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玻璃鞋的共犯

第一卷  第一章 玻璃鞋的共犯 台版 轉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錄入組

 圖檔/OCR錄入:傷藍

 1

 真是的,真是太冒失了!

 ──小紅帽蹲在溪邊,氣得頭頂都要冒煙了,奮力地搓洗拿在手裡的鞋子。清澈的溪水一下子就被汙泥弄髒了。

 “真不好意思啊。”

 黑衣長長地拖在地面上的老婆婆誠惶誠恐地一再低頭道歉。這位有著大大的招牌鷹鉤鼻、名叫芭芭拉的老婆婆是個女巫。

 小紅帽前一刻才在小溪上的橋遇見芭芭拉。芭芭拉對她說:“哎呀,瞧你穿得這麼寒酸,我用魔法變出華麗的衣服給你吧。”小紅帽很喜歡自己的紅頭巾,所以只請芭芭拉幫她換雙鞋。沒想到芭芭拉唸完咒語、揮完魔杖後,鞋子非但沒有變得豪華,還滿是泥濘。任誰來看都知道芭芭拉搞砸了。

 “為了賠罪,讓我把你的籃子變成黃金做的籃子吧。金光閃閃的,一定很漂亮。”

 “不必,走開啦!”

 小紅帽停下洗鞋的動作,沒好氣地回答。

 “還是把你的紅頭巾變成更高貴、有如鳳凰羽毛般的顏色呢?總不能永遠都打扮得這麼孩子氣嘛。”

 “都說不用了!”

 小紅帽氣沖沖地說──就在這時,鞋子“噗通”一聲掉進水裡。她眼睜睜地看著鞋子被溪水沖走。

 “等等,別漂走。”

 小紅帽沿著溪邊拼命追趕,但水流異常快速,鞋子離她愈來愈遠。

 “啊……”

 鞋子轉眼間就不見了,小紅帽束手無策。才剛踏上旅途,鞋子就沒了,接下來怎麼辦?

 “哎呀,打起精神來嘛,不過是一雙滿是泥巴的鞋。”

 芭芭拉說著氣死人不償命的話,但小紅帽已經沒有力氣罵回去了。

 小紅帽光著腳,有氣無力地往前走。發現不遠處的前方有一塊突出於小溪上的平坦岩石。有個衣衫襤褸的赤腳女孩正在那塊岩石上洗著白布。女孩的身邊是……

 “啊!”

 小紅帽衝過去,拿起那個東西。不會錯的,那絕對是小紅帽剛才被溪水沖走的鞋子。

 “太好了,是你幫我撈起來的嗎?謝謝。”

 “不謝……這是你的鞋子啊。”

 女孩有些困惑地說道,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遺憾。她比小紅帽大兩、三歲──約莫十八歲,身上穿著滿是補丁、彷佛好幾年沒洗的破爛衣服,頭髮和臉上也都沾滿汙漬。

 小紅帽向對方拿回溼漉漉的鞋子穿上,想再道謝而望向對方的臉蛋時,發現她的眼睛紅通通的。

 “你在哭嗎?”

 “嗯……”

 順著女孩的視線看過去,草地上有一坯隆起的黃土,好像剛才埋了什麼東西,還插著小巧的十字架。

 “我心愛的鴿子昨天死掉了。”

 “啊,好可憐。”

 小紅帽面向十字架,獻上祈禱後,又看了她一眼。

 “我叫小紅帽,你呢?”

 “灰姑娘……”

 怎麼會取這種髒兮兮的名字,小紅帽一臉疑惑。

 “我真正的名字叫艾拉。”

 女孩哭著話說從頭。

 艾拉原本與身為皮革工匠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住在這一帶,然而就在七年前,母親不幸病死。父親認為小孩沒有母親太可憐了,決定再娶新太太。

 新來的母親名叫伊莎貝拉,帶了兩個孩子嫁進來。兩個都是女孩,大姐名叫安妮,比艾拉大五歲;二姐名叫瑪歌,比艾拉大兩歲。起初,伊莎貝拉與兩位姐姐都對艾拉很好,但父親在繼母進門才不到一年就死了,從此以後,狀況有了天壤之別。

 伊莎貝拉把原本自己做的家事,包括煮飯、洗衣、打掃全都推到艾拉頭上,讓兩位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卻強迫艾拉只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不僅如此,還給她取了“灰姑娘”這個髒兮兮的外號。

 “我不是伊莎貝拉繼母的親生女兒,所以才被她這樣欺負。”

 灰姑娘的眼眸逐漸蒙上一層淚霧。雙手充滿了細微的傷痕,真是惹人疼惜。

 “灰姑娘,你手上的傷口是?”

 “被森林裡的荊棘割的。安妮姐姐很愛吃覆盆莓果醬,經常要我去採覆盆莓。可是有覆盆莓的地方一定長滿荊棘,無論如何都會割傷……我今天也去森林採覆盆莓,但只採到一點點,所以姐姐為了處罰我,丟掉我僅有的一雙鞋子。”

 光聽都火冒三丈。話說回來,丟了人家的鞋子,灰姑娘不就不能進森林了嗎?難道要她光著腳丫進森林嗎?

 “好過分。帶我去你家,我幫你罵她。”

 “去了也沒人。繼母和姐姐今天都去參加舞會了。”

 “什麼舞會?”

 “月光城堡每年都會特別舉辦平民也能參加的舞會。因為是王子選妃,全國上下的年輕女孩都可以參加。”

 “那你也去啊!只要把臉洗乾淨,換上禮服,戴上髮飾,一定會變得很漂亮。”

 實際上,眼前哀哀哭泣的灰姑娘有張瓜子臉,眼睛大又有神,看起來確實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

 “這是不可能的事。”

 灰姑娘搖頭。

 “我沒有禮服可以穿去參加舞會,也沒有人願意借我……”

 “如果是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小紅帽和灰姑娘同時轉過頭去。

 女巫芭芭拉一臉得意地轉動魔杖。

 “你還在啊?”

 小紅帽語帶諷刺地說,但芭芭拉一點也不在意。

 “灰姑娘,我幫你把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變成舞會禮服吧。”

 “別聽她的。她的法術很蹩腳……”

 “賓達、潘達、賓達利!”

