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小旅行與我的謊言

第三卷  第二章 小旅行與我的謊言一週之始,就遇上了對我而言不得了的事件。我原本戰戰兢兢地想著「這個星期會變成什麼樣子?」,結果完全是我杞人憂天。

至少在校園生活上,都沒有任何問題,過得很平穩。嗯,我考不好應該稱不上是什麼問題吧。

因此我和七海同學一起開心度過一段安穩、平和的時光。

我們早上一起上學,中午一起吃便當,然後一起放學、吃晚餐、唸書。這根本可說是最棒的環境了。

但我不能把這些視為理所當然。這也只是沒有突發狀況而已,我還是必須把每天當成特別的日子。

七海同學問我週末要不要念書,不過我想謝謝她教我念書,就主動邀她出去約會了。說實話,每次要邀請她做什麼的時候,我都很緊張,不過我想這次我努力邀成功了。

七海同學是同意去約會了,不過她說回來也要乖乖一起唸書……原來我讓她這麼擔心我的課業嗎?也是啦。

我重振旗鼓……反正她已經同意了,我也就開始煩惱這次要去哪裡約會。嗯……雖然老哏,要去動物園之類的嗎?我得好好制定行程了。

我依舊每天繼續向巴隆先生他們報告、商量問題。雖然巴隆先生說是不是不需要再商量了?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聽我傾訴。尤其送禮這件事,我很想聽聽身為女性的皮琪小姐有什麼意見,好當作參考。

而且……

「我決定要在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重新向她告白。」

為了表示自己堅決的決心,我對巴隆先生他們這麼宣佈。明確說出原本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決心是有點害羞,即使如此,巴隆先生還是說出窩心的話語。

『這樣啊,你決定要這麼做了。』

「很意外嗎?」

『沒有,也還好,而且我覺得已經穩贏了,也不擔心。』

「不能太驕傲啦,畢竟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告白。」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我完全沒有對人告白的經驗,甚至沒寫過情書。慢著,我是不知道現在世間還有沒有人會寫情書啦。

所以我非常煩惱向她告白應該說些什麼。

『你需要告白該說些什麼的建議嗎?』

巴隆先生宛如看穿了我的心思,在絕妙的時機輸入這串訊息,但我慎重婉拒了他提出的這個惠我良多的主意。

「謝謝你。不過,就算煩惱,我還是想自己思考要告訴她的話。」

『這樣啊。年輕人的成長真是耀眼,感覺就像自己的事一樣,令人高興……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但我也不是什麼大師啦。』

他太誇張了。即使如此,聽到他說我有所成長,還是令人開心。畢竟自己很難實際感覺出自己有所成長。

『啊……對了對了。這是我在自言自語啦……要是太會裝模作樣,或是太修飾詞藻……可能會慘遭滑鐵盧喔。』

「……你該不會……?」

『我拒絕回答。我只能說這是某個男人悲哀的失敗經驗談。』

……把這個悲哀的失敗經驗談銘記在心吧,我不會過問是誰了。要是問了,感覺我也會跟著一起哀傷。到頭來,我還是得到他的建議了。

『卡尼翁……我可以說句話嗎?』

皮琪小姐原本默默看著我和巴隆先生的對話,當我們告一個段落,她便輸入訊息了。我心裡想著「其實她可以不用這麼顧慮我們」,但還是回答「可以啊」。隨後,螢幕顯示出她傳來的訊息:

『我覺得你要在紀念日重新告白很棒……但其實不用特地告白,可以單純慶祝紀念日吧?』

「是啊……不過由我告白,算是一個交代吧。在各方面都是。」

『這樣啊?如果這是你的結論……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皮琪小姐,謝謝你。所以啊,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我接著向皮琪小姐商量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要送的禮物。我要在告白的同時,送她一條項煉。這樣的心意可能有點沉重……但我想聽聽女性的意見。

啊,巴隆先生正因為我敢問女性的建議而感動。拜託,他在這種時候感動,我很為難耶,他以前都把我當成什麼啦?

皮琪小姐大概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後,她輸入了回答:

『這個嘛,我覺得很不錯。就算不明所以地送個貴重的東西,人家也只會嚇到。男朋友親手做的東西很不錯耶,我覺得很棒,我也想收到這種禮物。』

『是啊,我也有同感。親手做的東西啊……我有好久沒送親手做的東西給老婆了。我是不是也要向卡尼翁小弟看齊啊?』

「太好了。我還以為會很有負擔。」

『會不會有負擔……應該要看你的女朋友怎麼想。她有透露過這方面的訊息嗎?』

……關於這一點,之前我們有聊到戒指,所以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我表達得很曖昧,但還是不小心在對話中輸入這件事了。

『什麼跟什麼!?說仔細一點!!』

『我想聽聽這件事!對了,你們去水族館約會之後,有跟我們報告去她家過夜,可是最後不了了之。你們接吻了嗎!?有還是沒有!?』

慘了,我這是自找麻煩!

約會當天晚上,我有在聊天室簡易報告。當時重點明明被我模糊帶過了,現在卻從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被翻出來。

總之,我以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回憶,把接吻問題給敷衍過去了。再怎麼說,有沒有接吻這種事太難為情了,我說不出口。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做了充滿回憶的事。』

『高中生真猛……』

之前明明能用無可奉告度過去,現在卻因為我換了個說法,被他們猜出來了。可惡,雖說是我慌了手腳,但我實在太蠢了。

我以有些強硬的方式,打斷和他們的對話,結束了遊戲。

儘管發生了有點令人心慌的狀況,但也得到他們掛保證了……我在心情上總算放心了。

只不過,巴隆先生要我小心禮物的樣式。不能依照男生的感覺來設計,要好好思考適合對方的樣式,這樣比較好。

那是他自己的失敗經驗,他說好久沒有送太太禮物了,就以談論往事的形式告訴我,但我想這一定是他想給我的建議。我真的是獲益良多。

大家都給我建議了,最後的一個星期也近在眼前,我得鼓足幹勁了……我這麼想著。做好所有能力所及的事吧。

我以前從未做過飾品,不過這做起來其實很快樂。一想到七海同學是否會覺得開心,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至少在週末之前,沒有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每天都很正常。

問題發生在週末。

不對,確切來說,那不是問題,不過卻出乎我的預料,而且這件事情還是由我的母親引發的。

◇◇◇◇◇◇◇◇◇◇◇◇◇◇◇◇◇◇◇◇

「七海同學、陽信,去泡溫泉囉。」

當我進入茨戶家,站在玄關迎接我們的人,竟是我的媽媽。而且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莫名其妙。不是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和七海同學都還沒開口說出「我回來了」,就被先出現的她嚇傻了。看到她挺直腰桿,還有那副從容不迫的站姿,我們根本無法進入狀況。

媽媽看到我們的模樣,將手放在嘴邊,稍微思索了一下。

「……我也真是的,興奮成這樣,卻忘記歡迎你們回來了,真是太沒禮貌了。七海同學、陽信,你們回來啦。」

「呃……我們回來了,媽媽……」

「志信伯母……我們回來了。」

「你們上學都辛苦了。」

媽媽輕輕揚起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以非常恬靜的聲音慰勞我和七海同學。

「媽媽……你很興奮耶。」

「咦?伯母很興奮嗎……?」

七海同學輪流看著媽媽和我,訝異地說道。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聽到,確實不會覺得那恬靜的聲音很興奮,但她的身體已經有點按捺不住地不斷扭動了。

這是媽媽興奮時的習慣動作。要是她再高唱莫名其妙的怪歌,那就是興奮到極點的意思。

算了,現在思考媽媽的興致也不能怎麼樣。追根究柢,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啊?我記得她不是明天才會暫時從出差地回來嗎……?

「你們回來啦。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這時睦子伯母從後方探出頭來,並把兩手放在媽媽的肩膀上。

她好像一直躲在媽媽身後,像平常一樣笑咪咪的,看不出心裡在想些什麼。

「當然嚇到了,我根本沒聽說媽媽會突然出現……」

「呵呵呵,這是我的主意。你這麼驚訝,我太高興了。」

「睦子小姐,成功了耶。」

她們微笑面對彼此,並舉手擊掌,看起來就像多年的好友一樣。這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的啊……?

「志信伯母,好久不見。不好意思,上週沒能跟你打招呼。」

七海同學直到剛才還耿耿於懷,但馬上回過神來,對著媽媽低頭致意。拜託,七海同學,你不用做這種事啦,媽媽只是樂在其中罷了。

媽媽將視線從睦子伯母身上挪開,筆直看著七海同學的眼睛。

「七海同學,沒關係喲。我家的兒子承蒙你照顧了。上週的約會還開心嗎?」

「開心!非常開心!」

「這樣啊,那就好。這孩子臉皮薄,不肯把約會的詳情告訴我,你晚一點說給我聽喔。」

「我很樂意!」

饒了我吧。

拜託,一個高中男生才不會把約會內容告訴父母……七海同學,你也不要顧著高興,把我們的回憶好好收藏起來好嗎?

……媽媽該不會就是想聽這個,所以才早退吧?不對,等等,媽媽她剛才說了什麼?

我記得……她是說……溫泉對吧?

「大家不要站著說話,快點進來吧。志信小姐有拿伴手禮來,你們換好衣服就來喝杯茶吧。」

在我開始思考之前,睦子伯母就先在絕妙的時機拍了拍手。一直站在玄關確實是很滑稽。

我和七海同學受到催促後,首先看了彼此一眼,她看起來好開心。她該不會很期待跟媽媽說我們約會的詳情吧……?

雖然這讓我有些不安,我還是暫時擱置這件事,和七海同學各自換了衣服,然後來到客廳集合。只見桌上已經備好茶了。

我就座後,為了平緩自己的心情,先喝了一口茶……媽媽隨即扔出一枚炸彈。

「對了,陽信,你星期日在這裡過夜,玩得還開心嗎?」

「唔!?」

原來人太過驚訝,是真的會差點噴茶啊。

哎呀,真的是好險,因為媽媽太突然了嘛。

我想盡辦法阻止自己真的噴茶,卻不小心嗆到直咳嗽。坐在一旁的七海同學見狀,慢慢替我搓背。

「陽信,你沒事吧?」

我不斷咳嗽,發不出聲音,只好對著她比「YA」,表示自己沒事。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溫柔地搓著我的背,直到我不再咳嗽。

一會兒之後,當我咳嗽症狀緩和,媽媽再度開口:

「過夜還開心嗎?」

「不用再問一次啦,開心啦。那又怎樣?」

聽到媽媽重複一樣的話,我不禁以些微不悅的口吻回話,我可能意外是個幼稚的人。當我抱著這個想法,看向一旁的七海同學,發現她感覺有些開心。

「陽信的口氣和態度都不一樣,感覺也好新鮮喔。」

……她是真的很開心。怎麼說呢?一被人這麼點出來,總覺得有點害臊,可是對自己的媽媽裝乖,那也很怪吧……

「其實啊,我沒想到我兒子會對出嫁前的女孩子做那種事……所以想說應該要罵幾句才行。」

我又差點被茶嗆到了。說了這麼多,結果要訓話……但她教訓得非常合理。一搬出這種說詞,我也只能閉嘴。

真是悔不當初,不過既然媽媽知道這件事,那就是睦子伯母……洩漏的吧。

我瞥了一眼睦子伯母,結果她卻笑咪咪地小動作回給我一個「YA」的手勢。她樂在其中……我也只能閉嘴了……

「……我順便問一下,七海同學知道嗎?」

媽媽在這邊有些含糊其詞。這或許是她自己的體貼,只見七海同學頂著微紅的臉,靜靜地點頭。

「這樣啊,你知道。真對不起,我兒子太不檢點了。」

「不會,我……其實……」

七海同學低著頭,雙手忸忸怩怩地交錯。雖然說得支支吾吾,她卻清楚地對媽媽說:

「我不覺得討厭……反而很高興……」

坐在她旁邊的我,一口氣噴汗;七海同學則是說完才知道害羞,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我也在噴完大量汗水後,看著七海同學的反應,不禁臉紅。見我們雙方都說不出話來,媽媽嘆了口氣。

「看來我當時果然應該立刻打電話刨根問底才對……我恨出差。我們不在的這段期間,居然變成這樣……年輕孩子的進度果然很快……」

「你在說什麼啊?」

媽媽說出恐怖的話了。

拜託,就算你問我,我也不會回答喔。我是很想用盡全力阻止媽媽也去跟七海同學打聽,但我覺得她絕對不會罷休。

再說了,你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啊?正當我這麼想,我再度想起媽媽剛才的發言。她好像說了溫泉兩個字吧?要去嗎?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一起去泡溫泉吧?」

