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 重要的事情要早點告訴對方

第七卷  第五章 重要的事情要早點告訴對方

 「該不會……維絲小姐就是……」

 我跟潔絲暫且離開了聖堂。

 修拉維斯在那之後依舊一臉蒼白,結果就那樣消失在牆壁另一頭。

 頭跟身體已經分開的席特肉體,無論怎樣的治癒魔法都起不了作用,他就那樣斷氣了。

 日落後的西邊天空從紅色轉為深藍,描繪出鮮明且自然的漸層。可以在東邊看見的星空並非那個密度異常的天空,而是以前那個散佈著閃爍星星的夜空。

 ──他們的目的是在我眼前殘忍地殺害瑪莉耶絲。我們當然不可能只靠兩個人打贏那樣的對手。我立刻身受重傷。結果瑪莉耶絲她…………

 席特與瑪莉耶絲在赴都之旅的途中遭到耶穌瑪狩獵者的集團襲擊。席特那時把烤肉的狀況擺第一,結束了話題,所以我們一直以為瑪莉耶絲已經慘遭殺害了。

 但我們錯了。席特不是被燒肉打斷,他是故意結束那個話題的。

 為了避免我們察覺到瑪莉耶絲的真實身分。

 ──即使是現在,我依舊難以忘懷瑪莉耶絲當時對我露出的笑容。那是她給我的最後一次笑容。

 雖然他沒有說謊,但他的說法簡直就像敘述性詭計一樣。

 瑪莉耶絲在離別之際對他露出的笑容──那一定真的是席特收到的最後一次笑容吧。因為她從那之後就一直沒有對席特露出笑容過。

 明明就近在身旁,卻一次也沒有。

 「瑪莉耶絲小姐是獨自進入王都的呢。」

 潔絲感觸良深地這麼說了。這時我回想起修拉維斯以前的發言。

 ──母親大人與曾經喜歡的人訣別,以耶穌瑪身分隻身到達了王都。

 「而她被消除記憶,還換了個名字,以維絲的身分變成王子的王妃。」

 在修拉維斯生日的那天晚上,維絲曾這麼說過,甚至在我們面前流下了淚水。

 據說她抵達王都,被伊維斯選上後,跟以前相關的記憶都被消除了。不是像潔絲那樣只要解開魔法就會復原的封印,而是不可逆地被消除了。她說她甚至也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就連理應發誓過絕對不會忘記的那僅僅一人的名字,我都無法回想起來。

 「維絲小姐經常提起……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自己曾經有僅僅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卻想不起那個人的長相和名字,一直覺得非常痛苦……」

 「你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呢。」

 「嗯……雖然我的情況是成功找回了記憶……」

 我再次轉移到梅斯特利亞之際,潔絲的記憶被國王伊維斯封印了起來。只要回想起她當時難受的模樣,不難想像維絲是以怎樣的心情活過來的。而維絲並不曉得對方一直近在身旁,就這樣死去了。

 席特直到臨死,都將那個秘密藏在心底。

 潔絲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維絲小姐她……席特先生他……這樣實在太可憐了。這種事情其實不應該發生的。」

 「是啊。這個世界充滿了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席特先生會拘泥於要出人頭地……也並非為了自己。他只是一心想要再見到或許是進入了王都的瑪莉耶絲小姐。明明如此……」

 明明如此,在出人頭地之後雖然見到了以前的心上人,但對方已經完全忘記過去的事情,甚至還嫁入了萬惡根源的王家。

 另一方面,自己則是已經失去了所有家人,被女兒和兒子叫做混帳老爹,遭到輕蔑,一直到死都沒能跟家人和解。

 「我發現了一件事。」

 淚流滿面的潔絲這麼說了。

 「……什麼事?」

 「抵達死城赫爾戴的時候,席特先生泡給瑟蕾絲小姐與我的茶──那個味道我曾經在哪裡喝過。我剛才發現了,那跟維絲小姐以前曾泡給我喝的茶非常相似。」

 「原來是這樣嗎?」

 雖然席特說是什麼臨戰特調來掩飾過去,但搞不好他是在重現維絲──重現瑪莉耶絲曾經泡給他喝的茶。

 「……這麼說來,剛好有兩個漂亮的茶杯呢。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在廢墟城市裡,茶杯會這麼剛好地有潔絲跟瑟蕾絲的份……」

