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三章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三章 1

 摩納哥的屋頂上,海風吹拂。

 那是從赫庫勒港吹來的,帶著淡淡潮水氣味的風。

 「為什麼,士郎要參加斐姆的船宴(Casa)——?」

 對於凜的疑問做出反應的並不是白若瓏,而是她身邊的那位女士。

 此時的露維亞宛如一尊美麗的石雕,當場愣住了。

 凜轉過頭來,用銳利的目光瞪著她,詰問道。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心裡有數呢。莫非露維亞你明明隱約察覺到了,卻一直閉口不談嘛?」

 「不是,呃,那個……我確實拜託了士郎作為我的代理人出席斐姆的船宴,但在那之後就沒有收到他的報告了……就算聽說了某人賭贏了斐姆,我想應該也不會出現那種情況吧……」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對於凜的詰責,露維亞的喉嚨痙攣著發出抗議之聲。

 「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我早就購下了上次船宴的參賽權,但我人在亞歷山大里亞圖書館,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繫嘛」

 如此說來,確實如此。

 露維亞早早就隻身一人投身於亞歷山大里亞圖書館的發掘工作,並且在大圖書館內部與凜和埃爾戈等人會合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無法親赴船宴的時候拜託他人代為前往也就不足為奇了。

 「所以我當時只告訴士郎,如果聯繫不上我,就交由他自己判斷如何行動,但我不認為他能勝過斐姆呀」

 「他就是那種,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偏偏會覺得,就算贏了也無所謂的傢伙啊」

 凜氣不打一處來地仰天長嘆起來。

 被晾在一邊的白若瓏有些面帶難色地提問道。

 「呃,莫非你們當中有一位是衛宮士郎的戀人嘛?」

 「嗯嗯,他當然是我(わたくし,露維婭的自稱)的……啊,不對,這件事仍然藏在我的心中,希望你不要告訴他……」

 「才不是那樣吧!你這傢伙腦子燒糊塗了嗎?」

 兩個美麗的魔術師以悽慘的表情瞪著對方。

 一瞬間給人一種,之前兇猛群獸的印象。不過,不管是哪個魔術師,都比猛獸可怕幾倍。

 凜立刻轉向白若瓏。

 「先別說這些了,咱們來談談關於你的事情吧,白若瓏。你追逐士郎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呢?」

 聽到凜的提問,若瓏聳了聳肩膀。

 「總之是我那可惡老爹的命令啦,他指示我抓住衛宮士郎,並且從他口中問出他是如何贏過梵·斐姆的」

 「言已至此,應該是這樣吧。事情的大概經過我也弄懂了。你家的老東西(基茲)和咱們的老師(埃爾梅羅二世)不是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一決勝負嗎?」

 「你清楚這件事啊」

 「如果是手上有了這麼多資料都沒法做出預測的遲鈍腦子,還是丟進可燃垃圾堆比較好。雖然我不太清楚摩納哥這邊的垃圾分類就是了」

 遠坂凜如此吐槽著,雙手抱在胸前。

 不愧是在馬六甲海峽擔任過海盜顧問的女傑,對於還在上大學的學生來說,多少有些威嚴過頭了。

 「反過來說,基茲也有想要從梵·斐姆手裡贏得的物件,而且他也認為自己不一定能勝過那個死徒」

 「……哎,情況是這樣了」

 若瓏承認了這一點。

 「我也想問問你們,埃爾戈他在亞歷山大里亞圖書館裡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問題,屋頂的空氣變得硬質起來。

 「你也去過那個圖書館,聽說了托勒密的事情吧?那你應該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你這傢伙」

 凜屏住呼吸,片刻之後——

 「關於埃爾戈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哦」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麼,你這傢伙到底是誰呢?」

 「那傢伙的摯友哦」

 褐色皮膚的青年微微一笑,似乎並不打算再深入下去。

 在凜看來,正因為得知了埃爾戈的真實身份是亞歷山大四世——寄宿於那具亡骸上的精神,所以才會在意自稱是埃爾戈的摯友的白若瓏的真實身份,但如今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的情報。

 就像是在評估凜的價值一樣,若瓏很愉快地問道。

 「怎樣?在找到衛宮士郎之前,要不要一起合作?找到衛宮士郎之後,咱們還是對手,只是暫時的合作」

 凜朝癱倒在地的黑手黨踢了一腳,反問道。

 「這種程度的對手,你覺得我用得著別人幫忙嗎?」

 「光是從戰鬥力出發,好像是沒有必要的」

 若瓏點了點頭表示承認。

 「不過嘛,我比你們早一些進入摩納哥,對這一帶的情況也挺有了解的。比方說,這幫傢伙是最近興起的意大利系魔術黑手黨,人稱Morte」

 「意大利語中的死亡(Morte)?真讓人吃驚啊。剛才的獸化靈藥也是這個組織配發的咯?」

 「嗯嗯,是這樣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摩納哥這個地方是魔術世界裡的空白地帶呢。時鐘塔、梵·斐姆、聖堂教會以及螺旋館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但由於這個國家太過狹小,相當大比例的範圍都是不可侵犯的領域啊」

 「……原來如此,所以明明摩納哥擁有治安秩序,卻有奇怪的玩意遊蕩。這和露維亞的情報也是一致的」

 凜閉上一隻眼睛。

 白若瓏看著她,繼續說道。

 「反過來說,你們應該很瞭解有關衛宮士郎的事情吧。為了追查他的行蹤,咱們應該有互相交換情報的餘地嘛」

 「那我希望你能誠實一點。——你這傢伙,完全沒有恢復吧?」

 「嗯」

 若瓏沉吟片刻,無奈地揉了揉脖子,苦笑道。

 「你明白這一點嘛?」

 「我是懂的哦。即便不使用權能,在日本那時的你也更加可怕。現在的天壤之別也不壞嘛。鑽石和泥炭還是有差距的。實際上,你每次使用幻翼不是都挺痛苦的嗎?」

 「真是眼尖啊。哎呀,還真挺頭疼的。埃爾戈的權能就不用說了,那個內弟子的槍也是夠我喝一壺啊。提豐原本就是有被封印的傳說的竜呢。遇上這種情況很容易吃癟。「

 在希臘神話中,提豐是最大最強的怪物。據說連主神宙斯都被它擊敗,將所有的神都趕出了希臘的怪物。並且正是因其超凡強大,同時也是在各種傳說中被封印的魔物。

 諸如此類的傳說故事,似乎寄宿在青年體內的權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哎呀哎呀,若瓏撓了撓頭。