我不知道什麼叫「事情就是這樣」,不過媽媽正好在我浮現疑問的時候,提起她剛才說過的話。我和七海同學雙雙歪著頭,不發一語。媽媽見狀,難得流下一滴緊張的汗水。

「哎呀……?難道說……七海同學,你不喜歡溫泉?陽信很愛耶。」

「啊,沒有……我很喜歡。」

「我說我很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最近都沒去過了,很難說到底喜不喜歡。」

聽到媽媽突然示弱的發言,七海同學大概是顧慮到她的心情,說出肯定的答案。至於我,可能有點壞心眼,但還是說出真心話了。

畢竟和爸媽一起出去,又是去泡溫泉……感覺國小之後就不曾有過了。剛升上國中的時候,我迷上電玩。上高中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媽媽他們工作也很忙,我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出門旅行是很難的事。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出去玩。

再說就算問我喜不喜歡溫泉……如果想泡大浴池,澡堂不也一樣嗎?我只有這種感覺。喜歡泡溫泉的人,可能會想罵我就是了。

但媽媽聽了我說的話,卻一臉認真。其實她平常也很認真啦,現在在其中卻能感覺到些微的壓力。

當我被那份魄力震懾,媽媽緩緩開口:

「陽信,你以前都不怎麼跟別人扯上關係吧。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也一直很尊重。一直把你人生的選擇交給你自己判斷。」

「突然講這個幹嘛……?」

我不解地歪頭,媽媽則是靜靜地挺直腰桿,然後啜飲一口茶。喉頭隨著咕嘟聲響擺動,接著她吐出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可是如果你要跟七海同學交往,若你未來也想一直和她在一起,那媽媽覺得你必須好好重視人際關係。為此,你要去很多的地方,藉此增廣見聞。」

「所以才要去溫泉嗎……?」

「沒錯。你們一起去溫泉旅行,讓感情變得更好,並且增廣見聞,為往後的成長打下基礎。」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媽媽就此沉默,不回答我的問題……我總覺得好牽強,轉得很硬。畢竟就算不去泡溫泉,也可以增廣見聞啊……

我看著媽媽好一陣子……發現她撫摸著眼鏡的鏡架。這是媽媽想模糊焦點或有所隱瞞時,下意識會有的習慣動作。

換句話說……剛才她說的話根本是硬扯的。

我看星期六日還是別去溫泉,和七海同學正常約會就好了……就在我要開口拒絕時,媽媽在最後關頭祭出心理戰。

「那我換個說法吧……你不想看看……剛泡完湯、穿著浴衣的七海同學嗎?」

當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腦海裡隨即浮現穿著浴衣的七海同學。剛泡完湯……剛泡完湯?

之前她穿小可愛太清涼了,我根本不知道要看哪裡,雖然很可愛啦。然而浴衣是一種明明不會極端暴露肌膚,卻能醞釀性感姿色的日本傳統服飾。

只要看了社群網路遊戲的夏季服飾活動裡,穿著浴衣的角色所散發出的性感氣質,就能立刻理解。

而七海同學就要穿那套服裝……是嗎?她會穿著不會讓我苦惱視線該放在哪裡、可以盡情看她的浴衣……?

我的決心劇烈搖擺。我悄悄看了一旁的七海同學,剛好她也正好看著我,我們四目相交。

「七海同學,你覺得呢?我本來就想在今天決定好六日要去哪裡約會,溫泉也不是不能去……就跟媽媽他們一起……」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啊?我好久沒泡溫泉了,也想穿穿看浴衣。陽信也會穿浴衣吧?會吧?對吧!?」

我怎麼覺得七海同學的氣勢好強,都超越剛才的媽媽了。

不過也對,我也穿吧。我不發一語地點頭後,七海同學的眼裡好像發出了一點亮光。是我多心了嗎?嗯,如果七海同學同意,那我也沒意見啦……

但要跟爸媽一起去,實在很礙事啊……

「你不用擔心啦。」

媽媽露出一臉賊笑,彷佛已經看穿了我的心思。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露出奸計得逞的表情。

「想也知道,到那邊之後,你們兩個就個別行動吧。我也要和爸爸約會啊。」

「我會和爸爸、沙八三個人一起行動,就別在意我們了~」

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家爸媽最後的情報。

話說回來,照理來說,爸媽不是應該阻止小孩進行這種活動嗎?睦子伯母前幾天也是這樣,為什麼我們兩家的爸媽都這麼興致勃勃啊?很可怕耶。

「其實我真正的目的呀,是因為我兒子交到了七海同學這個女朋友,又受到睦子小姐、嚴一郎先生、沙八妹妹的照顧……我們卻什麼都做不到,實在很難受,所以就企劃了一個小旅行當成謝禮。」

正當我煩惱時,媽媽便巧妙地說出這席以真正目的為名,且絕妙得難以拒絕的話語。我確實受到他們的照顧,所以一搬出謝禮這個名目,也只能接受了……

反正到當地是個別行動,而且還能和七海同學出遠門……如果不是有這種機會,一定沒辦法這麼做吧。嗯,同意也沒差吧。

「……好啦。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七海同學,你也沒問題吧?」

「嗯!能和陽信去旅行,我好期待喔~志信伯母,謝謝你!」

七海同學好像很開心,那就好了。我的確也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和七海同學一起去旅行。一這麼想,就很慶幸有接受這個提議。

如果沒有父母同行,一般來說,兩個高中生根本不可能出門旅行過夜吧……

「太好了。我聽說你們一起過夜,覺得好狡猾,才想企劃個什麼活動,幸好沒有白費。」

「志信小姐,太好了。你之前很不甘心嘛。」

「我也要謝謝睦子小姐。我確實是想向你們道謝,所以要好好享受旅行喔。」

這才是真心話嗎……不對,按照媽媽的個性,應該都是真心話吧。

她想看我和七海同學一起過夜的模樣,也想謝謝茨戶家。她是決定要兩者同時並行吧,加上睦子伯母也贊同這件事……我媽真有一套……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還有……明天大概幾點要出發?」

既然事已至此,唯有樂在其中了。要是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也沒法查資料,所以隨口問了一下,可是該怎麼說呢……我好像太小看她了。

我太小看用盡全力要享受玩樂的大人了,也太小看興致勃勃要出去玩的一家子的氣勢了。

「就是現在。」

「……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傳來腳步聲,就像一直等著媽媽說出這句話。只見睦子伯母看似開心地笑著,媽媽則是握緊了拳頭。

「我回來了。哎呀,志信小姐,歡迎你來。那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回來了──啊──總算可以說了。我真的是一直很想爆料,想得不得了。」

是嚴一郎伯父和小沙八……原來你們知道有這場旅行啊。也是啦,不知道的人好像只有我和七海同學了。

「好了,出發開始小旅行了!」

「好!」

除了我和七海同學,在場所有人興高采烈地高舉拳頭歡呼……而我和七海同學只能茫然地觀望著他們。

◇◇◇◇◇◇◇◇◇◇◇◇◇◇◇◇◇◇◇◇

到頭來,因為我們還要準備,並沒有馬上出發。

其實行李已經在事前整理到某種程度了,只有小東西還沒準備。另外就是我們的心理準備了。

「怎麼辦?我現在碰上我們一家要跟女友一家外出過夜的事件了。」

『那不是結婚後才會發生的事件嗎?』

『我是不太懂,不過祝你好運。』

我在準備途中,忍不住跟巴隆先生他們說了一句,結果他們就這麼回我。嗯,我也是在同意之後才發現,兩家人一起去旅行,應該就是那種事件吧。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陽……陽信同學,你怎麼啦?」

我下意識洩漏出心聲,結果被負責開車的嚴一郎伯父聽個正著。有些慌了手腳的我,端正好稍微垂頭喪氣的姿勢。

我平常回家都是由嚴一郎伯父送我,所以我並不抗拒坐在副駕駛座……可是我今天比平常還要緊張。

「啊……沒有。沒什麼事。這次家母失禮了。」

我以前曾聽巴隆先生說過,拙劣的驚喜會變成反效果。經過這次媽媽的行動,我親身體會到了。正因如此,才覺得緊張。不過或許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是反效果,畢竟這次事情也只嚇到我和七海同學。

嚴一郎伯父感覺一點也不介懷,有些誇張地笑了。

「不會啦,因為我們都好久沒出遠門了啊,所以很期待喔。你的媽媽替我們規劃好旅程,再怎麼感謝她都嫌不夠。」

「我順便問一下,這是多久以前開始計劃的事?」

「從你住在我們家的隔天吧。志信小姐說,這也是為了感謝我們平常的照顧,請我們一定要去。我是推辭過了,但最後還是拗不過她。」

原來那麼早就開始計劃了……一想到他們完全沒洩漏任何情報,和我一起生活,我只覺訝異。

「話說回來,居然今天啟程……而且車程很長耶,對伯父太不好意思了。」

「會嗎?我以前也常常在晚上移動啊。因為在晚上兜風很快樂,而且還能看到美麗的夜景。」

嚴一郎伯父看似開心地駕駛著。我對開車沒什麼興趣,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嗎?

如果是賽車遊戲,那我是挺喜歡的,但還是覺得這個話題離我很遠。說不定根本原因,是因為我幾乎沒出過幾次遠門吧。

聽完嚴一郎伯父的話,我從副駕駛座望著車窗外的景色。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柔和的橙色陽光照著外頭。之所以會覺得陽光比白天刺眼,是因為陽光直射我的眼睛吧。

要是一直盯著看,感覺眼睛會壞掉,不過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這麼看著日落。總覺得心裡湧現一絲鄉愁。

要是能和七海同學看著這幅景色……想是這麼想,但她現在不在這輛車上。這輛車現在有我、嚴一郎伯父……還有……

「媽媽,要吃點心嗎?啊,姊夫不嫌棄的話,也請吃。」

「謝、謝謝你,小沙八。」

「沙八……爸爸沒有嗎?」

「老公你就由我來喂吧。來,啊──」

小沙八和睦子伯母都坐在後座。如今呈現我單槍匹馬處在茨戶一家當中,我會緊張也無可厚非。

七海同學……她坐那輛車沒問題吧……?就跟媽媽兩個人……

「陽信同學,等你考到駕照,也可以開開看。很好玩,而且會上癮喔。」

「嗯……感覺不太能想像耶。」

「這就是人家常說的,年輕人都不擁車了嗎?但你不期待和七海一起開車兜風約會嗎?哪像我,以前一心想著要快點讓老婆坐我的車。」

「哎呀,老公你真是的。」

睦子伯母這句話聽來,罕見地帶著一絲害羞。

兜風約會……兜風約會啊。感覺好動聽喔,而且也能擴大移動範圍。雖然我還是不太能想像。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我開車,七海同學坐在副駕駛座上,然後和她一起兜風。目的地是海邊或山上。她感覺開心地在我身旁歡笑,然後吃著零食,也餵我吃……

喂喂,雖然是想像,但這是開車分心吧,那怎麼行。

不過我覺得我明白兜風好像還不錯的心情了。在我能考駕照之前……還有幾年?我們高中允許學生去考照嗎?回去之後再查查看吧。

……我突然就對考駕照變得好積極喔。嘴上說著無法想像,但一扯到七海同學,我就會變得很有動力。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照理來說,陽信同學你應該想和七海同車吧?這樣可以嗎?」

「啊,可以,我沒問題。反正到那邊之後,就會一直和她在一起了。而且說想和七海同學聊天的人,是我媽媽啊……」

七海同學她……就坐在媽媽駕駛的車上。媽媽是說想和她聊天啦……但她想聊些什麼啊?

