 「雖然知道這樣太見外了…」

 「不好意思,貝爾。」

 三個人接連道歉的樣子讓貝爾心中相當痛快。她不由得得意忘形起來。

 「對了,聽說加普為了那件事,有話要對我說…」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來般說道。這當然是為了岔開話題,但貝爾不由得嚇了一跳。

 「貝爾,加普沒對你說什麼嗎?」

 「這個嘛…你還是聽他本人來說比較好。」

 貝爾努力平靜地回應,卻感動心中騷動不安。

 十有八九,加普要說的是阿德尼斯的父親的事。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父親湯姆=科林斯戰鬥,並且殺了他。

 (這件事,他還不知道嗎…)

 她確信了。這是多麼微妙的巧合啊。但是這樣的話,貝爾就什麼也不能說,也什麼都不能做。她只希望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間的風波不要過於激烈。

 (雙方都不要說多餘的話就好了…)

 在信念的歸宿上,加普和阿德尼斯有本質上的差距。

 (不過,也只有現在了吧。)

 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非常好,但這說不定反而會成為災難的種子。心情只會處於狂躁和抑鬱兩個極端的阿德尼斯,根據與加普之間的對話,近來心情愉快的他,可能會變得極度低落,或者勃然大怒吧。

 也許是察覺到了貝爾的內心,基尼斯說了一句讓她嚇了一跳的話。

 「加普嗎?要讓阿德尼斯在“舞蹈之間”跟首席劍士幹場架嗎?」

 「哈哈,那可真是棋逢對手啊。」

 兩人的聲音都充滿了享受。

 「別這樣。你們想讓雪莉丟了面子嗎?」

 貝爾陰著臉說道,語氣也自然而然變得嚴厲起來。

 但是,這三個人都是不會聽的,貝涅還笑著問道,

 「如果打起來的話,貝爾,你會支持誰?」

 「笨蛋!」

 貝爾壓低聲音說道。男人都是小孩子,也不會理解別人的想法。一旦發生狀況,她就打算就用自己的劍把所有的人都懲罰一遍。

 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這股殺氣,三個人都像是因惡作劇被責備的孩子一樣聳了聳肩。儘管如此,臉上還是笑著,真是一群不知悔改的傢伙。

 貝爾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間由赤色轉為紫色。隨著時間的推移,“舞蹈之間”的門被打開了。

 與“玉座之間”和“劍鬥之間”不同,大廳裡幾乎沒有觀眾席。

 只有供人歇息的豪華長椅沿著大廳的邊緣排列著,中央全是廣闊的舞場。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枝形吊燈,牆壁、柱子上到處都是閃爍的刻印(S p e l l),再加上鑲嵌其中的無數時計石( o'c l o c k),簡直可以用絢爛來形容。

 舞台分為上下兩層,高的一層像是露台一樣,歌樂士們的頭陣早早就到達了那裡,莊嚴地表演著國家的“劍與天平(J u s t i c e)”之歌。那裡至今沒有雪莉的身影。打扮怪異的阿德尼斯等人早早就受到了大廳中的矚目,有人在竊竊私語,其中半是稱讚半是汙衊。而此時,貝爾和雪莉正在休息室裡。

 不如說,她所受到的讚賞與侮蔑的視線比阿德尼斯他們更甚。

 從貝爾拿著刻有王女的印記(S p e l l)的花瓣,向掌管著“舞蹈之間”的神官請求指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開始了。

 「我是拉布萊克=貝爾,應雪莉公主的邀請而來。」

 聽著貝爾那彷彿是被喚上戰場的語氣,紫色面具深處的神官彷彿嚇了一跳。“舞蹈之間”的神官,衣服和斗篷都是紫色的,而且全都是女性。這也成為了對貝爾的評價分為了反對和讚美兩個極端的原因。同性之間特別容易表露感情,這一點無論男女都一樣。

 第一個被貝爾搭話的神官,從體格來看,應該是個小女孩。實際上,這個悄悄摘下面具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小姑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貝爾的外貌,那是一張讓人不禁懷疑尾巴是否還尚未脫落的稚氣未脫的臉。

 看到貝爾微微一笑的樣子,她頓時紅了臉,慌忙重新戴上面具。

 「公主大人在這邊,請跟我來…」

 她戰戰兢兢地招了招手,領著貝爾開始前進。在進入休息室之前,包括進入休息室之後,貝爾都一直備受矚目。無論怎麼說,她背上的東西實在是過於巨大。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願放下“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它永遠是自己同心的夥伴,而它那一種異樣的震撼力讓周圍的人不斷髮表看法一事,則實在是不足掛齒。

 一進休息室,就有人攔住了年幼的少女神官。少女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不等我的命令就擅自帶路,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種特別尖銳的、嫌棄貝爾的聲音。看樣子是年長的神官。她們乾脆地摘下面具,就像髮飾的一部分一樣將其戴在頭上,可見紫色神官們與其他大廳的神官相比,對於要不要戴面具的自由度更高。

 「你是?你是知道這是哪裡還進來的嗎?」

 這次,她轉向貝爾,冷冷地說,言語間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貝爾無言地拿出印有王女的刻印(S p e l l)的花瓣。

 對方似乎更加嫌棄她了,眼角一下子上揚。

 「那可不是你這種無賴能拿到的東西。仔細說說你是怎麼拿到的。」

 竟然被她當成了強盜。或許,她的心中其實已經察覺到了貝爾是被邀請來的吧。但是,即使那真的是公主的邀請,也只會讓她更加不悅而已。貝爾隱隱覺得她有些要嘴硬到底的意思。即使是確認了邀請的真偽,她也不會道歉,只用說自己不知道這回事就行了,甚至可以說自己這是在盡職盡責。果然,這位壯齡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女性執拗地盯著貝爾。

 「不必了!」

 貝爾大喝一聲,周圍的幼年和壯年都嚇得後退一步。一瞬間,整個休息室都陷入了沉默。

 「讓我去見雪莉,這件事情就過去了。」

 她故意直接叫出了這個名字。壯齡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在顫抖。

 「多麼野蠻(B e a s t y)啊…」

 「我確實是個粗人,雖然粗野,但不卑鄙,你要記住。」

 她高亢地說到。事實上,她是打算對休息室中的所有人都這麼說的。在貝爾看來,這種程度的刁難已經是習慣了。她已經不打算再一一理會,也不打算為此而煩惱了。她已經習慣了都市(P a r k)中的生活方式。

 「謝謝你的指引。」

 她對少女神官行了一禮,言行舉止充滿了禮儀、英姿颯爽。一瞬間,少女在面具深處呆住了。

 然後,她迅速離開兩位神官。

 「雪莉,你在嗎?」

 她大聲呼喊的樣子又確實像個盲流之輩。但她的態度中充滿了要自己選擇應盡禮儀之對象的意志。於是,在場的人們的態度被分成了讚揚與汙衊兩個極端。不過,這與貝爾無關。

 「我在這裡哦。」

 傳來了竊笑的聲音。

 貝爾回頭一看,是穿著華貴的雪莉。這位女性為什麼能打扮得如此雍容卻又不失清秀呢?這就是貝爾的第一個想法。

 雪莉揮了揮手,讓陪同的神官們退下。

 「你叫的那麼大聲,我好高興哦。真想再躲一會兒,讓你再繼續叫叫我。」

 「什麼嘛,真是壞心眼。我打從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吧?」

 雪莉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她的動作很自然,一點兒都不讓人討厭,非常可愛。

 「嘿嘿,到這邊來,貝爾,我有件衣服想讓你穿。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逃的哦。」

 她似乎看穿了貝爾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就像是要捉弄貝爾一樣。在其他歌樂士還在換衣服的時候,貝爾被她不由分說地帶走了。

 兩人身影消失的瞬間,休息室裡頓時充滿了歡笑、讚美、屈辱和怨恨,如繁花盛開一般五彩繽紛。

 「這個…」

 貝爾啞口無言。

 她站在大大的鏡子前,身前擺著一件純白的禮服。

 至於這位手持禮服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服裝師(D e s i g n e r),貝爾覺得很是眼熟。原來,在卡塔庫姆戰役時,就是她為貝爾設計了衣服。一問才知道,阿德尼斯他們穿的衣服也都是她特意修補的。他們甚至說,能穿得那麼合身,都是這個服裝師(D e s i g n e r)的功勞。

 那位服裝師如今(D e s i g n e r)一邊“嗯嗯”地說著,一邊在貝爾身上來回試著。

 「長度好像剛剛好,不過她好像穿這件比較合適…」

 「很漂亮呢。不過,這款更好吧?」

 「嗯…不過,公主大人,考慮到頭髮的問題,這個顏色比較合適。」

 「哎呀,是呢。」

 兩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時而表情嚴肅,時而神采奕奕。貝爾試穿了無數的手套,各式各樣的貴金屬,各式各樣的鞋子、髮飾、指甲油、在臉上刷上紅印、在唇上塗上口紅。無數的小小道具像山一樣堆在了一起。

 貝爾就像稻草人一樣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在茫然中,她漸漸被打扮起來。沒有插話的餘地,她能做的,只有對雪莉的呼喚做出反應而已。

 「這是我最喜歡的裙子,和你的年齡正相襯。非常合適」

 「謝謝。」

 「吶,這個很漂亮吧?很適合你的手。戒指的話,這個最好。」

 「…嗯。」

 「你的頭髮真漂亮,如果用上銀的話會更好看的。耳朵也配上吧。」

 「…嗯。」

 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已經從她背上卸了下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後台的角落裡。劍身刺穿了長椅,陷進了地板中。因為是珍貴的劍,所以才特意放在了長椅上,結果卻因為劍那超乎尋常的重量變成了這個樣子。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這頗顯合適的劍架。

 萬一劍倒了就不得了了。因為沒有人能舉動它,也沒有人能移動它。萬一掉在歌樂士柔軟的腳上,骨頭就會被砸得粉碎。僅僅耗費一張長椅代價已經相當小了,劍貫穿其中的樣子也讓後台的人有種被收進劍鞘的感覺,讓人感到安心。

