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第一卷  五章

 只要完成了義務教育後再從高中畢業,我們就可以獲得普通人的認定證書。

 反之一旦中途輟學,就萬事休矣了。誰也不會在乎退學這種行為的背後到底有著怎樣的隱情,還會在履歷上留下汙點。在名為民意的巨大浪潮中,退學這種行為就是不適應社會的人和家裡蹲的同義詞。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理解了這一點後,都能夠巧妙地遏制住自己的感情。

 簡而言之,就算是有誰退學了,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名為西豪高中學生的齒輪運轉完畢,今天也將以極其平常的方式結束。

 「……就算是臨近文化祭了,也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哦,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值日生喊號令」

 班主任用這樣的話結束了這場班會。

 二年五班的學生們在敬禮完畢後,開始熟練地將手邊的座位移到角落裡。我也隨著他們移動著自己的桌椅,今天也要開始準備文化祭了。

 「條幅還剩最後一幅啦!大家,一起以最後衝刺的勢頭加油吧!」

 「好嘞!充滿氣勢地塗色吧!」

 週末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可是胡桃並沒有來學校。

 我的生活變得十分的空虛。

 上課、吃午飯、然後接著上課。放學後要麼幫忙準備文化祭,要麼直接回家。

 我懷著心灰意冷的心情,度過著這樣的每一天。

 兩段過去始終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不停地冷卻著我的內心。

 其中一段就是恐怖襲擊,即廣播粗口這個贈送給這所學校的華麗復仇。

 但是,這同時也是一種會傷害與我有著同樣處境的人的行為。

 要向這所學校復仇,在此基礎上,還要拯救有著同樣處境的人,這很難。

 那一天,在天台上我所聽到的,果然只是理想論罷了,明白了這一點的我不禁心如死灰。

 還有一段就是胡桃,隨著日子一天天地度過,我心中對胡桃的那份感情,變成了近乎於憤怒的沮喪。

 她因為要退學了所以很焦急這點我懂,不過,什麼意見也不說就光是哭是要鬧哪樣。

 在天台上的那個我所憧憬的星宮胡桃,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人物嗎,想到這一點我的心也同樣冷了下來。

 果然,抱著復仇企圖的人是不會迎來happy end的。

 我和胡桃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雖然很平淡,不過或許這就是現實吧。到頭來,我們的理想也就僅僅只是理想罷了,並沒有能夠改變這所學校。

 話雖如此,不過,這一個半月,也並非是毫無收穫就是了。

 和胡桃兩個人一起提出理想的時候,毫無疑問真的很開心。

 我今後,會懷著和胡桃一起做過的那些恐怖襲擊的回憶好好地活下去的。之前的期末考試我已經考過了,只要稍稍努力一點的話,就不可能不及格的。我會作為一名平凡的學生,在這剩下的一年半里,在這所名為西豪的爛學校裡悄悄地繼續上學的。

 這樣就可以了吧,哪怕只是轉瞬,能夠擁有這樣的夢想就已經足夠了。

 「吶,夏目君」

 在文化祭的準備即將開始的時候,在教室的角落裡站著的我,被田中同學搭話了。

 「沒事吧?感覺你臉色好陰沉」

 田中同學一臉擔心地探頭看向我,這個人,觀察周圍真的觀察得很仔細啊。

 沒錯,現在的我有田中同學這樣一位朋友,與之前在班裡完全被孤立時的情況不同,現在就算是在這所狗屎一樣的學校裡生活,也沒有之前那麼絕望了。

 「……嗯,是有點吧,我正在想事情」

 我這樣回應後,田中同學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她垂下目眼睛,小聲地說「這樣啊」,旋即又露出了放棄的微笑。

 「不管是多麼痛苦的事,也總有一天會忘掉的吧」

 她輕輕地將手搭在了我的肩上,然後向著女生團體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我望著她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

 由於胡桃已經不在了,所以我也就不再向學校發動恐怖襲擊了。

 自然,也不需要再去開作戰會議了,所以我在放學後變得很閒。

 將自己的座位挪到角落後,接下來,就是要幫忙準備文化祭還是回家的二選一了。

 而且,我這個二選一,主要還是由田中同學來決定的。要是她向我搭話的話我就去工作,不向我搭話的話我就偷偷地回家。就這樣過著每一天。

 文化祭開幕的兩天前,放學後,在開始了文化祭準備工作的教室裡,今天的我也被下達了這樣的判決。

 一臉抱歉的田中同學,將垃圾袋遞到了我的手上。

 「夏目君,抱歉啊,能不能請你幫忙將這個扔到垃圾收集點呢?」

 「啊,嗯,這種事小菜一碟啦」

 「抱歉啊,本來還想著要是能給你安排一個多人合作的工作就再好不過了來著……」

 「誒?沒事啦,這種工作也沒關係的」

 我發自內心地回答道。這一週內,我也曾在田中同學的指示下做過像是貼美紋紙膠帶這種需要多人合作完成的工作,不過和同學們之間的距離感讓我實在是很尷尬。能被拜託扔垃圾這樣一個人就能夠完成的工作,不如說反而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這樣啊,那麼,就拜託你咯,這邊還有幾個垃圾袋」

 「嗯,我去去就回」

 像聖誕老人那樣將垃圾袋扛到肩上,我走出了教室。

 在開門的一瞬間,我立刻就被混著油漆味的熱浪給包圍了。

 彷彿是大雜燴一般的走廊,比以前更加熱鬧了。

 在招牌上畫著精緻的畫的學生,用多餘的紙箱打鬧著的學生,還有一邊下達著指示一邊量產著紙花的學生,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的開心。

 愉快的不光只有人,每個班的教室和走廊間的那堵牆上,都貼滿了用紙箱製作的立體畫和寫著「可麗餅」「珍珠奶茶」的菜單。不知是哪個班,還將玻璃紙貼到了日光燈上,周圍便籠罩在了歡快的橘黃色的燈光下。

 終於有了文化祭的樣子了。

 不過也是,西豪高中的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基本上每個班,都會在文化祭開幕前的兩天,也就是今天的放學後,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然後明天,也就是文化祭開幕的前一天並不會上課,所以一整天都要進行彩排。

 哪怕是像我們班這樣出展品的,也必須要在明天將作品完成並佈置好,所以說不管是哪個班現在都正處於收尾階段。

 我慢慢地走在走廊上,幾度停下腳步,看著這快活的空間,也看著身處於幸福漩渦中的人們,我也想要變得稍稍幸福一點。

 繞著樓梯下到了一樓,來到了食堂前,執行委員正在將入場的大門搬向外面,混在這群人當中,我向著鞋櫃走去。

 拿了鞋子後,向教學樓門口走去,只不過,突然看到的讓我在意的人影讓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

 是足球部的部長,足球部的部長正站在鞋櫃的附近。

 「就是這樣,已經這麼定了所以就麻煩你們讓出來吧,也告訴其他人一聲,可以吧」

 「……好的,我知道了,抱歉」

 雖然在和以前相同的地方遇到了相同的人,不過情況卻完全不同。

 足球部的部長,正在和我不認識的三年級學生講話,我不認識的那個三年級的學生正用著盛氣凌人的口吻說著什麼,而足球部的部長則是用著敬語微微地低下了頭。

 在這之後又說了幾句後,最後以不認識的三年級學生的離開結束了這場對話。

 我等到部長完全是一個人的時候,才上前搭話。

 「您好啊,巖田前輩,下午好」

 「……嗯,哦,是夏目啊」

 足球部的部長在注意到是我之後,輕輕地舉起手回應道。

 「看您好像在和剛剛那個人爭吵的樣子,是起了什麼糾紛嗎?」

 「不,也談不上是什麼糾紛啦……不過,夏目,我必須得和你說一聲了」

 在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事的時候,從部長嘴裡聽到了這樣衝擊性的發言。

 「就是,那個模擬店啊,之前不是說讓你來玩的嘛,抱歉啊……開不成了」

 「……什麼?開不成了……是指之前說的那個BBQ烤吧改成別的店了嗎?」

 「啊,不是不是,是說我們班,在文化祭當天開不了模擬店了」

 中止?為什麼事情又會變成這樣,不理解這其中的含義的我,愣在了原地。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沒有理解,足球部的部長很快地做出了說明。

 「剛才那個和我說話的人,你看見了吧?那傢伙是三年一班的,之前就一直在說想要擴大模擬店的規模,所以讓我們把器材和場地都讓出來。我們雖然一直都沒有回應,不過,他剛剛似乎直接和我們的班主任談妥了,所以我們就只能讓步了」

 「只能讓步了?誒,那算什麼?我無法理解」

 「嗯,就算你說你無法理解,我這邊,也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足球部的部長,無奈地聳了聳肩。

 說到三年一班,確實是好班。雖然好班的專橫一直都讓人難以理解,不過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足球部的部長居然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來。

 不是場地和器材都被搶走了嗎?為什麼這個人還能夠如此冷靜呢?