她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雖然都事到如今了,但讓七海同學去陪媽媽,真的好嗎?不知道媽媽問什麼……也不知道七海同學回答什麼……我真的有夠擔心。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嚴一郎伯父見狀,再度笑了,坐在後座的兩個人也笑了。真不曉得他們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就這樣被嚴一郎伯父的笑聲影響,也跟著笑了。

「好啦,半路休息的時候,再換過來就好了。到時候讓七海一起坐這台車就好了。在那之前,我們就奢侈享受兜風吧。不然要我說說七海以前的事嗎?」

「我是很想聽,但我能聽嗎?」

「在無傷大雅的範圍內都行啊。我有很多可愛的趣事喔。」

「啊,我也有姊姊可愛的趣事喔。」

「也對,就趁這次機會,都說給你聽吧。」

儘管我心裡覺得不好……不過得知自己可以聽他們三個人各自講七海同學可愛的趣事,我不禁顯得有點興奮。

◇◇◇◇◇◇◇◇◇◇◇◇◇◇◇◇◇◇◇◇

「志信伯母,我們今天要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啊?」

「那個地方從露天溫泉看出去,景色很美喔。邊洗澡邊看的夜景非常漂亮,好好期待吧。」

「我很期待!是你有去過的地方嗎?」

「是呀。那裡是我和陽信的爸爸充滿回憶的飯店。我好開心能在那裡招待你們。」

我現在出於意外,和志信伯母單獨相處。我本來以為和陽信的媽媽獨處,應該會很緊張,沒想到並不會。她是個很好聊天的人。

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說出了很奇怪的話……一想起那時候的事,就覺得自己當時應該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我瞥了一眼志信伯母開車時的側臉,那雙認真的眼眸,感覺跟陽信有點像。她身上散發出帥氣女性的氛圍。伯父曾說陽信在個性上和媽媽很像,但我倒是知道了他們的眼角也很像。

「順帶一提,那裡也有可以包場的家庭浴池,只要想泡,就能一起泡喔。」

「我才不會泡喔!?」

我忍不住用平時的調調吐槽了。我急忙捂住嘴巴,但志信伯母卻看起來開心地收下我的吐槽。

……冷不防就說出對心臟有害的話,這點也跟陽信一模一樣。不對,應該是陽信很像志信伯母才對,但陽信也不至於說這種話吧?我開始混亂了。

可是,跟……跟陽信一起洗澡……洗澡……!?兩個高中生可以進家庭浴池嗎!?拜託,不行吧!?照理來說,這種時候應該阻止我們吧……?

「開玩笑的啦。再怎麼樣,高中生要一起洗澡……還太早了。」

「討厭啦!志信伯母!」

志信伯母看我滿臉通紅,她仰起嘴角,感覺笑得更開心了。我現在知道她在捉弄我了。外表明明帥氣,卻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太狡猾了。

怪了?但是她剛才說了「還」對吧?意思……意思是未來就可以嗎?那是什麼時候……?

我想像了一下和陽信一起洗澡的光景,不禁開始慌張。志信伯母卻只是維持著淡淡的微笑,根本無法看出她心裡在想什麼。我忍不住用雙手捧著臉頰。

臉頰的燥熱傳到手掌上。我想我的臉現在一定很紅。

「七海同學,真對不起喔。」

面對這樣的我,志信伯母非常溫柔地……向我道歉。這樣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維持捧著臉的姿勢,不解地歪頭。這是為了剛才的玩笑道歉嗎?

但她道歉的意思卻不如我所想。

「其實你很想跟陽信在一起吧?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沒關係的。反正到了那邊,就會一直在一起了,我也可以打電話聽聽他的聲音啊。」

我差點忘了。剛才好像是志信伯母說有話想和我說,才問我要不要搭她的車過去。不過,無論如何都想聊的事,會是什麼呢?

我也想和陽信的媽媽增進感情,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同搭一台車聊天時,我就順水推舟答應了。志信伯母乍看之下酷酷的,其實是個很可愛的人。但這可能不是拿來形容男朋友的媽媽的評語就是了。

她跟我媽媽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啊。正因如此,我才沒想到她會跟媽媽那麼要好。

「還有,我也要替我兒子說聲抱歉。居然趁女孩子睡覺時親人,根本是趁人熟睡時偷襲……」

志信伯母再度道歉。我明明已經表示我完全不討厭,反倒是很高興了,為什麼她還要道歉呢?

我本來以為,是因為她身為母親,不得不開口道歉……

「受不了,要親的話,就不要趁人家睡著,要趁醒著的時候親啊。我兒子可真晚熟。」

「是這個問題嗎!?」

道歉的意思跟剛才完全不同了。雖然應該也是因為她聽到我說不討厭啦,不過聽到這樣的話語,我忍不住笑了。志信伯母也一起著笑了。

接著她間隔了一會兒……再次鄭重地緩緩開口:

「你跟那孩子交往得如何?他有溫柔待你嗎?我沒想到他會交女朋友,所以腦袋也亂糟糟的……第一次見面時,我真是失禮了。」

她一改剛才冷酷的口吻,現在是非常溫和的語氣。那讓我感覺到她很重視陽信,同時也有顧慮到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怎麼會,我才是失禮了,我當時……」

我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了。我和志信伯母第一次見面……是在陽信親我的臉頰時。奇怪?志信伯母是忘記那件事了嗎?我摸了摸陽信當時碰到的臉頰。

正好這個時候,車子因為紅燈停下。志信伯母只移動視線,瞥了我一眼,然後只是恍然大悟地呢喃一句:

「對了……他在醒著的時候有親過嘛,雖然是臉頰啦。我那時候太混亂了……」

我害她想起來了!!不對,是沒關係啦……可是當時我被說成是出租女友,一直很在意……現在重新想起來,覺得好丟臉。

「陽信他啊……上國中前,常常會帶朋友來家裡玩喔。不分男女,跟大家都很要好,比起電玩,他更常在外面玩耍。」

「咦……?」

但志信伯母沒有繼續細談當時的事,突然說起陽信從前的事。那是陽信想必不會自己主動說的事。

「我可以聽嗎」的想法,和「我想聽」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拉扯……結果我無法打斷志信伯母說話,默默地聽下去了。

這時紅燈轉為綠燈,車子開始往前。

「我和我先生都有工作,他明明很寂寞才對……但他卻笑著跟我們說,他都跟朋友一起玩,所以沒關係。」

我這種想法可能很失禮,不過從陽信不久前的模樣來看,很難想像他會這麼開朗。因為他很文靜,也不參加班上的玩樂,總是獨自一個人。是我以前從未交談過的同班同學。

而且現在是因為我和他交往了,才會覺得原來他從前是那個樣子,但如果我沒有和他交往,一定連他這個人都不會認識。我這樣……想來有點可怕。

「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吧?」

志信伯母露出有點落寞的微笑,我則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既沒辦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只能默默地聽她說話。

志信伯母繼續往下說。車速好像變快了一點。其實我沒看車窗外的景色,所以無法判斷,可是看到她的表情,我就覺得是變快了。

「可是呢,從某個時候開始,他突然都不跟朋友一起玩了。我們回家時,他一定都是一個人,也不去外頭玩耍……常常待在家裡自己玩。」

「突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啊,他不願告訴我們。我們也問過學校的老師了,可是老師說他在班上都很正常地和朋友聊天,是個非常有禮貌的好孩子。」

聽起來真奇怪。明明乍看之下,什麼都沒變,行動卻和以前大相徑庭……我的腦中突然有個不好的想像膨脹。

「難道是霸凌……?」

「我們也懷疑過,可是查過之後,也沒有那種跡象。就算我們開口問他,他也只會說沒事。」

知道不是霸凌,我鬆了口氣,但疑問還是隨之湧現。同時……我感覺到自己對陽信一無所知,感覺有些失落。雖然是過去的事,我還是覺得失落。

我很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不覺得他會把沒透露給雙親知道的事告訴我。如果他心裡受到傷害,我想撫平他的傷痛。

「後來啊,他和我老公大吵了一架。他吼著自己一個人很輕鬆,不要管他。」

「咦?陽信會罵人嗎?這讓我好意外。」

「可能也是因為叛逆期吧,不過我因為那場架,稍微鬆了口氣。因為透過吵架,說出彼此想說的話比較正常啊。」

志信顯得伯母有些悲傷,卻懷念地微笑著。她的表情看起來泫然欲泣,我的心覺得好痛。她接著看了看我的表情,還是笑得有些悲傷。

「對不起喔,講這麼陰沉的話題。我明明是想表達我很感謝你的,結果弄得有點迂迴。」

「感謝我……可是我沒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沒錯,我沒替他做過什麼。明明總是想著要為他做點什麼,他卻給了我好幾倍的付出。

但志信伯母卻看著前方,靜靜地、輕輕地左右搖頭。

「沒有這回事。他和你在一起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的他那樣活潑……所以我和我老公才會開心到哭出來。」

以前的他……

現在回頭想想,陽信的行動力的確很強。無論是幫助我,還是帶我去約會,就連……親吻也是……

「我一直尊重陽信的意思……可是光靠我們沒能改變他。身為父母,真是沒面子。」

我很想告訴她,沒有這種事。好想告訴她,陽信之所以成長為那麼出色的人,毫無疑問是因為志信伯母你們也很用心。雖然她可能會覺得這我這種小孩子狂妄的意見……但我還是想這麼告訴她。

可是我開不了口。

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我啞口無言。

「所以,七海同學,謝謝你選了陽信。多虧有你,陽信才會改變。我兒子能跟你交往,他非常地幸福。」

聽了這句話,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接著冒出冷汗,全身的熱能開始流失,變得好冷。尤其是指尖,冷得就像我直接把手指插進冰塊裡一樣。

不對,你錯了。

我沒有選擇陽信。我只是按照別人說的,去向他告白而已。其中並沒有我的意志。如果是現在,我一定會依照我的意志,向他告白……但即使如此,他依舊……不是我選的。

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我只能將手放在胸前緊握。志信伯母見狀……貌似有些不解地歪著頭。

我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七海同學,你還好嗎?對不起喔,都怪我在出發去旅行的途中,說這種奇怪的話。」

志信伯母在擔心我。聽到這句話,我更愧疚了。我不由得重新思考了最近一直被我有意排除在腦袋之外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斷在心中向志信伯母道歉。

「我沒事……其實我和陽信交往,也有所改變,成功改變了。所以……該道謝的人是我。」

「這樣啊,我兒子真有福氣。你們到那邊之後,就好好享受吧。」

「謝謝伯母。」

對不起。我再度向志信伯母道歉,我也要向不在這裡的陽信爸爸道歉。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會重新向你們賠罪,屆時我不在乎到時候會有什麼下場。所以拜託你們。再一下下就好,請讓我再維持現在的關係一下下。

狡猾的我,在心中對著不特定的某人許下願望。

後來志信伯母一邊開車,一邊把陽信以前可愛的各種趣事通通告訴我了……我原本自我厭惡的心情,也慢慢地回到平時的狀態。

這件事也稍微讓我對自己產生厭惡感,但我不想在旅行中,破壞大家開心的情緒──因此把這樣的感受藏了起來。

◇◇◇◇◇◇◇◇◇◇◇◇◇◇◇◇◇◇◇◇

用車子移動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要短。

我們在半路上進了完全不認識的店吃晚餐,繞去休息的休息站也很好玩,晚上的超商感覺讓人莫名興奮。

是因為做了跟平常不一樣的行動嗎?還是因為大家都在呢?

我們開開心心地買了點心,也買了飲料。即使我不愛出門,也不討厭像這樣和大家一起移動。

只不過第一次換車的時候,七海同學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很耿耿於懷。雖然表面上還是平常的她,卻好像有哪裡跟平常不一樣……我問她都跟媽媽聊了什麼……發現似乎聊了我以前的事。

說實話,我真想叫媽媽饒了我。想是這麼想──但我也從嚴一郎伯父他們口中,聽到了七海同學可愛的趣事,所以無法抱怨。

「原來你們那邊也在聊這個話題啊?」

「是啊……你聽說了哪件事……?」

我們彷佛互相牽制,確認著對方聽說了什麼……卻在看向對方後,笑著敷衍過去。雖然想問家人都說了些什麼,卻又怕得不想問。我的心頭湧現這種二律背馳的情緒,但我不知道二律背馳這個詞是不是這樣用啦。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和七海同學基本上都一起行動了。原因之一,是我想防止媽媽繼續多嘴,不過重要的是,我很擔心七海同學。

剛才我感覺她沒有精神,可能是多心了。不過,難得出來旅行,我覺得我必須讓她多少開心一點,所以為了讓她放心,我一直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雖然稍微受到了點揶揄,我還是沒有放手。或許是因為這樣……抵達目的地時,七海同學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

「七海同學,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喔。哎呀,到了耶。」

「我好久沒開這麼久的車了。這就是『我遠道而來啦(譯註:北島三郎〈函館之女〉的歌詞。)』是嗎?」

「嚴一郎伯父,那是什麼啊?」

「啊……年輕人不知道啊……」

嚴一郎伯父下車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七海同學則是仰望著飯店。這個飯店挺大的,我也跟著仰望。

「唉,陽信……這間飯店會不會太氣派啦?你有住過嗎?」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住這麼氣派的飯店……」

這裡比校外旅行時住的飯店還氣派好幾倍耶,建築物本身就散發出一股高級感。我和七海同學都不禁退縮,覺得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陽信,我沒問題吧?這裡會不會有規定穿著啊?」

「這麼說來,我也是穿得很一般……會不會因為沒系領帶,就吃閉門羹啊……?」

七海同學現在穿著有點毛茸茸的居家服,我也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我們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和這家氣派的飯店格格不入。

我在混亂之中說了「沒系領帶」,但那是高級餐廳的規定吧?跟飯店完全扯不上關係。

總之,我和七海同學雙雙走進飯店。櫃檯給人的感覺也很沉穩,不知在何處的溫暖燈光照著櫃檯周邊。我環視四周,發現有個熟悉的人坐在沙發區。當我們發現他,對方也看到我們,笑吟吟地走過來。

「嗨,陽信,一路上辛苦啦。看你們牽著手,感情還是一樣很好,我就放心了。」

「爸爸。」

穿著西裝的爸爸語帶揶揄地迎接我們。如果是在不久前,我們現在就會放手,但爸爸看我和七海同學依舊牽著手,感覺很開心。

「你好快喔。我還以為你之後才會跟我們會合。」

「因為這裡離出差的地方很近啊。對了,我已經辦好入住手續了,這是房間鑰匙。」

爸爸說著,把房卡交給我。是房卡啊。很常聽人說弄丟這張卡片,結果被關在門外,我得小心一點。

爸爸將房卡交給我後,對七海同學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只見七海同學身子微微顫抖,稍微牽緊了我的手。

「七海同學也是,好久不見了。陽信平時受你照顧了。請你好好享受旅行喔。」

「我……我才是受到照顧的人!今天感謝你們招待我來這麼棒的地方……」

七海同學一放開我的手,便低頭對爸爸道謝。爸爸笑著說「別放在心上」,但就連我都坐立難安了,七海同學恐怕更難保持平常心吧。

即使抬起頭來,七海同學還是顯得有些拘謹,接著爸爸往媽媽還有嚴一郎伯父他們那裡走去。我的手上只剩下房卡,我忍不住看著那張房卡。

「啊啊……緊張死了……」

七海同學吐出一口氣後撫著胸口。仔細一看,她的臉頰有些紅潤,額頭也冒出些許汗水。原來她這麼緊張啊?