 「絕品啊。」

 不久,服裝師對自己所完成的工作做出了滿意的評價。

 「真漂亮!簡直就像是天鵝之花一樣。」

 看著打扮完畢的鏡中的貝爾,雪莉發自內心地發出了感嘆。

 貝爾已經說不出話了。她既疲勞又困窘,她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光是呆呆地站在這裡就會這麼累。然而,也許是回報吧,貝爾自己也感到了一種人靠衣服馬靠鞍的感覺,心中既驚訝又發癢。看著如今的自己,她心中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確實,感覺好像變成了一隻鳥一樣,腳下輕飄飄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要背上劍,但是雪莉沒能理解。

 「輕裝上陣對跳舞很有幫助。今晚請好好享受吧。」

 這時,神官們突然來叫雪莉。

 其實她們從剛才開始就在叫雪莉了,但是雪莉卻半無視了她們,形影不離地糾纏著貝爾。她本身是負責率領歌士的忙人,和加普一樣,本不是在這種場合埋頭於私人交往的時候。

 「去吧,雪莉。我已經很滿意了。」

 聽了貝爾的話,雪莉反而寂寞地皺起了眉頭。剛才還像姐姐一樣給貝爾換衣服的她,不知不覺間就對著貝爾撒嬌了。貝爾終於笑了起來,似乎是意識到了這一點,雪莉臉上微微泛紅。

 「貝爾,剛才被你怒吼的神官,一直對我說唱吧唱吧,無論我唱得多麼大聲,她都不會讓我停下來。」

 雪莉低聲說道。

 「一定是因為她自己不會唱吧。不過從現在開始,我也要學著像你那樣做呢。」

 說完後,雪莉撲哧一笑,輕飄飄地退了出去。

 貝爾露出了苦笑。她瞥了一眼鏡子,看到自己宛如純白花朵般的可愛模樣,差點笑出聲來。這是什麼不好笑的笑話嗎。在地上馳騁的狼,要天鵝的翅膀又有何用?她是這麼想的。

 進入“舞蹈之間”的瞬間,貝爾感到可怕的漂浮感襲來。腳下就像是空著一樣,不由分說地就讓她意識到自己與大地的聯繫很稀薄。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如果阿德尼斯在身邊的話——僅僅在身邊而已,自己的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吧。但是她沒能如願。

 阿德尼斯似乎有些醉了。

 「就像一朵鳥花一樣,看起來很好吃。」

 剛一見面他就說了很沒節操的話,側腹部捱了貝爾的一記鐵拳。

 緊接著,加普也來了,和貝爾打過招呼之後,他就立刻把阿德尼斯帶走了。

 至於基尼斯和貝涅,他們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讓周圍騷動起來,被女性包圍著,一副忙碌的樣子。基尼斯以獨臂的姿勢,靈巧地將盤子放在膝蓋上,津津有味地吃著食物喝著酒。他的左袖耷拉著,絲毫感覺不到獨臂的悽慘,反而充滿了幽默感。他的周圍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劍士以及對戰鬥感興趣的高貴種族,大家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談論指揮和劇本。

 另一邊,貝涅的獨眼表現出了無盡的憂愁,他以以淚洗面的方式吸引著自己喜歡的女人。他絮叨著傷口的來源的樣子,在旁人看來,確實是吸引到了少女們的心。若是考慮聚在貝涅周圍的女人們的心情的話,就不由得會這麼想:她們應該是是明明知道他在騙人,卻還是心甘情願受騙吧。

 兩個人半斤八兩。隨你們的便吧。貝爾有些賭氣地一個人邁開步子走了。

 不過,讓人吃驚的是,向貝爾打招呼的男人不止一兩個,全都是邀請她去跳舞或者喝酒的,甚至還有人邀請她去外面的露台上吹吹夜風。唉,你們還是找個別的對象吧——貝爾不由得想要如此忠告。剛開始的時候,為了不失禮貌,她還會禮貌地拒絕。但慢慢地有無禮之徒出現了,對此,貝爾也已經完全習慣了。

 「哦,你就是那個用剛劍的女人嗎?據說你還有個外號叫碎劍者,和傳聞中不一樣,真是纖細的手腕啊。」

 一個男人突然握住了貝爾的手,貝爾則迅速地將身子靠過去,笑得像花兒一樣燦爛。

 兩人彼此靠得很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貝爾擺出一副要靠在對方身上的架勢,對方的表情頓時恍惚起來。男人真的永遠是個孩子。貝爾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男人的臉立刻變得鐵青。猛烈的劇痛讓他瞪大了眼睛,想甩也甩不開。最後,男人整個手腕的骨頭開始嘎吱嘎吱地作響。再被捏下去,手肯定會碎的。男人被恐懼支配了,而貝爾依舊露出純真的微笑,在男人發出尖叫之前,她突然鬆手。男人搖搖晃晃地往後退,好不容易才沒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想要碰我的話,就得做好一隻胳膊的覺悟哦。小心別被我咬死。」

 對著目瞪口呆的男人,貝爾微微一笑。

 也有不計其數的因她這樣的行為而感到興奮,或者認為這是一種挑逗的男人。當然,也有同樣數量的男人侮辱她是個野蠻(B e a s t y)的女人。在這裡,貝爾得到的評價也是兩個極端。

 (啊,真煩人。)

 貝爾本人則完全不在乎。反正這些男人都是些出於無聊的好奇心而靠近自己的。她的外表、異常的出生、手中的剛劍、充滿波折的人生…作為好奇的對象,貝爾是十分夠格的。即使她答應何男人們一起跳舞,也只會變成庸俗話題的種子吧。對方的甜言蜜語,和與她在戰場上以劍交鋒的敵人的狡詐策略相比,不過是顯而易見的戲言罷了。一切都是這麼可笑。

 她並沒有表現出輕飄飄的浮游感,也就是說,她沒有讓對方看到自己的任何弱點,也沒有任何供人趁虛而入的機會。她只是飄飄然地在等待著。具體在等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貝爾只是等待著而已。等待的對象則是雪莉。她為什麼邀請自己來這裡?貝爾必須看清其意圖。

 話雖如此,貝爾已經大致猜到了。當注意到雪莉和歌士團一起登上了上層舞台的露台之上時,她確信了。

 慢慢地,大廳中的嘈雜聲彷彿融化在了外面的黑暗一般,安靜了下來。

 雪莉出現了。她率領著歌士們、立於城中的建築者們,以及氣象樂者們,背後映襯著巨大神樹的威姿,以凜然的姿態舉起了手。

 「榮光永存。以神之御枝(外 觀)之業,在尊貴的“劍與天平(J u s t i c e)”之上,吟唱永久的光榮吧。」

 雪莉說出足以與神言匹敵的尊貴巫語。

 哇…大廳中充滿的歡聲,也隨著雪莉再次舉起的手,慢慢地靜了下來,僅剩微微的喧囂強烈地撞擊著耳朵。一種舒暢的緊張感油然而生。就在徹底的沉默即將來臨之際,低沉而安靜的歌聲開始響起。聚集在“舞蹈之間”的各種樂者們開始了演奏,接著,大廳中突然充滿了高亢的詠唱(C h a n t)。顫動。貝爾感動得興奮不已。由百餘名歌士、樂者組成的團體,隨著雪莉的一舉手一投足,彷彿跳動般彈奏出音符。他們的演奏很是出色,不過,現在站在那裡,彷彿如率領全軍的劍士之長一樣唱著歌的,真的是曾在“擱淺(O n t h e R o c k)”旅館悲痛地埋膝哭泣的雪莉嗎?

 那美麗而可憐的身姿,如今帶上了神聖的色彩,打動了貝爾的心。

 最重要的還是那首歌,很有張力,聽起來很愉悅。在殷殷的莊嚴歌聲中,有著一屢嚮往著“樂”的堅定意志的光芒。歌聲中幾乎沒有貝爾曾經在無意識之中感受到的悲壯感,而是飽含著光彩奪目的光輝。

 (是這個嗎…)

 貝爾確信了,不禁熱淚盈眶。雪莉想讓貝爾看的就是這個。話雖如此,這並不是身為歌士團首席的雪莉想要展現她身為王女的威嚴,而是想明確地回應貝爾對她說的“既然你已經認識到痛苦的由緣,那麼就沒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的這句話。

 (真努力啊。)

 是一樣的啊。雪莉和基尼斯,貝涅,還有阿德尼斯他們是一樣的——就像他們也曾經在貝爾不知道的地方過著痛苦的日子,而有一天,他們終於抬起頭來,對一直以來遭受的痛苦毫不避諱,難為情地說,“原來這樣的事也能做到啊”是一樣的。而站在那個奢華的舞台上的雪莉,實際上並沒有失去親切之感。半閉著眼睛的她一副沉醉的表情,隱約而確實地感受著貝爾的存在,以此為支撐,她不知不覺間甚至忘記了痛苦本身。雖然身處被人規劃好的桎梏之內,但雪莉確實是在竭盡全力地自由歌唱。這讓貝爾喜出望外,也羨慕不已。

 (我也不能輸啊…)

 如鳥兒一樣的漂浮的不安感變得更加強烈,激起了貝爾類似於嫉妒的對抗心。自己終究是一匹馳騁在大地上、露著獠牙的狼。鳥兒華麗的飛翔和歌聲,並不屬於自己的領域。只要在這裡,自己就一定無法勝過雪莉。貝爾有著這樣的想法。這不是為了爭強好勝,而是為了認識到自己的弱點——為了無論到什麼時候,彼此都能平等相待。這無疑是貝爾和雪莉所共同期望的。

 雪莉連續唱了幾首莊嚴而華麗的、頌揚王國與神明的歌曲。

 從那以後,聲音就安靜下來,以演奏者為優先,舞會再次開啟。

 與此同時,貝爾也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再待在這裡了。她乾脆地轉過身去。

 她像跳舞一樣從那些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想向她發出邀請的男人們手中溜走,快步走向出口。然而在門和貝爾之間,有一個人突然闖了進來。