 「前輩剛剛在這裡,是說要把器材和場地都讓給好班學生沒錯吧?」

 「是啊,畢竟我是年級委員,所以才作為代表前來談話的」

 「你沒有還嘴吧?為什麼,為什麼要老老實實聽話呢?」

 「誒?我本來,也沒打算要老老實實聽話來著……」

 足球部的部長輕輕地撓了撓臉。

 「不過就算是抱怨也沒用吧,畢竟老師們也都站在好班的那邊」

 「…………」

 「不能忤逆好班的各位大人,這就是我們學校的法律沒錯吧?哈哈」

 這麼回答著,露出了放棄的笑容。

 ——聽了這樣的回答後我立刻,打了個寒戰,彷彿是看到了某種非人的,令人厭惡的東西一般,一股寒氣從腳後跟直竄我的後腦勺,寒氣所過之處討厭的汗水噴湧而出,討厭的汗水讓我感覺想吐,而這想吐的感覺又引發了頭暈。

 不好,趕緊用嘴調整呼吸,來讓自己冷靜下來,到底在動搖個什麼勁啊,我。

 稍稍抬起頭,發現足球部的部長正用著一種夾雜著懷疑和擔心的目光看著我。

 「……夏目?你沒事吧?你,在生什麼氣啊?」

 這種事……我也不懂啊,我也想問。

 不行,總覺得心裡不痛快,沒辦法好好思考了,還是先結束這場對話吧。

 啊,不過還有一點,這個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一下。

 「前輩班裡的人,也認為就算不開模擬店也沒關係嗎?」

 「嗯,應該吧,畢竟大家也都能在文化祭當天玩到,應該也不會說什麼吧」

 ……這樣啊,既然這樣的話,那也罷。

 既然雙方都同意的話,那我也就沒必要去想那麼多了。

 *

 第二天,也就是文化祭的前一天,午休結束時。

 在因彩排而格外熱鬧的學校內,我們班裡充滿了成就感。

 「這樣就完成了—!!各位辛苦了—!!」

 擔任領隊的女生話音剛落,同學們立刻歡呼著鼓起了掌。

 教室的中間,展開著完成的條幅。在鮮豔的淡藍色背景下,用明朝體寫著「連接傳統與羈絆」這樣的文字,這是寫著今年的文化祭標語的條幅。

 這是第三幅,也是最後的作品,這幅作品的完成,也就標誌著二年五班的文化祭準備正式完成。

 「吶吶,這個條幅要掛在哪裡呢—?」

 「我記得是教學樓的樓頂!應該會三個並排掛起來!沒錯吧老師?」

 女生團體向在一旁靜靜看著的班主任確認著,然後,

 「那麼,我們立刻就去展示!大家把這裡打掃一下」

 和班主任一起拿著條幅走出了教室。

 乍看之下,這只是竊取他人勞動果實的行為。

 不過,由於充滿了成就感,所以班裡並沒有人發出抱怨。

 「在他們回來之前把這裡收拾乾淨吧」

 「嗚哇,顏料撒到地上了啊,這邊得用抹布才能擦乾淨哦」

 一邊進行著這樣的對話,留下來的同學們一邊開始了打掃。

 我也得乾點什麼才行,再怎麼說現在也不是放學後,所以不能回家。

 我找了一下田中同學,她正在教室的角落裡,和幾名女生談笑著撿著垃圾。

 有點不好搭話……雖然這麼想著,不過現在並沒有去請示指示的必要。畢竟就是掃除而已,我只要在角落裡撿垃圾應該就可以了吧。

 掃除不斷進行著,被堆到角落裡的桌椅也全都被歸回了原位。

 沒過多久,去展示的女生團體就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條幅效果怎麼樣—?」

 「相當的厲害!到了真正展示的時候就覺得真的『好大!』!」

 吵吵,鬧鬧。同學們就好像是正在休息時間一樣聊著天。

 雖熱氣氛著實熱烈了一會,不過當班主任站到講台上後,這份熱鬧便平息了下來。

 板著臉的班主任在環視了整個教室後,開始講話。

 「……好的,各位辛苦了。我覺得大家合作得很好。由於這個班並不是模擬店,所以並沒有像其他班那樣的排班,不過在文化祭當天大家也要適可而止,不要玩鬧過頭了,畢竟每年都有因為玩得太瘋而引起問題的學生……我要說的就這些。」

 在值日生的號令下,短暫的班會結束了,教室裡又重歸熱鬧。

 「明天要去哪?我的話,想去二班買棉花糖來著—」

 「不錯嘛,一起去吧,明早就還是我們幾個,一起去逛吧?」

 文化祭的前一天,準備完成的班級就可以放學了,二年五班的學生們一邊說著文化祭當天的安排,一邊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

 我也回去吧,拿起書包,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

 只有我們班放學這麼早,其他班還在進行著接客練習和試吃。教室裡、走廊上、樓梯口、到處都很熱鬧,就好像是正式的文化祭已經開始了一般。

 在文化祭的氛圍中,二年五班的學生們集體向鞋櫃走去。

 「我說,我們也不需要考慮什麼文化祭之後的收拾問題,要不先去開個慶祝會怎麼樣?」

 「這個提議不錯!那就預約個地方吧!」

 被熱氣團團圍住的同學們,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反正也不會叫我的,和我也沒關係,就趕緊回家吧。

 這麼想著,在人群中從鞋櫃裡收回了鞋子,就在這時。

 「喂!你們給我站住……嘁,嘰嘰喳喳的吵死了!耳朵都快被你們吵聾了!」

 彷彿是撕裂了愉快的空氣一般地,一聲歇斯底里的男聲傳了過來。

 「這裡,可是玄關啊?可不是教室啊,公共場所給我保持安靜啊小屁孩們」

 看到了聲音的主人,是教數學的古川老師,他大步向著鞋櫃走近。

 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剛剛還十分明快的空氣在一瞬間凍住了。

 古川老師依次看向了二年五班的學生們,咂了一下舌。

 「……你們是二年五班的吧,我說啊,雖然文化祭可能搞得你們心浮氣躁,不過可不要忘了,學生的本分是學習啊,畢竟五班的人可盡是些連初中的知識都會忘的白痴」

 被怒罵的學生們,就好像是平時上課時那樣,動作都僵住了,大家都一動也不動,等待著暴風雨的過去。

 「本來啊,我都不想讓你們來文化祭玩的,畢竟你們考試成績那麼差」

 哈啊,這個狗屎老師,連這種時候都要說教嗎,真是蠢到家了,隨他去吧。

 我一個人,向著教學樓門口走去。——不過,我在半路上停了下來。

 「尤其是你啊,夏目」

 ……哈?那傢伙,剛剛說什麼?沒聽錯的話,他剛剛叫了我的名字是吧?

 我慢慢地回過頭,古川老師,又用著他那副冷冷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之前的期末考試,你考得還真是差啊。就考三十七分是幾個意思,這不是都快要不及格了嘛,幹嘛?是瞧不起我嗎?殺了你哦」

 後腦勺彷彿被人打進了乾冰一般,一種討厭的感覺油然而生。

 雞皮疙瘩豎了起來,背後冷汗直流。

 上次被直接罵粗口是什麼時候來著?算起來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嗎。

 ……對哦,在與胡桃見面之前,我也曾一度向這所學校發起過反抗來著。

 不知何時,我已經忘記了從過去的自己那裡得到的恩惠,只當它是一種理所當然。

 明知道身處這所學校,想要默默地過平凡的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

 明知道不對我惡語相向這種事,只是口頭的約定,根本就不可能被一直遵守的。

 「你上了好班之後馬上就又掉了回來,這是因為你就是個白痴,倒也沒辦法,不過至少給我認真一點啊」

 「…………」

 「喂,你這個眼神是幾個意思,想說什麼就直說嘛,怎麼?又想寫檢討了嗎?不讓你寫檢討你就不會明白嗎?要我說你乾脆別來上學了,說真的」

 在聽到了這句話的一剎那——我有種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的感覺。

 全身的細胞都在騷動著,只有這傢伙絕對不可原諒,我不允許自己原諒。

 我緊緊地握住自己的右手,轉過上半身將拳頭高高舉起。

 然後就勢前傾,毫不猶豫地將拳頭刺了出去,一拳打在了古川老師的左臉上。

 將全部的體重壓在了重心腳上,一拳打穿,狠狠地打飛。

 用鞋底向著跌坐在地面上的古川老師的臉上,用彷彿要將其踩爛的力氣狠狠踩去。為了讓他不再對學生說粗口,有必要用能給他留下心理陰影的氣勢去痛擊他。

 ……才怪。

 「嘁……別無視我啊,白痴」

 要是真能做到的話就好了。

 這些全都是我的妄想,我只是在腦內去毆打這個傢伙而已。

 古川老師不知是不是對我的無視感到了厭煩,不知何時離開了。

 「……開什麼玩笑」

 在我心中不斷翻湧的這份名為憎惡的感情,最終化為了這樣一句話說了出來。

 緊接著,我的肩膀被人搭上了手。

 看過去,發現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記住的男同學。

 「呀,夏目,還真是場災難啊」

 以他的這句話為開端,其他的男生也紛紛開始附和。

 「別介意別介意,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事的」

 「別太放在心上,我們考得也很慘啦」

 用著一副自來熟的語調,一個接著一個地對我說道,他們就好像是對待竹馬之友一般笑了出來。

 突然怎麼了?是在同情在大家面前被罵的我嗎?

 雖然這麼想著,不過下一句話就讓我知道自己錯了,我逐漸理解了這一切。

 「感覺,這樣的話我就也能和夏目好好相處了」

 ……這些傢伙,只是將我認定為了被古川老師罵的同類罷了。

 在稍稍遠一點的地方,田中同學正平靜地微笑著。

 「夏目君,太好了呢」

 她在說什麼,太好了?這個,到底哪裡好了?

 「……啊,等,喂!夏目?你要去哪!?」

 我下意識地跑了起來,爬上樓梯,向著空無一人的樓上的廁所跑去。

 進了一個單間後,關上門,任由自己衝動地砸著牆壁。

 「這算什麼嘛,真的是……」

 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噁心,彷彿有種黏黏的不快感纏遍了全身。

 明明在不久前,我還沒有這種感覺來著。

 *

 時隔了這麼久,我又想吸菸了。

 經歷了數次接吻和恐怖襲擊的我,事到如今自然知道只代表著壞事的香菸是不可能滿足得了我的。不過,不做點什麼的話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我在廁所的單間裡調整了呼吸後,向天台走去。

 爬上樓梯,到達了最頂層,熟練地將手伸向了鐵門。

 「啊嘞?……打不開」

 不管是轉動門把手還是用肩膀抵住,屋頂的鐵門都紋絲不動。

 對哦,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班的學生為了掛條幅才剛剛來過屋頂。這裡的門,只是有人忘了上鎖所以才開著的,有其他人上到屋頂上的話,自然是要把它鎖上的。

 這就困擾了啊,我並不知道除了屋頂以外的其他的吸菸地點,該怎麼辦呢。

 「…………」

 猛地,看向了天花板,那裡並沒有火災報警器之類的東西。

 算了,就在這裡吸吧,總覺得,場所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

 從口袋裡取出了煙和打火機,我開始站著吸菸。

 將煙含在口中,用打火機點燃了前端,看著那裡逐漸變紅、變黑、最後直到變成了白色後才輕輕地吸上了一口。為了不讓煙進到肺中,我吸得很慢。

 「呼—……」

 呼出了一口氣,積存在嘴角的灰色煙霧便飄在了空中,那股煙並沒有立刻消失掉,而是留在了天花板上,撞到了牆壁後又彈了回來,留在了室內不斷徘徊。

 望著四處翻滾的令人討厭的煙霧,怎麼了這是,感覺不管怎麼吐都吐不痛快。

 心裡很沉重,那種秘密的快感始終也沒有等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吸了下去,結果變得噁心了起來,心中翻湧著的不滿讓我有點想吐。