「你面對我媽感覺就沒事,對我爸就會緊張喔?」

「因為你想嘛,對方是成年男性……我還是會緊張啊。」

「你不擅長和男性相處嘛……原來我爸也不行啊。」

我還想說她已經因為我,稍微習慣和男性相處了,原來還是沒辦法和不怎麼來往的人交流啊。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理由不只如此。她接著說出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也算是一小部分的原因啦……但你不是很像爸爸嗎?一想到長大的你是這種感覺,我就有點心跳加速……」

她說出讓我五味雜陳的一句話。我很像爸爸嗎?不,這不是重點,七海同學因此心跳加速,我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我把視線投射到爸爸身上。

他現在正和媽媽、嚴一郎伯父他們說話,剛才還跟小沙八說了什麼,笑嘻嘻的。好厲害,馬上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爸爸和我不一樣,他擅於交際,聽說和公司的人也頻繁來往。他這樣不覺得很麻煩嗎?

我國中時好像還跟他大吵一架。那件事完全是我不好吧,但爸爸在吵架時也很冷靜……感覺像是要提點我一樣。

我們也只有外表相似,內在根本一點也不像。

對了對了,他好像也問過我要不要去露營。我最後嫌麻煩,拒絕他了。換做是現在,我應該能老實回答要一起去。這也是女朋友的影響嗎?

我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七海同學。她察覺我的視線,不解地歪頭。

「要是我能像爸爸那樣,變成一個帥氣的人就好了。」

我帶點自嘲地低喃,但七海同學卻笑嘻嘻地接納我的話語。

「放心吧。你一定會變成一個帥氣的大人,因為你現在也很帥啊。」

七海同學這麼鼓勵我,從離我稍微往下一點的位置向上觀察我。她說我現在也很帥,這麼一句現在仍聽不慣的話,讓我的臉頰一陣燥熱,而七海同學只是狀似開心地注視這樣的我。

我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看向爸爸。爸爸大概發現了我的視線,也看向我這邊。

「現在時間已經晚了,不能再外出,不過你們可以從房間往外看看夜景,很漂亮喔。」

確實,一直站在櫃檯這裡不是辦法,進房間吧。反正我也想放行李。我和七海同學再次牽起手,重新跨出步伐。這時……

「啊,對了。就算只有你們在房間裡獨處,也不能做奇怪的事喔。要乖乖停在看夜景這件事情上喔~」

「我知道啦!」

因為爸爸的這句話,我停下腳步,差點整個人跌倒在地。大家和爸爸看著我們都在笑,似乎樂在其中。

受不了,笑我們也太過分了……正當我這麼想,我發現連走在我身旁的七海同學也在笑,大概是因為我平常不會用那種口氣說話,她覺得很有趣。為什麼要笑成這樣……我輕輕地抱頭苦惱,但還是和七海同學往房間移動。

這時,我們也詢問小沙八要不要一起去房間,結果她拒絕了。

「拜託,居然還特地問我要不要過去跟你們看夜景,這是拷問的邀約嗎?」

我萬萬沒想到走去房間會被比喻成拷問。小沙八感覺跟媽媽很要好,開心地和媽媽聊天。

無論如何,既然都受到拒絕了,我只好和七海同學單獨移動。房號是……1031啊,看來是樓層很高的房間。

我們走進電梯,按下房間所在樓層的按鈕。電梯馬上啟動,將我的身體包覆在一股獨特的漂浮感中。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只是照常移動,卻莫名心跳加速。為什麼啊?我的心臟為什麼會跳得這麼快?

而且身旁的七海同學好像也跟我一樣,一進電梯之後,就完全陷入沉默。她微微低著頭,兩頰染上紅暈。

我本想開口叫她,卻不知道為什麼無法出聲。我的嘴裡太過乾燥,整個乾巴巴的,恐怕會發出詭異的呼吸聲。

電梯移動的時間感覺好長,幾乎令人產生永遠都身在其中的錯覺……不久後,通知到達目的樓層的聲音響起。

當聲音響起的瞬間,我和七海同學的身體雙雙抖動了一下。

我的心臟開始痛了,身體也在顫抖,手更是不斷出汗。不知道七海同學會不會覺得我很噁心?我偷偷看向旁邊,只見七海同學也筆直地看著電梯關起來的門。

隨著門扉的縫隙灑下一縷光線,門也慢慢開啟。

我們踏出一步離開電梯,地毯鋪設在走廊上,觸感透過鞋子傳來。我和七海同學踏出電梯一步後,直到電梯門關上……都不再有動作。

等到聽見電梯移動的聲音,我們才終於能開始動作。

「……我、我們走吧。」

我無法好好發聲,都破音了,但七海同學只是靜靜地、慢慢地點頭回應我的話。

兩個人一起走……光是如此,感覺就已經是非常困難的動作。七海同學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挽著我的手了。我總覺得能從我們緊密貼合的地方,感覺到她的心跳聲。

這時候,我總算察覺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兩個人一起走向飯店內的房間,日常生活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讓我很緊張。如果是普通的移動,那還沒關係。可是……在飯店裡移動──這句話聽起來就很糟糕,我大概是下意識想到那個了。

正確地說,是爸爸那句多餘的話,強迫我想到的。

我猜七海同學也一樣,我感覺隨著房間愈來愈近,她的腳步就變得愈來愈緩慢。

該死,都怪爸爸多嘴啦!又要吵一架嗎?要吵嗎?我直到剛才還尊敬著爸爸的念頭,現在已經全被吹跑了。

我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著……感覺就像走了好長一段路的旅程,我和七海同學終於來到房間前。

我們兩人同時發出「咕嘟」聲響,嚥下一口唾液。我把房卡緩緩抵在門鎖的位置後,一道機械聲響起,傳出門開鎖的聲音。

但我們只是來到房間裡而已。沒有打算要做什麼,也不可能做什麼。可是為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呢?我們沒有聊什麼像樣的對話。

我們一起……走進房間。

我不熟悉其他飯店的模樣,所以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普通的房間,不過房內有兩張床,房間深處有個鋪著榻榻米的地方,上頭還鋪著一床棉被。總共三張床……也就是說,這裡就是我們的房間嗎?

我和七海同學看了看房間內部,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大大的嘆息。我們因此覺得有些滑稽,相視而笑。

我環視房內,感覺緊張總算緩解了。

「……這間房間好棒喔。感覺很恬靜,燈光也不會太亮。」

「是啊,裡面的窗戶好像能看夜景,夜景漂亮到從這裡看就看得出來。」

我們最後總算放鬆到能進行像平常那樣的對話。雖然短暫,但我們這段時間都沒有什麼像樣的交談,因為會莫名想到那件事。

「我們到窗邊看吧?」

「也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景色。」

我們隨意放下手中的行李,接著靠近窗邊。窗戶位於有點高低差並鋪著榻榻米的地方,我們於是脫下鞋子,來到窗邊。

我們越過鋪好的被子,坐在窗邊……就這麼眺望窗外的景色。

「嗚哇……」

我們忍不住發出讚歎。

只在電視上看過的耀眼燈火,照亮大街小巷。停泊的船隻和水反射的亮光、照亮紅磚建築的光、行經在路上的車燈……各種亮光映入眼簾。

我們沒有交談,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夜景吸引。因為室內的照明控制在有些昏暗的程度,窗外的燈火顯得過於耀眼,十分美麗。

窗外的燈火也照亮了室內。想當然耳,正在觀賞的我們也同樣沐浴在室外的燈光下。我挪動視線,看向七海同學。

夜景照亮她那張看起來很開心的神情,非常美麗。她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也看向我,給了我一抹微笑,而我也用微笑回應。

這時候,她的表情突然蒙上一絲陰影。不對,與其說是陰影,更像是倉皇的表情。

她看著窗外,卻又不斷偷看正後方。她在介意些什麼呢?於是我也回過頭……

「啊……」

只見那裡……鋪著一床棉被。

我急忙將視線挪回窗外,然而一旦介意起來,就會有所顧慮,連我都不斷偷看著後方。

過了一會兒,七海同學慢慢靠近我,她看著窗外的景色,把自己的身體靠在我的肩上。她的重量舒服地傳遞到我的身體上。不是啦,很輕啦。

過了一會兒,她頻頻偷看的視線改為朝向我而來,我也在意這樣的她更甚於夜景,總忍不住移動視線看她。

後來,我們繼續看著彼此,而不是夜景……我感覺到和她的距離,彷佛縮短成零的錯覺。不對,事實上已經很近了吧?

看到她水嫩的眼眸、紅潤的臉頰,明明離得這麼近,我的心情卻變得很平靜,持續到剛剛的緊張就像一場謊言,然後……

正好房間入口處這時傳來一道偌大的聲響。

我和七海同學嚇了一跳,身體大幅驚動,並往門口看去。只見除了我們的所有人都在場,他們一邊躲藏,一邊注視著我們。

剛才那道偌大的聲響,似乎是智慧型手機的聲音。媽媽惡狠狠地瞪著爸爸,由此看來應該是爸爸的手機響了。

我和七海同學在訝異之中,雙雙定格,維持著距離親近的模樣,看著他們。當媽媽發現我們正看著他們後,稍稍清了一回喉嚨,想重振旗鼓。接著她以平常冷靜的口吻,對我們這麼說:

「繼續吧。」

「最好是有辦法繼續啦!!」

我雙手捂著七海同學的耳朵,用盡全力發出吼叫。

◇◇◇◇◇◇◇◇◇◇◇◇◇◇◇◇◇◇◇◇

我能微微聽到鳥鳴從窗外傳來。

這是平常在家附近不太會聽到的鳥叫聲……總覺得聽起來也像貓叫聲。是黑尾鷗(譯註:日文黑尾鷗的漢字是海貓。)這種海鷗嗎?

我聽著這聲音,意識逐漸清醒。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嗯……嗯──……!呼……醒來了……」

我維持著躺姿如此嘟囔。我剛睡的這張床比我房間裡的床還要鬆軟,所以睡得比想像中還舒服,可是……呃……我昨晚做了什麼啊……?

我頂著剛睡醒的迷糊腦袋,模糊地回想昨晚的事。呃……我記得……

噢,我想起來了。我和七海同學一起看夜景的時候,大家好像全跑進房間。受不了,真是一群愛偷窺的人……

其實房卡有兩張。

我以為只有交給我的這一張,下意識認為不會有別人進入房間,所以一時大意,跟七海同學在棉被附近陷入甜蜜的氣氛當中。沒有啦,我其實沒有想做什麼的意思。

……但我知道,就算沒有那個意思,也差點就做下去了。

後來,我和七海同學自然是沒辦法繼續幹嘛……對了,我記得我們一行人立刻跑去泡湯了。後來我回到房間,就躺在床上了。

舟車勞頓對身體的負擔似乎比我想的還重,我本來只打算在床上躺一下,卻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這就是所謂不小心睡著吧。

……呃,我把智慧型手機放在哪裡啊?