 「說不定他是打算跟瑪莉耶絲小姐一起喝茶,才一直隨身帶著的。」

 潔絲這麼說,並擦拭淚水。

 「席特先生是為了尋死,才會到那個城市──到那個死城的。」

 失去了最愛的瑪莉耶絲,又企圖謀殺君主,失去了目標的席特漂流到死城。

 他被據說能夠與命運訣別的火焰吸引而前往,接著被神秘的聲音挽留。

 「明明是那種狀況,他卻協助了我們嗎?」

 「嗯,他也賭上性命,協助了我們懇求讓瑟蕾絲小姐活下來的計畫。」

 「得感謝他才行啊。」

 「是的……」

 他企圖謀殺修拉維斯的過去是絕對無法獲得原諒的。他拋棄家人,以及為了出人頭地犧牲了無辜少女的事情,也一定不會被原諒吧。

 但他隱藏在其中的思念,以及為了我們燃燒了生命的功績,同樣不會被那些罪行掩蓋過去。我們絕對不能忘記。

 響起了沉重的門扉打開的聲響,是伊茲涅他們從聖堂裡出來了。

 「結束嘍。」

 伊茲涅看向這邊,一臉無奈似的轉了轉脖子。

 「有個老婆婆跟大叔過來確認那傢伙跟瑟蕾絲的狀況。聽說王朝會認領那傢伙的屍體。瑟蕾絲已經重獲自由。事情總算解決了呢。」

 瑟蕾絲脫下了之前一直披著的沉重鎖子甲。後來我聽兼人告訴我,那似乎是為了用金屬網無效化看不見的微波攻擊。雖然是以策萬全的裝備,但我心想幸好沒有派上用場。

 被潔絲用哭紅的雙眼注視,約書看似一臉厭煩地揮了揮手。

 「喔,如果是那傢伙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老早就捨棄父親了。或許我們曾經有血緣關係,但只是那個男人死掉這種事,我們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哎,他真的是爛到不行的老爹啊,死了反倒讓人覺得爽快呢。」

 伊茲涅也扛著大斧,笑著這麼說了。

 「……雖然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不過因為這次的事情,感覺我首次能夠理解那傢伙在想什麼了。幸好他是有明確的理由才拋棄莉堤絲和我們的,因為這樣總比毫無理由要好上一丁點嘛。」

 「是啊。他並非讓人無法理解的人渣,而是個讓人勉強能夠理解的人渣。」

 約書也用冷淡的聲音一派輕鬆地這麼說了。

 伊茲涅走了過來,將手搭在潔絲的肩膀上。

 「潔絲妹妹呀,被留下來的我們,要活得更有意義喔。」

 「伊茲涅小姐……」

 「像是死亡、殺人、搶奪或被搶奪什麼的,我已經受夠了這種悲傷的連鎖。不管有多複雜的原因,我都不想再繼續冤冤相報了。我們想拜託潔絲妹妹你們一件事,麻煩你們想辦法告訴那個頑固的陛下。」

 諾特走了過來,用認真的眼神看向潔絲還有我。

 「解放軍決定追求與王朝和平共處。我們想暫且把關係恢復到什麼十字處刑人出現前的狀態。如果那個處男混帳有那個意思,麻煩你們幫忙轉告他,我們已經準備好隨時都可以和解。」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謝謝你啊,諾特。」

 我們這些話讓諾特蹙起眉頭。

 「這不是為了你們。這是為了我們自己,靠我們自己想出來的結論。」

 天色已經完全入夜了。萬里無雲,是一陣子不見的美麗星空。

 我跟潔絲在聖堂前的廣場與解放軍的幹部們面對面。

 「那麼,我們要回南邊了。這次的事情承蒙你們關照啦。」

 當諾特冷淡地這麼說,準備踏上歸途之際──

 「請等一下……!」

 潔絲突然逼近了他。

 看來沒想到會被叫住的諾特一臉費解似的轉過頭來。

 「怎麼了?」

 潔絲上前一步,壓低音量。

 「您看到瑟蕾絲小姐,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我還以為潔絲要說什麼……這麼說來,瑟蕾絲今天也是穿著那時潔絲創造的短褲造型裝。諾特直到今天為止都是跟我們一起行動,所以是在剛才瑟蕾絲脫下鎖子甲後,才首次看到這個打扮的她吧。