 「……哈啊」

 是已經習慣了嗎,還是說我已經變得奇怪了呢。

 我的這份心情,該如何才能夠改善啊。這份無處發洩的憤怒、憎惡、悲傷、還有不快,要怎樣才能夠排解呢……誰來教教我啊。

 「吶,真的要在這裡做嗎?要是被發現的話可是會被髮火的哦」

 在我又吐出了一口煙的時候,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

 我趕緊彎下了腰,藏在了只有樓梯的最頂部才有的小牆後面。

 趕忙將煙掐滅,按進了便攜式菸灰缸內。

 豎起耳朵傾聽,聲音的主人似乎並沒有要上樓的意思。

 畢竟我是立刻就做出了反應,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那麼,應該沒問題的,我的存在……應該沒有暴露才對。好險,差點就被發現了。

 ……現在不應該是文化祭的彩排時間嗎,到底是誰啊?會來這種地方。

 「我,正要和朋友一起去參加慶祝會來著」

 「抱歉抱歉,突然就想要見你了」

 「真是的,你總是突然就把我叫出來……」

 聽聲音是一男一女,從語調上,能夠聽出二人的關係很親密,是情侶之類的嗎,不過西豪高中應該是禁止男女交往的來著。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們離開——雖然是這麼打算的。

 「快點,朝向我這邊,稍稍抬起頭看向我」

 「……這樣可以嗎?」

 …………

 不對,等一下,這個女聲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不會錯的,畢竟最近……不如說,就在剛剛還聽到過來著。

 沒錯,我想起來了,這麼尖的聲音我不可能忘得了的。

 我稍稍從牆邊探出頭,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偷偷看去。

 在那裡的是,在我眼前的景象是。

 「由美……你好可愛……」

 「嗯……我好開心,拓海君也好帥……」

 在下面的樓梯平台上的是——田中同學,正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男學生接吻。

 田中同學和男生害羞地對視著,彼此的臉相互湊近,鼻子相互摩擦著。

 就這樣,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將身體貼在了一起,輕輕地印上了嘴唇,由於兩人稍稍有一點點的身高差,所以田中同學稍稍抬著頭,踮起了腳。

 田中同學的臉頰變得通紅,眼神就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啾……由美……嗯」

 「拓海君……等……嗯、啾……」

 我以背靠著牆壁的姿勢,緩緩地坐了下來。

 彷彿要將嘴裡殘留的煙給吐出來一般地,呼地輕輕嘆了口氣。

 總覺得似乎,遇到了很麻煩的場面啊。

 他們在那種地方接吻,這不是搞得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嘛。

 「嗯……由美……啾……由美……」

 「嚕……拓海君……嗯嗯……」

 二人的對話中,夾雜著吐息和唾液的聲音。

 以我現在的這個精神狀態,並不想要去了解別人的幸福。這是何等的拷問啊。

 正當我想著要不要乾脆把耳朵塞住時,親吻的聲音停了下來。

 「噗哈……對了,由美,你到底要壞班待到什麼時候啊,我這邊還在忙著準備高考都抽出時間來幫你複習了,你倒是也趕緊考到好班來啊」

 「……好的」

 「別老是和那幫白痴待在一起啦,畢竟你可是在和身處好班的我交往啊,倒是快點變得和我般配起來啊,你這樣讓我也會很難為情的吧」

 「……嗯,說的也是,對不起」

 「我也不是要讓你道歉來著……嗯」

 二人輕飄飄地結束了對話,似乎又再度沉浸在了接吻之中。

 咕啾咕啾地,響起了粘稠的水聲。

 在我聽來,這水聲就好像是溶解液的聲音一般,一點點地,將覆蓋在田中由美這一存在身上的鍍金剝落。

 「…………」

 我不得不去思考,田中由美對我來說到底是什麼呢。

 從對話中可以聽出,田中同學旁邊的那個男生似乎是好班的學生。

 這倒是也無所謂啦,不過居然會對「畢竟你可是在和身處好班的我交往啊」這種話道歉說「對不起」,看來田中同學也是一個骯髒的人啊。

 被那種人同情,我居然還會感到高興麼,真是愚蠢至極。

 「嗯啾……由美……再靠過來一點……」

 「嗯……嗯……」

 到底要親到什麼時候啊,唉真是的,能不能快點讓我走啊。

 接吻這種東西,並不應該是這種用來消除一時的性衝動的行為才對。

 應該是某種更加陰溼的,更加秘密的,不過同時也能夠稍稍消除不安的行為才對。

 不要……不要將我的想法,當作是陳腐的愛的證明來消費掉啊。

 「由美你也,為有我這樣一個好班的男朋友而自豪吧?」

 「…………。……是啊」

 在聽到了這句肯定的回答的瞬間,我狠狠地磨了一下牙關。

 好班,抑或是壞班,說粗口,抑或是不說。

 把這種事帶到一對一的人類交往中是要鬧怎樣啊。

 這就是所謂的普通嗎?遵從他人賦予的價值觀,然後明確自己的立場生活下去?和被認為是同類的人混在一起,然後向著比自己身份更高的人阿諛獻媚,這樣就好了嗎?

 那種東西,既非友情也非愛情,只是充滿了惰性和放棄的青春遊戲罷了。

 什麼學習啊,什麼成績啊,什麼西高法啊,這些並不是什麼笑得出來的事吧。作為人所必須要守護的東西都被歪曲了啊,為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呢。

 不行啊,只是讓文化祭復活的話,什麼也沒有改變啊。

 我還真是個笨蛋啊,居然會說出「果然還是算了吧?」這種話來。

 只是被這種普通的感情牽著鼻子走,結果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

 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應該說,是錯以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所狗屎高中,必須要,徹底地破壞掉一次才行。

 「嗯……拓海君……啾……」

 「噗啊……哈……由美……再親一會……」

 二人又再次開始了接吻,於是我也決定要和香菸接吻。

 叼起一根新的香菸,用打火機點上火。

 雖然不太瞭解香菸,不過父親所吸的這個牌子應該算是重煙吧。(注:日本將焦油含量在8mg以上的香菸稱為重煙)

 我今天第一次這麼想到。

 *

 時間不會顧忌我的事情,依然在不斷地流逝著。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文化祭當天了。

 早上,迎來了班會時間的教室,比平時還要來得更喧鬧了一些。

 『我宣佈,西豪高中的文化祭正式開幕』

 二年五班的學生們,一邊談笑著一邊聽著校內的廣播。

 現在播放的是,文化祭的開幕宣言。

 西豪高中的學生數量很多,因此,文化祭的開幕式由學生會和執行委員等一部分學生代為主持。普通學生只需要通過廣播收聽開幕式即可。

 「六班的朋友和我說他們的可麗餅賣得很便宜,一起去看看吧!」

 「吶—,我們要去哪裡逛呢?我不喜歡排隊,去那些人氣不那麼高的地方怎麼樣?」

 我們班的學生由於不開模擬店,所以開幕式結束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同學們都尋找著自己的夥伴,開始做出去玩的準備。

 在熱鬧的教室的角落裡,我一個人靜靜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已經決定了要在文化祭開始的同時就走出教室。要是像昨天那樣有不認識的男生過來糾纏的話就太麻煩了,所以我打算先行隱藏起自己的行蹤。

 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壓低了聲音,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地向門口走去。

 順利的走出了教室,就連鄰座的田中同學,也沒有看我一眼。

 「有客人要來了哦!烹飪組!準備好了嗎!?材料已經準備完畢了—!?」

 「四班,正式開店!現在的話立刻就能帶您進去哦—!」

 走廊裡已經變得十分熱鬧了,在這個時間裡沒有排班的學生從各班蜂擁而出。而經營著模擬店的學生,為了能夠在開幕後的學生大浪潮中儘量多地吸引客人,他們使出了連酒館都會為止震驚的積極的攬客方式。

 我在這種地方,要是被當做是從心底裡在享受著文化祭的人的話,那就太晦氣了。

 我向著遠離喧囂的方向,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看到有招攬客人的人就移開視線,看到前面很吵鬧的話就轉身,不斷地彷徨著。在甜蜜的氣味,快節奏的BGM,還有尖叫般的歡呼聲中,不停地走著,走著,走著。

 在彷彿被人追趕般地走了一會後,不知何時我已經隨著人流來到了外面。

 「……好熱」

 在走出教學樓門口時,我不禁將手擋在額頭前這樣自言自語道。

 現在是盛夏,世界的天花板是濃厚的青色。在漂浮在空中的積雨雲中,一條飛機尾跡向前方延伸開來。

 初夏已經結束,現在盛夏的天空,是一副讓人有著幾分期許的模樣。

 陽光從遮擋住的手頂端漏了進來,好耀眼,真的,好耀眼。

 「這邊這邊—!歡迎光臨—!請問要薯條嗎—?」

 「烹飪組的人,這邊客人還有很多,儘管做沒關係的!」

 外面從教學樓門口到校門口,排列著一個個小攤形式的模擬店,搭著簡易的攤位帳篷,上面還掛有寫著薯條、日式煎餅、法蘭克福烤腸等等的華麗招牌。

 「打擾一下!我想要兩份這個!請問一千元夠嗎—?」

 「你,是初中生吧?怎麼樣?我們這邊有炒麵,要不要來買點?」

 似乎已經向一般公眾開放了,能夠零零星星地看到有西豪高中學生以外的身影。

 外面的模擬店到處都排起了長隊。

 其中最為火爆的要數三年一班的烤串了,從足球部的部長的班級那裡搶到了器材和場地的那個班級,正將兩家店鋪份的設備都滿負荷運轉著,高效地運營著店鋪。

 現在也正在接客中。

 一名初中的女生點了烤雞肉串,負責接客的學生向負責烹飪的學生下達了指示,烤好後,額頭上浮著汗珠的負責烹飪的學生將烤串遞給了中學生。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露著笑容。實在是一副噁心的光景。

 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過我又覺得這是自己不得不去睜大眼睛看的場景。

 看吧,就算再噁心也給我看下去,這就是你,不惜弄哭胡桃也要守護的文化祭啊。

 「…………」

 三年一班的學生,由於一次性烤了太多的串,從攤位的帳篷裡冒出了很多的煙。

 看著飄向空中的煙霧,我感覺這就像是香菸一樣。

 不禁回想起那天,我獨自在屋頂慪氣時汙染天空的情景

 雖然回想起來了,不過並沒有要吸菸的想法。

 不知為何,我開始變得討厭煙臭味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看到煙後,嘴角還是感到了一絲寂寞。