 「那就忘了剛才說過的合作吧。我這邊就先溜——」

 「那就好哦。我來幫你吧」

 若瓏正要轉身離開,凜立刻回答道。

 「為啥?在你看來,就算現在的我不算一無是處,不也是肩上多餘的負擔嗎?」

 「因為明明你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卻用幻翼保護了我,這沒錯吧?不把這個人情還上,我可不能高枕無憂。沒問題吧,露維亞?」

 「老實說,我不中意你這種多餘的贅肉呢」

 「什麼贅肉啊?」

 「這是你自己的口頭禪哦,請負責任地領走。而且,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比你更有眼光」

 露維亞看著被凜踹飛的黑手黨狙擊手如此說道。

 「應該是有人對這些黑手黨進行了專業的反魔術訓練。雖然訓練內容本身是很初級的,但如果沒有紮實的知識儲備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你是說黑手黨中有相當厲害的傢伙?」

 對於凜的提問,她沉默了一會兒。

 海風再度吹拂。

 那時炎炎夏日的夜風。

 就像被帶著不祥預感的風所推搡一般,露維亞優雅的嘴唇扭曲了。

 「……沒錯,大概二十年前,那傢伙震撼了魔術世界。其影響力之大,足以迫使時鐘塔修改護身術的課程內容,他就是這樣的對手」

 「魔術師殺手?他的綽號確實很有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清楚詳細內容」

 「我也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呢」

 若瓏聳了聳肩膀。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的,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聯繫上啊……」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

 對於她來說,這是非常稀有的事情。

 為了擺脫這種猶豫,露維亞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當時的魔術師殺手,他的名字叫做Kiritsugu·Emiya——按日本的寫法,應該是衛宮切嗣吧」

 *

 房間裡擺放著兩張雙人床。

 彈簧很緊實的床墊上鋪著柔軟的毛毯。

 一頭金髮的青年人盤腿而坐,另一位紅髮的青年跪坐著,二人面對著彼此。如果不考慮房間和組合的話,簡直就像修學旅行一樣。

 當然,這個房間裡的是弗拉特和埃爾戈。

 在梵·斐姆的安排下,他們和二世等人一起入住了客房。並且二世和格蕾就住在隔壁。考慮到戰鬥力的平衡,這樣的分配是合理的。

 儘管是高級客房,但賭場的氣氛卻很淡薄。頂多就是掛在牆上的輪盤吧。

 「好啦好啦,咱們來聊點啥吧?!到目前為止的事情,教授都告訴我了,我什麼都準備好了!從資歷最老的學生到最新的學生,這麼一說聽起來很像是前輩訓話呢!咱們埃爾梅羅教室的傳統包括但不限於突如其來的決鬥,職業摔角VS八極拳,一個月閉門不出的遠程詛咒合戰哦!埃爾戈先生有啥中意的東西不?」

 「唉,那個,不是的,我有點懵……」

 埃爾戈保持著從日本學到的跪坐姿勢,反覆回味著弗拉特剛才的發言。

 資歷最老的學生和最新的學生。

 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且,聽到格蕾和二世以外的人這麼說,年輕人比預想的還要高興,差點笑出聲來。

 「摩納哥是弗拉特先生的故鄉吧?所以和梵·斐姆先生聊得挺親切的?」

 「嗯吶,梵·斐姆先生挺關照我的。我的父母有些古怪。他們會交替派遣魔術師刺客和不是魔術師的暗殺者來取我性命,所以我經常不知何去何從呢!梵·斐姆先生是我第三次與跟毛蟲融合了的咒術師交手時碰巧遇到的,他認為我是艾斯卡爾德斯的末裔,所以拉了我一把呢!按他的說法,他跟我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是熟人,我尋思這樣也挺好的嘛」

 埃爾戈聽了這番發言,心頭一驚。

 從弗拉特的語氣和聲音可以判斷,他認為以上種種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即便是魔術師,父母僱傭殺手去暗殺孩子的事情會發生嗎?

 看著困惑的埃爾戈,弗拉特‘啊’了一聲,又補充道。

 「我跟你說哦,我對爸爸和媽媽完全沒有怨恨呢!因為他們(的暗殺)是我和梵·斐姆先生見面的契機啊,而且啊,不是魔術師的暗殺者實在太酷了,簡直就像是從007電影裡跑出來的!只要近距離看到那個人,完全不會考慮別的東西了!唉,不對,但是對埃爾戈先生提起這個不太好吧」

 「為什麼呢?」

 「因為埃爾戈先生被捲進這個事件,正是與你的父母有關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說自己被父母暗殺了很多次,但心裡沒有怨恨,會不會聽起來很奇怪啊!以前我經常被路·希安(Le Chien)君責備呢……」

 如此說來,當真如此嗎?

 雖然被弗拉特的饒舌所折服,但就像他說話的方向十分奇怪一樣,埃爾戈稍微有些擔心地歪著腦袋,也確實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

 紅髮年輕人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確實如你所言。我還真是有些震驚」

 「啊,我果然說錯話了嗎?」

 「但我明白,我也不懷恨在心。我在這次旅行中經歷了很多,但我沒有感到任何怨恨。這是一次非常非常艱難的旅行,但我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這很有趣……所以,就算事情變成這樣是父親的錯,我恐怕也不想生氣」

 自己的父親是伊斯坎達爾這樣一位大英雄——埃爾戈還沒有這種自覺。但是,對於現在自己所處的情況,年輕人感到很興奮。正因如此,他愈發害怕,害怕自己失去記憶,但是天平還沒有向那邊傾斜。他認為這樣的命運就如同大海一般。面對著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大海,自己還有什麼可以記恨的呢?

 肯定也有心懷恨意的人。

 但是,年輕人大概不是那類人。

 「那麼,埃爾戈先生就是我的好哥們了吧!咱倆都是因為父母的緣故快要被暗殺的人嘛!即便是時鐘塔也是很稀有的呀,可以的話,請你不要死掉哦」

 「……我會妥善處理的」

 埃爾戈淡淡地苦笑著。

 弗拉特的話語鍾充滿了實感和真切的親密感。明明說的都是些令人不安的話,但實際上卻變成了身邊的小插曲——比如看了一本有趣的書,或者自己喜歡的孩子之類的事情。

 「對了,弗拉特先生。你剛才露出擔心的神情,莫非是通過魔術控制表情實現的嗎?」

 聽到埃爾戈的問題,弗拉特眨了眨眼睛。

 「第一次跟我聊天就注意到這一點的人,你是第二個哦」

 「此話怎講?」

 「第一個是教授,第二個是你。在教授他看來,面部肌肉的使用方式太不自然了。他對於我的假笑還大發雷霆呢!託他的福,我能夠正常地微笑了,不過擔心的表情還是不好拿捏呀……」