我還沒完全清醒,所以只伸手尋找智慧型手機,沒有環視周遭。這時候,我的手掌碰到一個和床鋪觸感不同的柔軟東西……柔軟……東西?

我不禁反射性策動手掌。

「嗯唔……啊嗯……」

……啥?

隨著柔軟舒適的觸感,一道些許尖細的微弱聲音也傳進我的耳裡。好軟……好想永遠這樣摸下去的觸感……

……該不會!?

我以為這是如我想像的常見老套橋段,一口氣清醒過來。我的思緒立刻一片空白,從床上快速坐起。

在我的手伸出去的地方……七海同學就睡在那裡。我心想該不會這麼剛好吧,戰戰兢兢地看向手的前方……我確實摸到她了。

只不過……是她的肚子。

「啊……嚇死我了……」

知道不是某個特定部位,我鬆了口氣,也覺得有點可惜,心情實在很複雜。唉,幸好不是摸到老套的部位。睡覺的時候摸到,這也太老套了。

不過……我為什麼會和七海同學睡在一起?

我仔細檢視自己的姿勢,發現我是垂直睡在床上。七海同學也睡得跟我一樣,飯店提供的浴衣已經有些凌亂。床很大,所以就算是這種姿勢,看樣子還是睡得著。被子就這麼從我身上滑落。

「嗯……哎呀……陽信,早安……我們好像一起睡著了……」

七海同學稍稍抬起頭,看著我這邊。她的眼睛才睜開一半,看起來還很困,但是當她把視線挪到自己的腹部時,整個人突然僵住。

她的視線就落在摸著她的肚子的手。慘了,我忘記把手收回來了。

「……七海同學,早安。」

「嗚呀啊啊啊啊啊!?」

七海同學就如同字面上一般,飛也似地跳起,我的手因為那股衝擊力道被彈開了。溫暖的觸感從手心溜走,讓我感到有些寂寥,但這也沒辦法。應該說,是遲遲不放手的我不好。

「你為什麼在摸我的肚子!?女孩子的肚子是不可侵犯的領域耶!?」

「啊,不……對不起。其實……我剛剛伸手找智慧型手機,結果就碰巧……」

「嗚嗚嗚……這樣的話,被摸到胸部還比較好……為什麼偏偏是肚子啦……!!」

是這樣嗎!?

咦?對女孩子來說,遭人摸肚子比遭到襲胸還討厭嗎!?不對,正常來說,應該兩種都很討厭。一大早就有這麼多情報,我實在無法消化。

我再度向七海同學道歉,可是她沒有回答……當我感到焦急,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呃……你說什麼?」

「……你覺得怎麼樣?」

什……什麼怎麼樣?咦?她現在是在問我感想嗎?這讓我開始煩惱該怎麼回答了,但要是在這時隨便說謊,她可能會鬧彆扭……

「很軟,很好摸……」

「嗚哇啊啊啊啊啊!笨蛋啊啊啊啊啊!」

我錯了!我選錯答案了!七海同學滿臉通紅,抓起不知何時抓住的枕頭,咻呼呼地打我。我沒有抵抗,想說就讓她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可是你想嘛,我之前也被你摸過肚子,所以就算扯平了……!」

「嗚……我覺得我好像胖了一點,所以不想給你摸到的……不想給你摸到啊……」

力道雖弱,枕頭還是一直打在我身上。剛才也是這樣,這種完全不痛不癢,反倒像是在打鬧的感覺,真的很開心。

她胖了……有嗎?我覺得一點也不胖啊,反而很瘦吧。就在我想安慰她的時候……七海同學把枕頭扔了。然後……

「好,我要摸你的肚子。」

「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你之前才摸過吧!」

「因為我不太記得了嘛。」

扔掉枕頭的七海同學伸出雙手,她的雙手就像兩隻分開的生物,靈活地蠕動。她跪在床上,一寸寸確實向我逼近。

說實話,就算我被七海同學壓倒,我也確實有辦法輕鬆推開她。畢竟說到力氣,身為男人的我好歹比她大。

但這是為什麼呢……在我的腦中,完全沒有想推開她的想法。嗯,現在不是問為什麼的時候了。

「嗯……你們好吵~……」

「哎呀,你們醒啦……?」

當我和七海同學在床上打鬧,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對了,我想起來了,這間房間有兩張床啊……呃……剛才床上是不是有兩個人的聲音?

我轉動脖子,看向隔壁那張床才發現……媽媽和小沙八睡在同一張床上。慢著,為什麼會是這樣?七海同學也看著她們,完全定格在原地。

「真是的,一大早就卿卿我我、你儂我儂……你們真是年輕氣盛耶……呼哇啊啊……」

「好吧,既然大家都醒了,就去吃早餐吧。這間飯店的吃到飽很好吃喔。」

她們兩人打著呵欠,同時緩慢起身。我和七海同學都只能茫然地看著她們那副模樣。一邊是妹妹,一邊是母親。

「我們臭味相投了啦。」

「我昨天一直在跟志信伯母聊天喔~」

她們同時伸出拳頭,回答了我的疑問。雖然答非所問,我卻也失去繼續深究的氣力了……

女朋友的妹妹和自己的媽媽睡在一起,我實在怕到不敢問理由。

「說到我們為什麼會一起睡……」

「不用跟我解釋了!」

我蓋過媽媽的話語,就這麼滑溜地走下床。陽光從拉上窗簾的窗外流瀉下來,可以預見今天也是好天氣。嗯,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仔細一看,爸爸睡在裡面那床棉被裡。嗚哇,是因為我們佔據了床鋪嗎?真對不起他……

「你不用擔心喔。爸爸是自己要睡那裡的,說是光看到榻榻米和地鋪棉被的畫面就很興奮。」

噢,是喔。為什麼你從剛才開始,就知道我在想什麼啊?但這個疑問和現在這個巨大的混亂相比,算是非常細枝末節的事了。

◇◇◇◇◇◇◇◇◇◇◇◇◇◇◇◇◇◇◇◇

過完莫名混亂的早晨後,我們現在總算能獨處了。

感覺從早上開始我就快累死了,不過當周圍只剩彼此,這樣的疲勞也就被吹到不知名的地方了,我也覺得自己很現實。

順帶一提,關於其他人的動向──睦子伯母和嚴一郎伯父一組,爸爸、媽媽和小沙八一組出去玩了。他們好像各自有想去的地方。

小沙八跟媽媽徹底變成好朋友,而媽媽也是那副德性,就像多了一個女兒一樣,完全在興頭上。我再順便說一聲……七海同學這時候顯得有點嫉妒……這又是另一件事了。

我們來到這裡之前,媽媽說過她要和爸爸約會,但如果要約會,其實也能在出差時或是挑別天,總之隨時都可以,因此他們決定這次旅行要跟小沙八一起度過,而小沙八也想讓自己的父母獨處。

換句話說,媽媽和小沙八是不謀而合。話說回來,原來爸媽……會在外面見面啊,我都不知道。看他們感情這麼好,我很傻眼就是了……

「我說過我們會在出差地見面,所以問過你要不要也過來,結果你每次都嫌麻煩,就不來了不是嗎?」

爸爸吐槽我了。沒錯,就算他們說會來接我,我還是嫌麻煩。而且我也想刷遊戲的特別活動,所以就拒絕了。人類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真的是馬上就忘光了耶。

算了,爸媽他們的事不重要。現在好好享受和七海同學相處的時光吧。

「我們獨處了耶。」

「對啊。」

七海同學也感觸良多地咀嚼現在的心情,輕聲說道。我們現在來到飯店附近的海灣區。或許也是因為臨海,七海同學今天把頭髮綁成一條三股辮,垂落在後頭。

她穿著輕薄的上衣和迷你裙,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雅裝扮,另外再配上一個小包包……我也穿著T恤和卡其褲……完全是平常在穿的服裝。我本來就對打扮沒興趣,所以說這種話或許沒有說服力,不過以約會來說,我們的打扮看起來都有點寒酸。

其實我穿成這樣是有原因的。昨天我和七海同學在車上聊天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所以我們現在正往那裡走去。

「感覺好緊張喔。」

「現在說這種話,可能太晚了……可是我不用跟你一起做沒差吧?」

「不行!你不是說會陪我嗎?」

對,我說了。我們簡短地一來一往,並肩慢慢往目的地走去。我們悠悠哉哉地走著,完全不趕時間……反正天氣很好,就算只是散步,也很舒服。

不過呢,其實我昨天是憑著氛圍跟衝勁答應了,但硬要說的話,這種事應該要以七海同學為主吧。

至於我現在在說些什麼……好了,我們的目的地到了。比想像中還近啊。

「嗚哇,好棒……!」

聳立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散發出古色古香氛圍的紅磚建築。雖然這一帶有很多紅磚建築,不過這個地方呈現的氛圍又有些不同。七海同學看著這個建築物,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輝。確切來說,是期待建築物中的某個東西。

我們走進建築物,直接往二樓前進。一上到二樓,色彩鮮豔的各種衣服瞬間映入眼簾。真的是各式各樣的服裝。

這裡就是所謂的服裝租借店。

而且租借的還不是普通的服裝,有和服、振袖和服、西式洋裝,還有大正浪漫風格的袴。不只女性用的服裝,這家店也出借男性用的服裝,還能搭配新撰組的隊服和日本刀。

我看看店內,已經有幾組客人請店家協助換好衣服,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我一開始以為只會有女性顧客,沒想到也有幾個男客人啊。有點意外。

「好了,陽信,好好期待吧!」

「我會期待你換的衣服。」

「你也要認真選喔~」

七海同學不忘對我耳提面命後,就去選衣服了。我們沒有一起選,而是想製造一點驚喜,所以說好各自選。

……要挑什麼好呢?基本上扮裝這種事,應該要選個走在一起也不會覺得丟臉的服裝比較好吧。新撰組……如果喜歡是沒關係,可是應該不太適合約會。

我是有點想體驗看看在腰間佩刀的感覺啦,但這次還是收斂一點吧,畢竟主角可是七海同學。

我選了一件安全的灰色和服。畢竟七海同學說過她會選袴,這麼一來,就不會顯得很衝突了。我一下子就換好衣服,七海同學便貌似開開心心地跑到我身邊。

是穿著袴的七海同學。

「哇!陽信,和服好適合你,好帥!」

七海同學一來到我面前,第一句話就是誇獎我。哎喲,本來是我想先說的。七海同學挑的這套也非常適合她。

之所以沒能及時說出口,是因為向我跑來的七海同學實在太美了,讓我說不出話來。我差不多也該習慣這種場合了……但總覺得一輩子都無法習慣。

我重新仔細檢視七海同學。

她下半身的袴是深青色,上頭還有淺粉色的花。上半身則是用明亮的綠色刷成漸層色的振袖和服,也有花朵的圖樣。這是梅花嗎?另外,她跟來這裡的時候一樣,把漂亮的頭髮綁成三股辮,但現在是放在身體前方。

「……你的衣服也跟你非常相襯喔。」

七海同學聽到我擠出的這句話,喜形於色,她露出的笑容宛如完全盛開的花朵。然後她舉手轉圈。三股辮隨著動作擺盪,再加上這一連串可愛的舉止,讓我也露出笑容。

她之所以綁三股辮,是料到要穿這身衣服嗎……?那個花朵的髮飾也很好看。

「還有一樣東西……就是它!」

七海同學的手上不知何時拿著一樣道具。那是……一副眼鏡。是從包包裡拿出來的嗎?

那副眼鏡的銀色鏡框細到乍看之下好像沒有框,跟她之前教我念書時戴的那副很像,不過鏡片的形狀完全是圓形,是我沒看過的眼鏡。七海同學,你到底有幾副眼鏡啊?