 也只有嘴角,確實地感受到了寂寞。

 …………

 啊,真是令人反胃,到底在幹什麼呢,我。

 我們班今天並沒有排班,所以就算我今天裝病休息,其實也無所謂的。與其看著這樣的光景讓心情墮落下去,不如干脆不來上學反而還要更好一些。

 不過我最終還是來到了這所學校……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再見到胡桃。

 痛快地承認了,我就是還想,再和胡桃說上一次話。

 雖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不知道該向她傳達些什麼,不過我確信,想要消除我內心中的鬱憤、不滿和後悔,除了和她交談以外別無他法。

 還是一如既往地,給胡桃發的消息沒有顯示已讀,電話也打不通。

 既然這樣的話,就只能直接和她見面了。

 如果是向一般公眾開放的文化祭的話,那麼就算是已經退學的胡桃也可以來到學校。

 如果說,胡桃只是覺得現在給我發消息會很尷尬的話。

 如果說,胡桃也和我一樣想要再和我說上一次話的話。

 那麼,她今天就應該會混在人群中來和我見面才對。

 抱著這樣的一絲希望,我今天,決定來到學校。

 ……我知道的,自己很軟弱。不過,這也沒辦法不是麼,我連離胡桃家最近的車站是哪個都不知道,所以除了等待,我什麼也做不了。一直在逃避著自己的真心,只有在胡桃的威脅下才能夠做出行動的我,就是這種程度的人啊。

 「……真是有夠蠢的」

 將目光從小攤移開,我又開始向著遠離人群的方向移動。

 回到了校內,向著安靜的地方,向著能夠讓我的心靈得到休息的地方,不顧一切地前進。

 目不斜視地走著,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變成了我熟悉的景象。

 昏暗的走廊,掛著寫著社團名稱的牌子的牆壁,一直向著最深處延伸開去。

 這裡是遠離了文化祭的喧囂的,彷彿是世界的彼端的場所——舊活動室大樓。

 一直走到了最裡面,在那裡的門前站定,就和我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情形一樣。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並不清楚。

 不過總之,我彷徨的最終結果,就是來到了天體觀測部的門前。

 轉動活動室的門把手,並沒有上鎖。

 「……胡桃?」

 難不成已經有『先來的客人』了嗎,想到這裡我不禁心跳加速。

 不過,我緊張到忘記呼吸的時間只有那麼一瞬,之後期待立刻變為了沮喪。

 活動室的中央有一張長桌,和兩把摺疊椅,剩下的就只有放在角落的架子了。

 這裡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

 只不過,胡桃並不在裡面。

 就彷彿是存在消失了一般,這裡唯獨缺少了胡桃的身影。

 「不在,麼……」

 呼地,輕輕地漏出了一聲嘆息。

 我本來還想著,要是胡桃真的為了和我見面而來到這所學校的話,應該就會來這裡才對。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在這裡「啊,前輩……您好」地尷尬地和我打招呼的。

 我投機主義的期待最終換來的只有自己的一廂情願。或許已經太遲了吧,我和胡桃的線,或許早就已經過了交點了吧,雖然很悲傷,不過事實就是這麼殘酷。

 為了保險起見我又確認了一下手機,並沒有收到任何新的消息,只有一大堆遊戲體力已滿的通知。

 我進到了活動室中,拉來了一把摺疊椅,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意識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摸了摸,並沒有發現淚痕。

 看著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活動室,我突然想到……現在的話我大致能夠明白鬍桃為什麼會哭了。

 胡桃她,並不希望我變成『壞班的人』。

 應該重新回到這一切的開始來進行考慮。

 在天台上的時候,為什麼我會對星宮胡桃這一存在懷有憧憬呢?

 是因為得知有人和我一樣對這所學校抱有厭惡感,所以很高興吧。

 是因為與這所學校的老師、好班的學生還有壞班的學生都不一樣的星宮胡桃實在是過於耀眼了吧。是因為喜歡有著堅定的信念和正義感的星宮胡桃吧。

 我討厭這所學校的老師,也討厭總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的好班學生。

 不過,我也同樣討厭對成績歧視不抱任何疑問,不做任何反抗,一臉諂笑甘於被欺負的壞班學生。

 最後的作戰會議上,我還自以為是地說著什麼「真的要做這種兩邊都要傷害的事嗎?」。

 挺好的嘛,就算是傷害了所有人也不壞。

 因為我——我們,本來就討厭這所學校的所有人。

 「呼……啊……」

 胡桃所說的「像我這樣的人」指的,並不是壞班的人。

 抱歉,胡桃,是我錯了。

 「可惡……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我……!」

 胸口有種無法抑制的衝動,我握緊拳頭用力向桌子揮去。咚的一聲,手好疼,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夠感知到的現實感。

 我至今為止,都在努力不犯錯誤地活著。感受到如此後悔,還是第一次。

 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擋住眼睛,擦去漸漸溢出的淚水。

 雖然稍稍忍耐了一會,不過我的內心,最終還是被感情的洪流壓垮了。

 已經,什麼都不想去看了,我也不想要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閉上了眼睛,就好像是在逃避現實般地,任由自己失去了意識。

 *

 睡著的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和胡桃以更為普通的方式相遇,發展出更為健全的關係的夢。

 我和胡桃,是同一個文化社團的前輩和後輩。

 放學後,在活動室碰面,只是我們並沒有好好地去進行社團活動,而是在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胡桃說著一些開玩笑的話,而我則負責在一旁吐槽。就是這樣的日常。

 不久後,我們變成為了能夠互相傾訴煩惱的朋友,變得更加了解對方。深知活在世上的艱辛的我們,相互依扶著發展成為了男女朋友關係。

 就在活動室內的這種氣氛當中,我們第一次接吻了。

 「前輩,初吻的味道,怎麼樣呢?」

 「嗯—,是草莓的味道吧」

 這麼說著,兩人都害羞地笑了起來。這樣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

 彷彿轟隆一聲巨響般的劇烈頭痛過後,我醒了過來。

 趴在桌子上的上半身慢慢地坐了起來。

 「好疼……」

 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奇怪的姿勢,身體變得十分沉重,胳膊,肩膀和腰都很僵硬,很疼。

 我到底睡了多久呢。

 用依然模糊的眼神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十分明亮,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記得今天,好像一早開始就接到了高溫中暑預警,似乎還會變得更熱來著、

 「……啊嘞」

 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活動室,我所在的這個活動室,並不熱,不如說保持在了一個很涼爽的室溫下。

 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視線恢復了正常。

 周圍並沒有人影,不過,上方的空調卻在安靜地工作著。

 我來到這裡的時候,那個空調應該沒開才對,我也沒有將它打開的印象。

 這樣的話,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有誰來過嗎?」

 這麼喃喃自語的同時,我的手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不經意地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后,我受到了與之前想吐的感覺同等的衝擊。

 心臟強烈地跳動了起來,我模模糊糊的意識也變得清醒了起來。

 我投機主義的期待,變為了現實。

 放在那裡的,是慶功宴時候吃的同款曲奇餅,以及,筆記。

 筆記翻開了新的一頁,上面寫著「前輩,給您慰問品」。

 「——胡桃!?」

 我彷彿跳起來一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著活動室外飛奔出去。

 在長長的走廊裡,望向了教學樓的方向,看到的卻只有昏暗的光線,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毫無意義地左右環顧確認著,也試著喊了胡桃的名字,但是回應我的卻只有虛空的迴音。

 什麼時候?胡桃是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

 回到了活動室內,想著如果是愛捉弄人的胡桃的話,可能會想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模樣,所以藏在了某個地方,找一找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了。

 看向桌子下面,打開架子的抽屜,掀開窗簾的後面。

 我把活動室翻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胡桃。

 在瘋狂地四處尋找之後,我無力地癱坐在了摺疊椅上。

 「……搞什麼啊」

 為什麼到處都找不到呢,你不是想要和我再說上一次話,所以才來學校的嗎?為什麼不叫醒我呢。

 想要以這種方式來結束這一切嗎?想用送值得回憶的慰問品這樣的小把戲,來一個人結束這一切嗎?想用這種感動的美談來結束這一切嗎?

 不帶這樣的吧。

 明明我……我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向胡桃道歉呢……

 「…………」

 不,還沒有,還沒有結束,我不想讓它就這麼結束。

 我拿起了寫有留言的筆記本。

 合上筆記看了下封面,是黃色的,不會錯的,這就是胡桃隨身攜帶的復仇筆記。

 ……還是看一下吧,說不定,這裡會有什麼能讓我和胡桃再見上一面的線索呢。

 這麼想來,這本筆記我甚至都沒有好好讀上過一次。

 輕輕地,將黃色的封面翻開。

 復仇筆記——這個,既是犯罪的計劃表,也是胡桃的個人日記。

 『五月十五日

 明明女兒都要從高中主動退學了,爸爸媽媽卻還是老樣子。

 和我考不出好成績的時候一樣,他們只是對我說「無所謂的」。

 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接受。

 明明什麼都不如哥哥的我,不可能無所謂的。明明像我這樣從高中退學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無所謂的,但是爸爸媽媽卻滿不在乎地說著無所謂的。

 倒是,好好地看看我啊。哪怕我是如此的無能,也希望你們能夠認識到我的無能啊。

 所以我,決定要向這個世界復仇。我要讓這個不把我當成是我來看待的這個世界,認識到我的存在。我想要成為一個不無所謂的人。

 我要讓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明白,我才不是那個無所謂的人。

 所以從今天起,我決定開始寫這本復仇筆記。

 謹以這裡所記錄的事情,作為我為了成為我自己而活動的唯一證據。

 五月十六日

 向這個世界復仇還是太難了。

 所以說,我決定要向學校復仇。

 如果這裡不是一所會被老師惡語相向的學校的話,那麼我或許就會就此滿足於被賦予的高中生活,明白自己的極限,然後放棄,過上普通的生活。

 問題是該如何去復仇,這一點我還是得從長計議。

 現在的話,我想到了一個讓模仿老師的言行流行起來的作戰。

 六月二日

 昨天,天台上有個不認識的前輩在吸菸,在聽了他的話後之後我才知道,前輩是因為討厭學校才吸菸的,似乎是把這當作是一種反抗的行為。

 我覺得這樣很軟弱,不過,在又聽了他的講述後,我才知道他過去似乎有反抗過。

 我將前輩當作是夥伴拉了進來,因為我覺得因為討厭學校而慪氣的前輩,有反抗學校的意思,可堪一用。不管做什麼,都是人手越多越好。

 明天就開始制定正式的作戰計劃吧,現在我正在考慮用橡皮印章來找個茬。

 我命名為,全校學生粗口散佈運動。

 六月十一日

 前輩他,雖然並不擅長製作印章,不過卻很好地執行了作戰。

 前輩似乎很享受第一次的恐怖襲擊,聽著前輩講述著自己執行作戰時的場景,聽著學校裡的人們傳著我們乾的事情,我也感到很開心。

 為了慶祝成功而喝的果汁,比以前喝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更加美味。雖然我知道這只是錯覺,但還是覺得有些特別。