 弗拉特把雙手的食指貼在臉頰上,戳了戳自己的臉。

 「相較於控制表情肌肉,使用魔力輔助實現更加輕鬆,所以就下意識地做了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擔心埃爾戈先生,這懶蛋的上唇肌、大腮骨肌和口輪匝肌,我來懲罰一下吧」

 「啊,不是的,別這樣」

 坐在對面的埃爾戈一臉認真地揮了揮手。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我們才剛剛認識,你卻為我擔心。所以,我猜想你也許是使用了魔術手段呢」

 「嗯?當然會擔心的哦。因為你已經是埃爾梅羅教室的夥伴了呢」

 弗拉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在床上一蹦一蹦。

 「在埃爾梅羅教室裡,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好朋友呢。與其說是水火不容,不如說是命中註定的天敵,經常大打出手。有些人對教授抱有狂熱的信仰,也有一直在鑽研各種術式,說是總有一天要取教授性命的傢伙,還有從其他地方來的間諜,但咱教室也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的。倘如教室以外的傢伙想要殺害教授,那他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敵人」

 「……為什麼呢?」

 「因為埃爾梅羅教室讓我們這群人第一次有了容身之處,容身之處是要自己守護的哦。大家畢業之後可能就是敵人了,在時鐘塔這種地方啊,敵人的敵人還是敵人哦。但在棲身於埃爾梅羅教室的這段學生歲月,教室是我們這群人應該一起保護的對象哦」

 埃爾戈突然明白了。

 在之前的冒險中,格蕾和二世為了保護自己而遭遇了各種各樣的危險,但二世的態度卻絲毫沒有改變的原因。

 (……大概)

 埃爾戈如此思考著。

 無論規模之大小,這都是二世一直貫徹的信念。

 那個男人曾經斷言,只要自己還是門下的學生,就絕對不會拋棄自己。

 對待自己迄今為止所培養學生們,他大概也是這樣說的。因此,學生們也一定會回應這句話。他的學生之中應該也有像埃爾戈和弗拉特一樣,擁有不同尋常的過去的人。即便如此,那個男人一定會伸出援手。

 不是能幫或者不能幫的問題。

 即便是不可能的難題,他也會挺身而出,埃爾戈相信這一點。

 也就是說,埃爾梅羅教室是約定好的寬限期。

 即便身處教室的這段時間在整個人生中是短暫的,即便總有一天會從教室畢業,就算二世不知道如何照顧離巢的學生,就算被無視,也一定有很多人會被這段「約定好的絕對時間」所拯救。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時間,其中一部分學生才有了為自己的人生打下堅實基礎的餘裕。

 然後,

 「我也是如此,並不是特例」

 「嗯」

 是了是了,弗拉特微笑著點了點頭。

 埃爾戈很自然地明白了,這不是故意做出的表情。

 「我也好,你也好,凜醬也好,露維亞醬也好,初登色位(Brand)的維爾納也好,在埃爾梅羅教室裡都不是特別的。因為教授他就是這樣的啦,只要是他招呼過的人,任何一位都不會放棄的呢!就算不放棄,他也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所以一旦發生糾紛,教授一開始就會讓當事人以外的學生與他保持距離,是我們先插手攪局,還是教授先跟我們切割呢?這才是勝負的關鍵!哈哈,這就是埃爾梅羅教室的常駐活動哦」

 說到這裡,金髮青年啪的一聲倒在床上,冕形燈的燈光照耀著他舉起的右手。

 「啊呀,從者什麼的,我也想整一個呢」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啊,提到君主·埃爾梅羅就是召喚吧!教授和前代君主都和從者在聖盃戰爭中並肩作戰哦!如果說起這個教授會討厭我的!我也想召喚英靈,和他們成為朋友啊」

 當然,聖盃戰爭應該是性命的交換。

 或許,關於生死,弗拉特他也自然地納入了考慮之中。

 把生與死都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接受下來。

 「是朋友嗎?你和從者交朋友?」

 「沒錯啊!伊斯坎達爾是一個超級厲害的人,他的朋友特別多,是這樣吧!所以啊,我也想和歷史中的人們交朋友啊!比如說什麼開膛手傑克啦,彈簧腿傑克啦,聖日耳曼伯爵啦,三明治伯爵啦!跟他們交朋友超酷的!啊,我要趁教授不注意參加聖盃戰爭!希望聖盃戰爭在世界範圍內發生」

 弗拉特躺在床上渾身顫抖,埃爾戈注視著他。

 然後正了正身子,開口說道。

 「弗拉特先生,我想要贏得船宴(Casa)」

 「嗯」

 「不過,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快要失去這段旅途出發之後的記憶了」

 埃爾戈說完這句話之後,弗拉特思考了整整一秒鐘的時間,然後從床上坐了起來,驚訝地問道。

 「……這部分的內容,你應該沒有告訴教授吧?這種事情我可以聽嗎?而不是講給教授,格蕾或者凜醬嗎?」

 「我覺得,他們會擔心我的」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會擔心了嗎?」

 「是這樣的」

 「哇呀!你說話別這麼直接嘛!唉,不過……可能是這樣了!恭喜哦,你猜對了」

 前一秒的弗拉特臉上還是一副受打擊的神情,下一秒就消失無蹤了。

 剛才的表情好像是用魔力做出來的。

 埃爾戈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

 「我以前就思考過。所謂的記憶飽和真的是喰神的副作用嗎?將我的記憶,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壓迫,從腦海中喪失,其實這才是目的所在吧」

 弗拉特興致勃勃地聽著紅髮年輕人的話語,然後問道。

 「也就是說,讓你進行了喰神儀式的三位魔術師中的某一位——就目前來看,是彷徨海的基茲或者山嶺法庭的無支祁——他們之中的某一位的目標可能是跨越記憶飽和咯?對於那個魔術師來說,或許只有當你失去所有記憶,才能實現自己的目的?」

 「沒錯」

 「那個時候,你想讓我停下這種過程嗎?」

 「如果是弗拉特先生的話,可以做到這種事嗎?」

 被這麼一問,弗拉特抱著胳膊思考起來。

 「嗯……老實說哈,我跟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在分析你身上的術式呢。現在搞明白的感覺是兩成到三成吧?我也聽說了你們在新加坡和日本判明的神明大人,材料相當齊全呢」

 他的手指咯吱咯吱地扭動。

 似乎也受到手指的帶動,他的大腦也運轉起來。藍色的眼眸逐漸閃爍,終於,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雖然不能跟你保證,但可能性是有的。但我不能保證埃爾戈能夠平安無事,如果改變之後的你哭著懇求我說‘我不想消失’的話……哎呀,到時候我扮壞人就另當別論了。我不認為神明大人的集合體會說這種話哦」