只見她慢慢戴上眼鏡,歪頭看著我。

「如何?」

「贊。」

真的贊透了。說實話,我自己沒有戴眼鏡,可是這個真的很棒。我萬萬沒想到,眼鏡跟和服會這麼搭。晚一點請她讓我拍照吧。

她就這樣有好一陣子像是跳舞似地,不斷在原地轉圈,好讓我欣賞她的全身上下。這樣的她很美麗,連一旁的人都會迷上她。

我對著七海同學伸出手,她這才急停下來,笑著握住我的手。是因為服裝的關係嗎?我的心中萌生一股緊張感,好像自己成了好人家千金小姐的護花使者。

現在的七海同學就是如此美麗。

而且似乎不只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我和她走在路上,都感覺得到路人回頭。其中尤其又以男性為大宗,所以我很肯定他們在看七海同學。

我還看到貌似和女朋友走在一起的男性也回過頭,然後被女朋友罵到臭頭。

我和七海同學走在一起時,也要小心別讓視線遊移到別人身上……不對,那是不可能的事。看到走在我身旁貌似開心地說話的女朋友,沒有人會把目光對著別人吧。我敢說,絕對沒有。

我們牽著手,一起走著。光是如此,我就覺得這片景色、這個世界很美好。

我們走著走著,開始能稍微聽到旁人的說話聲。好像都是對七海同學的讚賞,以及針對我的疑問。話雖如此,其實也不是很露骨。大家只是看到七海同學,再看到我,然後「咦?」地發出低語。

如果是漫畫的世界,這種事很常見,但沒想到現實真的會發生啊。唉,這也沒辦法。

不過該怎麼說呢?平常我在這種時候就會產生低人一等的想法,比如湧現自卑感,覺得我們果然不登對,或是覺得自己果然配不上她等等……

但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聽到稱讚七海同學的聲音,我反而非常開心。我會抬頭挺胸,認為站在她身邊的我,不能有丟人的行徑。心裡會萌生要大大方方的想法,不能有窩囊的表現。

如果是現在,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雖然是錯覺啦。

「你怎麼啦?陽信?」

「嗯……我在想,能跟你像這樣一邊看著美麗的景色,一邊散步,真的好幸福喔。」

「什麼嘛。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很美,所以你看呆了。原來你覺得景色比較美啊?」

「你在說什麼啊?你當然也很美啊。街上的人不也都在看你嗎?」

七海同學聽了很驚訝,漲紅了臉,不斷拍打我的背,感覺有點痛。話說回來,早知道會滿臉通紅,你一開始就不要虧我啊……

不過她應該辦不到吧。就算我再遲鈍,也開始明白這個道理了。

「嗚……街上的人是在看你吧?」

「不可能啦。大家看的絕對是你。」

聽見我篤定的聲音,七海同學不禁遮住通紅的臉。她這個樣子,只會讓我更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很可愛。不過一旦知道別人在看自己,七海同學就無法盡情享受約會,這倒是個問題。我是不是太多嘴了啊?

我心想著有沒有辦法能解決,看向道路前方……那裡正好有個好東西。既不會在意周遭的視線,也很適合現在這身裝扮。

「七海同學,要不要去坐那個?」

我手指前方,遮著臉的七海同學這才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當她看見我指的東西,不禁不解地歪頭。

「那是……人力車。原來這裡有人力車啊。」

沒錯,就是人力車。說實話,我一直想不起它的名稱,七海同學真厲害,一下子就說出來了。有個身穿法被(譯註:日本傳統服飾,有點像短版小外套。)、體格比我壯碩的精悍大哥就站在旁邊。他一發現我的視線,隨即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那邊那對情侶,要不要買個美好的回憶啊?這個剛好可以坐兩個人喔。」

我們一走過去,他就這麼說道。他似乎剛好沒聽見我們的對話,我和七海同學忍不住面面相覷。這位大哥也只是有點疑惑地看著我們。

「麻煩你了。」

「好。兩位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和七海同學對這附近都不太熟,而且我本來就是為了不讓七海同學一直被別人看,才會選人力車,就交給大哥決定路線了。

一坐上人力車,才知道比想像中舒適,而且比昨天坐的車更貼近七海同學。事實上確實就是貼在一起啦。

「那我們出發囉。」

人力車隨著大哥一聲吆喝,忽然大幅晃動。坐在人力車上,視線比平常高出一截,眼裡的景色也隨之改變。身高高的人……比如說學長,他眼裡的景色就是這種感覺嗎?坐在身旁的七海同學發出細微的尖叫,並抓緊我的手。

為了讓她放心,我輕輕使力握住她的手,她這才好似放心一般地看了我一眼後,馬上朝景色看去。

自己明明沒有動,卻能迎著風往前,這是個很神奇的體驗。跟騎腳踏車有點像,但還是不一樣。

明明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卻被座位牢牢固定。跟坐車的感覺很像,不過應該更像遊樂園裡的雲霄飛車吧。

位在比車子更高的視點遠望風景,看它慢慢往後水平流逝。陽光的溫度也剛剛好,微風徐徐,感覺非常舒服。

坐在身邊的七海同學一開始雖然發出細微的尖叫,習慣之後,她也開始有餘裕看向周遭景色,或是看著我,貌似開心地談天。

大哥好像走在人群較少的路上,四周沒什麼聲音。我可以從坡道上看見船隻航行的海洋,不禁有點升起想去搭船的慾望。不知道那艘船要航向何方?

拉著人力車的大哥,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替我們介紹建築物的歷史和文化。古色古香的街道、日式西式風格參半的建築物,還有不曾在課堂上學過的事,都引發我和七海同學無限的興趣。這就是旅行的妙趣嗎?

大哥偶爾會停下人力車,幫我們和街景拍照。這好像是服務的一環,真的會成為一段回憶。如果只看照片,會覺得我們好像穿越到從前了。不對,其實我對這個不是很懂,只是感覺有那種氛圍罷了。

……我每次都拒絕爸媽的邀約,真是對不起他們。我不愛出門,實在沒料到我也能這麼享受旅行。但過去的事,再懊悔也沒用。以後都答應爸媽的邀約吧。

一旁的七海同學一下子看著景色,一下子看著照片……現在則是緊緊和我黏在一塊兒,開開心心地哼著歌。

「穿著和服坐人力車,不覺得很像哪個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嗎?」

「千金小姐啊……那麼大小姐,等我們下車,要往哪裡去呢?」

「無妨,不用在意~」

「不是這樣說的吧?」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對話也太悠哉了。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人力車帶著我們繞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在附近繞一圈後,再回到原本的地方。大哥多給了我們很多時間,介紹了各種各樣的地方。之後再去一趟,或許不錯。

我們就這樣走下人力車……但我起了一點玩心。

「大小姐,請把手給我。」

只見七海同學訝異地瞪大了眼睛,接著馬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握住我的手。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大小姐,害我突然心跳加速。我原本料想她會露出更活潑的笑容,被她擺了一道……

「謝謝你。」

不知道她是有意、無意,她的說話方式突然改變,和以往都不同。感覺莫名性感,卻又是很舒適的聲音,讓我不禁臉紅。

她抓著我的手,走下人力車,抬起眼鏡下的視線看向我,然後吐出舌頭。

「有心跳加速嗎?」

對這惡作劇一般的的話語與笑容,我不禁苦笑。平常都是她先起頭,我再見招拆招……現在情況卻完全逆轉了。

當我們向大哥道謝後要離開時,他又給了我們一項優惠。

「不嫌棄的話,就拿去用吧。」

那是餐廳的折價券。我們心懷感激收下,並再度道謝後,離開了那個地方。大哥則是恭敬地對我們行禮致意。

令人驚訝的是,當我跟七海同學說他人真好時,我往後一看,發現他的頭還沒抬起來。他就這樣低著頭,直到我們看不見他為止。他看起來年紀比我們大很多,工作態度不禁讓我肅然起敬。那就是所謂的專業素養嗎?

「他好厲害喔,幫我們穿衣服的人也是……感覺很專業。」

七海同學低聲道,似乎也很佩服他的表現。她的夢想是當老師,所以看到成熟大人工作的模樣,可能讓她感觸良多。至於我……又如何呢?

七海同學已經有未來的夢想,並朝著夢想前進,耀眼得讓我睜不開眼睛。我以後也會找到自己的夢想嗎?

「對了,陽信,你未來有什麼夢想嗎?我好像沒聽你提過。」

「嗯……沒有耶。頂多覺得只要能讓我把打電動當興趣,然後正常生活就好了……」

面對這道時機非常完美的問題,我回了一個很無聊的答案。跟七海同學相比,自己顯得一無所有,我是有點擔心這件事會不會讓她無言以對,但她只是說聲「這樣啊」,便陷入沉默。

我後悔著要是能回答得更機靈就好了,她使力握緊了我的手。我覺得有點難得,於是歪著頭看她。

「既然這樣啊……」

只見七海同學有些支支吾吾地開口。這是有點少見的反應。我很好奇她會說些什麼,因此等待她開口。我和她之間就這麼瀰漫著短暫的沉默。

我們就這樣走了一會兒,借來的衣服差不多要拿去還了。還是要回去再換別套衣服呢?不能再看到七海同學穿袴,倒是讓人有點捨不得。

當我茫然地想著這些,七海同學開口打破沉默。

「……如果我們能一起找到未來的夢想,那就好了。」

她以不大的聲量說道,露出靦腆的微笑對著我。共同的夢想啊?如果真的找到了,那會是一件多麼棒的事呢?

「是啊,你說得對──如果找到了,一定會很開心。」

我也回以一抹笑容,七海同學於是看似開心地抓著我的手,有些誇張地不斷擺動。雖然我現在還沒找到未來的夢想,我卻覺得自己獲得了一件夢想。

那就是和女朋友在一起。

這就是我現在……絕對想實現的夢想。在旁人看來,可能既渺小,又無趣,但這是我首次自己發掘的夢想,不管別人怎麼想,都不成問題。

而且這個夢想又不是要說給誰聽的。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這不是為了別人,我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一定要實現這個夢想。

◇◇◇◇◇◇◇◇◇◇◇◇◇◇◇◇◇◇◇◇

「睡不太著啊……」

我躺在床上自言自語。

昨天明明睡得那麼熟,今天卻跟昨天大相逕庭,雖然感覺得到疲勞,大腦卻莫名清醒。原因是隔壁床鋪嗎?我看向那邊。

七海同學和小沙八姊妹倆,正相親相愛地一起睡在隔壁床鋪。我的頭腦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悖離現實的狀況,清醒得不想睡。我到底要跟女朋友睡在同一間房間多少次啊?雖然是很高興啦。

她們在被窩之中呼呼酣睡,讓人看了會心一笑。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當然有個確切的理由。凡事都是有理由的,絕對不是我把她們拐進房間的。

其實也沒什麼。是因為現在大人們正在隔壁房間把酒言歡。他們一定還會喝一陣子,但我聽不到聲音,完全不知道情況如何就是了。

因為前幾天犯下的過失,我們都有點怕酒精,就來到這間房間避難了。本來想說輸人不輸陣,所以拿了飲料和零食狂歡,結果小沙八和七海同學早早就睡了。

不過七海同學也走了很多路,耗費很多體力,一定累了。小沙八也跟媽媽一起玩得很瘋,想必已經沒電了。泡完溫泉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最後只剩下我醒著。

要幹嘛呢……滑手機嗎?對了,我今天都沒玩到遊戲。總之先開起來吧……

「有人在嗎?」

我在聊天室打上這句話,馬上就有人回應了。是老面孔,巴隆先生和皮琪小姐,他們兩個人每次都在耶。我是很感激啦,不過他們都什麼時候睡覺啊?

『我在喔。卡尼翁小弟,怎麼啦?旅行好玩嗎?』

『我在,不過你不是在旅行嗎?你要好好跟女朋友創造回憶才行啊,真受不了你。』

『對,沒錯。遊戲以後再玩就好了。反正現在也沒什麼活動好玩。你堂堂一個高中生,夜晚才剛開始不是嗎?我出去旅行的時候,都會熬夜耶。』

他們兩人興致高昂地打出參雜說教的疑問句。嗯──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沒有啦,女朋友現在睡在我旁邊……」

當我打出這句話的瞬間,熱鬧的聊天室突然靜止。奇怪?我冒出問號,不斷傳送「有人嗎?」這句話,但還是沒有反應。

過了不久之後,他們才有反應。

『卡尼翁小弟……你終於……?』

『咦?旁?旁……?旁邊是……?旁邊?是那個意思?』

……他們這是什麼反應?