 這麼說來,我記得初中的同學也總是動不動就辦慶祝會,那些人也是同樣的心情嗎,我沒去過,所以並不清楚。

 並不是沒人叫我,只是我沒有去而已,不過些都無所謂了。

 六月十六日

 我和前輩接吻了。

 不知為什麼,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出於興趣這麼做了。

 雖然是第一次……嗯,總覺得,還挺刺激的。

 前輩會吸菸的理由,我想我多少明白一些了。

 和並非男朋友的人接吻,而且還是在學校裡。

 很強的背德感,有種自己越來越不是無所謂的人了的感覺,真的很開心。

 還有,明明很興奮卻裝作是很冷靜的前輩,有點可愛。

 啊,不過,前輩說的有種苦巧克力的味道,說實話挺噁心的』

 日記裡的話,嚓地刺中了我的心。

 好受傷,要是她沒有寫那麼奇怪的話就更好了。

 但是,不知為何……讀著讀著,我還是不由得笑了出來。

 『六月二十三日

 讓文化祭復活後再將其破壞掉。

 復活是前輩的提案,而破壞則是我的提案。還挺有衝擊力的,我覺得這個作戰不錯。

 將報紙剪下來,做一封精緻的恐嚇信吧。

 復活文化祭的計劃,就按照前輩的作戰計劃執行了,現在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今天又開了破壞文化祭的作戰會議,果然和前輩兩個人一起開作戰會議很開心。雖然這麼說很老套,不過真的有種很激動,讓人不禁心跳加速的感覺。感覺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話,不管是什麼都能夠實現。

 已經確定要在校內廣播中播放老師的粗口了,所以要儘快去買空的CD才行。

 七月九日

 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不過前輩的作戰還是順利地讓文化祭復活了。

 至今為止又是結交除我以外的其他同伴,又是不和我說真正的作戰計劃的,稍稍感覺有點寂寞。不過,看在前輩有注意到我在生氣,又願意和我接吻的份上,就原諒他吧。

 前輩開始對恐怖襲擊變得積極了起來,這讓我有點開心。

 七月十五日

 從文化祭的準備中逃了出來去買空的CD,結果遇到了前輩們。

 這裡的前輩們,指的是田中前輩和夏目前輩,二人為準備文化祭的用品而出來採購。

 夏目前輩也算是班裡的一員,所以應該也會有因為工作的關係而出來採購的時候沒錯啦……

 不過啊,我總有種討厭的預感,之前在食堂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前輩可能並非是對恐怖襲擊積極,而是僅僅是對讓文化祭復活感到積極。

 總覺得,我似乎在抱著某種奇怪的期待。我是看錯人了嗎。

 七月十六日

 討厭的預感成為了現實,前輩說想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行為。

 前輩果然,並沒有對恐怖襲擊積極,只是對復活文化祭積極罷了。是為了田中前輩,才想要讓文化祭復活的。

 說什麼,要讓那些享受文化祭的人受到傷害真的好嗎,這種的,無所謂的吧。

 說什麼,已經算是拯救了那些和我們處境相同的壞班的人了,處境根本就不一樣嘛。

 真希望前輩不要說著這些煞有介事的話然後逃掉啊。

 明明就連我為什麼會哭都搞不懂,明明連我在想些什麼都不明白。

 明明就連我在前輩這裡獲得了多少的救贖,都不清楚。

 那個時候,要是再用照片來威脅的話,前輩就會和我在一起了吧。不過,我已經討厭那種關係了,我希望前輩能夠和我朝著同一個方向共同前進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才做了這樣的測試。

 很遺憾,那所學校中似乎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要是我真的,能夠忘掉自己最喜歡的前輩該有多好』

 讀完後,我再次淚流滿面。

 我自己也知道,在這裡哭並不合適。不過,我既是在為能看到胡桃的真心話而高興,同時也是在為悔之晚矣的當下而不禁流淚。

 有一種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漂盪了很久後,終於能夠呼吸了的感覺。

 我真的好高興,看著胡桃的文字中書寫的我和胡桃的故事,我感到無比的懷念。

 「容身之所……容身之所,嗎……」

 看著復仇筆記上面寫著的那個詞,我終於明白了。

 只有胡桃的身邊才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胡桃她,哪怕是已經知道了我就是個完全不想學習的,只會吸菸的廢物,也還是全盤接受了我。我,想要和這樣的胡桃在一起。

 說想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襲擊,也是因為我很幸福吧,和胡桃一起,在她的強迫下向學校復仇,某種程度上,我的內心也得到了滿足。所以說,我才開始廉價地祈求別人也能夠幸福,於是便希望能夠放棄破壞文化祭,僅此而已。

 真是蠢啊,我還真是愚蠢無知又膚淺的人啊。

 「哈哈……要是我能再早點注意的話……」

 我泣不成聲。

 後悔、喜悅和惋惜從內心深處止不住地湧了上來。

 我哭著,哭著,最後哭累了,不過就算是這樣胡桃也還是沒有出現在活動室中。

 待在這裡也沒用,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這麼想著,我站起身來,就在這時。

 筆記本翻動的一瞬間,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誒……?」

 復仇筆記還有後續。寫著「前輩,給您慰問品」的那一頁後面,還有內容。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後,看到上面寫著今天的日期。

 『七月二十三日

 前輩,對我送給您的虛假的青春還算滿意嗎?』

 「虛假的青春……?」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內心騷動著,我趕忙翻開下一頁。

 翻開後,從頁中間突然飛出了一張紙片,在空中飄然起舞。

 將在空中飄舞著落到了地上的紙片拾了起來,我瞬間僵住了。

 『入部申請書 天體觀測部 二年五班 田中由美』

 這樣啊,既然是同一社團的,那也難怪胡桃和田中同學會認識了。

 ……不對,只是想到這裡的話,總覺得不太對勁,到底是什麼呢,這種感覺。

 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我開始回想,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原因。

 虛假的青春,還有活動室裡胡桃所問出的「問了我的什麼事嗎?」這個問題。

 天體觀測部的實際情況,還有,日記裡的「測試」這個詞。

 一切都聯繫到了一起,條理變得清晰了起來,一個假說慢慢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就在這時。

 伴隨著鈴聲,我聽到了用格外熟悉的聲音播放出的校內廣播。

 『來校參觀的各位,你們好。接下來,我將為大家介紹西豪高中的日常景象』

 *

 在聽到廣播的瞬間,我從活動室裡飛奔了出去。

 「接下來我將為大家介紹西豪高中的日常景象」的這句話,我有印象。

 「胡桃……!」

 像是要驅除掉包圍過來的熱氣一般,我在走廊上全速奔跑。

 目的地是主教學樓二樓的盡頭,廣播室。

 不管是虛假的青春的含義,入部申請書的含義,還是胡桃的目的,我都不清楚。

 但是,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還有我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

 快點,在這個廣播是恐怖襲擊的事情暴露之前,我必須要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見到胡桃。

 『西豪高中,是一所有著眾多不斷奮鬥著想要考取重點大學的學生的重點高中』

 在這樣的廣播聲中,我跑出了活動室大樓,向主教學樓奔去。

 校內的樣子和早上沒什麼兩樣,擠滿了享受著文化祭的學生。大家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之中,並沒有聽校內的廣播。或者說,他們認為這個廣播也是文化祭的演出的節目之一。

 『接下來我將把我校引以為傲的高質量授課,以聲音的形式向各位播放出來』

 我彷彿是將名為人群的布縫起來一般在其中穿行。

 強行活動著因為運動不足而感到疼痛的雙腿,我飛跑著上了台階。

 主教學樓的東邊,是多功能教室集中的區域,那裡並沒有模擬店。

 越是接近目的地,人就越少,不知不覺間,我的周圍安靜了下來。

 到了二樓走廊的一半,發現那裡立著路錐和警告色的橫杆。橫杆的中央還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無關人員 禁止入內」

 我無視了那裡寫著的警告,越過橫杆,向裡面跑去。

 要是閒人免進的話那就是這裡沒錯了,前面就是廣播室,前面,就是胡桃。

 『今天來到這所學校的各位想必也一定想要報考這所學校吧,能夠讓大家有所參考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看到了,冷冰冰的灰色大門,上面還亮著「廣播中」的紅色燈光。

 『那麼,接下來請聽,西豪高中上課時的樣子——』

 我轉動門把手,用剷球的要領用力地將門打開。

 彷彿是用灰色標度畫出的,毫無生氣的廣播室內。

 隔音材質的牆壁,還有各種各樣的音響裝置,在那中間。

 椅子上坐著的那位少女,突然轉過頭來。

 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有著黑水晶一般光澤的水靈靈的大眼睛,不顯張揚的櫻花色嘴唇。明明穿著校服,黑色的波波頭內側卻閃耀著灰白色的挑染,頭上還戴著貓耳鴨舌帽。將妹屬性的魅力貫徹進全身『壞孩子』就在這裡。

 「……胡桃」

 胡桃她,星宮胡桃她,就在我的眼前。

 胡桃眯起了瞪圓的眼睛,嘴角上揚起來壞笑道。

 「……啊啦,這不是前輩嘛。您好啊,好久不見」

 「哈啊……哈啊……現在才不是,該說好久不見的,時候吧……」

 胡桃看著正在調整呼吸的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看您還喘著粗氣,就這麼急著要過來嗎,看來您有察覺到我在這裡呢」

 「當然啦,畢竟是全校的廣播,肯定會察覺到的吧」

 「就這麼確定嗎?剛才的廣播,我應該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才對」

 胡桃繼續看著我,只是臉上已沒有了表情。

 「我只是在播報學校的情況罷了,並沒有說什麼可疑的話,前輩會來到這裡的話也就是說,您還記得文化祭破壞的那場作戰會議沒錯吧?」

 「…………」

 「所以說,我才會說您有察覺到啊」

 看著聳了聳肩的胡桃,我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諷刺。「明明說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襲擊,卻還是記住了作戰會議的內容啊」,胡桃想說的應該是這個。