 芭芭拉的口中冒出奇妙的咒語,煞有其事地揮舞魔杖。

 語聲未落,灰姑娘全身籠罩在有如流星般閃亮的耀眼光芒裡。

 2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小紅帽屏住呼吸。

 灰姑娘換上一身水藍色系的優雅禮服。不僅如此,還高高地紮起金髮,臉和手腳都跟雪一樣白。

 “如何,簡直判若兩人吧?”

 芭芭拉說的一點也沒錯。灰姑娘變成小紅帽有生以來從沒見過的美女,果然判若兩人。

 “我也可以參加舞會了嗎?”

 “當然可以。”

 芭芭拉對灰姑娘的質疑頻頻點頭。

 灰姑娘的臉上流露出自信。

 “要是脖子這邊再有條項煉就好了,就像家母戴的那條翡翠項煉。”

 “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你也很漂亮喔。”

 一點也沒錯,小紅帽點頭如搗蒜。灰姑娘在舞會上肯定會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吧,真令人羨慕……小紅帽內心湧現少女特有的不服輸情緒。

 “芭芭拉,”小紅帽轉向女巫說:“也對我施魔法。”

 “什麼?”

 芭芭拉瞪大了雙眼。

 “你剛才不是說你很喜歡那條紅頭巾嗎?”

 “我也要參加舞會。”

 “你去做什麼?”

 “我正踏上讓人生更加豐富的旅途,必須去各國各地增長見聞。”

 小紅帽說道,看了籃子裡的東西一眼。一包餅乾和一瓶葡萄酒──這趟旅行還有別的目的,但旅程才剛揭開序幕,稍微繞路應該沒關係吧。小紅帽心想。

 “這樣啊,那好吧……”

 賓達、潘達、賓達利──芭芭拉唸完咒語,小紅帽也換上禮服。紅色系款式設計,熱情如火,看起來挺不賴的。可是怎麼覺得腳溼溼黏黏的。拎起裙襬一看……“喂!”

 小紅帽氣得跳腳。跟剛才一樣,鞋子又滿是泥濘。

 “不好意思,我真的拿鞋子沒辦法。”

 芭芭拉搔著頭,一臉尷尬地說著。

 “我怎麼能穿這種鞋去參加舞會呢?灰姑娘呢?你的鞋子沒問題嗎?”

 灰姑娘看著自己的腳尖,搖頭說:

 “我本來就沒穿鞋子。”

 這麼說也是,她的鞋子被姐姐丟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

 “芭芭拉姑媽,你還是老樣子呢。”

 聲音從頭上傳來。抬頭看,樹梢有顆燦爛的光球。透明的帽子、透明的上衣、透明的裙子和透明的鞋子……全身穿著玻璃的三十歲女子輕飄飄地從樹上翩然降落。

 “特克拉,你回來啦?”

 芭芭拉說道。

 “因為我老公要我回來看一下。”

 她自稱是芭芭拉的侄女,想當然耳也是女巫,多年前嫁給遙遠東方一個叫作波西米亞的國家的魔法伯爵為妻。波西米亞自古以來就盛行玻璃工藝,與玻璃有關的魔法水準相當進步。

 “姑媽,你還在用那枝老舊的魔杖啊?這麼一來,就算施了法,魔法會在當天晚上十二點就會失效耶。”

 “哼,有什麼關係嘛。魔法就是要失效才叫魔法啊。”

 “但時間也太短了,波西米亞的玻璃魔法可以維持七天七夜。如何,兩位姑娘,我把你們的鞋子變成玻璃鞋吧!”

 玻璃鞋聽起來好迷人啊,小紅帽心想。

 “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我剛才也幫另一個想去舞會的女孩變了一雙玻璃鞋……等等,你沒穿鞋子嗎?”

 特克拉看著灰姑娘的腳說。

 “如果沒有鞋子的話,就無法變出玻璃鞋了。姑媽,把你的鞋子借給這孩子吧。”

 “咦?要用我的嗎?”

 芭芭拉縱有千百個不願意,還是脫下自己的鞋子,借給灰姑娘。

 見灰姑娘穿上芭芭拉的鞋子,特克拉一彈指,將小紅帽與灰姑娘的鞋都變成了玻璃鞋。

 “哇,好神奇。”

 “好美呀。”

 “記得嗎?如同我剛才所說,魔法只能維持七天七夜。一旦過了七天七夜,玻璃鞋就會變回原本的鞋子。而且這段期間,只有最先穿上那雙鞋的人才能剛好把腳塞進玻璃鞋裡。就算腳的大小差不多,也絕對無法穿上別人穿過的玻璃鞋。”

 特克拉呵呵笑道。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你們其中一位能贏得王子的心呢。把耳朵靠過來。”

 特克拉傳授兩人某種“戰術”──確實是非常完美的戰術。

 “我的幸福就是讓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到幸福。”

 特克拉微笑同時,城堡的方向傳來“當──當──”的鐘聲。一共響了五次。

 “糟了,已經五點了!舞會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了。”

 芭芭拉攔住就要拔足狂奔的灰姑娘。

 “你該不會想用跑的去吧!既然要進城,當然要搭馬車啊。”

 “我哪來的馬車?”

 “你家倉庫有老鼠嗎?”

 “多得是。”

 芭芭拉滿意地笑了。

 “既然如此,去抓四隻白老鼠和一隻黑老鼠。還有,你有辦法弄到一顆南瓜嗎?”

 “可以。”灰姑娘點頭。

 這時,小紅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因為灰姑娘的手上沒有任何東西。她剛才不是在洗衣服嗎?