我本來是這麼想,但當我看了自己傳送出去的句子,這才發現字面看起來很不妙。我這種講法,別人會誤會實屬情有可原。看來我的頭腦比自己想的還要不清醒。我果然是累了嗎?既然如此,感覺應該可以去睡了吧……

「訂正!她睡在我旁邊的床!我們沒有一起睡!」

『什麼嘛。但這樣也很無聊耶。』

『啊……白白嚇死了。』

巴隆先生說得好過分……雖然那是不可抗力,但如果我說我們昨晚是睡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樣呢?我不會說就是了……總之我就這樣繼續和他們聊天。

其實我沒有什麼明確的問題想跟他們商量,只是覺得和他們聊著聊著,或許就能不知不覺睡著,但這下子倒是愈來愈清醒了。

『如何?還玩得開心嗎?我是在婚後才跟對方的家人一起出去旅行,最近的年輕人進度真快。』

『巴隆先生,絕對是卡尼翁先生比較特殊啦。正常高中生才不可能這樣……』

「嗯,這點我自己最清楚。其實這是我爸媽提議的,說什麼我觸發住在女朋友家的事件很狡猾……聽到他們已經計劃這場旅行很久,我都嚇死了……」

『哦,是你爸媽啊?原來如此……我好像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

連巴隆先生都覺得我很狡猾嗎?真想拜託他饒了我,但他感覺好像懂了什麼、接受了什麼。他不等我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我猜,你爸媽應該是很開心吧?對兒子的變化感到開心。卡尼翁小弟,你從國中開始,就把玩遊戲擺在第一位吧?但你現在突然要去約會、去過夜……總之就是積極地與人交流。』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玩遊戲也會跟你們交流啊。」

『這是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啦。網路上的關係很難被第三者看見啊。』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就算我說我在網路上有朋友,爸爸他們也很難理解吧。畢竟我還是一直窩在家裡。

『……我還沒有小孩子,不過一想像自己的小孩有這種變化,還是覺得很開心。啊,我不是在責怪過去的你喔。』

光看文字,很容易產生誤解,但他連這部分都處理得當,依然是個成熟的大人。皮琪小姐好像也感同身受,釋出她對巴隆先生這席話的敬意。

變化……變化啊。我的確覺得我有些地方變了……可是爸媽會因為這樣高興嗎……?不對,當我介紹七海同學是我的女朋友時,他們確實很開心。雖然開心的理由可能不太一樣。

我並不覺得過去的自己做錯了。因為我那樣也是很開心,但我也不討厭現在的自己啦。

如果爸媽都對這個結果感到開心,那隻要最後結局皆大歡喜,就不用計較太多了。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和巴隆先生他們說這些事,以後多用一點時間陪陪爸媽或許不錯。不過……都事已至此了,總覺得有點害羞。該怎麼辦呢?

「……總覺得理不出什麼結論……我再去泡一次溫泉吧。」

『哦,不錯耶。去泡溫泉,暖暖身子,應該就睡得著了吧?』

『泡溫泉不錯耶,我也想泡,真羨慕你可以泡溫泉。』

皮琪小姐,以一個國中生來說,你顯得有些老成。既然都跟巴隆先生他們聊過了,就去泡溫泉,轉換心情吧……我記得自動販賣機也有在賣冰吧?泡完澡吃冰嗎……嗯,就去吧。

「那我走了。」

我說完,他們兩人也爽快地送我離開。好了,開始準備吧。難得要去泡湯,帶著浴衣去換吧。七海同學她們在睡覺,我動作要輕一點,避免吵醒她們……

我謹小慎微地行動,做好泡湯準備,然後打算緩慢安靜地開始移動……下一秒,我的背被人輕輕抓住。

我才剛要跨出一步,那沒什麼力道卻又實在的力氣便拉住我。不是我在說,突然被人拉住真的會嚇一大跳。當我回過頭,我發現在我背後的人是……

「陽信……你偷偷摸摸的,要去哪裡?」

想當然耳,是七海同學。

她悄聲說道,由下往上看著我,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會有的調皮笑容。仔細一看,她的手上也拿著準備好的泡湯用品。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啊……我靠近七海同學,注意不要吵醒小沙八,小聲地開口:

「七海同學,你醒了啊?」

「我本來就只是在打瞌睡而已喔。你好過分喔,我也想一起去泡溫泉,所以都準備好了,你要叫我啊。」

「沒有啦,我以為你已經睡著了……」

七海同學鼓起腮幫子對我抗議。抵達這裡後,我們一群人一起去泡過湯,不過之後好像就打散了。比如七海同學有和小沙八去泡,也有和媽媽去泡。

至於我,就一個人泡……到頭來,我看到七海同學穿著旅館浴衣的機會,也就只有昨晚和今早了,我好像沒能看得很仔細。我瞥了一眼,發現七海同學準備的東西中有旅館浴衣。

既然她跟我一樣,都做好準備了,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一起去感覺也比較好玩。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泡湯行程吧。

「那就一起去吧。」

「嗯。好期待跟你一起泡喔。」

「拜託,那又不是混浴……不是好嗎……」

「沒關係啦,同時間去泡露天溫泉,就等同混浴了!」

這是什麼超級理論?

硬要說的話,這比較像是男生會說的話吧?等同混浴……是沒錯啦,男湯跟女湯只隔著一道牆,就像在隔壁嘛。

啊,她說完才開始害羞……既然會臉紅,別說不就好了。她大概是憑著氣勢脫口而出的吧。

無論如何,我和七海同學就決定一起去泡湯了。單獨兩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這樣的情景,就屬剛到飯店時最令我印象深刻。

但現在和那時不同,我們現在很放鬆地走著。昨天……我真的是緊張死了。兩個人一起往房間走去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現在則是一起往浴池前進,不過是分開泡。只不過……在路途上,我先看到了家庭浴池的門簾。這個浴池設在男湯、女湯之前。

都是七海同學剛才說了混浴這個字眼,害我現在莫名在意。七海同學她……啊,她臉紅低著頭。她根本也很在意嘛。

「那……那我們待會兒見喔。」

「嗯,待會兒見。要是我先出來,我會等你。」

我們在更衣間分開,我進入了男湯。其實這是混浴,或是我走錯更衣間,又或者男湯、女湯的門簾掛反害我跑進女湯……這類情節並沒有發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泡進溫泉,裡面幾乎沒有人。畢竟現在夜深了,只有幾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私人湯屋。不知道七海同學那邊是不是也一樣……

我一緩緩泡進浴池,就逐漸遺忘各種紛擾,好像小事都變得不再重要,要是能直接睡在這裡,肯定很舒服。我如此想著……突然看到一扇玻璃門,那是通往露天溫泉的門。

「露天溫泉啊……」

玻璃門外是一片黑,幾乎看不見光……我想說去看看好了。因為七海同學剛才提到露天溫泉,莫名勾起我的興趣。反正我也很好奇晚上的露天溫泉是什麼感覺。

我一從室內走向室外,夜晚的風就宛如輕觸般吹拂我的全身上下,我不禁覺得有些寒冷。氣溫本身照理來說不低,但跟在室內暖和過的身體相比,還是有落差,可能是因此才覺得冷吧。

室外只有寥寥幾盞照明,腳邊顯得昏暗危險,但身體感受到的寒意,讓我不自覺加快腳步,快速走進浴池。踏入浴池的瞬間,我的身體抖了一下,溫泉的熱度讓我微微蹙眉。

難道是因為在室外,水溫才比較高嗎?我一邊想著,一邊從露天溫泉望向室外的景色。就跟媽媽說的一樣,這裡的景色確實堪稱一絕。

下方建築物的燈光和設置在山上的街燈直接映入眼簾。那些在移動的光芒是車子嗎?慢慢移動的是船隻的燈火嗎?仔細一看,到處都有移動的光點,看起來就像流星一樣。我彷佛正俯瞰著星空。

露天溫泉這裡沒有別人,完全是我包場,這個情況感覺比眼前的景色更加奢華。這讓我有點後悔,早知道昨天也來泡露天溫泉了。

這幅景色真的很美。七海同學也正看著這幅景色嗎……當我這麼想,我覺得好像聽見她的聲音了。我終於開始有幻聽了嗎……

……不對,不是幻聽,我真的聽見了。我還以為是錯覺,但這是……她哼歌的聲音,看來露天溫泉和女湯的浴場距離很近。這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欣賞同樣的景色吧。

能和七海同學看著同樣的景色固然令人感動,不過能一邊聽著她哼歌,一邊泡湯──不禁讓我陷入和她一起泡湯的錯覺。難道她那邊也跟我這邊一樣,沒有別人嗎?

七海同學明明就沒有跟我交談,但光是聽見她的聲音,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壞事一樣,不禁屏息。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卻只能泡在浴池裡,祈禱心跳快點平復。

我就這樣一直泡在浴池裡,直到再也聽不見七海同學的聲音為止。有她唱的美麗歌曲,和這幅美麗的夜景……心情真是棒透了。如果是大人,就會飲酒助興吧,比如說把酒瓶放在木盆中,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這麼做啦。

聽不見七海同學的哼歌聲之後,我從浴池起身,但我一剛站起就感到暈眩,身體因而晃動。嗚噢……泡暈頭了嗎……?

我感覺到心臟不斷怦怦地跳動,血液也迅速流遍全身,腳步不太穩定……我現在是不是不太妙啊?

我不小心有點得意忘形,在浴池裡泡太久,所以我很快就離開浴池了。幸好我沒有昏倒,於是我在稍作納涼的同時,穿上不習慣的浴衣。

我走出浴場,然後環視周遭,並沒有看到七海同學的身影。她還在泡嗎?休息空間很大,從牆邊的窗戶望出去似乎能看見夜景……她應該沒有跟我一樣泡暈吧?我是有點擔心,但也沒有可以確認的方法。在身體穩定下來之前,就在這裡等一下吧。來喝點東西吧……

當我這麼想,就要隨便找張椅子坐下的瞬間,某樣冰冷的東西壓在我的脖子上。

「嗚呀啊!」

我突然發出怪聲,回過頭,只見我的身後……是拿著兩瓶牛奶站在那裡的七海同學。看到我一臉驚訝地僵在原地,七海同學手拿著牛奶比出「YA」。

「耶~惡作劇成功!你是不是難得尖叫了?好可愛喔。」

她就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笑著。我本來想跟她抱怨兩句……可是當我看到她的全身,話語卻不禁卡在喉頭。

因為她正穿著浴衣。

我都回過頭了,卻一句話也不說,七海同學看似對此感到不解,狐疑地歪著頭和身體。因為這個動作,浴衣的衣襟敞開了一點。我瞬間看到她有些紅潤的肌膚,不禁臉紅。

七海同學穿著浴衣的模樣,有著和白天那身袴不一樣的韻味。明明沒露出多少肌膚,卻莫名讓人心跳加速。用性感來形容,可能都還稍嫌不足。

明明跟我一樣都是旅館浴衣,看起來卻像是完全不一樣的衣服。她的頭髮已經盤起,就連正面都能清楚看到她的秀頸。其實她偶爾也會露出脖子,但光是露出的方式和平常不一樣,就會讓人如此緊張嗎?

她的後頸還留有些許髮絲,或許是因為這樣,才顯現出一股無法狀擬的姿色,讓人不禁想從後面看看。

……不對啊,我應該不是後頸狂魔啊。我光今天一天,是不是就開發太多新癖好啦?

「你怎麼啦?一直在發呆。」

「啊,抱歉。因為你穿浴衣的模樣很漂亮,我看呆了……」

因為她呼喚我,我不自覺反射性地把心裡想的事說出口,結果我和她雙雙漲紅了臉。這股燥熱應該不只是因為剛泡完溫泉。

接著七海同學半眯起眼睛,貼近我的臉,好像在瞪著我一樣。距離這麼近,我的心臟愈跳愈快了。

「討厭!討厭!你老是這麼講!昨天不是也看到了嗎!」

「不是啊,昨天大家都在,我沒看得這麼仔細,所以忍不住……」

「別說了啦,拿去!一起喝牛奶吧!有水果口味和咖啡口味,你要哪個?」

「啊,那我要咖啡口味的。」

我接過七海同學遞給我的咖啡調味乳後,她便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這裡剛好是靠牆的座位,我們就這麼並著肩欣賞夜景。

我沒有喝七海同學給我的咖啡調味乳,只是死盯著她。看著她慢慢打開牛奶的瓶蓋,讓瓶口慢慢往嘴唇靠近。接著嫩粉色的嘴唇觸碰到玻璃瓶,柔軟地改變形狀。她傾斜玻璃瓶,將裡頭滿滿帶著淺色的液體倒入喉嚨,一邊發出咕嘟聲響邊,一邊小口小口地飲用。

「呼……」

七海同學吐出一口氣,嘴唇從瓶子移開。她的嘴唇沾上些許雪白的液體,於是她伸出舌頭,美豔地舔乾淨。我從頭看到尾,只能用力抓緊手中的牛奶瓶,完全無法動彈。

「……想喝一口嗎?」

七海同學把我的視線解釋成「想喝」,於是斜斜拿著瓶子,對著我微笑。我覺得很害羞,心想那根本就是小孩子在做的事,但七海同學不發一語,把她的瓶子遞給我,而我也收下了。

相對的,我把自己的咖啡調味乳拿給她,結果她笑著說我根本還沒喝,同時讓瓶子擋著夜景的燈光,使燈光透過瓶身和內容物。那張側臉非常美麗,我為了冷卻體內的熱能,喝了一口她給我的水果調味乳。

一股甘甜、冰涼、懷念的味道在嘴裡擴散。

我也和她一樣,吐出一口氣,嘴唇從瓶子移開。這時候,我察覺現在換我被七海同學盯著看。當我發現她在看我,並和她四目相交後……只見七海同學咧嘴一笑,貌似很開心地開口:

「間接接吻耶……你是故意的嗎?陽信好下流~」

咦?啊……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不對,我沒有這個意思,但結果確實是如此,我因此慌了手腳。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這下又冒出冷汗。我是不是應該再去泡一次湯啊?