 我想要辯解,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見到胡桃後,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呢?感情的事,想要向她道歉的事,想要問她的事,還有想要向她傳達的事都混在了一起,讓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沒辦法好好地阻止語言了。

 「吶,前輩」

 還沒等我說什麼,胡桃就先一步地站了起來,向我走近了一步後,抬起頭用強烈的眼神盯向我。

 「前輩,我送給您的虛假的青春,您還滿意嗎?」

 用挑釁的語氣,問了和復仇筆記上同樣的問題。

 對了,還有這件事,我也要好好地問個明白。

 「這是復仇筆記上寫的問題吧,我看到了……那個,是什麼意思?」

 「您還不明白嗎?我不是都留下提示了嗎?」

 所謂的提示,指的就是入部申請書吧,我雖然看到了,不過最終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因為比起思考,我還是把來到這裡作為更為優先的事情。

 胡桃盯著沉默的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要是還不明白的話那我就來告訴您好了。就是田中前輩啦」

 「那個人,怎麼了嗎?」

 「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對您很溫柔的女孩子,您不會覺得奇怪嗎?」

 「……這是什麼意思」

 「呼,前輩還真是笨啊,那我就從頭開始說明好了。」

 胡桃露出了嘲笑的表情,就好像是故事幕後的操縱者一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邀請了前輩成為復仇的夥伴沒錯吧。不過呢,在邀請前輩的這個階段,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地信任前輩。前輩真的恨這所學校嗎,我對此抱有疑問」

 「這樣啊……然後呢?」

 「我想要看清前輩是否真的可以成為同伴,想了很久有沒有什麼辦法,最後我想到了和前輩同班的二年五班的田中前輩。其實呢,她是天體觀測部的部員,也就是後來的幽靈部員之一,她一直對身為部長的我心懷歉疚」

 胡桃直直地盯著我說道。

 「於是我利用了田中前輩,對前輩的復仇心進行了測試」

 「對我的復仇心進行測試?怎麼測的」

 「也並非是什麼困難的事啦,我只是一臉關切地拜託她說『有個叫夏目蓮的學生被孤立了,希望您能對他稍稍好一點』」

 「這是什麼,這算是哪門子的測試?」

 「田中前輩無論好壞,都是西豪高中的普通學生,要是被她那樣的學生溫柔對待,而對恐怖行為抱有罪惡感的話,也就沒辦法和我一起復仇了,我是這麼想的哦」

 原來如此,我完全被騙了啊,如胡桃所願地和田中同學加深了交流。

 就連這是陷阱這件事都沒有注意到,就這樣被青春的幻影給捉住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就是,胡桃所說的虛假的青春啊」

 胡桃說著「就是這樣」,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聽到了胡桃的話後,我似乎想起了一件能夠印證這個秘密作戰的事情。

 那就是在買東西回來,和胡桃碰面的那個時候。

 我和胡桃明明互相打過招呼,但是田中卻並沒做出「原來你們認識啊」這樣的反應。也就是說,她本來就知道我和胡桃之間有著聯繫。

 田中同學之所以會向我搭話,之所以會溫柔地對待我,原來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啊。

 雖然這個事實很讓人悲傷,但是我並沒有受到打擊,反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原本是把田中同學,當作是荒野中綻放的一朵花。不管身處於多麼惡劣的環境,也不會忘記去關心他人,也不會忘記對他人溫柔以待,我一直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

 不過,我錯了,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人的。

 這就是現實,和想象中不同,現實中是不會存在無條件對我好的女生的。

 我這十七年間所看到的現實,並沒有錯,依然適用,明白了這一點後的我放心了下來。

 「……哼,請不要覺得有哪裡不好哦。雖然說是復仇心的測試,不過我可是確實地把田中前輩送給了前輩,也算是我送給前輩的禮物吧」

 不知何時,胡桃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 要是,前輩在我的測試中不合格的話,那也就是說,前輩和田中前輩的關係變得好起來了吧?要是真這樣的話,我會目送著前輩離開的。以田中前輩為跳板迴歸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這對於前輩來說,也是最好的結束方式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假如我測試合格的話,胡桃就會把我當作是真正的同伴了吧。

 反之不合格的話,就以田中同學為契機讓我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

 胡桃是按照這樣的邏輯,和我相處的嗎。

 不知為何,雖然以前並沒有聽過類似的作戰,不過感覺這個作戰還真是很有胡桃的風格啊。

 「那麼,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這兩個月來,在前輩的背後運作的種種事情哦」

 虛假的青春,還有,禮物。這些其中的含義,我都痛徹地領悟到了。

 「嘛,最後的結果很遺憾,前輩在我的測試中並不合格。畢竟前輩和田中前輩關係變得要好了起來,開始變得討厭復仇,所以才想要放棄破壞文化祭的這一恐怖襲擊沒錯吧」

 胡桃失望地聳了聳肩,然後,又向前走了一步後,戳了戳我的胸口。

 「最討厭這麼軟弱的前輩了,請消失在我眼前吧」

 胡桃她,這麼對我說道。她的臉被鴨舌帽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我將手伸向胡桃,卻又放了下來,轉過身去。

 雖然很難過,不過確實如胡桃所說,我並沒有回應胡桃的期待。雖然我並沒有變得討厭復仇,不過在考慮過田中同學和部長後,想要放棄恐怖襲擊倒也的確是事實。

 既然都已經被說了最討厭了的話,那麼這一切就全完了吧,就算是道歉也應該沒用了,已經沒有絲毫挽回的餘地了。

 現在的我,既沒有復仇的資格,也沒有留在胡桃身邊的資格了吧。

 ——不過。

 「……胡桃」

 將手伸向廣播室的門時,我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有種既視感,總覺得現在的這個狀況,和我從活動室離開的那個瞬間非常的相似,有種非常討厭的感覺。

 因為,要是現在離開的話,就又會回到那個遵從被賦予的價值觀,明確自己的立場生活下去的那個空間當中去了吧。然後,我肯定又會感到後悔的。

 我才不要這樣,在那種噁心的地方一個人生活下去什麼的,我已經受夠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回過頭來,彷彿在開一個過火的玩笑一般說出了這樣的話。

 「說道軟弱的話,胡桃也一樣吧」

 「……嗯?您指什麼?」

 「為什麼你今天,要把復仇筆記放在睡著的我旁邊呢」

 聽到我這句話的瞬間,胡桃的肩膀猛地一顫。

 「胡桃你說過,要是我測試不合格的話,就讓我和田中同學一起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沒錯吧?既然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在復仇筆記上寫什麼『虛假的青春』之類的話,也沒必要特意讓我看到,更沒必要說出這其中的內幕吧」

 「……那是因為……」

 「就讓我繼續誤以為突然出現了一個對我很溫柔的女孩子不是很好嗎?為什麼還要在我旁邊放那本復仇筆記呢?為什麼還要特意把現實擺在我的眼前呢?」

 沒錯,將這其中的內幕挑明沒有任何的好處,這種行為不會讓任何人獲得幸福。

 如果胡桃真的想要和我斷絕關係的話,應該會把我晾在一邊完全不管才對。

 「將這些講明,是對我的復仇嗎?」

 我清清楚楚說出的這句話,被周圍冷冰冰的牆壁吸了進去,消失了。

 經過了一段連呼吸都能聽到的沉默,大約十秒鐘後,胡桃才回答道。

 「……是的,沒錯,這就是對前輩的復仇」

 胡桃微微抬起頭來瞪向我。

 在帽簷下的眼眸,充滿了怒氣,不過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

 「前輩,您應該已經看過那本復仇筆記了吧。那麼,您應該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我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樣的了吧?不要問這種欺負人的問題啊……」

 「…………」

 胡桃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後——終於,她彷彿是死心了一般,放鬆了下來。

 「……我知道啦,我會把我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的。我確實是因為不相信前輩,所以才會故意安排田中前輩對前輩進行測試的……不過,從中途開始……我的情感就變得奇怪了起來,我開始變得,不想讓前輩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了」

 一開始,就像雨滴般淅淅瀝瀝地落下。

 「因為……因為我,真的好開心……!一起開作戰會議,一起去搞恐怖襲擊,一起開慶祝會,偶爾還會一起背德地接吻。這樣的日子,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啊!!」

 漸漸地,變得像雷雨一樣猛烈,這種歪曲的愛的告白,變得越來越激烈。

 「在彷彿被擊垮一般的不安和倒錯感中,有前輩在身邊,讓我覺得很安心。還想要,更多地,和前輩在一起。我希望前輩能夠陪著我,而不是迴歸到普通當中去」

 每說上一句話,都會有淚水從胡桃的眼中滑落。

 「所以說,在前輩說要中止恐怖襲擊的時候,我真的好難過!難過到,哭了出來,我拼命地想要去忘記,卻怎麼也忘不了!於是在今天,我才會戀戀不捨地將復仇筆記放在那裡的……」

 盡情地傾訴著自己感情的胡桃,又將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沒錯,我承認啦。我之所以會把復仇筆記放在睡著的前輩身邊,還有之所以會在今天獨自進行作戰,都是因為希望前輩能來……」

 胡桃將她的貓耳鴨舌帽倏地脫了下來,向我的胸口扔了過來。

 「明明都和我親過那麼多次了……居然還會選擇田中前輩,前輩的神經到底是有多麼大條啊……這算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心裡受著這樣的折磨,好像傻瓜一樣……」

 鴨舌帽咚地,掉在了地上。

 胡桃依然站在原地哭著。

 失去了作為少數派象徵的帽子,卻依然有著黑色和灰白色相間的頭髮的她,現在既不是好孩子也不是壞孩子,也不是我所憧憬的那個星宮胡桃,只是一名少女。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了。

 就和我受到了胡桃的幫助一樣,胡桃也同樣需要我。

 這與我是否被威脅了,都沒有關係。我們兩個人本來就是一體的。

 不管是我還是胡桃,都是不牽起手來就沒辦法去反抗的人。

 就只是這樣而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從胡桃那裡發出了「哈哈」的自嘲的聲音。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前輩,您是來阻止我的吧?是來守護這個文化祭的吧?恭喜,您正好趕上了,真是太好了呢」

 說著她回過頭,拿起了一樣東西遞給了我。

 那便是,十五分鐘的實彈,錄有粗口的CD。

 「看吧,只要把這個拿走就好了。然後再把我交給學校,這一切就都解決了吧,前輩就可以從我這樣的負擔中解放出來,迴歸到日常生活中去了。既然成功防止了有意向入學的人數減少的話,老師們應該也會對你好一點吧」

 胡桃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啊哈,還請放心,前輩吸菸的照片我已經刪掉了,對前輩是恐怖襲擊的幫兇的這件事我也會絕口不提的。我已經不想要再和我最討厭的前輩扯上關係了」

 「…………」

 「已經,不想要……再扯上……關係了……」

 沒有能夠撐到最後,胡桃便已說不出話來。

 「……胡桃」

 「……」

 目光相對,胡桃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那副虛張聲勢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了。

 胡桃把這一切都講了出來,只因為我迫不得已的一句話,就不得不將這一切全都和盤托出。

 我,又如何呢……既沒有整理好思考,也沒有得出結論,想要傳達的話也沒有說出口,就好像只是在開一個過火的玩笑一般,將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無遺。

 這樣,真的好嗎?……我是笨蛋嗎?怎麼可能好啊,這樣子。

 現在輪到我了,好好想想,這真的就是我在見到胡桃後想說的話嗎?肯定不是吧。

 我明明全都明白的,不對,我真的明白了嗎?到底是怎麼了啊,我。

 快點回答啊,我見到胡桃後到底想要說什麼,到底想要和胡桃怎麼樣啊。

 等待別人給出答案這種事,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說,我……啊啊,不對啊……!