 3

 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小紅帽背對車頭坐著,對面是神情緊張的灰姑娘。

 “是說,我一開始還以為芭芭拉是個只會胡說八道的蹩腳女巫,沒想到緊要關頭還挺有一套的。”

 為了消除她的緊張,小紅帽說道。

 “對呀。”

 灰姑娘回答,眼睛看著窗外。黑暗中,月光映照出潺湲小溪,白天灰姑娘洗衣服的平坦岩石映入眼簾。

 穿著禮服和玻璃鞋的灰姑娘與小紅帽,和芭芭拉一起前往灰姑娘家的倉庫。

 倉庫裡雜亂無章地擺放著一捆捆稻草和手推車、鋤頭等工具,瀰漫著刺鼻的黴味。灰姑娘吹了一聲口哨,老鼠立刻從倉庫的各個角落跑出來。灰姑娘被壞心眼的繼母與兩位姐姐從主屋趕出來住在這個倉庫裡,不知不覺跟老鼠變成好朋友。

 挑了四隻白老鼠和一隻黑老鼠,再加上灰姑娘從田裡帶回來的南瓜,芭芭拉唸咒語,揮舞魔杖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出現一輛氣派的馬車。原來是灰姑娘的南瓜變成四輪的豪華馬車。馬車前有四匹精壯的白馬,前座則坐著身穿燕尾服與銀色禮帽的暴牙車伕。

 “來吧,公主們,請上車。”

 車伕以高八度的聲音說。小紅帽發現他是剛才那隻黑老鼠。四匹白馬則是被施了魔法的白老鼠吧。小紅帽突然覺得好開心,把唯一的行李,也就是那個籃子留在倉庫裡,與灰姑娘一起跳上馬車。

 “聽清楚嘍,千萬別忘了──”

 芭芭拉的叮嚀從車窗外傳來。

 “特克拉的玻璃鞋可以維持整整七天七夜,但我的魔法到了今天半夜十二點就會失效。你們身上的禮服將會變回破破爛爛的衣服,這輛馬車也會變回南瓜。所以請在十二點之前擄獲王子的心。”

 芭芭拉眨眼示意的同時,車伕的位置傳來“嘿咻”一聲,南瓜馬車伴隨著揮鞭的聲音往前移動。

 “好緊張啊……”

 灰姑娘看著埋葬鴿子的地方從窗外掠過,喃喃自語。

 “我這種人可以參加舞會嗎?”

 “當然可以啊,你不想嫁給王子嗎?”

 “當然想。我曾經看過王子的馬車,心想要是能坐在那輛馬車上,不曉得有多幸福。可是我從未去過像城堡那樣金碧輝煌的地方。王子肯定耀眼到令我不敢直視。”

 馬車駛進森林裡。

 大概是車輪輾過樹根,兩人的身體彈跳了一下。彷佛要加深灰姑娘的不安,樹葉沙沙作響的磨擦聲包圍住整輛馬車。

 “要對自己有信心,灰姑娘。你現在很美麗。”

 你也很漂亮喔──小紅帽期待能聽到同樣的恭維,但灰姑娘顯然沒這麼機靈。

 “不瞞你說,我很怕被繼母她們發現,本來我應該留下來看家的。”

 “沒有人會發現你就是灰姑娘,因為你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對了,我們最好換個名字稱呼對方。”

 仔細想想,明明身穿華服,如果還叫“小紅帽”也太奇怪了。

 “我叫裘莉,你叫雪莉如何?”

 這是小紅帽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兩隻松鼠的名字。灰姑娘似乎很滿意雪莉的發音,不安的臉上總算浮現笑容。

 啪──!

 嘶──!

 耳邊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馬也同時嘶鳴了起來。

 “哇啊!”

 南瓜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灰姑娘整個人摔向小紅帽。馬車緊急剎車。

 “糟、糟了!”黑老鼠變成的車伕慌張地說。

 “出、出了什麼事?”

 兩人心急如焚地跳下馬車。車伕早已下車查看,一手提著燈籠,樣子十分驚慌。在茂密的枝葉圍繞下,路上暗得有如置身隧道中,就著提燈的微光,看見有人倒在路上。

 “啊啊啊,這傢伙剛才突然從樹蔭後面無聲無息衝出來。啊啊啊……”

 小紅帽和灰姑娘戰戰兢兢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那人穿著綠色的衣服,年約五十歲,是個男人。雙眼緊閉,額頭印有清楚的馬蹄痕跡。

 “不會吧。”

 灰姑娘不可置信地低語,小紅帽搖晃那個人的身體。

 “喂,醒醒呀,喂。”

 但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死了……”

 “啊啊啊,怎麼辦?啊啊啊……”

 黑老鼠車伕方寸大亂,圍著馬車走來走去。怎麼會這樣……小紅帽好想對天吶喊。居然在前往舞會的路上撞死人。不知道這個國家的法律如何規定?但殺人就算不用償命,也絕不可能全身而退。這麼一來就無法完成這趟旅行的目的了。

 “啊啊啊,怎麼辦?啊啊啊……”

 黑老鼠車伕六神無主地鬼吼鬼叫。灰姑娘想必也很著急吧,就在小紅帽把臉轉向她的時候。

 “安靜。”

 灰姑娘說道,視線望著深不可測的森林深處。她出奇冷靜,令車伕倏地閉上嘴巴。

 “要是被城裡巡邏的士兵發現就死定了,趕快把這個人藏起來。”

 灰姑娘說道,開始脫掉水藍色的禮服。

 4

 怎麼會有這麼明亮、這麼豪華的宴會廳啊!

 大到就算把森林裡所有動物都聚集一堂也綽綽有餘,天花板吊著十幾二十個彷佛把星星磨碎製成的水晶燈,散發出璀璨的光芒。地板擦得亮晶晶的,光可鑑人,大理石牆壁鑲著巨大的窗戶,窗簾就像天使的羽衣一樣。桌上擺滿小紅帽看都沒看過的山珍海味,頻頻傳來令她肚子咕嚕咕嚕叫的香味。

 賓客大約上百名,果然以女性居多。每個人都穿著爭奇鬥豔的禮服,拿著酒杯,談笑風生的同時也伸長脖子,望眼欲穿地等待王子出現。

 “這位小姐,要來杯飲料嗎?”