 如果二世聽到這種事情,說不定會大發雷霆。又或者,他可以被說服?這可是連遠坂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在分析魔力這方面,弗拉特擁有的本領哪怕是在埃爾梅羅教室之中也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啊,不過那樣的話,咱就得取個名字咯」

 「名字?」

 「梵·斐姆先生貌似是神代聯盟(Elder Title)的成員。所以咱倆也結成同盟咋樣?」

 「沒問題啊,但是你打算取什麼名字呢?」

 「嗯,按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咱們這個聯盟是為了幫助你自爆而組成的自爆聯盟?還是為了讓你把神明大人吐出來而組成的嘔吐聯盟?」

 「這或許有些……」

 果不其然,埃爾戈皺起了眉頭。

 「梵·斐姆先生說過,你(弗拉特)那位生活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跟他是熟人對吧?三位魔術師從我父親那個時代開始就一直對我進行著改造實驗,這麼一算我也差不多兩千三百歲了。所以我們兩個就像是被拖著行進了很久的遺產呢」

 「哇哦!那就取名叫做Family·Complex偵探俱樂部·凍著的繼承者(Cold Inheritors)咯?」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唉,或者叫遺產同盟(翻譯者註解:注音是Remnant Order,FGO1.5斷章的英文標題)如何?」

 埃爾梅羅教室的兩位學生,相視一笑。

 2

 (弗拉特他們……怎麼樣了啊……?)

 無論如何,我都忍不住思考起來。

 因為完全想象不到埃爾戈和弗拉特兩個人會說些什麼。本來弗拉特就是埃爾梅羅伊教室裡屈指可數的麻煩製造者,再牽扯上埃爾戈,連預測這個詞都失去了意義。

 (雖然感覺他們會相處得意外好……)

 我覺得那也是個問題——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憂慮的呢?是被叫為阿姐後,自己也開始在意了嗎?

 茫然地環視著房間。

 自己和師父被帶到梵·斐姆準備的房間。

 根據師父的要求,準備了兩張相聚一段距離的床。

 出乎意料樸素、沉穩的房間佈局。雖說如此,從陽台能看到摩納哥的夜晚與大海交織的雄偉景色,一定是這兒哪怕在這艘豪華客船上也是一個特別房間的證明。

 師父走到陽台邊,小聲詠唱著咒文。

 然後張開伸出來的手,沉睡在其中的機械鳥撲騰振翅,飛向摩納哥的街道。

 「那是?」

 「利用低級靈製成的使魔。無法用手機和凜她們取得聯繫,所以只能用讓那個去找。

 姑且和給月靈髓液用的術式屬於是同一類的」

 「說來,追根溯源的話,賦予月靈髓液人格本來也是師父的術式」

 「那邊的話幾乎是完全依賴月靈髓液的運算能力做的,能夠在禮裝上附加魔術,這還得歸功於萊妮絲的特技」

 師父不高興地歪著嘴。

 其實,我並不討厭師父的這種表情。只有一點點,我似乎能稍微理解到萊妮絲想要欺負師父的心情。雖然只有一點點。

 只是,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去享受了。

 我癱坐在沙發上,微微喘息。

 「怎麼了,格蕾?」

 「我好像暈船了」

 在這樣一艘巨大的船上,本應不會暈船,但我感覺身體沒有勁兒。有點像變成了章魚一樣的感覺。

 「有燒心和噁心感嗎?」

 「……不,真的沒有事,請您不必擔心。只是感覺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你坐在那裡」

 師父轉身向房間的一角走去。

 房間裡有一個小廚房。

 師父把小平底鍋放在灶台上,從冰箱裡取出雞蛋。

 「師父,會做飯?」

 「有什麼奇怪的嗎?」

 師父仍然揹著說道。

 「不、不,因為沒有做過飯的印象」

 在倫敦的公寓裡,幾乎都是在附近的咖啡館裡邊寫論文邊吃,或邊打遊戲邊吃三明治;在時鐘塔總部和現代魔術科的衛星城斯拉,師父也算是君主,因此每次都是準備高級料理。

 「一個人旅行的時候,什麼都需要會做。在你來倫敦之前,我也有半數是自己下廚」

 師父摸著後頸苦笑道。

 是想起了以前的旅行嗎?說起來,我聽說師父第一次教別人魔術是在希臘。也有像這樣親自烹調款待學生的時候嗎?

 同時,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的工作是他給的。)

 從威爾士的故鄉來到了時鐘塔的那時的自己,如一張白紙又不知所措。為了逃避當時的事件,像是在依靠討厭這張臉的師父,遠離往事來到了倫敦。

 對於這樣的自己,這個人大概只派了我最低限度的工作吧。儘管環境不體面並不是騙人的。但是房間動不動就被遊戲什麼的弄得亂七八糟,想來其實也不是故意的吧。為了不讓弟子感到不被需要而為難,也許那種意識也確實存在。……我過了好幾年才明白這一點,倒不如很讓自己生氣。

 「而且,魔術師中也有很多人不能吃他人做的食物。這艘船也考慮到長期周遊的情況,在房間裡設置了廚房,讓客人可以自己做飯」

 「……是嗎」

 那個庭院也一樣,這艘船出乎意料地考慮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恐怕是受到了主人梵·斐姆的影響。

 師父花了些時間準備,也許是想起了過去吧,而後把切下來的黃油倒進平底鍋裡。

 鍋裡飄出上好的烤黃油香味,用同樣的平底鍋煎了培根一會兒後,又打了雞蛋進去。

 趁烤的時候,麻利地切了生菜和西紅柿。

 煎好荷包蛋後,把這些蔬菜也過了火,裝盤後撒上鹽和黑胡椒。那些閃閃發光的生菜雖然簡單,卻一樣漂亮。

 「雖說也算不上是道菜,但就隨便吃吧」

 「好的」

 我忍住想再看一會兒的慾望,拿起叉子。

 我往荷包蛋上一插,半熟的蛋黃一下子溢出來,把蛋黃抹在培根上,送入口中。

 「……很好吃」

 不知為何,我差點哭出來。而且要是跟師父說了,估計他會哼一聲無視吧。

 順便喝了紅茶。

 這邊苦味有點太重了,但我還是擠出了微笑。

 「怎麼了?」

 「不,師父以前說過,奶紅茶(ミルクティー,搭配了奶茶球的一種紅茶)是紳士淑女的飲料」

 那是權宜之計。剝離城阿德拉事件的時候,對於勉強想要裝成大人的少女,師父如此教導。

 對孩子,這個人有一種奇妙的溫柔。埃爾梅羅伊教室這種替代物能一直經營了十多年,歸根結底是因為這樣吧?