 突然被提到名字,瑟蕾絲不知所措地遊移著視線。

 看到這樣的瑟蕾絲,諾特疑惑地歪頭。

 「什麼話是指?」

 「您什麼都沒察覺到嗎?」

 「啥啊?」

 「那……那個,潔絲小姐,沒關係的……」

 瑟蕾絲完全畏縮起來的聲音讓潔絲堅決地搖了搖頭。

 「諾特先生,瑟蕾絲小姐不見蹤影后,您一直在找她吧?今天總算再次相見了。如果您看到瑟蕾絲小姐,內心有什麼想法,應該好好地化為言語說出來。」

 伊茲涅看似很愉快地揚起嘴角,側眼看著諾特。

 諾特稍微移開視線,自言自語似的說了:

 「……哎,你看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是這樣,瑟蕾絲就滿臉通紅,雙眼溼潤起來。

 潔絲點了點頭。但她手扠在腰上,很明顯地還沒有完全信服的樣子。雖然感覺諾特很可憐,但一旦變成這種狀態,潔絲是怎樣也勸不聽的。

 諾特像是在玩大家來找碴一樣地看了看瑟蕾絲,隨即補充道:

 「這麼說來,好像沒看過她這身打扮啊。」

 太可惜了,就只差那麼一步。

 約書像是在催促什麼般,刻意咳了幾聲清喉嚨。

 諾特的耳朵微微地泛紅起來。

 「……挺適合你的嘛。」

 他有些害臊似的這麼說了。

 瑟蕾絲就那樣站在原地,淚水從她的大眼睛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怎……怎麼啦?」

 在一臉困惑的諾特面前,瑟蕾絲揉了揉眼睛擦拭淚水。

 「對不起……我太開心……」

 諾特走到瑟蕾絲的正前方,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差了不只一個頭的身高差距,在星空底下凸顯出來。

 被摸著頭的瑟蕾絲看了地面一陣子後,忽然將臉面向了諾特。兩人之間的距離讓瑟蕾絲必須努力抬頭仰望,抬到連下巴底下的皮膚都筆挺地伸直,否則就對不上視線。

 「諾特先生……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您。我過了一段很幸福的生活。」

 她帶淚的聲音裡蘊含的堅強音色,讓我有些突兀感。

 潔絲髮出「咦」的一聲。這麼說來,瑟蕾絲為何要講得像是過去式呢?

 「……怎麼了?瑟蕾絲。」

 就連諾特似乎也察覺到瑟蕾絲的樣子不太對勁。

 瑟蕾絲那雙大眼睛裡湧現出決心。可以看見她纖細的喉嚨緊張地嚥下了口水。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等回到繆尼雷斯再告訴您的,不過……」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這麼說了:

 「我打算回到瑪莎大人身邊。」

 冰冷的夜風颯颯地吹過了廣場。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這番話,讓諾特露出動搖的模樣。

 「你的意思是要暫時回去嗎?」

 「不是的,我會一直留在那裡。」

 「一直?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無法使用魔法了。」

 瑟蕾絲並未哭泣,目不轉睛地仰望著諾特。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已經沒有資格跟大家待在一起。沒有魔力的話,好像也沒辦法用立斯塔進行祈禱。我能做的事情已經只剩下料理了。然而如果是料理,其他人也辦得到。我派不上任何用場,只是顆絆腳石。」

 「才沒那回──」

 諾特試圖否定,但瑟蕾絲像是要蓋過他的話般說道:

 「不要緊的。我是好好地思考過所有事情,自己做出了決定。瑪莎大人目前在繆尼雷斯開始了新的生意,聽說還需要人手,我應該到那邊會比較有用。」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的……所以說,我跟諾特先生……要在這裡道別了。」