 突然有人向小紅帽搭話,小紅帽嚇得差點跳起來。有個單手捧著托盤的男人正站在她們跟前。

 “好啊,謝謝你。”

 灰姑娘說道,從托盤上拿起兩杯酒。男人行個禮走開了,灰姑娘默默將其中一杯酒遞給小紅帽。小紅帽喝了一口紅色的飲料,讓心情平靜下來。衣香鬢影的光景固然令她神往,但心臟還是怦怦地跳得飛快──剛剛才藏好的屍體。小紅帽多希望那只是一場夢。

 灰姑娘說她認識那個男人。名叫漢斯,是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制炭工人。獨自住在森林裡的小木屋,制炭之餘也熏製一些鹿肉或兔肉來賣。

 就算是漢斯無聲無息地突然衝出來,肇事的依然是撞死他的馬車。不用想也知道馬車的主人──灰姑娘和小紅帽難辭其咎。雖然良心不安,但為了達成此行目的,絕不能讓旅途結束在這裡,所以小紅帽也學灰姑娘脫下禮服和玻璃鞋,一起將屍體搬到路邊的草叢裡。

 每天晚上九點,國王的軍隊都會去森林巡邏。為了不讓士兵發現,她們埋好屍體後,再蓋上枯葉。一切都在黑老鼠車伕手上的提燈微弱光線下進行,幸好當時沒有人經過森林。但僅穿著內衣的灰姑娘和小紅帽都搞得灰頭土臉。

 “只要穿上禮服就能遮住了。”

 一切安置好後,灰姑娘說道,跳上南瓜馬車。她們在又開始前行的南瓜馬車裡穿回禮服。當用手帕擦掉沾在臉上及手上的泥土時,馬車剛好抵達城堡。

 兩人讓車伕留在停車場,爬上五十多階的樓梯,默不作聲地走進舞會的會場。橫亙於兩人之間的沉默,就像是種誓言:我們絕不能把剛才森林裡的秘密告訴別人。

 “啊!”

 把杯子湊到嘴邊,環視著賓客的灰姑娘突然失聲驚呼。躲到個子比自己矮的小紅帽背後,蹲低身體,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

 “怎麼了?灰……不對,雪莉。”

 “那個穿藍色禮服的女人是我繼母,穿綠色禮服的是安妮姐姐。”

 定睛一看,她口中的那兩個女人正在分食盤子裡的雉雞,笑得很猙獰。藍色禮服的年長女性頂著一張臃腫的胖臉,就像還沒進爐烘烤的麵糰;綠色禮服的女性相較之下瘦得多,個子也比較高,感覺像螳螂學校的數學老師。

 “我得小心別被發現了。”

 小紅帽不禁莞爾。藏起制炭漢斯的屍體時表現得那麼冷靜的灰姑娘居然也有膽小如鼠的一面,實在有點可笑。

 “放心吧。你是雪莉,不是灰姑娘。再說了,今天所有來參加舞會的女性中,你是最美的。”

 這不是恭維也不是場面話,灰姑娘真是美得出眾。小紅帽深切地感受到,從剛才開始,男人的視線全都往她們這邊集中。

 “相較之下,你的繼母和姐姐長得還真抱歉啊。王子肯定不會看她們一眼。”

 小紅帽鼓勵著灰姑娘時,腦內突然閃過一個問號。

 “雪莉,你不是有兩個姐姐嗎?”

 “瑪歌姐姐最喜歡蛋糕了,所以可能在甜點那桌。”

 都來參加舞會了,比起跳舞,居然先進攻甜點,真是不解風情的女人……小紅帽嗤之以鼻,但內心也冒出“好想吃甜點”的念頭。

 這時,在高一階處準備的交響樂團開始演奏,賓客紛紛停止交談,望向正前方的舞台。

 兩位男士隨著優雅的旋律,從布幕後面現身。戴著皇冠,長著銀色的頭髮與鬍子,看起來十分有派頭、充滿威嚴的男士大概是國王。身材高挑,長得非常英俊的王子穿著一身雪白的晚禮服,站在他旁邊。

 怎麼有這麼完美的人啊……小紅帽一時看得出神。

 俊美的容顏與勻稱的體格就像從古代的神話裡走出來,全身上下散發出夢幻的氣質,甚至給人一種他演奏的音樂都會化成流星、他騎的馬都會變身飛馬的錯覺。

 “今晚歡迎各位大駕光臨月光城堡的舞會。”

 國王以中氣十足、讓人聯想到熊吼的音量說道。

 “今晚的舞會同時也是為了替王子選妃。如果王子邀舞,各位年輕姑娘請千萬不要客氣,歡迎與王子共舞。王子,請選擇你的第一位舞伴。”

 王子有些靦腆地輪流打量賓客們,沒多久,視線停下來了。小紅帽很清楚,王子的視線看似望向自己,但其實不是。

 王子走近,伸手邀請的對象想當然耳是站在小紅帽旁邊的灰姑娘。

 “你願意與我共舞嗎?”

 “願意……”

 王子握住灰姑娘怯生生伸出來的手──那一瞬間,交響樂團開始演奏圓舞曲,兩人優雅地轉圈。周圍的女孩也各自找到對象,翩然起舞。

 “你願意與我共舞嗎?”

 也有人邀請小紅帽。那名男士看上去應該是國王的護衛,五短身材又矮又胖,長相也很抱歉,完全不是小紅帽的菜,但也不好意思拒絕。

 小紅帽握住對方的手,有樣學樣地移動雙腳。問題是,小紅帽從未跳過舞。因為與母親住在森林旁邊的小村莊裡從沒舉辦過如此優雅的舞會。

 小紅帽覺得自己不會跳舞很丟臉,為自己感到很害羞。

 “別擔心,交給我。”

 矮冬瓜溫柔地微笑,教小紅帽跳舞。小紅帽起初不怎麼投入,但也逐漸打開心防,把身體交給他帶領。結果不知怎麼搞的,雙腳居然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不愧是在城裡工作的人,看來跳舞也是教養的一部分。就連長得這麼醜的男人,也變順眼了,舞會真是不可思議。

 “哇!”