 沉浸在那時的回憶中。

 「烹飪也是魔術的基礎」

 師父喝著紅茶說道。

 果然還是有點苦吧,眉間的皺紋比平時深了兩成,混雜著彆扭的表情繼續說。

 「吃進嘴裡,進入體內的東西,都是在構築自身,不管其良惡。所以實踐派的魔術師至少會製作最低限度的食品。當然,也有所謂的貴族主張,與其自己做飯還不如死了算了的那種」

 像這樣師父的課,我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在時鐘塔,我感覺自己真的獨佔了眾多魔術師夢寐以求的課程,愧疚和自豪同時湧上心頭。

 自己一邊品嚐著烤得酥脆的培根,一邊問師父。

 「梵·斐姆先生的委託怎麼辦?」

 「既然已經正式接受了,就只能繼續往前推進了。不管怎麼說,衛宮士郎的事好像也和船宴有關」

 師父也一邊吃著自己的份一邊回答。

 衛宮士郎。

 第五次聖盃戰爭的勝利者。

 迄今為止,自己對聖盃戰爭從未有過勝利者的印象。也許是因為自己知道的只有老師和凜這樣的生還者。總覺得聖盃戰爭都有著悲劇性的結局……我有著這樣的印象。

 同時,另一個疑問也湧上心頭。

 「大概……很難能聯繫的上凜和露維婭她們」

 「幾乎確定如此。剛才的使魔也將追蹤她們的魔力波長的術式編織進去了……術式是弗拉特組的」

 「啊,果然」

 忍不住脫口而出,趕緊用手捂住嘴。

 看到師父一臉受傷,我有點過意不去。抬眼看著喝著紅茶的師父,為了岔開話題,又問了一個問題。

 「但是,既然如此,與其作為委託的報酬獲取參加費,還不如直接要求提供能阻止埃爾戈記憶飽和的術式信息。弗拉特竊聽到的內容,您也聽說過吧?」

 「Lady。把自己的問題排在後面是不好的習慣」

 被指出來,我的耳朵一下子熱了起來。

 確實,梵·斐姆說過,他知道停止埃爾戈記憶飽和解除自己的年齡固定這兩方面的方法。

 師父對我的變化柔和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紅茶,繼續說。

 「但是,這樣的要求就等於有所虧欠,這樣的交涉是不行的。

 等價交換很重要。不只是魔術的原則。如果付出的代價和得到的東西不相稱,就會自動欠下人情。欠高級死徒的東西,就像在下地獄的契約書上簽名一樣。比如在那輛魔眼收集列車上,哪怕可以免費得到魔眼,也不可能乖乖接受不是?」

 ……原來如此。

 確實,萊妮絲等人也似乎總是很在意這種平衡感。或者說,「如果想籠絡某人,就不斷贈與高級貨,讓對方覺得對不起自己。當然,這方法對比自己有錢的人是行不通的」

 也聽過這樣的話。這句話很有她的風格,但這不僅是她的想法,也是整個魔術師群體的共識吧。

 「而且,不管怎麼說,輸給基茲就全完了。既然這樣,也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那就全賭在船宴的勝利上吧。無論是拯救埃爾戈的術式,還是打破你的固化的術式,都要戰勝梵·斐姆將其奪走」

 該說是是軟弱呢還是強硬呢?

 師父的思維看似膽小,有時卻很大膽。

 雖然天使和惡魔之類的比喻是不相稱的,但正是這樣的雙面性,使這個人作為君主成立。別人懼怕他為掠奪公,也是因為這種性質。

 「對了,梵·斐姆先生給了一張參加者用的卡來著?」

 「是這個」

 師父從夾克的懷裡取出一張卡片。

 這大概是梵·斐姆的愛好吧。上面畫著一隻拿著手錶的鱷魚。

 在看那個之前,

 「師父」

 「嗯?」

 「——有人」

 面對自己的視線,師父默默地站了起來。

 靠在門邊上,等了兩秒鐘。

 猛地打開門,出現的是賭場上遇見過的對象。

 *

 是亞洲風格的人偶,穿著亮片禮服的女人。

 過了幾秒鐘,師父開口了。

 「是螺旋館·憑依樓的思真小姐吧?」

 被時鐘塔摩納哥支部部長•依西里德介紹的,兩人之一。

 「是的, 能被名震四方的埃爾梅羅二世所記,甚是榮幸」

 思真笑了笑。

 果實,經常被用來比喻女性的某些部位。

 她的嘴唇,像肉感的石榴一樣紅。即使不是男人,也會忍不住想吸吮吧。只是,那引誘力本身就是毒花一樣,也讓人聯想起這女人胸前的曼珠沙華。

 「您有何貴幹?」

 「站著說話也沒什麼,我進來可以嗎?」

 她溼潤的眼睛瞥向房間內側。

 師父立刻用身體堵住了縫隙。

 「我還有弟子在」

 「真遺憾。看來現代魔術科的君主作風貞潔的傳言是真的?那就單刀直入吧」

 她撫摸著懷中人偶的頭,開口說道。

 「要參加斐姆的船宴嗎?那我們聯手吧?」

 「怎麼講?」

 「這要看公佈的賭局情況,兩個人比一個人更有利,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思真歪著頭。彷彿在說,別裝傻了。

 「而且,我也聽說過你的傳聞,你是專吃大魚的」

 這樣的評價也可以說是順理成章的。

 雖說是君主,且是在容易被欺侮的現代魔術科,師父卻多次擊退了極其困難的事件。

 「但是,得到的報酬不一定是能讓兩人分的」

 「啊,是嗎?我還以為你除了船宴,還有別的賭注呢」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有人說你會以斐姆的船宴為材料,和別人賭些別的什麼……從來都聽不到有賭博傳聞的埃爾梅羅二世,會特意來坐梵·斐姆的船,是因為這種理由。我還以為……」

 感覺空氣的硬度一下子增加了。

 也可以說是盤外策略吧。

 但是,在她的緊張情緒升溫之前,女人猛地後退了一步。

 「我已經為您留下了聯繫方式,希望您能給我一個好的答覆」

 留下妖豔的笑容,思真離開了。

 大概是香水之類的味道久久縈繞鼻腔。

 「是麝香?」

 「有什麼意義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不過這香是常在魔術中用來提高集中力的」

 這樣說著,師父也疲憊地癱坐在沙發上。

 「那個人的話,其實應該多聽聽嗎?」

 「總之,我不想慢慢聊了。梵·斐姆說,將在晚上九點開始講解斐姆的船宴」

 師父用手邊的手機確認時間。

 只剩十五分鐘。

 就在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胸口突然響起了異響。

 「什麼?」

 是放在胸前口袋裡的參賽證。

 卡片上拿著的表的鱷魚伸長身體,行了一禮,用獨特的嘶啞嗓音說出了這樣的台詞。

 「斐姆的船宴現在開始」

 「喔,什麼玩意啊!」

 亞德在右肩的固定具裡叫了起來。

 即使不冷靜地思考,也會發現這兩種東西挺類似,但當它們互相從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現時,還是會大吃一驚的吧。

 「這次承蒙盛情,我首先表示感謝。不過,遺憾的是,在斐姆的船宴上,與我主可同桌的人最多隻有三位」

 卡片上的鱷魚感情豐富地講述。

 (最多三名……?)