 「胡桃……」

 在無意識中,我慢慢地向胡桃靠近。

 「不要……」

 一把抓住了反射性地想要往後退的胡桃的左肩。

 「不要……這張CD被拿走的話……我和前輩之間的羈絆就全都……」

 胡桃閉上眼睛轉過了臉,我又向著胡桃,走近了一步。

 嘴裡好苦,望著這十五分鐘的實彈,我如此想到。

 不是的,我既不是來問什麼虛假的青春的含義的,也不是來問將復仇筆記放在那裡是什麼意思的,不是這樣的。

 我是為了讓胡桃不再露出這樣的表情,才會拼命地跑過來的吧。

 沒錯,不是這樣的,用這種充滿了誤會和會錯意方式結束這一切,毫無疑問是錯誤的。

 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差不多,該坦率一點了吧,這些都明白的不是麼。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我的衝動又在哪裡……!

 「……胡桃,聽著,我並沒有想過要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

 「您在說什麼啊!騙人!請不要說這種隨便的話!!」

 「我才不是隨便說說!!……拜託了,再相信我一次吧」

 「什麼再信我一次啊,這種的,這種事!!我也……想要去相信啊,可是……」

 發出了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胡桃就好像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般地低下了頭。

 我走近胡桃,用手指輕輕擦去了她眼角的淚花。

 「沒事的,沒關係的,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終於明白了……也做好覺悟了」

 「…………」

 「我絕對不會去做胡桃討厭的事情的,沒事的……不會去做傷害胡桃的事情的」

 慢慢地,胡桃抬起了頭。

 胡桃她,用夾雜著不安和期待的眼神抬眼看著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摸著她的手指,輕輕地將CD抽了出來。

 將胡桃交給學校,自己一個人迴歸到普通的生活中去,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啊。

 走向了廣播室的深處,那裡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音響裝置的控制面板。

 這些機械出乎意料的簡單真是幫大忙了。按下什麼會怎麼樣,上面寫的非常的明白。

 打開黑色盒狀的CD播放機,將光碟塞了進去。

 「胡桃!我今天,並不是為了要阻止胡桃才來到這裡的!」

 看吧,胡桃,這就是我的回答。這就是,我的復仇。

 「我——我今天,就是為了破壞文化祭才來到這裡的!!」

 放大了音量,按下了播放鍵後——緊接著,地獄便開始了。

 『你是活膩了嗎!!』

 以這樣的台詞作為開始,西豪高中愉快的課堂景象開始開始向公眾播放。

 去死吧。白痴,別來上學了,彷彿是箭矢般接二連三放出的粗口,簡直和實彈沒什麼兩樣。

 此時此刻,這所學校的所有人都驚訝著,都恐懼著。

 有的教師會感到疑惑,有的教師會感到焦慮,應該還有的教師會感到不安吧。

 光是這麼想著,就有種像是惡寒又像是電流一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竄上了後背的感覺。

 啊,真讓人慾罷不能。我可能早就,沒有辦法擺脫這種快感了。

 「前輩……?」

 將視線從控制面板上移開,回過頭。

 向著一臉茫然的胡桃走近,面對面地看向她。

 我走了彎路,繞了一個大圈,還用過火的玩笑傷害了胡桃。

 全都,搞錯了,從來到這裡的時候開始,我心中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只是,想讓胡桃聽一聽我心中的這份想法,還有衝動。

 「胡桃不在的時候,我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沒有能夠隨香菸的煙霧一起吐出來的不滿,接連不斷地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明明成功地讓文化祭復活了,足球部的部長卻又要去討好好班的學生,古川這個狗屎老師也不守信用地又對我說粗口了,而看到了這一切的同班同學卻又突然對我溫柔相待了,還對我的遭遇說什麼『太好了呢』。真的是要死了」

 藏在心底的,積壓已久的心裡話,從喉嚨裡湧了出來。

 「現在的話我可以很明確地說,這個學校的所有人,都是垃圾。根本就沒必要在意,也沒必要心懷罪惡感,更沒有必要去感到猶豫」

 就比如說,哪怕是有人問我「明明這其中也有認真學習的人,向他們復仇你會開心嗎?」。哪怕是有人提出這種『天真』的問題。

 我們也一定,能夠用燦爛的笑容回答「嗯」。

 我們一定要做的就是這樣的復仇,我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復仇。

 「胡桃,我現在想清楚了,我要把這個學校大肆破壞一番,想要去做能夠改變學校的那樣的復仇……不過,就和胡桃說的一樣,我是個非常軟弱的人」

 視野變得模糊,聲音也在顫抖,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清楚地說了出來。

 「但是胡桃卻在知道了我就是個這樣一個廢物後還是接納了我,我想要和這樣的胡桃一起復仇。想要讓這所學校在真正意義上不再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

 「…………」

 「胡桃,抱歉之前對你說什麼中止破壞文化祭,抱歉把你之前說的我們這樣的人當作是壞班的人。這些全部,都是我錯了,是我太天真了」

 為了能夠準確地將心意傳達出去,我說得很慢。

 「我現在,發自內心地想要去復仇,想要和胡桃一道前行,我是這麼想的」

 不引起誤會地,我直白地說道。

 「所以,還請原諒這樣半吊子的我」

 這幾秒種的時間裡,胡桃一直在盯著我看,然後「啊哈……」地無力地笑了。

 「……其實我都明白的。明知道自己,是不能原諒前輩的。會被普通學生的聲音影響的軟弱的前輩,就應該果斷捨棄掉才對」

 胡桃的眼角噙著淚水「嘶」地吸了吸鼻子。

 「但是,為什麼呢……前輩願意為我去做壞事,我真的好開心」

 平復了一下呼吸後,胡桃的表情明朗了起來,又露出了她標誌性的壞笑。

 「前輩願意回來,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胡桃……」

 「我知道啦,前輩既然都這麼說了,就原諒您了」

 說著,胡桃用胳膊使勁地擦了擦雙眼,露出了清新的笑容。

 「真的好嗎,不去選擇田中由美……不去選擇普通,而是選擇我,真的好嗎」

 「啊,只要胡桃就好,我想要陪在胡桃的身邊,而不是其他人」

 「呼呼,我好開心。那就兩個人在一起吧,只要這份衝動還在,我們便永不分離」

 不約而同地向彼此靠近,額頭碰在了一起,鼻子也相互摩擦著。

 總覺得我們似乎都對彼此說了些廉價的台詞。

 不過同時,我也覺得,這樣就好。

 因為,我們現在,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們瞭解這所學校的醜陋,知道彼此的不成熟,也明白光是接吻的話什麼也解決不了。

 儘管如此,不,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覺得很幸福。能夠兩個人一起向著不幸一往無前,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和胡桃對上視線,兩人眯起眼睛,平靜地笑著。

 「感覺似乎繞了不少的圈子啊,我們兩個」

 「是啊」

 「都怪我在那個時候哭了出來」

 「是怪我太笨啦」

 突然,嘴唇被堵住了。

 舌頭纏了上來,剛剛還留在嘴裡的苦味,似乎也一點點地變甜了。

 「嗯……噗哈……前輩……?」

 我們的嘴分開的時間比平時還要更短……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雖然我們身處廣播室所以沒辦法確認,不過這個時候整個學校都應該引起大騷動了吧。

 現實的魔爪,又一次伸在了我們的面前。

 至少,要讓這一切都以最好的方式結束,為此我現在必須要展開最後的作戰。

 「胡桃,老師們差不多也該向廣播室這邊趕來了,該逃了」

 「……真的能逃得掉嗎?」

 看著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的胡桃,我笑了。

 將掉在地上的貓耳鴨舌帽撿了起來,深深地蓋在胡桃的頭上。

 「就交給我吧,畢竟考慮該如何逃跑這種事,原本就是我的工作來著」

 *

 我和胡桃從廣播室裡逃了出去。

 來到了煞風景的走廊,確認了一下週圍,似乎並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好的……看樣子廣播委員和老師都還沒來……」

 話雖如此,不過他們也應該注意到了廣播室裡發生的異常了吧。

 現在,絕不是可以放鬆的時候,還是快走吧。

 「胡桃,跑起來」

 「好,好的」

 由我在前面帶路,兩人一起跑了出來。

 可能是因為剛剛一直待在隔音室的原因,現在校內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在持續播放的粗口廣播背後,是十分嘈雜聲音。

 原本氣氛熱烈的文化祭,已經不再歡樂,而是變成了某種騷動的熱鬧。

 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越過了警告色的橫杆,來到台階上。

 廣播室的附近並沒有模擬店,也多虧這樣,看不到有往這邊來的人。

 「前輩,要去教學樓門口的話,走西側的樓梯會更快一些!」

 「不,不行,不能去樓門口,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出口可能已經被封鎖了。另外,要是看熱鬧的人太多的話,我們也出不去。還有就是——」