 一旁跳舞的女生摔了一跤。看到她的腳,小紅帽愣了一下。

 “那個人跟我一樣穿著玻璃鞋。”

 絕對沒錯。是波西米亞的女巫特克拉變的玻璃鞋,連款式都一模一樣。

 “不只她喔。”

 矮冬瓜樂不可支地說。

 “那位女士和那邊那位小姐也是。”

 小紅帽邊跳舞邊觀察周圍女性的腳。沒想到幾乎有一半的女性都穿著玻璃鞋,真令人驚訝。

 “眼睛再銳利的老鷹也比不上女人挖掘流行元素並跟風的能力呢。”

 矮冬瓜開玩笑地說,小紅帽只能“對呀”地報以含混過去的笑容,想起那位名叫特克拉,感覺還有點稚氣未脫的女巫。

 ──我剛才也幫另一個想去舞會的女孩變了一雙玻璃鞋。

 ──我的幸福就是讓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到幸福。

 得知今天有舞會後,特克拉肯定到處宣揚,把自己拿手的玻璃鞋送給女孩們。

 但至少不要都同一個款式嘛,小紅帽在心裡抱怨。

 她尋找灰姑娘的身影,想知道她在做什麼,發現她正與王子四目相交,有如在冰上滑行似地跳著圓舞曲。

 真的好美啊。

 這是小紅帽的真心話,真心到忘了對特克拉的不滿。我也想跟更帥氣的男人跳舞……

 “謝謝你。”

 趁著曲目更換時,小紅帽向矮冬瓜道謝,離開還想繼續跟她跳舞的矮冬瓜身旁,等待其他男士的邀請。

 “小姐,請與我共舞。”

 馬上就有人上勾了,是個比矮冬瓜俊俏一點的男人。拜矮冬瓜的指導所賜,小紅帽對舞蹈稍微有了一點自信,樂在其中。沉浸在小提琴及鋼琴的優雅旋律裡,忘了時間,也忘了屍體的事──

 “陛下!”

 嘶啞的嗓音響徹整個宴會廳,不知持續了多久呢;音樂戛然而止,全場舞蹈也戛然而止,空氣彷佛結冰了一般。

 有個身穿鎧甲的士兵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走進來,身上散發著與舞會格格不入的肅穆,頭也不回地走向坐在舞台中央的寶座上、正看著舞會進行的國王。小紅帽的內心一下子緊繃起來。

 士兵蹲在國王腳邊,不知跟國王說了什麼悄悄話。國王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與士兵交頭接耳地談了一會兒後,倏地站起來。

 “各位!不好意思,舞會必須暫停。剛才森林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是我的臣民──制炭漢斯的屍體。”

 小紅帽一口氣從夢中世界被拉回現實。

 5

 “漢斯的額頭有馬蹄形的傷痕,後腦勺則留下不曉得撞到什麼東西的痕跡。從傷勢來看,可能是被馬車的馬踢到額頭,倒下時再撞到地上的石頭,當場斃命。”

 國王接著說:

 “屍體被移到路邊,上頭還蓋著枯葉,顯然有人故意把屍體藏起來!幸好巡邏兵火眼金睛發現了。”

 小紅帽看了灰姑娘一眼,灰姑娘也正臉色蒼白地看向她。賓客們的竊竊私語愈來愈大聲。

 “想必很多人知道,漢斯會上繳木炭和煙燻食品給城堡。漢斯熏製的食品在鄰近諸國也大受好評,是外交與貿易不可或缺的利器。如今漢斯死了,對我月光國利益的損失是多大呀!”

 小紅帽發起抖來。沒想到是這麼重要的人物……

 “殺害漢斯的馬車主人應該就在你們之中,立刻出來自首!”

 直到方才還是人間樂土的宴會廳,如今已變成無路可逃的牢籠,沉默的恐懼令人膽戰心驚。傻瓜才會自首。

 看到這情況,剛才那位士兵又開始在國王耳邊竊竊私語。國王點點頭,大聲宣佈: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士兵會一一檢查今晚來到這座城堡的所有馬車!沾有血跡的車主就是殺害漢斯的兇手!”

 彷佛有人從背後潑了她們一盆冷水,灰姑娘一臉被判死刑的表情。

 短短不到一分鐘後,舞會的客人與士兵一起魚貫下樓。馬車一輛挨著一輛停在城牆邊,粗估大約有四十輛。車伕個個一臉茫然。巡邏兵曾幾何時已經帶著四個屬下,五個人一輛一輛地檢查馬車。

 小紅帽與灰姑娘掩人耳目地迅速走向南瓜馬車。兩人抵達城堡的時候,舞會就快要開始了,所以馬車停在離階梯最遠的地方。萬一真的沾到血,一定要馬上擦掉。

 “發生什麼事了?”

 她們衝到南瓜馬車前,黑老鼠車伕一骨碌地從座位跳下來問道。兩人簡短轉述國王的命令。聽到漢斯的屍體被發現時,車伕吃了一驚,全部聽完後又露出暴牙,嘿嘿竊笑,把手放在其中一匹白馬的脖子上說:“這傢伙的腳確實沾到血,但我已經幫它洗乾淨了。”

 “什麼?”

 “無巧不巧,那邊就有泉水。我用嘴巴含著水回來,吐在這傢伙腳上,幫它洗腳。當然沒被其他車伕發現。不僅如此,車身也噴到一點血,這部分就無法洗乾淨了。”

 順著黑老鼠車伕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南瓜馬車的車身凹了一小塊。

 “我把沾到血的地方咬掉了。”

 “老天,好聰明的老鼠。”

 灰姑娘情不自禁地抱住黑老鼠車伕。小紅帽鬆了一口氣,差點跌坐在地上。可是還不能鬆懈,或許巡邏兵還有別種方法發現撞死漢斯的是這輛馬車。

 “話說回來,我們沒有時間了。”

 黑老鼠車伕說出另一件令小紅帽掛心的事。

 “芭芭拉女巫對我們施的魔法一到十二點就會失效。”

 就是這麼回事。小紅帽連忙抬頭仰望城堡的鐘塔,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

 “不妙,得趕快回去了。”

 小紅帽正要跳上馬車,灰姑娘阻止她。

 “如果現在離開,等於是要別人懷疑我們。萬一士兵追上來抓我們怎麼辦?”

 這麼說也是。兩人只能認命地留下來乾等。

 又過了四十分鐘,巡邏兵才檢查到南瓜馬車。為了仔細地檢查有沒有形跡可疑的馬車,五個人看起來都已經累壞了。

 “果然都沒有血跡呢。”

 他們作夢也沒想到,血跡其實是被泉水洗掉了。

 “隊長!”