「你的這瓶,我也喝一口喔。」

「啊……嗯。請喝……」

我總覺得今天一直陷於極度的被動。七海同學趁亂獲得我的同意後,打開咖啡調味乳的瓶蓋,喝了一口,再還給我。我想不必我再重說,這瓶也是……

「這樣兩邊都是間接接吻了耶。」

這教我該怎麼回答啊?但我還是必須自己思考。

「只在口頭上肯定」、「不發一語地喝掉」、「反駁她」、「故意選七海同學喝過的地方喝」……最後一個不行吧,雖然以青春期來說,那個選項可能是對的。是對的嗎?我肯定做不到吧。我要冷靜一點。說起來,七海同學喝過的地方是哪裡啊……?

我倉皇失措,已經顧不得細節,不假思索地把咖啡調味乳拿到嘴邊。味道和剛才不一樣,在嘴裡擴散的是甜味和一絲苦韻。

我一口氣喝了半瓶,接著以稍嫌誇張的動作,把牛奶瓶放在桌上。我往旁邊一瞥,七海同學就在我的身邊。她也慢慢喝下水果調味乳,然後輕輕放下瓶子。

她的臉上帶著笑容,稍微挨著坐在身旁的我。或許是為了讓夜景看起來更美,周遭的明暗僅止於朦朧,也沒什麼感覺到別人的視線。其實這裡還有很多情侶或是親子檔,只是大家都興致高昂地一起欣賞夜景。

「……七海同學,難道你現在很興奮?」

「很興奮啊。可能比白天還興奮。我看啊,已經興奮到快破錶了吧。」

我們一起看著夜景,七海同學又靠得更近一點了。

我剛才也有這個想法,我總覺得我在這趟旅行中,一直被牽著走……應該說我覺得自己太被動了。看到七海同學這樣的態度,我愈發這麼覺得。

我被抓來媽媽計劃的旅行,移動也都交給大人,只有白天的扮裝,是我主動提起的。既然七海同學都表現得這麼積極……我是不是也應該再積極一點呢?

……總之,先來牽七海同學的手吧。

我知道這樣很沒創意,但我現在能做的事,也就只有這個。她的手貼在我身上,我就這麼握住它。七海同學瞬間抖了一下身子,然後看起來很開心地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泡湯泡得好舒服喔。」

也許因為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她頭上的洗髮精香味,從剛才開始就直撲我的鼻腔。不對,應該說,我從剛才開始就有聞到香味,但現在才終於發現那是她的香味。因為跟平時的味道不一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察覺。

「七海同學,你的香味跟平時不一樣耶。這個味道好香。」

我說完才發現,這是不是性騷擾啊?慘了,我剛才想說要稍微積極一點,結果適得其反了。我一瞬間臉色蒼白,難得去泡了溫泉,現在身體卻瞬間冷卻。

七海同學聽了我的話,似乎覺得很驚訝,眼睛瞬間瞪大。我本以為自己搞砸了,但她的表情卻很快恢復柔和。

「應該是因為我用了飯店的洗髮精吧?你是第一次說這種話吧?」

「……對不起。」

「沒關係,你不要道歉啦。這又沒關係,而且你想嘛……我和你是一樣的味道喔。」

七海同學把鼻子湊上來,對著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我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到,不由得反射性和她拉開距離。我遠離七海同學之後,她看似一臉失落,但可能後來也察覺我會這麼做的理由,馬上咧嘴一笑,整個人準備撲進我的懷裡。

這次輪到我驚訝了。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行動,我的身體整個僵住。

「不準逃!」

我現在沒有逃走的選項,所以我選擇反過來迎擊。不過我不是要反擊,我只是張開雙手,抱住撲上來的她。

七海同學好像沒料到我會如此,因此在碰到我的前一刻,她就戛然停止。我們雙方都停在一個詭譎的姿勢,再加上因為我們停在就快碰觸到彼此的距離,我和她就這樣定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雙雙笑出來。

「拜託,你為什麼要停住啊?我以為你會撲上來,在等你耶。」

「就是因為你在等我的關係啊!要是你張開雙手……不就……會變成擁抱了嗎……!」

「你自己要撲上來的,還說這個?」

「女孩子很複雜啦!」

嘴上說複雜,其實跟平常一樣,在自己主動的情況下會忍不住害羞。我不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做,只是碰巧變成這樣而已。再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在外面擁抱有點害羞。就算敢做,也只到牽手而已。

七海同學稍微嘟起嘴,抽回原本要撲過來的身體,再度拿起喝剩的水果調味乳喝。我看著沐浴在室外燈光下的七海同學,也繼續喝剩下的咖啡調味乳。

當我們都把飲料喝完……我再度開口:

「七海同學,對不起。這次把你捲進媽媽的旅行裡了。我也被他們牽著走……」

「你不要道歉啦。這也可以當成平常無法成行的外地約會。大家一起出來玩,也很好玩啊。」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說這種話,可能是在找藉口,不過我小學之後,就沒出門旅行了……所以我一時也很困惑。」

「小學……」

被巴隆先生他們那麼一說,我回想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小學之後,就沒去過純粹的旅行了。是會出門,但不會這麼費工……所以我原本很擔心七海同學會覺得不舒服,不過她好像沒事。

說實話,我已經不太記得國小的事了,所以如果有人問「具體來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旅行的」,我也無從回答,而且那也不是重點。

不過七海同學喃喃念著「小學」,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她嘴上叫我別在意……但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呢?

「……我不是有說,我在車上聽了你小學時的事嗎?」

七海同學說出的話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車上?她是說和媽媽同車時的事嗎?她是有說她聽說了我以前的事啦,不過我沒有詢問詳情。我怕得不敢問她聽說了什麼,這麼做是對的嗎?

我等待著七海同學再度開口,並未插嘴。因為她看著我的眼神非常認真,我也很好奇……她會對我說些什麼。而且我覺得,要是我現在說了什麼,她就會把想說的話吞回去了。

「那時候,我聽志信伯母說了。她說你小學時……常常會在外面玩耍。可是突然有一天,就不太跟朋友玩了……」

「噢,原來如此──」

我覺得我發出了連自己都會嚇到的冰冷聲音,看了七海同學的表情我才瞭解這件事。她一臉大受打擊,而且泫然欲泣。她直到剛才為止還在笑,我卻一下子讓她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沒臉見人。

……不過我為什麼會發出那種聲音呢?我不懂。雖然不懂,不過被七海同學知道這件事,似乎讓我覺得很不悅。

我不是怪媽媽多嘴,也不是覺得丟臉,我就只是覺得很不悅。我並不知道箇中原由……但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下意識發出冷冽的聲音。

「……對不起。」

「啊,你不用道歉啦,畢竟聽志信伯母說那件事的人是我。然後啊,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其實那個時候,志信伯母向我道謝了。她說自從跟我交往之後,你就改變了。說是變回以前那樣……」

「以前的……我?」

「嗯。可是我覺得,其實你沒有變,而是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我也不太會解釋,就是覺得跟我道謝好像不太對……」

媽媽,你對七海同學說了這些嗎?感覺也能和巴隆先生說的連在一起耶。他該不會其實躲在哪裡看著我吧?其實他的真面目是……我希望不要有這種荒謬的情節。

「對不起喔,我說得不清不楚。因為你剛才說,小學之後就沒出門旅行了,所以我是想告訴你,不用想這麼多,也想為了擅自聽到這些事,跟你道歉。」

七海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其實內心依舊消沉。看到那張笑容,我的心緊緊揪成一團。

她明明可以不用在意這些。畢竟我也聽說了她小學時的事,我們誰也不欠誰。當我這麼告訴她,她的表情才稍微安心了下來。

可是從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完全忘記小學時期的事了。即使別人提起,我也沒印象,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事。既然如此,要想起來就難了吧。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自己是覺得什麼事都沒發生啦。

我猜就是迷上了電玩,所以轉移興趣了吧?既然我不記得,一定就是這種無聊的理由。

想也沒用。別想了。

不過這麼一來,我總算瞭解七海同學下車之後有些消沉的理由了,看來並不是我多心。有人針對懲罰遊戲的告白向她道謝……那當然會消沉了。

之前七海同學的爸媽向我道謝,我也覺得有點消沉。當時發生很多事,我無暇顧及那麼多……但我也一樣,是在騙人。

所以我很想告訴她「不要太在意」,現在卻沒有辦法。要是說了,我就必須連同我知道懲罰遊戲的事一起告訴她。

我還不想這麼快說出來,想再等一下……因此相對的,我稍微轉移了話題。

「說到改變,你也變了吧?因為你看嘛,現在根本看不出你不會和男人相處,就是……」

「是什麼……?」

「很好哄……」

「很好哄!?」

我故意講錯話,七海同學對我大聲說道。我假裝不小心說溜了嘴,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起來應該會很自然吧?七海同學一改剛才死氣沉沉的表情,現在看起來是一臉驚訝,並感到些許羞赧。

「好哄……初美和步也這麼說過……咦?我是個很好哄的女人嗎?」

七海同學用雙手遮著臉頰,如此自問自答。沒想到她們兩人也跟七海同學說過同樣的話,我直到現在才知道。看來要好好圓場了。

「好啦,說你好哄可能有語病。你想嘛,看你現在面對我的態度,很難想像你以前會怕跟男性相處,所以我才覺得你也變了很多。」

「那是因為……對象是你,我才不會害怕啊。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就是了。」

「啊,是喔……」

我再度沉默不語。世上有人聽了這番話,馬上就能說出什麼機靈的話嗎?至少我沒辦法。聽到有人跟自己說「你可以的」,到底該怎麼回答啊?

「陽信你啊,對我不是一直很強勢嗎?我之前也說過,我覺得你很習慣面對女孩子。」

「啊……這個……」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她對我說的話。當時只講到服裝,沒有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我或許可以把巴隆先生介紹給七海同學認識了。

「關於這件事,以後我會告訴你啦……這是有原因的。」

「……果然是前女友嗎?」

「不是不是不是!你放心,我沒有前女友啦!」

按照常理思考,讓她跟巴隆先生他們認識,可能有風險……但我想盡可能消除她心中的疙瘩,這也是為了讓我光明正大地面對她。

我想消除所有愧疚,成為能站在她身邊的人。所以我要告訴她,過去不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和她相處的。

「反正我們都一樣,不擅長跟異性相處啦。我們可能很像吧。」

我打出安全牌,替這個話題劃下句點。其實話題走向變得很奇怪,不過只要想成若不是出來旅行,也沒辦法談論這種話題。這麼一想,這趟旅行也有價值了。

七海同學點頭同意我的說法,但好像又發現了什麼,她豎起食指,然後放在嘴前。

「不過我跟你有一件事不一樣喔。」

不一樣……?拜託,別說一件,根本是很多吧。不過她說的一件,會是什麼呢?我想不出來,於是歪著頭。七海同學這才將她的食指放到我面前,然後輕輕碰觸我的嘴唇。

我的心跳因此漏了拍,她便趁隙對我開口:

「就是你會稱呼我『同學』這件事。」

接著,她對我投以期待某種事發生的眼神……居然戳這一點啊。七海同學面對我,端正了姿勢,對我釋出充滿期待的閃亮眼神。

她眼裡的光芒因為夜景的燈火,顯得更加美麗。就像陷入看見星星的錯覺。她是希望我……直呼她的名字嗎?直呼名字……直呼名字啊。

『七海』。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直呼七海同學的名字。但感覺不是很對。而且別說對不對了,根本有一種很怪的感覺,我的背脊因此發出冷顫。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也就試著呼喚七海同學的名字。

「七海……同學……」

還是不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阻礙我,讓我無法直呼她的名字。這是為什麼啊?明明就能說出名字,為什麼就是抗拒著省略稱呼?

「呣──你明明可以直接叫名字。」

「抱歉,我還是會不好意思。」

我謊稱自己害羞。

我直到剛才,還想著要消除愧疚面對她,現在決心卻開始動搖了。我對直呼別人的名字,有一種莫名的避諱,而且揮之不去。

我對這份存在自己心中的未知感覺,是一種不解,但依舊宣稱這只是害羞,好讓自己接受。

這時候我還無從知曉──不遠的將來,我就會知道自己為何避諱直呼他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