 這個時候,一聲怒吼打斷了我的話。

 「喂!那邊的那兩個人!給我站住!!」

 走廊的盡頭,剛好有一位老師,從剛剛提到的西側的樓梯跑了過來。

 「前,前輩,該怎麼辦!?感覺我們馬上就要被包圍了……」

 「沒事的,走這邊,好好跟上」

 我拉起胡桃的手,又再次跑了起來。

 只能上了,為了能夠讓胡桃逃走,只能採取之前想到的那個作戰了。

 我們並沒有下樓梯,而是向上跑去。

 在昏暗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向上爬去。

 向上爬,無視掉了禁止入內的牌子,繼續向上爬去。

 最後到達的是最上面,來到了那扇可以說已經非常熟悉了的鐵門前。

 「那個,前輩?來到這種地方想要做什麼呢?」

 「想也知道吧,我們要從天台跳下去逃出生天啊」

 「……什麼?您認真的嗎?您精神還正常嗎?」

 面對著吃驚地張大了嘴的胡桃,我一臉認真地回應道。

 「要是精神正常的話,就不會想要去復仇了吧」

 「不,等下等下等下,您這個回應讓我根本沒辦法放心啊……」

 嘛,沒必要這麼擔心的,我並沒有要強迫胡桃和我一起殉情的打算。

 我可是有好好地制定作戰計劃的,至於詳細內容……嘛,就等到時候再好好期待下吧。

 「走吧,趁追兵還沒到」

 抓住門把手,轉動。用肩膀和手臂頂住,想要將門打開。

 門發出了咣的一聲,這時,我才想起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

 「啊,糟了」

 「嗯?前輩?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面對著一臉擔心地看過來的胡桃,我只能撓著臉頰回應道。

 「那個……胡桃,天台的鑰匙,你應該也沒有吧?其實,我忘了這裡上鎖了……」

 「…………」

 胡桃無言地張開了嘴。

 看來是又被驚呆了,雖然這麼想著,不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看著失落的我,胡桃突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啊哈哈,真是的。前輩還真是會在最後的時刻掉鏈子呢……天台的鑰匙的話,我有的哦」

 「誒?不會吧?我只是在絕望中隨口一問的……」

 胡桃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鑰匙,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天台的鑰匙,我當然會有啦。畢竟我,是天體觀測部的部長嘛」

 聽到了這句話後,我忽然有種彷彿一切都聯繫了起來的感覺。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一直有這樣的疑問,到底是誰會忘了給天台的門上鎖。

 這樣啊,原來是胡桃啊。

 原來從我第一次抽菸的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有了交集啊。

 「走吧,前輩」

 「……啊啊」

 從胡桃手中接過了鑰匙,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

 沁人心脾的風吹了進來,同時,視野也變得開闊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耀眼的陽光,以及萬里無雲的蒼色天空,一副出梅後的晴朗景象。

 腳下是瓷磚的地板,裡面還排列著一排防護欄。

 天台。我們,又重新回到了這個約好要一起改變學校的地方。

 「所以說?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前輩?」

 「總之先翻過防護欄吧,地點的話,就選擇從這裡看到的正前方的這個位置吧」

 「嗚誒……是真的要跳下去啊……」

 我們慢慢地,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走到了最裡面後,把手搭在防護欄上。我先在下面幫助胡桃先翻過了防護欄,然後在用盡了握力和腳力後,自己也翻了過去。

 護欄與天空之間的,只夠搭腳的這一小塊地方。我們兩個人,並肩而立。

 「好高……可是,真的好漂亮,就好像是站在了天空中一樣」

 正如胡桃所說,這裡的景色很美。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

 河流,住宅區,自動販賣機。還有街道上緩慢行駛的車輛,敞開的校門,文化祭的入場門。

 可能是由於粗口廣播引起了教學樓內的騷動,我們的正下方人很少。

 做了一個深呼吸,讓夏日的空氣填滿肺部,這注定是一個充滿著期待與預感的夏天。

 那一天,在這裡吸著煙的我,曾經覺得自己沒辦法飛翔。

 但是,現在的話可以了。今天應該是可以飛的。

 只要是和胡桃兩個人的話,便可以越過欄杆,飛到任何地方。不,還是會落下來的。

 「吶,前輩」

 手被緊緊地握住了。

 身邊的胡桃,正一臉不安地看向我。

 「我可以相信您嗎?我們能夠平安逃脫嗎」

 「啊,絕對沒問題的,我有好好地計劃過了」

 「是嗎……嘛,一想到哪怕是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死在一起的話,那麼委身於您倒也不壞」

 雖然這麼說著,不過聽得出來,胡桃的聲音在顫抖。

 「胡桃,沒事的哦,一定沒事的」

 我一邊溫柔地對她這麼說著,一邊拿起了胡桃的手慢慢地撫摸著。

 胡桃先是呆住了、而後又彷彿掩飾害羞一般地嗤笑道。

 「噗。這是哪門子的的效仿麼?不過就算是被前輩這樣撫摸,我也不會感到安心啦」

 這樣啊。這樣子的,果然不行麼。畢竟能夠消除我們的不安的行為只有那一個而已 啊。

 我用空出來的那一隻手,將胡桃戴著的鴨舌帽倐地取了下來。

 將身體稍稍前傾,讓臉湊了過去。輕輕地印上了她的嘴唇,纏上了她的舌頭。

 「唔……嗯……呼哈……唉嘿嘿……怎麼突然就親過來了,真是的……」

 雖然抱怨著,不過胡桃的表情卻很柔和。

 將鴨舌帽又再次戴在了胡桃頭上,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好啦,上吧。

 「差不多是時候了。做好覺悟了嗎,胡桃」

 「嗯,一起上吧,前輩」

 彼此靠在了一起,互相看著對方的臉,點了點頭。這就是,彼此都做好準備的信號。

 我一手抱起胡桃,蹬起地面向天空飛去。

 飄浮感將我們包圍了起來,生與死的界限變得模糊,身體融化在了夏日的天空中。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向下落去——在那之前。

 我先一步轉過身去,向著教學樓的牆壁伸出了手。

 目標還在那裡,在跳之前我就已經確認過腳下了。

 所謂的目標,便是順牆壁垂下的繃得很緊的一枚布,我用力地抓住了它的頂部。

 我們的身體,在經過了劇烈的搖晃後,停在了空中。

 「啊!前輩,那個是……!」

 胡桃在我的懷中叫道,看來她似乎已經理解了整個作戰計劃。

 我所抓住的,就是條幅。在下落之前,我抓住了同學製作的條幅。

 『吶吶,這個條幅要掛在哪裡呢—?』

 『我記得是教學樓的樓頂!應該會三個並排掛起來!沒錯吧老師?』

 從同學的對話當中,我知道了條幅會被裝飾在這裡。

 所以說,我才認為今天應該是可以飛的。這些條幅應該能夠抵消下落的勢能。

 「胡桃!接下來就要這麼下去了,好好地抓緊我!」

 「!好的!我知道了!」

 就這樣調整手的力度,順利地下去……原本是這麼想的。

 就算使用的材料再怎麼結實,布終究是布。

 承受了兩個人的體重的條幅,發出了令人討厭的嘶的一聲,開始裂開了。

 是從我抓住的部分開始破掉的。「連接傳統與羈絆」這幾個字變成了兩半,

 就彷彿是拉開了巨大的拉鍊一般,我和胡桃掉了下去。

 雖然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不過至少也算是抵消了一部分的勢能的,沒辦法了,就這麼下去吧。

 「呀啊———!!怎麼感覺比想象中的還要快啊!」

 「再稍稍忍耐一下!咕……好疼……!」

 手和裂開的布不斷地激烈摩擦著,因為摩擦而不斷地發熱,現在手裡的感覺就像是火烤一般。

 不過,不可以鬆手,只要現在,只有現在給我忍住,為了胡桃!

 天空變得越來越遠,雲層也逐漸遠去。喧囂變得越來越近,我們也在向地面靠近。

 心臟在狂跳,大腦在沸騰,靈魂在尖叫。還差一點——就是現在!

 胡桃!要著地了!你一個人能跳下去嗎!?」

 「嗚誒——要跳下去嗎!?啊—真是的!我會跳啦!那我就先下去咯!!」

 離地面還有幾米的時候,胡桃先一步鬆開了手向地面落去。

 緊接著我用腳底蹬向了教學樓的牆壁,也跟在了後面。

 一邊感受著周圍的風一邊下落,讓腳先落地。

 雖然只是被動的模仿,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

 不過我還是在地面上順勢滾了幾圈,最後以趴在地面上的慘狀停了下來。

 「哈啊……哈啊……真是的……都怪前輩做這種荒唐的事……」

 仰面朝天地躺在身邊的胡桃這樣說道。

 「咳……哈啊……得救了……胡桃你呢?沒事吧?」

 「嗯,算是吧。雖然全身都很疼就是了……嘿咻……」

 胡桃站起身來,開始拍落身上的灰塵,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既然我們都能站起來的話,那應該就是沒事了。

 「胡桃,謝謝你能相信我。就像我說的那樣,我們都平安地逃出來了沒錯吧?」

 「我倒是覺得能將這樣說成是平安的前輩多少有點問題……嘛不過,不愧是前輩呢」

 胡桃又壞笑了起來,我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又被胡桃誇獎了啊,好懷念,也無比的高興。

 「喂!那邊是不是有人掉下來了!?」

 就在我們還在笑著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可惡,果然被看到了嗎。胡桃,要逃咯,還能跑嗎?」

 「你還打算跑嗎……我可能夠嗆了。要是前輩不牽著我的手的話,我可能就跑不動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拉著你的,這樣可以了吧,走吧」

 「呼呼,好耶」

 拉起了喜笑顏開的胡桃的手。

 纖細漂亮的手指,胡桃的手,有著作為人的確實的溫暖。

 我們牽著手,向著沒有人的地方跑去。

 「我,能夠和前輩相遇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能夠遇到胡桃真是太好了啊」

 果然,抱著復仇企圖的人是不會迎來happy end的。

 胡桃退學了,學校也並沒有變得正常。

 我們所做的的恐怖行為讓別人感到了不快,今後也一定,會給別人帶去不幸吧。

 不過,這樣也好,現在什麼都不要去想就好。這種逃避行為,暫時還要繼續下去。

 按照心中的衝動去行動,去吶喊。在不安的時候就牽起手來,去親吻彼此的嘴唇。

 這就是,在這扭曲的地方中,只屬於扭曲的我們的幸福。

『星宮胡桃的個人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