 一位士兵跑過來。

 “國王找你。御醫檢查漢斯的遺體後,好像有什麼新發現。”

 儘管時鐘已經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但小紅帽與灰姑娘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有什麼“新發現”,因此和巡邏兵一起回到樓梯下方。

 滿臉不安的賓客圍成一圈,國王與王子,還有一個戴著圓眼鏡,個頭矮小的老人站在人群正中央。此人應該就是御醫。

 “啊……嗯……關於剛才搬運回來的漢斯遺體……”

 御醫賣著關子,開始報告。

 “啊……嗯……根據血液凝固程度判斷,後腦勺的傷口應早於額頭的傷口。”

 什麼意思……?小紅帽不由自主地望向灰姑娘。

 “而且力道很大。啊……嗯……漢斯大概是先從後面被重擊致死,過了一段時間才被馬車輾過。”

 “確定嗎?”

 國王搶在巡邏兵前面詢問御醫。御醫誠惶誠恐地用力點了兩下頭。

 “啊……我猜大概是傍晚,嗯……應該是天黑前就死了。”

 也就是說……漢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馬車前就已經死了。

 太過匪夷所思的事實令小紅帽陷入混亂。就像外西凡尼亞的怪物那樣,已經死了還在人世間徘徊嗎?

 “那個……請恕我僭越,國王陛下。”

 這時,有人從眾賓客裡挺身而出。頂著一張腫脹慘白的臉,活像還沒進爐烘烤的麵糰,是灰姑娘的繼母伊莎貝拉。國王露出詑異的表情。

 “燒炭漢斯深得國王陛下的信賴,所以實在難以啟齒。”

 “說來聽聽。”

 “那個男人都年過四十了,還垂涎年輕貌美的女孩,利用自己未婚的身分,經常把小姑娘強拉進制炭小屋裡毛手毛腳。”

 小紅帽聞言大驚,但其他人似乎並不意外。

 “真的嗎……?”

 小紅帽小聲地問灰姑娘,灰姑娘回答:“我也不知道。”

 伊莎貝拉接著說:

 “漢斯仗著自己受到國王陛下的器重,命令女孩們不許說出去。所以這裡應該有很多人對漢斯恨之入骨吧。”

 “漢斯他……真不敢相信。說謊可是重罪喔。”

 “我、我、我沒有說謊。我敢對天地萬物發誓,我說的都是事實。”

 伊莎貝拉嚇得縮成一團。這時有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為她撐腰。

 “父王,關於漢斯這個人,其實兒臣也有話要說。”

 是王子,所有人都看著他。

 “漢斯昨天送煙燻食品進城的時候,順道來找兒臣。”

 ──想必有很多貌美如花的女孩會來參加明天的舞會吧,真令人羨慕啊。

 最離譜的是,漢斯居然對王子說:“分一、兩個給我吧。”王子也聽得出來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嚴詞拒絕,漢斯反而笑得一肚子壞水的樣子。

 “為什麼不叫人處理?叫人的話,就能把漢斯趕出去了。”

 “因為……漢斯握有兒臣的把柄。”

 “把柄?”

 王子有些遲疑地低垂視線,然後露出終於下定決心的神情,看著國王說:

 “對不起,五年前是兒臣害死了父王心愛的天鵝。”

 王子說他不小心把用來消滅害鳥的毒餌撒在池塘裡,一天之內就毒死了所有的天鵝。國王氣得發狂:“是誰幹的好事?給我拖出去斬了!”嚇得王子不敢說實話。

 “兒臣將毒餌撒進池塘的時候,被躲在暗處的漢斯看到了。從此以後,他有事沒事就來勒索兒臣。”

 “居然有這種事……”

 國王以夾雜著震驚與憐憫的表情看著王子。

 “我已經不為天鵝的事生氣了。”

 “真的嗎?父王。”

 “都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怪罪你也無濟於事。話說回來,你沒有答應漢斯那個下流的要求吧?”

 “當然沒有。不過做為交換條件,我答應把一直視若珍寶、鑲著藍寶石的佩劍送給他。”

 “你把佩劍送給他了?”

 “本來是。我原本答應今天下午四點半左右派人送去小屋給他。可是到了今天,我突然捨不得那把佩劍,所以沒遵守約定派人送去給他。因此直到舞會開始,我始終擔心漢斯會不會突然闖進來,擔心得不得了,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變成一具屍體被送來……”

 所有人都很同情王子的遭遇。

 “父王,還有聚集在這裡的各位,聽完我剛才說的話,想必各位都認為我有殺害漢斯的動機。但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這麼做。”

 “夠了,我明白了。”

 國王平靜地說。

 “你今天一天都在練習舞會的舞蹈。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人可以作證。你應該沒有時間殺死漢斯。”

 所有人都靜靜地放下心中大石。

 “王子殿下不可能殺人。”

 灰姑娘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她的聲音吸引了王子的視線,王子對她微微一笑。

 這時──

 當──當──

 小紅帽望向鐘塔。

 長針與短針不偏不倚地重合在“12”上!小紅帽與灰姑娘連面面相覷的時間都沒有,頭也不回地衝向南瓜馬車。

 “等一下!”

 王子追了上來。

 “對不起,王子殿下,我們必須回去了。”

 灰姑娘邊跑邊以心痛的聲音吶喊。

 當──當──

 無情的鐘聲繼續響起。兩人跳上南瓜馬車,關門。王子追上來,巴著窗戶說:

 “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對不起。灰姑娘搖頭。小紅帽想起特克拉傳授的戰術,拍了拍灰姑娘的左膝。灰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脫下左腳的鞋子。

 當──當──

 “這給你!”

 灰姑娘將玻璃鞋遞給王子後,黑老鼠車伕立刻“嘿咻!”一聲地揮下馬鞭,馬車以飛快的速度往前疾駛,經過啞口無言的賓客面前,離城堡愈來愈遠。

 當──當──

 鐘聲已經響了幾下呢?必須在響完最後一聲前儘量離城堡遠一點。眼下只能拼命趕路,沒空沉溺在感傷的情緒裡。

 “黑老鼠,不要進森林,去小溪那裡!”