 也就是說,將從這裡開始縮減人數。

 但是,怎麼做?

 「現在開始舉辦第一場遊戲!諸位,請到我們這裡來!」

 話音剛落,通往陽台的玻璃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師父立刻轉過身,把手放在門口的門把手上,紋絲不動。

 「可惡,這傢伙!」

 拿起胸前的領帶夾,用指尖敲了兩次寶石。

 「聽的見嗎? 弗拉特!」

 「yes 教授!靈敏度很好!我這邊也剛剛像恐怖電影一樣被關上了門!」

 弗拉特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

 看來領帶夾是用來傳話的魔術禮裝。

 「這是,歷史悠久的逃脫遊戲!是數碼遊戲中常見的真實版本!聽說最近在美國Gen Con展等很流行,因為斐姆很喜歡流行的東西,所以馬上就引進了!」

 領帶夾裡傳來了彷彿馬上就要高呼萬歲的聲音。

 「逃脫遊戲?斐姆的船宴有這種遊戲嗎?」

 「有啊!我跟教授說過,大致分為三種!」

 年輕人滿臉得意地說。

 「第一種是 Autantique,英文是Authentic,顧名思義,是傳統的賭博。輪盤、撲克牌、黑傑克等,根據情況選擇。怎麼說也是最多的模式吧!」

 那個很容易理解。

 自己也認為,這種類型作為賭博是合情合理的。

 「然後是Magie。魔術世界特有的賭博啊。連接對方的魔術迴路,進行某種神秘遊戲。可以說是斐姆的船宴的大台柱子。只是為了看這而來的魔術師也大有人在!」

 這一點也可以理解。

 魔術師的賭博,當然少不了這種離奇的類型。

 但是,這次——

 「最後是Nouveau。完全是新的賭局!根據梵·斐姆先生的興趣和心情,會發生什麼都無法預料!之前還很熱鬧呢!這次的逃脫遊戲肯定是這個框框!」

 Autantique。

 Magie。

 Nouveau。

 都是法語單詞。大概是為了配合摩納哥的官方語言。

 「知道了,你房間的情況怎麼樣?」

 「門窗都堵住了,然後沙漏突然出現了!」

 「什麼?」

 聽到這句話,自己和師父愕然回頭。

 床邊不知何時放上了古董風的沙漏。

 沙粒從細腰嘩啦嘩啦地滴落到下部。這就是所謂的時間限制吧。比想象的要短。恐怕不到二十分鐘。

 「師父」

 「我知道」

 師父的聲音也微微有些激動。儘管如此還是壓抑著內心的動搖,對著領帶夾說道。

 「看來並不是要咱們用武力逃脫。弗拉特,這類遊戲有什麼固定模式嗎?」

 「逃脫遊戲的模式……對了,教授帶著的參加證有什麼裝置嗎? 」

 「我看看吧」

 受到弗拉特這句話的啟發,師父舉起了手中的卡片。

 「什麼?你還想撕了我不成!別啊!」

 師父無視說著演技派台詞的鱷魚,手指在卡片的正反面來回摩擦,過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

 「這張卡……是疊起來的兩張嗎?」

 小心翼翼地用力,卡片變成了兩張。

 新生的表面上,繪製著圖片和文字。圓滑的──不如說,是大雞蛋長了臉的,且有雙手雙腳的插圖。

 「矮胖子(Humpty Dumpty)?」

 這是英國童謠《鵝媽媽》中有名的角色。就像這張插圖一樣,是將雞蛋擬人化的存在,據說這個矮胖子從圍牆上掉下來摔碎後,國王的騎士團也破鏡難圓。

 然後,只寫了兩行的文章是這樣的。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矮胖子,坐牆頭,栽了一個大跟斗。)」

 「那我就知道了」

 應該說,只要是居住在英國的人,幾乎無人不知。

 「後半部分應該是這樣」

 回想起來,自己將剩下的詩說了出來。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國王呀,齊兵馬,破鏡難圓沒辦法。)」

 「就算是國王的騎士團也破鏡難圓嗎?」

 唱到最後,師父視線徘徊在廚房。

 剛才的雞蛋好像還在。

 把它拿起來,在手裡轉動。看到白色的雞蛋在纖細的手指間旋轉起舞,不由得想起了剛才梵·斐姆的魔術。

 「特意只寫了四行詩的前半部分,倒不如說省略的後半部分才有意義吧。實際上,矮胖子詩的後半部分隨著時代的變化發生了幾次變化。你剛才的歌是後期為了押韻重新整理過的。當初的歌是塞繆爾•阿諾德寫下來的……好像是這樣來著?」

 師父想了一會兒,嘴裡又響起了另一句歌詞。

 「Four-score Men and Four-score more,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八十大漢再加上八十大漢也沒能把矮胖子抬回去。)」

 說到這裡,把雞蛋放回廚房,對著領帶夾說道。

 「埃爾戈,那個房間裡有沒有寫著數字的東西?」

 「數字……啊,牆上有輪盤!」

 這次是埃爾戈的聲音。

 弗拉特的傳聲禮裝,似乎也能傳達周圍人的聲音。

 「但是,輪盤的數字只有 0 到 36」

 「不是80……」

 正因為覺得是個好主意,我才感到失望。

 但是,師父並沒有一喜一憂,而是深入自己的思考。

 「矮胖子沒能回去……」

 說著,師父從夾克口袋裡取出一本小冊子。

 冊子上刊登著輪盤的圖像。

 據說是歐洲輪盤。

 「這種情況下不是80(Eighty)。在英國古語裡,是用4個20 (Four-score)來表示的。如果特意使用原來的矮胖子的詩,應該更加註意這一點」

 師父一邊用手指按著輪盤的照片,一邊說。

 「格蕾,你知道輪盤賭的方法嗎?」

 「那個,是指球進入黑色或紅色的地方時算中獎的那個嗎?」

 「那是最簡單的投注方法了。也叫賭色。如果猜中了的話,可以得到投注額的一倍,不過還有很多其他的投注方法。賠率最大的是精準選擇一個能讓球進入的數字,這樣的話是 36 倍」