 「晚上好,拉布萊克=貝爾。你的打扮真漂亮,很適合你。」

 來者身材嬌小,身穿正裝(T u x e d o),形狀優美的兔唇露出殷勤的笑容。

 「你總是這麼唐突。凱蒂=“賢者(T h e A l l)。」

 貝爾笑了。她正想著是不是有著這個可能——果然這個男人也接受了邀請,應邀而來了。

 「哎呀呀,我心愛的女人好像是要回去的樣子呢。明明宴會還沒有結束。」

 凱蒂自言自語般說道。他的語氣雖然垂頭喪氣,卻豎起了長長的耳朵,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盯著貝爾的臉。

 「我沒有再待在這裡的理由了。」

 「不不,這個判斷過於草率。理由,常伴於你的影子之中。」

 他用非常滑稽的態度說道。貝爾撲哧一聲,回以笑容。

 「像你這樣的人,在“硬幣之國(D e n a r i i L a n d)”中被稱為“空”。」

 「那是什麼啊。」

 「你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凱蒂輕輕伸出那隻乳白色的手,動作非常自然。

 「那就和我一起跳舞吧。」

 「…我只在小時候的村落(F a r m)慶典上跳過舞哦。」

 雖然嘴上拒絕,但是貝爾的那隻手卻不知不覺拉起了凱蒂的手。凱蒂的動作,讓她覺得這麼做才是理所當然。

 「即使是花兒和野獸也能起舞。更何況是我心愛的姑娘呢。難得來到了這裡,還準備好了衣服,總不能沒體會過舞蹈的喜悅就回去吧。」

 他一步一步地把貝爾拉回大廳中央。可以說,凱蒂的領舞從這個階段就以及開始了。接下來就是跳舞了。像是被風吹拂的花兒,又像是追逐獵物的野獸,凱蒂完美而自然的表演,就像曾經在卡塔庫姆之戰中發出的結界信號一樣。

 「你不知道被冠以輕盈之名的自己的由緣。我打心底裡羨慕你能從名為重力的桎梏中半解放出來。」

 凱蒂微笑著說道。他用身體把貝爾慢慢引進了舞會之中。一直以來關注著貝爾的人們的視線都被他吸引住了,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凱蒂一邊繼續說,一邊配合著音樂,讓兩人的身體沉浸在動態的某種旋律之中。

 「“空”是什麼?」

 「自由自在。」

 凱蒂當即說道。

 「“空”,指的是那些知道自己的由緣,知道自己所在之處,卻不為之所困,想要掙脫一切束縛,甚至想要做出掙脫束縛之事的人。」

 「那就是空嗎?」

 「其實,一切都是“空”。所有活著的人,本來都是真正的自由之人。而注意到了這一點的人,被特別稱為“空”。」

 不知不覺間,貝爾跳起了舞。她的行動既像是劍樂,又像是居合,但又不同於任何一種。那是飛翔般的歌舞動作。凱蒂繼續低聲說道。

 「Step(踏 步)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不踏出步伐,就沒有“生”。而踏出步伐,就意味著邁向“死亡”。一切都是“空”。萬物得到解放,同時連結在一起。沒有怨恨,也沒有希望。花兒在飛舞,野獸在追逐。只是在移動,只是在流逝。」

 這些話,伴隨著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傳入貝爾耳中。輕鬆,流麗,婀娜——貝爾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得簡直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說,輕得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確實就在那裡。翻飛,跳躍,牽手,鬆開,微笑,頭髮流動,禮服化為翅膀。在這高揚和舒暢的感覺中,貝爾突然感到自己正在與大地訣別。此時此刻,曾經那麼不幸、那麼無情的大地,彷彿是在留戀貝爾一般,伸出重力之手,輕輕抓住了貝爾的身體,繼而離開——在閃爍的光芒和流淌的演奏中,彷彿一切都凝固了。貝爾心中產生了一個唐突的念頭。

 (總有一天,我也會與“咆哮劍(R o u n d i n g)訣別吧…)

 剎那間,她的胸中因悲傷而蒼白不已。沉鬱的話語,像是滾落一般脫口而出。

 「不行…至少現在,我還不能感受那種自由,不能得到那種自由。我太孤獨了…太寂寞了,甚至變得奇怪了。」

 凱蒂微笑著,什麼也沒有說,繼續引導著貝爾的Step(步 伐)。藉著他所展現的動作,貝爾就那樣用全身歌唱、飛翔。

 此時,貝爾知曉了鳥兒的喜悅。在那之前,她確實有一種變成了鳥的感覺,但不併感到欣喜,有的只是違和感。如果,曾經馳騁在大地上的狼被奪走了獠牙和強韌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婀娜的翅膀,會變成怎樣呢?恐怕,狼會臉翅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因為過於不協調,所以只能自己把背上的翅膀咬斷吧。即使狼失去了身為狼的緣由,想要在空中飛翔,這也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失去了自我的狼,結局變是連想要追求之物也一併失去了。

 但是,貝爾如今真的化為了有著翅膀的狼。雖然她的全身都在歌舞,但她不是一個歌樂者,而是一個劍樂者。狼雖然還是狼,但同時也在扇動著翅膀。

 輕盈,貝爾切身體會到這個詞所包涵的諸多深意。

 喜悅與不安,悲傷與憤怒,優越感與羨慕,這個詞就像是將這些都混雜在一起的琥珀結晶。正因為如此,大家才會忌諱輕盈。也正因如此,大家才會嚮往輕盈。貝爾完全理解了他們的心情。

 不知不覺間,她的Step(步 調)變慢了,周身的歌突然以一定的音調流淌著,彷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一般,漸漸與現場的氣氛融合在一起,變得模糊起來。

 歌曲結束了。演奏進入了短暫的休息。不過,為跳舞的人所準備的演奏是由輪班人員組成的。如果想要繼續跳舞的話也能做到。

 但是,凱蒂停下了腳步。貝爾也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對於剛剛學會如何扇動翅膀的狼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而凱蒂很好地理解了貝爾的狀態。深鞠一躬之後,他們走向了空著的長椅。

 這時,貝爾注意到了掌聲。在那之前,她的耳朵似乎也捕捉到了遙遠的聲音。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終於響起了幾乎爆裂般的掌聲。這時,她才終於明白.

 「太棒了!多麼野蠻(B e a s t y)的美啊!」

 「旅行中的長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和碎劍的女劍士…他們的舞姿簡直完美!」

 「看到了嗎,那悠然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打破了高貴舞會的規矩一樣,不是嗎!」

 雖然夾雜著奇怪的評價,但是因此才顯得毫無虛假的讚賞落在了貝爾他們身上。有一半的人在喝彩,另一半人則露出厭惡的表情,發出輕蔑的聲音。被貝爾無情甩開的男人們也在其中大聲叫嚷著。看著將大廳一分為二的觀眾,貝爾的心情非常舒暢。平衡,也不錯啊。真心喜歡和真心討厭的人各佔一半正好。

 她規規矩矩地坐在了長椅上,口中不禁說道,

 「和天平一樣啊。說不定,每個人心中都有著一座天平。」

 凱蒂端著兩個被注滿了的酒杯,眼睛微微有了反應,兔唇帶上了些微的緊張感。為了緩解緊張,他微微一笑,就像是把貝爾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一樣。

 貝爾注意到了他的樣子,但什麼也沒說。貝爾以天生的敏感察覺道,凱蒂對自己的態度不僅僅是出於好意,更是有某種期待。說得不好聽點,就像是想利用貝爾完成某種任務。但無論如何,凱蒂什麼都沒說,貝爾也什麼都沒問。她默默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露台上,站著兩位最高階級(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兩個人都是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一個是金黃色的體毛和威風凜凜的身軀,充滿了壯年之人的威嚴。另一個是銀白的體毛和纖瘦的身體,猶如水鋼打造而成的“彎劍(R a i p e r)”那樣,讓人感受到年輕人的柔韌。

 「我妨礙了本應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原諒我的不解風情,阿德尼斯。」

 「你是在說貝爾嗎?沒有任何值得你說到這種程度的事,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在夜風的吹拂下,阿德尼斯聽著對方的話,說道。他將酒杯貼近唇邊,嘴唇略帶嘲諷地向上翹起。

 加普微笑著。也許他的內心是在思考對方是否是值得託付自己的師妹的人,才會仔細觀察著對方吧。他的眼神這樣是說的。阿德尼斯撲哧一笑。

 「話說回來,光是我和你在這裡這件事,就少不了被人過度解讀吧?」

 露台是戀人們交談的場所,同時也是政談和共謀的場所。

 事實上,在晉升到最高階級(T o p H i e r a r c h y)之前,阿德尼斯也曾多次利用過這個地方。

 那純粹是因為這樣做很有趣。阿德尼斯與其說是出於出人頭地的慾望,不如說是出於一種“無論什麼都好,只要有能讓自己沉迷的東西,自己就能安心”這種無賴的動機。

 在自娛自樂的過程中,他不知不覺間就升到了最高階級( T o p H i e r a r c h y),這在其他劍樂者看來,實在是一種荒唐而憤憤不平的做法。這也是他被大部分劍士討厭的原因之一。

 「你只需要要告訴他們,你真正想要的是不同的東西就行了。」

 「太荒唐了。他們可不是說了就能明白的人。我也沒想過要他們明白。」

 「你還是老樣子啊。」

 「覺得我傲慢嗎?」

 加普搖了搖頭。

 「你的影子,讓我想起了年輕的我…或者說是,提香。」

 他說了和之前的基爾相似的話。總之,其中沒有絲毫揶揄的色彩。

 阿德尼斯收起了笑容,在紅色的頭巾(B a n d a n a)下瞪大了眼睛,彷彿要看清對方的真意。

 「…一開始擊碎了提香的劍的人,是你吧。」

 「如你所見,是我將之擊碎了。」

 加普喃喃地說,

 「那是因為,你不能抱她嗎?」

 「沒錯。」

 加普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提香傾慕你嗎?」

 「你才是吧。外面不是一直在傳你和她之間的戀情嗎?」

 加普罕見地用問題回答了問題,阿德尼斯苦笑道。

 「我一直被她當成小孩子。結果得到了安慰的反而是我這邊。」

 聽了這話,加普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女人。」

 「我知道。提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說起來,水族(M e r m a i d)會有這樣拙劣的戀愛行為本身就很奇怪。——提香她,只是感到了寂寞而已。」