 灰姑娘大喊。馬車立刻左轉九十度,披星戴月地往前跑。

 當──當──

 特別響亮的最後一聲鐘響結束時,小紅帽摔在草地上。眼前只有明亮的提燈(只有這個是灰姑娘從倉庫帶來,沒有施魔法的東西)和髒兮兮的南瓜、一隻黑老鼠、四隻白老鼠、以及衣衫襤褸的灰姑娘。

 6

 直到剛才都還光燦耀眼的世界,簡直就像發生在遙遠國度的童話故事。小溪潺潺流過夜色,彷佛要將水從這份寂靜運送到那份寂靜裡。小紅帽與灰姑娘沿著小溪,赤腳走在岩石上。

 “抱歉啊,快到了。”

 走在前面的灰姑娘說道。

 “不用擔心我,夜裡的溪邊倒是很舒服。”

 小紅帽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已經累得不成人形。除了不常跳舞又跳得太起勁以外,加上自從漢斯的屍體被發現後緊接而來的混亂,腦筋已經纏成一團亂麻了。

 “王子真的會來找我嗎?”

 “一定會的。”

 小紅帽充滿信心地回答。

 波西米亞的女巫──特克拉的戰術極為單純。只要離開城堡時留下一隻玻璃鞋即可。想再見灰姑娘一面的王子,第二天一定會帶著玻璃鞋走訪家裡有年輕女孩的人家。就算腳一樣大,也只有第一個穿的人才能套進特克拉施了魔法的玻璃鞋,因此就算是蓬頭垢面的灰姑娘,只要能穿上那隻玻璃鞋,就能證明自己是王子的意中人。

 多麼完美的作戰計劃啊。明天的此時此刻,王子就會接灰姑娘進城,甚至可能會封她為王妃。一想到這裡,不禁感慨萬千,或許這是她最後一個衣衫襤褸的夜晚了。

 小紅帽想到這裡,灰姑娘突然一躍而過某樣東西。

 “這裡有荊棘的藤蔓,小心不要踩到。”

 “瞭解。”

 小紅帽雙手捧著玻璃鞋,也跳過荊棘的藤蔓。

 剛才灰姑娘命還是車伕的黑老鼠避開往森林的路,朝小溪的方向前進,想必就是為了避開荊棘。森林裡到處長滿了這種有刺的植物,只剩下一隻玻璃鞋的灰姑娘將寸步難行。另一方面,小溪旁邊的岩石光滑又沒有荊棘,很好走。這大概是因為安妮姐姐經常要灰姑娘去採覆盆莓,由經驗產生的智慧。反而是穿著玻璃鞋的小紅帽在岩石上寸步難行,所以她也學灰姑娘光著腳丫。

 “又有荊棘了。”

 “好的。”

 小紅帽身輕如燕地跳過荊棘,荊棘的前端泡在小溪裡,好像勾到什麼白色的東西,載浮載沉。那是什麼……小紅帽正要仔細看的時候──

 “關於漢斯的死啊……”

 走在前面的灰姑娘突然開口。

 “國王應該不可能知道是被我們的馬車輾過的吧?”

 “應該不可能,但如果實際拿他頭上的蹄印與真的馬蹄比對,就難說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四匹白馬都已經變回白老鼠。南瓜也破碎,被溪水沖走了。

 “那個醫生說漢斯還沒被馬車撞到就死了,是真的嗎?”

 “天曉得。”灰姑娘聳聳肩。“如果是那樣的話,就表示漢斯不是我們殺的。”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又是誰殺了漢斯?”

 “不知道。無論如何,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以將我們與漢斯的屍體連起來,所以就別想了。”

 只有五隻老鼠躲在灰姑娘衣服的口袋裡聽著她們對話。

 兩人就此沉默,沿著小溪走了五分鐘左右,來到小紅帽初次遇見灰姑娘的平坦岩石上,然後繼續默默無語地走到灰姑娘的家。屋裡沒開燈,看來繼母和姐姐們還沒回來。舞會通常會徹夜進行,所以應該又重啟了。

 “請進。”

 灰姑娘推開倉庫的門,黴味刺痛了小紅帽的鼻子。在提燈的照明下,小紅帽看見門邊有個小木架,似乎是鞋櫃,但上面什麼也沒有。

 “抱歉吶,連床都沒有。”

 灰姑娘筋疲力盡地倒在稻草上,小紅帽也在她身邊躺下。

 “晚安。”

 灰姑娘輕聲說道,吹熄提燈。

 “晚安。”

 小紅帽閉上雙眼。

 7

 灰會姑娘已經進入夢鄉,小紅帽卻怎麼也睡不著。身體十分疲累,但大腦異常清醒。充斥在倉庫裡的黴味也令她無法入眠。

 小紅帽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從小住在森林旁邊的小村子,躺在用木頭組成的床架上睡覺,蓋的薄被幾乎只能說是大條一點的手帕。

 儘管如此,自己家還算乾淨。仔細想想,這種倉庫原本應該是用來飼養牛馬的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小紅帽再次對灰姑娘的遭遇感到萬分同情。

 轉換一下心情,出去走走吧。

 她摸索著穿上玻璃鞋。從籃子裡的餅乾底下取出火柴,點燃,找到提燈,點亮。

 走出倉庫,四下無人。周圍有些零星的住戶,但不知是皆已沉沉睡去,還是尚未從舞會返家,四周一片死寂。森林那邊呢?小紅帽有些好奇。

 沒多久就走到森林的入口。

 黑暗中好像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誰?”

 小紅帽覺得詭異。只見有個黃色的影子搖搖晃晃地從森林裡走來。

 “咦?唉?”

 那個影子看到小紅帽,立刻眼睛一亮,噠噠噠地跑過來。脖子圍著狐狸尾巴製成的圍巾,身上穿著黃色禮服,是個個頭嬌小的女人。

 “救救我!”

 “咦?唉?呃?”

 女人一把抓住小紅帽的肩膀。

 “噫!”