 瑟蕾絲說到這邊後,彷佛突然沒力似的面向下方。她鑽過諾特的手底下,背對著他。我看見小顆的淚珠從她的臉上滴答滴答地掉落下來。

 瑟蕾絲像是要趕路般地走了起來。

 潔絲看向我這邊。她的眉毛垂成漂亮的八字形,顯示出困惑的神色。

 「豬先生……怎麼辦,我……」

 「什麼怎麼辦……既然是瑟蕾絲決定的事情,我們也不好說什麼……」

 ──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瑟蕾絲的人生實在過於正直且純粹。沒有我們可以介入的空隙。

 我在這次的旅途中學到了。我們只能跟她一起逃、陪在她身旁,還有鼓勵她而已。不管怎麼做,瑟蕾絲度過的人生都是隻屬於她自己的故事。

 我們從瑟蕾絲那邊奪走了諾特,把她捲進國家的巨大風波中,就結果來說甚至還奪走了她的魔力。就算想要補償她,結果也是什麼都辦不到。

 只能彌補已經奪走的部分也好,至少希望可以讓瑟蕾絲獲得幸福。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能夠對故事已經確定結局的人所說的話,實在是少得可憐。

 就在潔絲的腳向前踏出一步,打算追上去時,諾特大喊一聲:「等等!」

 諾特追在瑟蕾絲後面,從身後緊抱住她。

 「等等,你為什麼要像這樣逃走?在結束對話前,也聽聽我怎麼說吧。」

 他的聲音罕見地在顫抖。

 瑟蕾絲沒有回應,但看起來勉強像是點頭同意了。

 「我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因為太愚蠢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諾特毫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接著說道:

 「……會有現在的我,都是多虧了你──瑟蕾絲。」

 瑟蕾絲就這樣被諾特從身後抱緊,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才沒那回事。」

 「就是有啊。」

 「因為,就算沒有我這種人,諾特先生也──」

 (插圖013)

 「噯,瑟蕾絲,算我求你,不要說什麼『我這種人』來貶低我重要的人。」

 瑟蕾絲面向下方,緘口不言。

 「我覺得不說也沒差的事,就不太會說出口。也不會只為了表現感情,就特地採取什麼行動。我想我應該是個很難懂的男人,但拜託你不要誤會。你對我而言是比其他人都更需要的人。」

 諾特調整了一下變激動起來的呼吸後,接著說道:

 「一直到你來村莊為止,我迷失了生存的目標。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五年前──應該算是六年前了嗎?瑟蕾絲來到巴普薩斯時,諾特才剛痛失心上人伊絲沒多久。在瑟蕾絲因為工作不順利,遭到霸凌之際,諾特幫助了她。我聽說是這樣的。

 「諾特先生您……失去了伊絲小姐……」

 「沒錯。我那時候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也有很想死的時候。可是,有人讓我發現了我還不應該死。就是你,瑟蕾絲。」

 「我……我什麼也沒……」

 「你怎麼可能什麼都沒做啊?你捫心自問,真的什麼都沒做嗎?」

 瑟蕾絲還真的乖乖把她的小手貼在被諾特緊抱住的胸前。

 她把手貼在除了刺進裡面的楔子外,連魔力也跟著一起消失的胸口,思考起來。

 但她似乎什麼也沒想到。我也不曉得答案是什麼。

 當時才八歲的無力少女,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拯救了被逼入絕望深淵的少年呢?究竟要做些什麼,才能夠辦到那種事呢?

 「我……對不起,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我什麼都辦不到。」

 「不對吧?」

 諾特的語氣更強烈了。

 「噯,不對吧?你需要我,所以我才會想要繼續活下去。我沒有家人,跟我待在一起會顯得很開心的人,就只有你而已。你的存在拯救了我。」

 「怎麼可能……我的存在拯救了諾特先生……?」

 諾特就那樣緊抱著瑟蕾絲,接著說道:

 「要是沒有你在,我一定早就在那個村莊擺爛了。由於有你在,我才能夠覺得想要努力;由於覺得能看到你開心的表情,我才會繼續打獵。雖然因為時代在變、情況在變,能跟你相處的時間減少了,但這點現在也一樣沒變。對我而言,如果讓馬車奔馳的馬是我對伊絲的思念,幫我握住韁繩的就是瑟蕾絲你的存在啊。」