 「是嗎…」

 「嗯。」

 「我不能理解那個人的哀傷。所以,我無法拯救那個人。很遺憾…」

 說出如此話語的加普,並不是想強調提香墮入了邪惡的“魔(N í e h ö g g r)”之中,而是在表述即使自己擊碎了至今仍是劍友的提香的劍,卻也沒能將她從心靈的困境中拯救出來的遺憾。

 阿德尼斯也明白這一點,紅色頭巾(B a n d a n a)下的表情無意識間放鬆下來。

 「以首席劍士來說,你實在是太軟弱了。被你擊碎的劍,已經由我復活了。沒能拯救她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啊。」

 回過神來,阿德尼斯的語氣變成了像是在鼓勵加普一樣。以前,他總是和加普對著幹,現在卻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並不全是,但也不是毫無關係。」

 然後,加普直截了當地說。

 「在卡塔庫姆,我和你的父親…湯姆=科林斯戰鬥,並殺死了他。」

 他的話語如鐵一般沉重,但是,阿德尼斯就連這些都隨著夜風隨意接受了。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帶著平靜的微笑。在淡藍色的聖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下,阿德尼斯手中的玻璃工藝酒杯響起了冰塊融化的聲音。

 「是告死鳥(R a v e n)為我帶來了口信。」

 「是嗎…」

 「這也是父親的願望吧。他至死都在守護卡塔庫姆。而且他的對手還是城堡中的首席劍士,這可比被死亡的瘴氣侵染而死要奢侈得多。」

 短短的時間緩緩流逝,阿德尼斯突然抿嘴一笑。

 「你不是那種會來祈求劍鬥對手的遺屬的乞討的男人吧,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你果然很敏銳啊。」

 加普喃喃道。阿德尼斯沒有理會,繼續等待。

 「…是劍。」

 「什麼?」

 「我保管著你父親的劍。」

 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目光的前方,是溶解在酒杯中的冰塊,絕非加普。那是一種拒絕被他人理解自己想法的冷漠目光。

 「…我要怎麼做,你才會把那把劍給我?」

 「條件是,你必須把之前從各種各樣的死者手中奪來的劍,全部還給死者的遺屬。」

 「這就是首席劍士的裁決嗎?」

 「沒錯。」

 「那麼,以劍士之名,我要向你申請居合。」

 阿德尼斯突然鬆開了手,酒杯和冰塊一起碎裂在露台上。淡淡的紫色光芒瞬間瀰漫在兩人腳下。酒是紅色的,是像血一樣的顏色。剛剛融入那紅色液體中的冰塊,被阿德尼斯的腳踩碎了。

 「通過居合來奪回劍嗎?」

 「只要你不鬆手,我這邊也絕對不會放手。」

 阿德尼斯第一次回頭,用冰冷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加普王者般的雙眸。

 既然不能用語言互相說明,那就用劍來說嗎…可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就算被稱為盜劍者,你又為什麼要收藏劍呢?我對這一點…」

 「我不能告訴你。」

 話音剛落,阿德尼斯腳下的冰塊和酒杯更加碎裂。

 「班布。」

 噌,阿德尼斯從虛空中抽出了劍。劍尖上充滿了冰冷的殺意。阿德尼斯的劍鬥總是以殺死對方為前提。因此,像那種不涉及硬幣(D e n a r i i)的無益劍鬥,他無論受到多大的痛苦都不會參與。在那裡的,只有單純的悽絕意志。

 但是加普紋絲不動,取而代之的是幾個黃牙(I v o r y)的身影迅速登上了露台的樓梯。是跟隨在加普身邊的“劍鬥之間”的神官們。轉眼間,他們就成為了加普的盾牌,擋在了阿德尼斯面前,讓阿德尼斯連先發制人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早早拿起被鎖住的劍,等待著加普的神言去命令他們討伐這個無法無天的人。

 不僅如此,一眾神官翻動黃衣,堵住了大廳的入口,堵住了想要去往他們所在的露台的人。阿德尼斯被完全孤立了。

 阿德尼斯看到另外一位神官捧來加普的劍,小心翼翼地將劍柄轉向他的樣子,冷冷地說道。

 「這是宴會的餘興,希望首席劍士閣下能夠以一名劍士的身份握住這把劍。」

 「我不打算接受即興劍樂(I m p r o m p t u),改日…」

 加普的話就像沒說完一樣突然消失了。

 然後,他那聰慧的目光從阿德尼斯身上移開,投向了神官們走過的階梯。

 有人說話了。

 「你們倆怎麼了?劍鬥嗎?」

 接著是咚咚的馬蹄聲。

 阿德尼斯的眼睛注視著神官們,同時追隨著加普的視線,喃喃道。

 「基爾…」

 有著紅色馬身的劍士帶著愉悅的笑容來到了兩人中間。

 阿德尼斯和加普都對那異樣的打扮瞠目結舌。

 基爾竟然穿著一件水鋼製成的無袖外衣。水鋼之衣是水族(M e r m a i d)最喜歡的戰場裝束。其表面被染成黑色,內襯則是燃燒般的猩紅(O x b l o o d)。下面是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絢爛的鎧甲。他的雙臂被外套的下襬遮住,雖然看不見,但是卻如同在衣下握著出鞘利劍一般,給人一種異常銳利的感覺。四條馬蹄上也穿著釘有鐵片的蹄鐵,可以說是明顯的戰鬥服裝。與阿德尼斯他們的詼諧(H u m o r)從根本上不同,他渾身散發著兇殘的戰鬥氣息,甚至豪壯到了不詳的程度。

 儘管如此,基爾還是笑眯眯地對著對峙的兩人說。

 「要在這裡戰鬥嗎?沒有觀眾,也沒有證人,太可惜了。」

 「基爾…不是這樣的。」

 加普驚訝地打斷他。他以一副“不要一大把年紀還幹這樣的事”的勸誡目光盯著基爾。

 「怎麼,不戰鬥嗎?」

 「話還沒說完呢。」

 「阿德尼斯不是拔出了劍嗎?」

 我還沒有拔劍。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不拔劍…?」

 基爾歪著頭,表情依舊是笑眯眯的。突然,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感情。

 「那就去死吧。」

 他的斬擊實在是太唐突了。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眼睛同時瞪大了。

 漆黑的外套(C l o a k)翻飛,深紅色的內襯尖銳地劃破了聖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下淡淡的夜色。那個瞬間,從基爾那外套的影子出現的比夜色還要昏暗的利刃,猛地揮向了加普。、

 加普原本就察覺到了基爾異樣的氛圍,他留出了十足的時間從利刃中逃了出來。就在他想喝止這種如旁若無人般突然揮劍的行為時候,異變發生了。

 噌,就像是追逐著劃過的利刃一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響起了聲音。在一陣讓人牙齒打顫的猙獰餘韻之後,加普的胸口突然被一把無形的利刃貫穿。

 「呶?」

 即使是首席劍士的加普,也伴隨著滴落的鮮血跪下了。伴隨著一聲呻吟,他吐出了鮮血,發不出聲音。雖說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僅僅一記劍擊,就讓加普連站都站不起來。

 黃牙(I v o r y)之衣的神官們騷動著保護了加普。雖然他們手握著“鎖之劍(C h a i n S w o r d)”,但是,即使是要等待加普的命令,現在的加普也沒有說話的餘裕了。一名神官取出小瓶,急忙給加普用上聖灰。就在這時,叮,隨著一聲鈴聲般的聲響,封著神官們的劍的鎖鏈一齊被解開了。但是,加普還什麼都沒有吩咐。這也就意味著是神明本身向神官們展現了讓他們舉起劍的意志。神官們驚愕不已,接著發出宛如歡呼的吼聲,一齊拔劍,跳了起來。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動也不動。從第一眼看到基爾握劍的手臂的瞬間起,他就一直壓抑著那被心中強烈的恐懼所驅使的想法。動不了。顫抖的阿德尼斯呆呆地看著眼前展開的殺戮。那景象,實在太過異常。

 單方面的屠殺。基爾的外套每次翻動,劍技可與最高階級(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劍士相匹敵的“劍鬥之間”的神官們就會被輕易橫掃。

 基爾每一次揮劍,神官的數量都在確實的減少。就像是小孩子把玩具玩壞一樣。神官們的身體被砍飛,黃牙(I v o r y)的外衣就像裝滿鮮血和臟腑的氣球一樣被打碎。哈哈!基爾狂吠般地笑著,笑聲中甚至夾雜些許天真。每次被對方濺出的血沾染,基爾身上的外套的表面就會變得更黑,內襯就會變得更紅。

 咔啷。伴隨著聲響,看不見的空間被一分為二。那是無形之刃的聲音。有人在彈回基爾之劍的瞬間被砍成兩半,有的人雖然一下子跳了起來,但在再次舉起劍的瞬間,雙臂卻被咔嚓一聲斬斷,滾到露台的地上。

 不知他使用了怎樣的魔法。每當基爾揮動那把劍時,無形之刃就會緊隨劍刃經過的地方,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疾馳而去。擋不住,逃不掉,神官在揮下劍的瞬間反而被打倒在地。無法取勝。每個神官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死了。

 奢華的窗內,盛大的宴會還在繼續。儘管發生了這樣的殺戮,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露台的異常。與光明舞會僅僅一窗之隔的地方,便是黑暗的修羅場。