 「啊,那麼,用輪盤的 20 投注四倍回報的方法呢!」

 「……但是,沒有四倍回報的下注方法」

 「……唔」

 再次出局。

 感覺就像不斷三振出局的擊球手。

 「不,這想法不壞。而且,不只是4個20這個地方。——80 大漢再加上 80 大漢」

 師父摸著輪盤,手指劃過幾個數字。

 「4個20,再加上4個20 (Four-score And Four-score)」

 沙漏的沙子落了下來。

 明明下落速度是一定的,卻只覺得在不斷加速。留給自己的時間,就像被火炙烤的砂糖點心一樣融化著。

 「把周圍四個數字合在一起賭的叫做角賭。歐洲輪盤賭的 20,四個角都可以賭」

 「……4個20」

 沙子掉下來。

 已經掉了三分之一。

 「如果全部投注20 角,那麼這個數字就是 16 到 27」

 師父又摸了摸領帶夾,說道。

 「摸一下輪盤上剛才說的地方,首先是 16」

 「哇!碰到 了16之後,輪盤就會轉了啊教授!」

 領帶夾裡傳來驚訝的聲音。

 「喂,不要讓弗拉特碰,讓埃爾戈來做!這次按住 16,移動到原來 27 的位置」

 穿禮裝的聲音中夾雜著有人走動的聲音。

 4 個20( Four-score)。

 「變了,老師,我剛動到 27,輪盤就發出咔嗒的聲音,然後就停了」

 「就先只到這裡了嗎?」

 師父嘆了口氣。

 「還有可以使用的數字嗎? 角賭的倍率是 9 倍。如果這四個都投注的話,中獎的倍率是2.25 倍;兩次中獎的話,就是 4.5 倍。」

 師父滔滔不絕地說著,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不行,要鎖定的話材料還不夠。那個並不是輪盤嗎?」

 「師父……」

 「再給我看看剛才那張卡片」

 「啊,是」

 我把寫著矮胖子的卡片遞給他,他搖了搖頭。

 「不是,第一張參賽證」

 「這個嗎?」

 老師對著參賽證正面圖案的鱷魚眯起眼睛,說出了一個單詞。

 「這是塔羅牌(Tarot)」

 「塔羅牌(Tarot)是用來占卜的那個?」

 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歐洲中世紀開始流通的一組卡片。在現代被視為神秘,多用於占卜等,據說原本是貴族們作為遊戲用的卡來使用的。這樣一來,出現在梵·斐姆的船宴上,也就順理成章了——

 「啊,可是鱷魚啊。塔羅牌裡有鱷魚嗎?」

 「為塔羅牌賦予阿爾卡那(Arcanes)之名的保羅•克里斯蒂安非常喜歡埃及。他曾誇口說所有的阿爾卡那(Arcanes)都能與埃及神話相呼應。其中鱷魚——鱷魚是 0。是‘愚者’」

 師父拿起已經不再說話的卡片,繼續說道。

 「……這樣的話,再加4個20(And Four-score)就不是輪盤了,是塔羅牌.是二十二張大阿爾克那,數字是 0 到 21 號。但是,現在的塔羅牌的原型之一,弗朗西斯科•斯福爾扎的塔羅牌少了兩張,一般認為是 20 張大阿爾卡那。當時的阿爾卡那其實並沒有編號,但無論哪個版本,愚者的定位首先都是 0。然後,一輪塔羅牌,就等於一輪人生。特意讓他帶手錶,也是為了讓玩家注意到這些嗎?」

 他像面對論文時一樣嘟囔了一句,然後對領帶夾下了指示。

 「好,下次按 0,順時針旋轉四次,最後停在原來 20 的位置」

 「停了,又有很小的聲音」

 再加4個20 (And Four-score)。

 一個個謎團被揭開。

 但是,沙漏的餘量正在無常地減少。還剩下四分之一。按照以往的感覺,大概不到五分鐘。

 「還有就是,讓矮胖子回到原來的地方……」

 「老師」

 聽見埃爾戈的聲音。

 「難道這個國家的計數方法不一樣嗎?」

 「……這樣啊,你沒有穿翻譯用的禮裝,全靠自己的語言能力。摩納哥的官方語言是法語,

 ……這樣麼?」

 「怎麼回事,師父?」

 「以20為1個單位,在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是很常見的計數方法,法語也一樣。但是,只

 有八十比較特殊。 雖然叫「quatre-vingts」,和英語一樣的計數方法,卻特意把複數形式的「s」加在20(vingt) 那邊。也就是說,只有法語的80,不是4個20,而是有20個4」

 聽了他的說明,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但是,慢慢思考之後,多少能理解。不是有4個20人的隊伍,而是有20個4人的隊伍的情況,在法語裡是同一個詞雙重意思的意思嗎?