 瑟蕾絲的手在緊抱住她的諾特手臂上微微顫抖著。

 「發生了很多辛酸的事情,發生了很多不講理的事情,因此你對這個爛到不行的世界絕望也沒關係。但我拜託你,千萬別對自己感到絕望。你……光是願意陪伴在我身邊,就有充分的價值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看不見諾特的面容,但從聲音可以知道他在哭泣。

 「……所以說瑟蕾絲,拜託你別再離開我了。」

 瑟蕾絲彷佛潰堤般,嚎啕大哭了起來。

 兩人的聲音在沒有人煙的廣場上回蕩著。

 諾特更用力地抱緊了彷佛要崩潰的嬌小身軀。

 「只要陪伴在身旁就好……實在是很美好的關係呢。」

 夜深人靜時,潔絲跟我兩人一起走在沒有人煙的王都街道上。

 跟以前的夜空相比,今晚的夜空星星較少,果然讓人感覺有些微暗。儘管如此,月光的明亮還是讓人足以出門漫步了。

 「是啊。」

 對我而言的潔絲也是這樣──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您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

 那是我的內心獨白耶……

 「我也一樣,只要有豬先生陪伴在身旁就足夠嘍。我沒有更多奢望。」

 「……太好了。」

 「但我不允許您花心喔。」

 「我怎麼可能花心啊?我什麼時候對其他女孩子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了?」

 潔絲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向我這邊。

 「在這趟旅途中,一直被瑟蕾絲小姐萌得嚄嚄叫的人究竟是哪位呢?」

 「那個不算啦……哎,應該說瑟蕾絲是像妹妹一樣的存在嗎?」

 「不可以。」

 「不可以嗎?」

 「豬先生的妹妹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或許是那樣吧。

 我心想就當成是那樣吧。

 我們前往位於懸崖上的泉。荷堤斯變身成羅西之際,為了封印自己的魔力而在左前腳戴上了腳環,為了解除那個腳環的封印,我跟潔絲曾經在解謎的同時去汲泉水,這就是我們當時去的那一汪泉。

 我們暫且調查了許多東西的結果,得知那汪泉似乎就是路塔的亡靈所說的「忘卻之泉」。

 潔絲緊握住漆黑的紙張。那是亡靈託付給我們的一張紙,紙上記載著為了讓這個世界恢復正常,還缺少的「最後一塊碎片」。

 據說只要用泉水洗掉,就可以查明那最後一塊碎片是什麼。

 這實在是太簡單了。雖然不曉得那個亡靈究竟有什麼意圖,但他似乎並非打算讓我們傷腦筋。

 單純只是因為有某些理由──不想在那個地方被得知真相吧。

 讓人解謎的時候,其中必定存在著動機。

 只要查明最後一塊碎片,自然也會明白動機為何嗎?

 我們按照荷堤斯的解謎遊戲指示的路線爬上階梯。長著翅膀的少女雕像真讓人懷念,要在這邊往右轉。這是避開懸崖正下方,繞遠路的路線。

 潔絲不想經過懸崖底下。這也難怪吧。這座懸崖對我而言也是充滿苦澀回憶的地方。我當時根本不曉得潔絲有多麼需要我──不曉得只是陪伴在身邊這件事有多麼重要,就擅自從這座懸崖上跳下去了。

 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沒能回到現代日本的我,雖然因為潔絲的靈術復活了,卻變成像是個半吊子幽靈一般的模樣。後來我經由深世界回到這邊的世界,用幾乎像是鑽世界漏洞的形式找回了實體。世界產生了巨大變化,我變得能用自己的嘴巴說話了。就在我忙著找回實體的期間,修拉維斯繼承了王位,接著發生連續殺人事件,迎向了破滅的尾聲。目前事情還沒有結束,但經歷了瑟蕾絲還有席特的事件後,我想世界正慢慢地為了變好而開始動起來。我想這麼相信。