 「太無聊了。」

 不久之後,基爾回頭看向阿德尼斯,露出開心的微笑,呼吸沒有絲毫紊亂。

 他的馬蹄每次拍打水面都會濺起水滴。露台的地板上滿是鮮血,血泊中,唯一活下來的加普正喘著粗氣呻吟著。

 「怎麼樣,這把劍很厲害吧?為了讓它成為我的所有物,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基爾說道,他的聲音無憂無慮。基爾那精悍的壯年的臉上,浮現出瞭如同少年般的笑容。

 「啊啊…基爾…」

 阿德尼斯悲傷地呻吟起來,強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你,怎麼…為什麼…」

 他戰戰兢兢地指著基爾的手臂。基爾握著劍的右手已經完全被劍吞沒,已經分不清手和鋼的界限。黑暗中,黑色劍身上那未知的刻印(S p e l l)閃爍著點點深紅色的光芒。

 ——DILLEGNAVE。

 如今已經滅亡的神代文字,正在不經意間嘲笑著阿德尼斯。

 傳播福音者(D I L L E G N A V E)——指的正是被神傳達神言之人。這把會向握劍之人傾訴話語的劍,此刻正將神樹之神言,顯露在如祭品一般被奉上的劍士身上。

 「怎麼會…」

 阿德尼斯顫抖的指尖,卻被基爾理解成了別的意思。

 「什麼啊,這個國家不需要不握劍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加普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接下來就隨你便吧。要殺要剮都是你的自由,就當作是我給你的禮物吧。」

 簡直太荒唐了。基爾幾乎是抱著玩的心情殘忍地殺害了神官們。

 這個純真卻又充滿邪惡的基爾,讓阿德尼斯汗毛直豎。

 阿德尼斯戰慄不已,哭嚎著一臉悲痛地舉起了劍。這是本能的動作。當劍尖穩穩立起之時,阿德尼斯的顫抖不可思議地停止了。阿德尼斯轉眼間化為一把全身繃緊的弓,冰冷的殺意將恐懼和悲哀冷冷地包圍。迷惘消失了。

 「呀啊啊!」

 裂帛的呼聲從阿德尼斯口中呼出。

 迅猛的劍擊擦過了地板,瞄準了基爾的馬身。阿德尼斯打算砍下他的腿,接著將他的右臂一刀斬下。

 基爾的劍倏地揮了起來。

 噌,聲音響起。阿德尼斯幾乎沒有感到任何衝擊感,劍就斷了。他立刻從“殼(班 布)”中抽出另一把劍,但在握住劍的瞬間,劍卻被無形之刃從根部咬碎。正當他再想拔劍的時候,無形的利刃劃過了阿德尼斯的臉,紅色的頭巾(B a n d a n a)在額頭處被撕開,從阿德尼斯的背上滑落下來,掉在血淋淋的地板上。銀白的頭髮掛在臉上,被淺淺劃開的額頭上滴落著鮮血,變成一條線從下巴滴落。明明是阿德尼斯發起了斬擊,卻在瞬間被逼入了絕境。動的話就會被殺死。阿德尼斯縱然殺氣騰騰,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來玩吧。」

 基爾笑了。他撫摸著被劍吞噬的手臂,滿懷愛意地撫摸著黑暗之刃。

 「這把劍,很漂亮吧?」

 會被殺…就在阿德尼斯抱著必死的覺悟準備發出最後的劍擊的瞬間,基爾突然轉過了身,就這樣走向了大廳。

 「等等,你要去哪裡?」

 阿德尼斯壓抑著聲音制止了他。他雙臂交叉,隨時準備用雙手拔出雙劍。

 「拉布萊克=貝爾在等著我。」

 他欣喜地回答。就像是去參加婚禮的新郎,同時也是不可阻擋的死神。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男人去大廳。

 就在阿德尼斯做著同歸於盡的覺悟準備再次揮劍的時候——

 「多虧了你,阿德尼斯。沒有你就沒有這把劍。」

 這句話真正地束縛住了阿德尼斯。因為恐懼和悲哀,他全身的體毛豎了起來,接著浮現出了瘋狂的死相。然而,他的身體卻不能隨他的意移動。阿德尼斯僵在血泊的地獄裡,用絕望的目光目送基爾颯爽地走向了大廳。

 8

 歌聲突然變得微弱。某個瞬間,歌聲突然唐突地中斷了。

 其他樂者們都屏住了呼吸,歡談著跳舞的人們也都停下了動作,閉上了嘴。整個大廳被異樣的寂靜所包圍,每個人都儘量隱藏疑惑的神情,仰望著舞台上的雪莉。雪莉臉色蒼白,顫抖著。

 剛才還帶著燦爛笑容歌唱著的她,突然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渾身顫抖。她的眼中充滿了畏懼,彷彿眼前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事實上,雪莉看到了那個東西。她感覺到了它的存在,也聽到了其無以言表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是絕對支配的意志。雪莉停止歌唱巫言,接著領悟了神言中的內容,愕然顫抖。

 不…!

 雪莉叫道,而實際上她只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嘆息,那是非常悲哀的聲音。

 悲痛襲向了雪莉,舞會會場一片茫然,抨擊著雪莉。在會場的一角,她發現了貝爾的身影,眼神頓時變得像是在求助一樣。貝爾也早早察覺到了異常,準備一有必要就準備跑到舞台上。雪莉盯著貝爾,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我將以我的聲音傳達神諭。今夜,想要蠶食神的根基的“魔( N í e h ö g g r)”與邪惡之劍一起誕生,妄想在這個舞會中揮劍。」

 在寂靜的大廳中迴盪的,正是絕對的神言。

 在突然緊張起來的大廳中,雪莉那沒有任何感情的乾枯聲音持續響起。

 「有著“魔( N í e h ö g g r)”之名的劍士,名為基爾=盧瓦爾。是身為最高階級(T o p H i e r a r c h y)卻沉醉於兇暴之力的人…他擊碎了身為神之御枝的神官之劍,對首席劍士夏迪=加普揮動邪惡之刃,想要奪走他的性命。」

 雪莉的眼中充滿了悲痛,淚水從雙目溢出,滴落下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澈、也更加乾涸。

 「在此下達劍斗的使命。討伐“魔( N í e h ö g g r)”基爾=盧瓦爾,將其殺死吧。在這場戰鬥中,執劍者的名字是,決意叩響旅行之門的人,拉布萊克=貝爾。」

 雪莉渾身顫抖。在那一瞬間,貝爾彷彿看到了掛在蛛網之上的蝴蝶的悲哀。這是一個天生就被宿命之網所束縛的人。

 「拉布萊克=貝爾,僅有一人!」

 雪莉高聲唸誦神言。

 頓時,從雪莉身心內側控制著她的絕對的神之手鬆開了。雪莉為了承受自身的重量,輕輕傾斜身體,就那樣緊緊抱住舞台的扶手,屈膝跪下。手腳用不上力量,她剛從極度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但猛烈的頭痛繼而襲來。紫衣的神官們迅速跑來,用處理易碎品的姿勢想要把雪莉抱起來。

 「快逃!」

 但時,她推開神官們的手,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地叫道。

 「快逃,快逃!」

 身穿紫衣的神官們一齊抬起面具,瞪大了眼睛。神言是國家的基礎,是絕對的真理。然而,頌唱神言的人卻想要否定神言。神官們懷疑雪莉是不是瘋了,慌忙上前勸誡,甚至是制服了她。

 另一邊,會場中的貝爾完全不明所以。

 大概是神命令自己和基爾戰鬥吧,她只理解到了這種程度。

 但是看到雪莉的樣子,她明白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貝爾回頭看向旁邊的凱蒂,怒吼道。

 「什麼“魔( N í e h ö g g r)”啊,逃跑又是什麼意思啊。是讓我在這裡戰鬥嗎?」

 彷彿將凱蒂當成了那所謂的神一樣,貝爾大聲叫嚷起來。聲音中自然地帶上了急迫。

 「神言將為了踏上旅途所需的最後使命交給了你。」

 凱蒂雖然沒有失去冷靜,但語速還是加快了。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魔( N í e h ö g g r)”,就是因聽聞神言而陷入瘋狂的人吧…」

 凱蒂的聲音被大廳一角突然響起的慘叫聲湮沒了。與兩人所坐的長椅呈對角位置的露台出口處,剛剛還在暢談的婦人們注意到了在自己背後的黑暗中發生的慘劇,用尖銳的慘叫告知了殺戮者的存在。這一信息傳遍了大廳,一時間一片譁然。

 露台的玻璃門打開了。從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引發了更加尖銳的叫聲。

 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個男人的身影正是死神的化身。黑色的外套(C l o a k),深紅的內襯,一身豪壯的鎧甲,渾身濺滿了鮮血,那帶著異樣的微笑環視四周的樣子,彷彿是在挑選下一個殺死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明顯異常的基爾邁步走向大廳,撞到了一個因過度恐懼而站在原地不停喊叫的婦人,婦人頓時發出了慘叫。婦人的衣服和體毛都被彷彿從腥風血雨中走出來的基爾的外套(C l o a k)染紅了,慘叫不止。

 基爾的目光轉向了倒地大叫的婦人,就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大廳中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一樣。突然,他的外套翻飛,右臂向婦人伸出。那隻看似是為了扶起她而伸出的手臂,揮舞著銳利的劍刃,筆直地向婦人的胸口刺去。

 一聲近似劍擊的激烈聲響淹沒了婦人最後的叫喊。雙目圓睜的婦人安靜了下來。

 「乾杯(C h e e r s)。」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失去了意識的婦人頭上傳來。

 是貝涅。他從背後抱住婦人,另一隻手向基爾舉起酒杯。

 貝涅竟然用那隻酒杯擋住了基爾的劍。準確地說,是以酒杯中的液體為媒介,構成了小型結界,擋住了劍尖。雖然媒介僅僅是這種東西,但由貝涅構成的結界仍然宛如沉重的鐵塊一般擋住了基爾的亂劍。