 「矮胖子原來的位置是 4。然後結束旅程的矮胖子現在的位置是 20。最後,按住輪盤上的 20,逆時針方向移動到原來 4 的位置」

 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 before。

 矮胖子再也沒能回到原處。

 但是,現在……

 「這邊動了」

 隨著埃爾戈的聲音,我的房間也傳來了咔嗒的聲音。

 「開了嗎? !」

 並不是門。

 房間正中央,地板發出嘎吱聲打開了。裡面設有一道階梯,引導向黑暗之中。

 「真是的」

 師父驚訝地低聲說。

 不管是再怎麼巨大的客船,明明空間如此珍貴,竟然有這樣的裝置。

 「wow!這邊也隱藏了樓梯教授!這整挺好! 梵·斐姆先生看來很上心啊!」

 「看來集體客挑戰斐姆船宴也已經預料到了,估計他們在每個客房都安排了不同的謎題,真是設計精心」

 想起了剛才梵·斐姆表演魔術的時候,那盡心漂亮的把戲。當時他說他喜歡人類的文化,但實際上,確實,為不同的客人設定這樣的遊戲,也是需要極大熱情才能做到的。

 「一起下樓梯吧,格蕾」

 「我先行,師父請在後面!」

 「當然交給你了,Lady」

 對鄭重低頭的師父感到滿意,自己先向樓梯踏足。

 隱藏的樓梯盡頭被黑暗的走廊連接。

 ……老實說,有點興奮。

 與以往圍繞魔術發生的各種事件不同,這一連串的機關很像遊戲。這是以龐大的參加費用

 為前提的,再加上和基茲的賭局,無疑是一場搏命的戰鬥,但還是讓我對這些機關躍躍欲試

 不可否認,大家一起解開謎題的成就感觸動了我的心。雖然自己幾乎沒能做出什麼貢獻,但眼前的智慧解開謎題的情景,讓我振奮不已,一掃這種自卑感。

 但是。

 果然,自己並不清楚。

 這裡是從神代就存在的死徒所創造的可怖的魔之領域。

 3

 隱藏樓梯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腳步聲穿過昏暗,來到的是一個寬敞的大廳。

 暗淡的燈光照在看似大理石的地板上。

 看到這光穿過的兩個人影,自己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埃爾戈! 弗拉特先生!」

 「姐」

 「成了,總算與教授和格蕾一起匯合了!」

 埃爾戈微笑著,弗拉特擺出歡快的握拳姿勢。

 「看來,這裡就是集合點」

 師父環顧四周。

 大廳裡除了我們來時的那條路之外,還有多條通道。

 黑暗中又出現了一個新的人影。

 「哎呀, 弗拉特及埃爾梅羅二世」

 「啊,是依西里德先生!」

 他就是時鐘塔摩納哥支部長,依西里德•摩根•法爾斯。

 恐怕他們也和自己一樣,受到了梵·斐姆的挑戰吧。插在背心前胸的紅花也有些疲倦地枯萎著。

 「如果你們也克服了第一場遊戲,那就再好不過了。畢竟獨自一人是很寂寞的」

 依西里德半開玩笑地說。

 此外,從另一個陰暗處,還有一道人影。

 「…………」

 默默低下頭的,是以阿拉伯風格的織品包覆著臉的對象。

 是咒術師艾澤爾嗎?

 「大家都到齊了?」

 最後是剛才的葉思真。

 還有其他人挑戰斐姆的船宴麼,但那時候搭過話的成員全都突破了第一謎題了麼。

 「嗯,大概會是三分之一吧」

 伊西里德說道。

 「什麼?」

 「哈哈哈,大概在關注有多少人能突破剛才的遊戲吧。您的表情就是這樣說的」

 依西里德微笑著說。

 「在第一場比賽中被淘汰的人,大概是我們的兩倍左右。這還算正常。梵·斐姆先生在這個階段想排除的,大概也只有聽說上次他失敗後,慌忙趕來砸場牟利的人」

 對了,在賭場時依西里德說過這樣的話。

 他大概是在賭場裡確認其他可能參加的對手吧。之所以向他人談論上次梵·斐姆的敗北,一定也是這樣試探的一環。不愧是時鐘塔支部長,這種戰術不容小覷。

 師父若無其事地問道。

 「果然是類似逃脫遊戲的東西嗎?」

 「啊,那個謎題是這麼叫的嗎?我這邊的關鍵是凱爾特三重紋呢」

 師父並沒有再詳細說明。

 但是,至少,這是個和我們的情況不同的謎語。

 「……原來如此」

 師父輕輕點了點頭。

 「剛才的謎題,是針對像我這樣的人設計的。雖然不是專門定做的,但應該是根據對方的類

 型製造的。我感覺到,如果是真心猜謎的話,應該能解開這些謎題。矮胖子的老歌也好,塔羅牌的變遷也罷,都是能在魔術世界學到的理所當然的知識」

 這麼一說,確實好像在時鐘塔的講座上也聽過類似的話。

 話雖如此,自己畢竟不是魔術師。在剛才的遊戲中也沒能幫上什麼忙,實在是很難為情。

 又過了幾分鐘,依西里德環顧四周。

 「嗯。看來只有我們嗎? 梵·斐姆先生設計的遊戲對新人的要求出乎意料地嚴格」

 「啊,不過我看來一定會再來一個的!雖說要是沒來,那就太好了!」

 弗拉特活潑的發言當然指的是一個人。

 彷徨海的基茲。

 既然說了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了結,他不可能沒來。而且,最初的遊戲當然會突破吧。

 「哦,有這樣的人的話,我也想聽聽看」

 依西里德似乎很感興趣地這麼說著時……

 「……等下」

 突然冒出沙啞的聲音。

 是咒術師艾澤爾。

 也不知道是他還是她,那個人朝著和我們來時不同的方向說到。

 「是不是有人先走了?」

 順著視線,依西里德蹲在通道前。

 「嗯,確實有些腳印,還殘留著體溫——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早通過了剛才的遊戲,而且沒有在這裡等待」

 他立刻站起來,憤然正了正衣領。

 「要是搞出了什麼先行者有利的規則可就不得了了。這邊也立即追上去吧」

 大步地, 依西里德向著新的通道走去。

 我們也跟在後面。

 向下走了一段路,而後變成了向上的樓梯。

 空間本來就很寶貴的船,竟然在只對參加斐姆船宴的人有關的隱藏通道上花費如此大的成本。

 也有可能是通過高超的魔術歪曲了空間,但即便如此——不,不如說成本應該會進一步增加。

 大體上魔術相關品等同奢侈的結晶。時鐘塔的君主們之所以幾乎都是些名副其實的貴族或富豪,也是因為他們擁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來抵抗這些大口吃錢一樣的消耗。

 突然,我感到了風的流動。

 「連接到了外面……?」

 稍微加快了腳步。

 走到通道盡頭時,依西里德舉起了參賽證。

 看來,這似乎成為了鑰匙,門無聲側開。

 房間很大。

 是從微微打開的窗戶感覺到的風的流動嗎?

 可以俯瞰摩納哥的夜景,在這艘遊艇上也是相當上層的一個房間。看來像 vip 用的客房,天花板上水晶般的吊燈灑下光芒,照耀著牆上掛著的現代藝術和油畫。從這個豪華郵輪的調性來看,恐怕都是名家的作品。

 我們走過來的路似乎是書架背後的隱藏通道,連接的機械式架子則是陳列著葡萄酒。玻璃門的另一邊塞滿了許多看起來很上年頭的瓶子,想必是愛好者垂涎不已的珍品。

 但是,引起所有人注意的並不是這些。

 鋪滿的地毯悽慘地染成了紅色。

 「這是,怎麼回事……」

 師父低聲呻吟。

 聲音的理由一目瞭然。

 埃爾戈睜大了眼睛,連那個弗拉特都停止了呼吸。

 自己只是僵住了。為了停止身體的顫抖,幾乎用盡了精神力。眼前發生的事情就是如此超乎想象。

 如果只是單純的一具屍體,那麼聚集在房間裡的所有人都不會感到驚訝。不管好壞,魔術師都是習慣了這種狀況的人。如果稍有不慎,就會危及性命,誰人都應該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如果要參加梵·斐姆的船宴,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

 那具屍體很美。

 僅此,卻孕育著完全不同的含義。不,那景象太突出了,以至於我第一次知道美麗原來是這個意思。

 而那完美的藝術結晶化的容貌,如今失去了所有的生色。胸口垂著血,讓人覺得這個出血點可能就是死因。

 一切思考喪失,唯有那個名字茫然地打破了自己的嘴唇。

 「彷徨海的,基茲……」

 神代的魔術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