 而潔絲的手上,正握著應該可以結束一切的最後一片拼圖的情報。

 但願這樣能讓世界恢復正常、修拉維斯不會再過度把耶穌瑪視為危險的存在、王朝與解放軍的和解可以成立,而大家又能朝著同一個方向,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開始動起來──我忍不住這麼盼望著。

 因為無論何時,故事都應該迎向大家能夠永遠幸福快樂生活的圓滿結局。

 我們抵達那汪泉。有白色岩石在茂密的雜草中露出,透明的水從那裡不斷湧現。就是要用這個水來清洗路塔託付給我們的紙張。

 「……豬先生,您準備好了嗎?」

 「當然了。」

 無論上面寫著什麼,我們一定都能達成。

 潔絲在泉水旁蹲下,將漆黑的紙張舉起到臉部前。我在她旁邊乖乖等候著。

 她細長白皙的手指將黑色紙張放入泉水。

 「哇……」

 潔絲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只見紙片將漆黑擴散到泉水中,讓人不禁想問那張紙上是怎麼藏了那麼多黑色?原本透明的泉水在轉眼間染成黑色,本來可以看見在底部的白色岩石,也立刻看不見了。就連潔絲的指尖都被漆黑與黑暗給吞沒而無法看見。

 整汪泉水在一瞬間就染成黑色。

 泉水的水面彷佛連月光都會吸入一般,完全是黑暗本身。這般深邃的黑暗究竟遮掩著怎樣的真相呢?

 我一直看著泉水,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潔絲已經拿出了紙張。

 「可以看出上面寫什麼了嗎?」

 潔絲沒有回應。

 她茫然地眺望著小小的紙片。

 「讓我看看吧。」

 我一探出頭,潔絲便立刻緊握住紙片。漆黑的泉水從她白皙的手滴答滴答地滴落。

 「……怎麼了?」

 不祥的預感讓我的身體發冷。

 潔絲小聲地詢問:

 「豬先生您……應該沒有事情瞞著我吧……?」

 她嚴肅的聲音讓我打了個寒顫。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強烈,感覺呼吸困難了起來。

 可是,我瞞著她的事……我一直不敢告訴她的事情,並不是多嚴重的事。

 我心想差不多該說出來了吧。

 「……其實布蕾絲有跟我說我在原本的世界昏迷過去,只有類似靈魂的部分來到這邊的世界。我留在那邊的身體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哎,說得直接點,就是那邊的身體似乎很快就會死亡了。」

 潔絲依舊僵在原地,沒有回應。

 「不過沒關係。我決定要跟潔絲待在一起了。那邊的身體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我選擇留在這裡。」

 我看向潔絲的眼睛。她不知在想些什麼,只見她的雙眼緩緩地滲出淚水。

 「……最重要的是可以陪伴在身旁,沒錯吧?」

 潔絲突然用力地抱緊了我。她的手臂在顫抖著。

 「怎麼了?」

 「為了跟豬先生在一起,我做了很多非常壞的事情。」

 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這麼說了。

 「其中最壞的就是藉由通過深世界出來,把肉體放回靈魂上的行為……這是會把這邊的世界與那邊的世界混合在一起,原本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不祥的預感開始侵蝕腦部。

 我利用世界結構的漏洞找回了肉體。

 而因為瑟蕾絲放棄了楔子,照理說會復原的這個世界依舊不正常。

 總覺得不用別人說,我好像也能明白這些事情代表著什麼意思。

 說到底,路塔的亡靈為何那時不立刻告訴我們呢?

 為什麼他會認為我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時我注意到了──雖然漆黑的泉水在白色岩石上流動,但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流動的水彷佛墨水一般,以笨拙的筆跡點綴著梅斯特利亞文的文句。

 ──捨棄虛偽的肉體 清算汝等之罪行

 「潔絲。」

 我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豬先生……」

 我現在只知道去依靠她顫抖的臉頰帶給我的溫暖。

 騙人。我不想相信。

 好不容易決定要在一起的,明明發誓要陪伴在身旁的。

 路塔的訊息十分明確。

 為了讓這個世界恢復原狀,強硬地找回肉體的我必須恢復成靈魂才行。

 我必須成為一輩子都無法跟潔絲互相接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