 貝涅端著酒杯,就像戰鬥時那樣閉著雙眼。沒想到他能在瞬間製造出如此堅固的結界,而且還能利用超常的聽覺準確地對準對方的劍尖舉起酒杯。

 基爾呆住了,接著就露出開心的笑容。

 「是最近傳說中的獨眼弓箭手嗎?」

 他喃喃著迅速抽回了劍。

 而杯中流出的半凍結的液體追著那把劍,就像植物的藤曼一般,以猛烈的速度生長、纏繞,纏住了基爾的劍,接著向上蔓延而去。液體像蛇一樣在劍柄上彈起,尖端變成了銳利的箭,精準地射向了基爾的臉。這出乎意料的奇襲,就連基爾也似乎無法避開。剎那——

 噌。貝涅聽到了不詳的聲音。因為閉著眼睛的緣故,他反而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那顆牙的存在。這拯救了貝涅。他在感到異樣的同時,用一隻胳膊抱著婦人,用力往旁邊一跳。然後,有什麼東西撕碎了貝涅所在的空間,同時,襲擊基爾的冰蛇也被斬飛,化為了霧,散在空中,散發著酒的香薰。

 香薰中夾雜著強烈的血腥味。基尼斯潛入了基爾的身後,打開了露台的窗戶,將慘狀大白於天下。血腥的場面讓他面目嚴肅地皺了皺眉頭,但他還是飄然地拿起了神官的劍,籌集武器。

 突然,基尼斯發現了生還者的存在。

 「阿德尼斯…」

 但是,阿德尼斯盯著基爾的後背,如僵住了般,一動不動。

 「喂,你沒事吧,阿德尼斯。嗚哇,加普殿下…」

 聽到基尼斯的聲音,基爾微微回頭。基尼斯和基爾四目相對。

 「等、等一下…」

 基尼斯將神官的劍扛在獨臂的肩上,說道。

 「根據神言,你的對手不是我…!」

 說著,他把劍扔了出去。在扔出去的瞬間,他就轉身逃走了。基爾輕鬆避開了被扔出的劍,一言不發地向基尼斯的後背揮出了劍。而在基爾身後,有一記斬擊襲來。竟然是貝涅。原來基尼斯把劍扔向了貝涅的方向,自己只是誘餌而已。基爾轉過身,迅速地擋住了貝涅的劍,而本應逃走了的基尼斯卻撿起另一把劍襲擊了基爾。

 「雕蟲小技!」

 基爾叫了起來。無需用出無形之牙,他就能接連把兩人的劍擊落。不是自己培育出來的劍,實在是缺乏韌性。

 「阿德尼斯!」

 基尼斯再次斥責般大叫。阿德尼斯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呆然地看著基尼斯,一副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基尼斯當即將阿德尼斯的存在從戰鬥的框架中移除。雖說是戰鬥,但真正與基爾戰鬥是貝爾的任務。因為神言就是這麼說的。如果基爾主動收劍的話,那麼基尼斯和貝涅都不能出手。至少,在貝爾拿到“咆哮劍(R o u n d i n g)”之前,必須要制止這狂亂的劍士。這樣一來,也說不定就能略微揭露對方來路不明的劍質。

 彷彿是在嘲笑這麼想著的基尼斯一般,基爾猛然揮下了劍。

 「基爾!我在這裡!」

 這時,貝爾忍不住叫了起來。她一邊叫喊,一邊像扔石頭一樣把坐著的長椅扔了出去。

 在朝著基爾徑直而去的長椅周圍,烈焰飛舞。

 在空中飛翔的長椅上,凱蒂的“式(F o r m u l a)”展開了精妙的運算。長椅化為了火焰的鐵錘,朝著基爾砸去。

 咔啷。兇猛的獠牙激烈地撕咬的聲音響徹大廳。

 被完全切成兩半的長椅呈縱向左右分開,把左右的玻璃門都打碎了。與飛濺的玻璃碎片一起,“式(F o r m u l a)”被切斷,變成被分解的演算,化為細小的光屑在空中飄散,火焰也同時熄滅了。凱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切斷了演算…」

 那是一把不亞於“咆哮劍(R o u n d i n g)”的可怕的劍。

 而且,現在與基爾對峙的人都明白,基爾的劍會放出看不見的獠牙。這個謎團,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揭開。

 但是,基爾的眼中已經沒有基尼斯和貝涅了。他的馬蹄轟鳴,徑直朝著貝爾慢悠悠地走了過去。誰也無法阻止他。舞會現場的群眾爭相從貝爾面前讓開。貝爾和基爾之間,形成了一條類似婚禮花道的道路。

 「你的劍在哪裡,拉布萊克。現在馬上拿起劍,否則我就殺了你!」

 基爾叫道,簡直像個在耍賴的孩子一般。

 「你要我殺了沒有劍的你嗎!你要背叛我嗎!拉布萊克!」

 實在很難說他神智是否清醒。

 「說得真難聽啊。」

 貝爾呆住了。不用基爾說,她就已經在尋找能夠跑去拿劍的時機了。但是,她在轉身跑去的一瞬間,基爾也許會火冒三丈地追上來吧。就算讓他等一等,他也不會聽吧。

 基尼斯突然叫了起來。

 「可惡!」

 基尼斯舉起了劍,這無異於宣告違抗神言。而就在貝涅想繼續繞到基爾身後時候,有一個人攔住了基尼斯和貝涅,也擋住了基爾的去路。

 「在劍斗的雙方都在拿到劍之前,我來當你的對手。」

 是凱蒂。話音未落,他便在腳下的地板上展開了“式(F o r m u l a)”,開始演算。

 身為旅行中的長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凱蒂,適用於身為旅行者(N o m a d)的豁免權,能夠做出違抗神言的行為。基尼斯揮劍表示喝彩。

 「礙事!」

 基爾猛地跑了起來。但是凱蒂的演算阻止了他。火焰升起之後,他又以地板上的石頭為媒介築起一道牆,封住了基爾的行動,緊著冰刃之雨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看準機會想要跑出去的貝爾,看到凱蒂所展開的演算全部被基爾的利刃擊飛,也看到了操縱著無形之牙的劍,以及握著它的基爾的手臂。

 貝爾愕然站在原地。

 「那傢伙,手腕…」

 (為什麼——)

 貝爾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種種思緒。忽然,她想起阿德尼斯提到基爾的劍之時的笑容。想起了提香破碎的身軀。想起了怎麼砍也砍不死的那個身體。那個從內側完全被劍吞噬了的那個悲哀劍士的身姿,支配了貝爾。

 「貝爾!」

 凱蒂呵斥道,貝爾的身體顫了一下。

 「神言選擇了你!這是你最後的使命!為了踏上旅程!」

 他背對著貝爾大喊。在這段時間中,他不斷地進行演算,聲音裡不再有平時的泰然從容。

 貝爾此時終於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在那之前,她只覺得是走火入魔的基爾想要強行向她發起劍鬥而已。而這樣的事態卻突然轉變,變成了一場沉重的戰鬥壓在貝爾身上。

 「趁我阻止他的時候,快去拿劍!」

 貝爾的禮服輕輕翻飛。

 貝爾一回頭,人群就一下子分散開來。就連那些想要從狹窄的門裡事先一步逃出的人,也在周圍的帶動下慌忙從貝爾面前退了下來。

 貝爾跑了出去。

 休息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咆哮劍(R o u n d i n g)”以長椅為劍鞘,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

 在那把巨大的劍面前,貝爾感到很驚訝。

 她有一種未視感(J a m a i s V u),彷彿現在才第一次看見這把劍一樣。曾經,在城堡的寶物庫中被鎖鏈鎖住,只能逐漸腐朽的劍的身姿,現在就在這裡。與它初次見面的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的強烈情感還在心中歷歷在目,這絕不是在懷念童年時的心情,而是剛剛產生的心情,讓貝爾很是吃驚。

 ——EREHWON。

 無何有鄉——這個如今已經失去了意義的舊神代的刻印(S p e l l),超越了相遇之後的漫長時間,現在在這裡再次以初見般的身姿面對著貝爾。

 「是嗎…」

 貝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手伸向了“咆哮劍(R o u n d i n g)”。

 「改變了的,是我嗎。」

 劍發出低吼,像是在回應貝爾的手一般。當她的手觸碰到劍上的刻印(S p e l l)的瞬間,原本暗淡的劍肌突然閃耀出白銀(L i l y W h i t e)的光輝,被其貫穿的長椅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劍展現出銳利而優雅的姿態。這把用尚未結出果實、尚未誕生的鋼所製成的劍,彷彿無時無刻不在重生,充滿了無盡的力量,在貝爾眼前發出低吼。

 貝爾的手滑過劍腹,劃過劍柄。劍在顫抖。劍柄朝著貝爾的手飛了過來,貝爾握住了它,另一隻手扶住劍,如一匹露出猙獰獠牙的狼一般提起了它。

 她的臉上浮現出恍惚的笑容,心中對基爾的異變已經沒有絲毫動搖。

 殘留的只有揮劍的意志。那是戰鬥的意志,是叩響旅行之門的意志。貝爾心中所有的感情和感覺都遵循著那個意志,收斂,沸騰。因此,貝爾此時的微笑甚至可以用平靜一詞來形容,然後,她輕聲低語。

 「走吧,夥伴。客人們應該都等得不耐煩了吧。」

 就像上次和加普前往“劍鬥之間”一樣,她感覺自己終於合而為一了。貝爾邁開步子的腳、握劍的手、凝視著的眼中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力量,互相聯繫,互相協同。

 走出休息室,廣大的大廳在貝爾眼前展開。群眾的喧囂,踏在地板上的自己的足音,劍擊的聲響,劍友們的吶喊——貫穿這一切的,是貝爾的劍發出的吼聲。

 「退下,凱蒂=“賢者(T h e A l l)”!這傢伙的對手是我!」

 基爾比凱蒂更早地回過頭來。

 「貝爾,這傢伙的牙!」

 凱蒂向悠然露出破綻的基爾噴灑了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火焰。基爾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斷了他的演算,一瞬間,變得毫無防備的凱蒂遭到了無形之牙的襲擊。

 貝爾明白了,凱蒂是故意給基爾露出了破綻。

 噌。牙齒鳴響,演算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挖開一樣消失了。被切開的火焰描繪出了獠牙的樣子,然後,獠牙就那樣深深剜進了凱蒂的肩膀。

 「那是帶有飲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效果的劍!是撕裂次元之刃,無法阻擋!」

 凱蒂一邊用新的演算來保護自己,一邊叫道。他的呼吸急促。貝爾從廣間消失的短短時間內,他似乎比在卡塔庫姆的戰鬥更加疲勞。凱蒂的樣子,正是基爾如今力量之可怕的證明。

 貝爾迅速跑進了凱蒂準備好的運算的間隙之中。站在基爾面前,像是在保護凱蒂一樣,形勢和剛才完全相反。

 「謝謝你,凱蒂。」

 貝爾背對著凱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看來我果然還是不能沒有這把劍。」

 說著,她向演算外踏出一步。凱蒂迅速消掉了“式(F o r m u l a)”,基尼斯一隻手拿著裝滿聖灰的小瓶子從背後跑了過來。貝涅站在一旁,和正在接受治療的凱蒂一起看著貝爾。

 貝爾跳躍著接近和能夠和基爾互相擊劍的位置,靜靜地對著他。

 (這就是因緣嗎…)

 面對著展露喜悅神色的基爾,貝爾在心中低語。在眾人戰慄的目光下,她將自己置身於孤身一人的戰鬥中,心情卻平靜得出奇。

 (加普說過,從第一次拿到劍那時候起,我就和基爾結下了淵源…)

 貝爾突然看到了基爾背後那巨大而沉重的門之幻影。那和曾經自己拿著“咆哮劍(R o u n d i n g)”逃離城堡時,看到的門很像。

 (…為了獲得叩響旅行之門的權利,我和基爾戰鬥了。“劍鬥之間”…是掌管黃(晝)之刻的地方。那時候,我的力量大都來源於寂寞與憤怒。)

 基爾緩緩舉起劍。他已經沒有所謂握劍的手了。他的臂膊從肘部直到尖端都與劍同化,鋼與肉正在互相吞噬。

 (是黃之刻(M a t i n e e)的戰鬥嗎…)

 基爾突然低語道,

 「這就是居合,你知道嗎?」

 貝爾舉著劍,靜靜的看著基爾。

 (是紫之刻(S o i r e e)的戰鬥啊…)

 貝爾悲從中來。

 (此時此刻,在這紫(夜)之刻,在這“舞蹈之間”,我,正準備與如晝(M a t i n e e)夜(S o i r e e)般改變了形貌與心靈的基爾戰鬥。…不…我也同樣改變了嗎…)

 貝爾覺得就像是自己讓基爾陷入了這樣的狀態一般。回想起來,從第一次擊碎基爾的劍開始,這個男人生命的齒輪就開始錯亂了吧。因為與自己的相遇,與自己劍鬥,這個男人陷入了瘋狂。如此感嘆的貝爾的腦海中,另一個貝爾,也就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發出了警告般的抗議。

 (——不要無謂地沉浸於悲傷。)

 貝爾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被夜露濡溼的花朵一般哀傷無比。

 (——悲傷之雨,會將你凍結,讓你陷入飢餓之中。)

 「我知道了啦。」

 寥寥數語之間,盤旋著無盡思念。貝爾高聲回答。

 基爾理解般地點了點頭,臉上充滿了惡鬼般的殺意。

 兩人在沉默的舞會會場上對峙著。

 實際上,兩人持劍相對佇立的時間極短。

 出乎在貝爾背後觀看戰鬥的三個人的預料,兩個正面相對跑了出去。

 (竟然…!)

 凱蒂睜大了眼睛,驚訝無比。

 吼叫。握著劍的手與手,被揮下的劍與劍,誰都沒有退讓一步,奏響衝擊的交響曲,大廳中響徹著劍擊之音。僅僅一次凌厲的劍擊,就足以讓整個大廳為之震撼。

 基爾剛剛接住了超重量的貝爾的劍,卻沒想到貝爾的劍竟然彈開了他的獠牙,由於貝爾的劍的面積過於巨大,那獠牙甚至無法觸及握劍的手。

 「我心愛的姑娘,連切斷次元之刃都能反過來切斷嗎…」

 凱蒂的低語被劍樂的聲音淹沒了。

 互相接住對方的劍的同時,兩人各自左右跑動翻身,再次放出劍擊。接住後,再揮起劍來。穿著鎧甲的基爾蹄聲轟鳴,貝爾身上純白的禮服鮮豔翻動。這是居合之舞。擊、彈、流、閃、跳、動,經過強烈而銳利的研磨,人馬和翼狼這兩種野獸在咆哮,美妙而戰慄的劍樂在交響。兩人的劍樂舞蹈讓群眾恍惚,與此同時,劍樂之銳利也讓他們渾身發毛,彷彿只要遠遠伸出手,手指就會被砍飛。

 貝爾甚至不惜捨身,僅在一紙之隔躲開了基爾的劍和它發出的無形之牙,跳了起來。那是一種確切而又危險的激情,是她在卡塔庫姆得到的,向死而生之人的覺悟。對死亡的思緒沁入身體,反而使她全身都燃起了生命之火。激烈的躍動之中卻又混有死亡的靜謐,讓熾熱之物更加熾熱,清冷之物更加清冷。

 「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劍嗎?沒比之前的劍強多少啊!」

 與劍擊之音一同,貝爾叫了起來。基爾露出憤怒的表情。

 雙方都大致看出了對方的劍質。接下來就是在此基礎之上比拼策略的勝負。

 「以前那把劍不是更好嗎!現在的你卻拿著這麼拙劣的東西,你連身為劍士的靈魂都被它吞噬了嗎!」

 這也是貝爾的真實感想。即使是被這把劍斬殺,她也絕對不會承認這種東西。這樣的劍既沒有帶來任何感動,也沒有帶來互相擊劍的喜悅。

 這種劍帶來的,唯有哀傷。劍與劍每次相撞、奏響劍樂之時,貝爾心中都會堆積起沉鬱的悲痛。如此一來,她的劍擊就會變得更加鋒利,更加不再留情。而這再次讓她感到無可奈何的悲哀。

 「說啊!你的劍,連說話都不會嗎!」

 基爾歇斯底里得怒吼著,揮舞著劍。“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將劍的吼聲準確地傳達給了貝爾,其內容只能用悽慘一詞來概括。

 飢餓。飢餓。飢餓。強一點,再強一點。瘋狂的、強烈的慾望。吃。吃。殺。殺。快樂。欣喜。歡喜。想要浴血。什麼都沒必要想。只要隨心所欲地揮劍就行了。對。無論何時何地,完全隨心所欲。因為沒有人能比得過自己——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純真卻又充滿邪惡的思念。

 貝爾注意到,在那繁雜的思緒中,有一個確切的劍語構成了核心。

 ——吾乃傳播福音者(DILLEGNAVE)。

 它是這麼說的。

 福音,指的是神所降下的神言——

 DILLEGNAVE。

 剎那間,在貝爾的眼中,那漆黑的劍肌上閃耀著的深紅的刻印(S p e l l),才是應該斬殺的真正敵人。

 「基爾!」

 她一邊接住一旦沒能接住就會立刻被殺死的劍擊,一邊呼喚著那個名字。

 「基爾!」

 但是,貝爾所認識的基爾已經不在了。現在在這裡的只有可憐的劍士和噬身的劍。既是取悅神明,同時也是取悅奏響神樂的自己——最後,奏響神樂的劍將基爾的身心都吞噬殆盡。這種悲慘絕對無法容忍。

 「你這混蛋!劍士不是你的食物!」

 悲哀和憤怒讓貝爾的劍加速。接著,她更是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對方的劍前,猛地踏了過去。身上禮服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但無論哪一處都只是淺傷。即使這些全都是傷到骨頭的致命傷,貝爾也不認為自己會停下來。她再次向前邁步。無形的獠牙不僅僅切開她的手腳,更是切開了她的全身。只差一點點,劍樂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在貝爾要被大卸八塊的瞬間,基爾的劍尖有些微微的亂了。

 EERREEHH…!

 伴隨著高亢的吼聲,被研磨到極限的“咆哮劍(R o u n d i n g)”的劍刃準確地擊中了基爾的破綻,朝著他的劍疾馳而去。之前,她向著基爾身體發出的劍擊,也只是為了能在在那一瞬間轉而瞄準了他的劍的假動作而已。貝爾的這一擊完全出乎意料,無法迴避。

 但是,基爾把活生生的左臂當作盾牌舉了起來。他的左臂從手肘根部被砍飛,滾落下來,引起了群眾的恐慌。貝爾一臉兇相地盯著對方。

 “我,能殺了你。”

 貝爾那低語般的聲音被劍擊淹沒了。

 獨臂的基爾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繼續揮舞著劍,貝爾哀傷地接住了劍擊。

 從基爾那切斷的手臂上僅僅流出了些微的鮮血,取而代之的是從傷口上長出的如神之枝一般閃爍的東西,讓基爾化為了異形的姿態。貝爾悲痛之餘,不想再傷害基爾的身體,只想要打碎那把劍。她要把那右臂從基爾的身體上切斷。但是這樣的覺悟卻反而把貝爾逼上了絕路。目標越是有限,防禦就越容易,計策也變得單調。被早早讀出了接下來的兩三步動作的貝爾連連後退。

 與基爾互相擊劍,與此同時還必須躲開斬斷次元的無形之刃。與“咆哮劍(R o u n d i n g)”之間的深切感應,使得貝爾準確地看到了無形之刃。那劍刃的數量在逐漸增加,而基爾的劍也變得越來越迅速。每一次劍擊,基爾發出的切斷次元之刃就只有一個。現實中的劍刃,和來自其他空間的影之刃成對襲來。就當是同時在面對兩把劍就行了,貝爾心想。然而,由於斬擊的速度過快,在影之刃還沒有消失的時候,現實之刃的下一次攻擊就襲來了,與此同時又產生了新的影之刃,而在其消失之前,現實之刃就再次揮舞起來。因此,結果就是貝爾不得不交替地同時避開三四個現實與影之刃。而且,每一把利刃都能切實地奪取貝爾的生命。現實與暗影無比協調,不可能露出破綻。基爾巧妙地分別使用現實和虛空的雙劍,製造幌子。貝爾的劍一瞬間指向了天空,這是致命的失誤。基爾的現實之刃向貝爾襲來。漆黑的劍刃向著貝爾的胸口刺去。已經不可能毫髮無傷地躲開了,在不到一瞬間的時間裡,貝爾放棄了左臂,頓時鮮血四濺。基爾的利刃狠狠地斬裂了貝爾的上臂,緊接著,無形之刃襲擊了貝爾的脖子。貝爾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死亡。劍刃劃過了貝爾的頭頂,在基爾和貝爾之間,“咆哮劍(R o u n d i n g)的巨體緊貼著對方的身體插了進去。按時間計算,兩人幾乎同時揮出了劍。貝爾的左臂被砍斷,基爾鎧甲的前胸板被砍碎。貝爾的左臂奇蹟般地還連在一起,骨頭也沒有完全被打碎,只是肩膀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手臂在著火。過度的疼痛變成了灼熱感。貝爾的眼前一片空白,而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中,基爾那暗黑的身姿鮮明地映在了眼前。貝爾只用右臂揮起了劍。她的世界被灼熱包圍了。基爾的鎧甲散落著碎片,就像是在白熱的世界中撒下了一場黑色的雨。貝爾耷拉著的左臂沾滿了鮮血,白色蕾絲手套、戒指和禮服全都被染成了鮮紅。反過來,她的意識敏銳到了極限。貝爾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心,等待著將深藏於“咆哮劍(R o u n d i n g)”之中的力量無限釋放的那個瞬間。到了那個瞬間,貝爾的右臂說不定也會和基爾的劍一起被炸得粉碎。那樣就好。那樣就行了。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想不了,全身都處於灼熱的漩渦之中。

 群眾們早已發出絕望的聲音,並預想到貝爾被殘忍殺害的模樣,紛紛述說著噩夢。而之前只是關注著貝爾戰鬥的雪莉,對此的反應非常激烈。

 「誰來救救她!」

 她推開想要按住她的神官,發出悲鳴。

 「救救貝爾!求求了,誰能救救貝爾…!」

 而基爾對此做出了反應。他突然放出用於牽制貝爾的大幅度劍擊,向後跳躍,拉開距離後,竟然以憤怒的表情向雪莉發出怒吼。

 「你要玷汙這場戰鬥嗎!」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他朝著舞台一口氣跳躍起來。

 那實在是驚人的跳躍力。基爾高高躍過人群的頭頂,從空中向雪莉放出了毫不留情的劍擊。

 貝爾也一瞬之後就跳了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雪莉完全沒有逃跑的意思,她的臉因恐懼而繃緊,但她還是決定用身體接受基爾的劍擊。在領悟到這是雪莉為了讓神官團全體殺死基爾而做出的決心的剎那,貝爾幾乎反射性地舉起“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在空中瞄準了基爾扔了出去。

 ——EERREEHHWWOONN

 “咆哮劍(R o u n d i n g)”發出淒厲的怒吼,猛地向仍在空中的基爾逼近。基爾翻動劍,擋住了從側面直衝過來的“咆哮劍(R o u n d i n g)。剎那間,爆炸般的力量向基爾襲來。基爾的馬蹄打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現了龜裂。接住了——基爾維持著接住“咆哮劍(R o u n d i n g)”的姿勢,被猛烈地向後推去,從舞台之前斜著滑過。基爾的四蹄發出刺耳的聲音,挖開了地板,後背撞到了舞台的扶手,將其撞得七零八落。扶手隨著基爾的後退被打飛,舞台的正面一瞬間就被毀滅了。基爾咆哮起來,那是伴隨著夾雜著憤怒和悲痛的叫喊。從樓上的舞台上,貝爾與“咆哮劍(R o u n d i n g)”一起落下。基爾從舞台上消失的同時,貝爾也降落在了舞台上。

 「我沒事的,雪莉。」

 她回頭看向雪莉,溫柔地說。血珠在雪莉的面前滴落。

 「啊啊…貝爾…怎麼會…」

 雪莉用雙手捂住了臉。她通過指縫窺視的視線釘在了貝爾支離破碎的左臂上。貝爾那純白的禮服被紅色濡溼的樣子,讓雪莉差點兒昏過去。

 (真像她啊…)

 用雙手捂住臉頰是雪莉的習慣。她真的是下意識之間就會做出這個動作啊。視線模糊的貝爾對著舞台邊緣伸出手,呼喚著劍。這已經是她無意識之中的動作了。必須做個了斷,這是貝爾心中唯一確定的想法。世界處於灼熱之中,一切都變得朦朧。

 「你唱得很開心呢。」

 她低聲說道。雪莉發出笛音般的哭聲。紫衣的神官們說了些什麼。“咆哮劍(Rounding)”在沒有人握住的情況下自己回來了。就像是追著它一樣,全身破爛的基爾跳了起來。他從貝爾頭頂高高躍過,降落在她身後。他的外套(C l o a k)化為了碎布,鎧甲碎裂,左前腳消失了,傷口沒有流出血來,反而是長出了類似於神樹一樣的閃爍之物。

 真正的神之樹就在基爾身後。巨大的劍之樹身上,閃爍著無限增殖的刻印(S p e l l),在神樹佇立的這個舞台的天花板上,有一個仰望天空的巨大空洞。氣象樂者們便是在這裡向天空演奏。多麼像卡塔庫姆中的天道墓地啊,貝爾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心中有無數不成形的思念在漩渦中翻滾。

 神之樹到底要降下什麼樣的神言呢?明明不存在能夠傳達神言的花。那麼,便把劍當作傳達神言之花,以劍士的身體為苗,癌種之劍在不斷重複著生長的過程。神之樹在成長的同時也永遠地枯萎著,讓目不可見的支配之意志——即神明本身寄宿其中,讓王棲息其中,同時貪食著國家中優秀劍士們的身體。這就是神嗎?這種東西就是這個國家的神嗎?所謂的“魔(N í e h ö g g r)”,不就是這棵神之樹用以傳達神言的花嗎?“魔(N í e h ö g g r)”之所以要蠶食神之樹,也就是說,神之樹能降下神言的對象只有“魔(N í e h ö g g r)”而已嗎?在思念的間隙,貝爾似乎聽到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聲音。本來,貝爾的腦海中只有與基爾對決的事。此時,模糊的思念伴隨著強烈的悲痛在貝爾心中形成了漩渦。而從那個漩渦之中湧現出的一個確信,將貝爾推向了最後的劍樂。

 神之樹,至今也沒有看見自己。不只是自己,這棵樹,沒有看向任何人……

 基爾發出最後的咆哮。

 他舉起漆黑的劍,朝貝爾跑去。他的身體大幅向右傾斜,是因為他只剩下了三個蹄子。貝爾也如滑行般奔跑起來,而她的身體大大右傾,則是因為左臂疼痛難忍。

 雪莉叫了起來,神官們騷動起來,群眾們都屏住了呼吸。舞台上,貝爾和基爾的影子在一瞬間交錯。剎那間,高亢的劍樂生響徹天道之舞台,穿過彼此的身體。

 在這殷殷的餘韻中,時間凝固了。貝爾和基爾,兩人都背對著對方,保持著各自揮劍的姿勢,紋絲不動。

 在如沉入深海之底的寂靜中,貝爾仰望著神之樹。她猛揮下去的劍,彷彿要斬斷神之樹一般。她的視野突然被染紅。咔啷。聲音響起。貝爾的臉頰兩側,斷成兩半的髮飾掉落下來,盤起的頭髮散開了,額頭上的血濺到了眉毛上,在眼瞼上撒下了硃紅色的水滴。

 咔啷…。一聲鈍響,“咆哮劍(R o u n d i n g)”掉在了地上。劍柄,還握在手裡。貝爾倒在地上,單膝跪地。

 雪莉發出細微的聲音,跑向貝爾。然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基爾的聲音響起。

 「…你,很強…」

 那聲音是這麼說的。貝爾單膝跪地,慢慢回頭,看到了基爾的後背。那精悍的背影,充滿了自豪的氣息。

 突然,無聲地,基爾的右臂掉落了。暗黑的劍身上刻著的刻印(S p e l l)泛著鮮紅的光芒,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聲音,在舞台上粉碎了。

 基爾背對著貝爾,說道。

 「不要後悔。」

 這是充滿了無盡驕傲的聲音。也就是說,基爾是知道了自己會化為“魔(N í e h ö g g r)”的命運,也仍然拿起了劍吧。他注視著大廳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基爾的上半身慢慢扭曲,倒了下去,殞命了。馬體還在舞台上用三蹄站立著。連同那把劍,連同那右臂,貝爾真的把基爾的身體斷成了兩半。撲通。基爾的上體隨著潮溼的聲音落下,破爛的外套和紅色的內襯覆蓋在他的屍骸之上。

 「貝爾…」

 雪莉戰戰兢兢地走向貝爾。接著大聲呼叫神官,讓他們治療貝爾,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尖叫。在貝爾眼中,雪莉也充滿了憤怒和悲痛。她抽泣著,用不成聲的聲音道歉。

 「原諒我,貝爾…請原諒我…讓你如此…」

 面對著這位既是神之巫女,又是公主的可人兒僅僅身為一個女人的懇求,貝爾用出最後的力氣向她露出了微笑。

 視野模糊。在完全失去知覺的前一刻,基爾的屍體映入了她的眼簾。

 黑暗終於降臨,貝爾目不轉睛地盯著被完美切開的基爾的上身和馬身,彷彿要把那樣的光影帶到夢中一般。

 自己能夠斬殺他這件事,讓貝爾非常悲傷,心中非常蒼白。

V 沉默。無法奏響的鑰匙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