 小紅帽尖叫。對方頭髮蓬亂、額頭有一道血跡、眼睛底下掛著黑眼圈。惡魔──這個字眼掠過腦海,嚇得她動彈不得。

 “你、你是誰?”小紅帽好不容易從恐懼中擠出一句話。

 “我叫瑪歌。有人在追我!”

 瑪歌……小紅帽花了幾秒鐘才想起這個名字。

 “你是灰姑娘的二姐?”

 “你認識灰姑娘?”

 “認識,我們是朋友。”

 “灰姑娘居然有朋友……算了,這不重要。救救我。城堡的士兵正在追我。”

 “他們幹嘛要追你?你做了什麼?”

 瑪歌凝視小紅帽,豆大的淚珠從她眼裡滑落。

 “我殺了人……”

 “什麼?”

 “我殺了制炭漢斯。”

 意料之外的自白令小紅帽悚然心驚。

 “今天中午,漢斯寫信給我,信上寫著:『我收到世上最美味的蛋糕,特別分你一點吧。傍晚四點過後,我在家裡等你。』我對蛋糕實在沒有抵抗力,所以四點過後去了漢斯的小屋,結果被漢斯偷襲了。”

 “偷襲?”

 小紅帽想起來了,伊莎貝拉曾經說過,漢斯喜歡年輕小姑娘。

 “我才推開小屋的門,漢斯就從背後攻擊我,而且攻擊我的石頭似乎就掉在我跟前。我快暈過去了,但仍想回頭看,就在這個時候又被打了一下。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總之醒來時頭很痛,你看這邊……”

 小紅帽用提燈照亮瑪歌的頭,她的頭上有個比較大的傷口和比較小的傷口。

 “當我醒來,漢斯倒在我跟前,已經沒有呼吸了。旁邊是沾血的石頭,還有這個……”

 瑪歌給小紅帽看一樣東西。那是一條鑲著綠色寶石的項煉。

 “這個是?”

 “這是我媽很寶貝的翡翠項煉,她本來想戴去參加舞會,沒想到居然出現在漢斯屍體的口袋裡。應該是漢斯偷走的。我被他攻擊,失去意識後,應該沒多久就醒來,我應該恨透了漢斯,應該是我用石頭……”

 “應該、應該、應該……講得這麼不確定,不是你自己的行為嗎?”

 “我不記得了嘛。”

 淚水再度從瑪歌的眼眶滑落。

 “可是再怎麼想,除了我也沒有別人了!”

 看得出來她非常慌亂。

 “冷靜點,瑪歌。你發現漢斯死後,做了什麼?”

 “我知道我必須掩蓋罪行,所以在小屋的周圍走來走去,發現燒炭的窯附近有輛手推車。我用手推車把漢斯運到森林裡,扛著漢斯躲在路邊的樹木後面,等馬車出現。”

 小紅帽恍然大悟。

 “為了讓漢斯看起來像是被馬車輾斃嗎?”

 “是的。我把漢斯推到好不容易送上門來的馬車前。聽見馬踢到漢斯的聲音後,頭也不回地衝進森林。”

 她口中的那輛馬車想必就是小紅帽和灰姑娘坐的南瓜馬車。黑老鼠車伕驚慌失措的同時,印象中灰姑娘好像正看著森林深處的樣子,或許是察覺到瑪歌逃走的痕跡也說不定。小紅帽繼續問瑪歌:“然後呢?”

 “然後我本來要去參加舞會,但實在提不起勁,擔心萬一被國王發現怎麼辦?也不想回家,就繼續待在森林裡,結果被巡邏兵發現了。我一鬆懈下來,就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一想到被捕後不曉得會受到什麼待遇,又覺得很害怕,於是……”

 瑪歌說到這裡時──

 “找到了!”

 大批男丁跑過來。

 “救命啊!”

 瑪歌六神無主,抓向小紅帽的臉。

 “好痛!你發什麼神經啦!”

 小紅帽下意識地扭住瑪歌的手臂。她從沒做過這種事,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竟能牢牢扣住瑪歌的手臂。將瑪歌交給隨後趕到的士兵。

 “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人,快把她帶走吧。”

 “怎麼這樣,你不是說要救我嗎!”

 “我才沒這麼說過!”

 小紅帽拍拍袖子。

 “你這個騙子!無情的傢伙!救命吶!救命吶!”

 瑪歌有如被活捉的恐龍大吼大叫,被負責巡邏的士兵帶走了──這時,小紅帽看到瑪歌的圍巾上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令她耿耿於懷。

 她胸口閃爍的東西是什麼?

 其實看到瑪歌頭上的傷口時,小紅帽心裡就卡了一根刺似的。不,她從更早以前就覺得哪裡怪怪的。

 “謝謝你的幫忙。”

 聽到聲音回頭看,有個跟軍隊一起來抓人,但穿著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男士還沒走。小紅帽用提燈照亮那個站得直挺挺的男人,差點“啊!”地喊出聲音來。因為那人正是與她在舞會上一起跳舞的矮冬瓜。

 “我是國王的侍衛長,你是?”

 他似乎沒發現小紅帽就是和自己共舞的人。這也難怪,當時小紅帽穿著華服,打扮得很漂亮。不過侍衛長聽起來好像是地位很高的人。

 “我是小紅帽。”

 “小紅帽啊。真的非常感謝你。這麼一來我就能向國王交待了。”

 他大概是指順利抓到殺死漢斯的人吧。可是小紅帽並不這麼認為。

 “真的是那個人乾的嗎?”

 小紅帽問他,矮冬瓜侍衛長反問:“什麼意思?”

 “瑪歌頭上的傷口。那不可能是自己弄的,一定是別人打的。瑪歌因此昏了過去,倒在地上。”

 “不是被漢斯打的嗎?”

 “如果是漢斯打的,又是誰打破漢斯的頭?”

 感覺就像自問自答。會不會昏迷後又醒來、記憶錯亂的瑪歌以為是自己做的,但攻擊漢斯的兇手其實另有其人。不僅如此,瑪歌說漢斯偷了伊莎貝拉的項煉,但漢斯能那麼輕易地溜進她們家偷東西嗎?倘若偷走項煉的人並非漢斯……

 “咦?”

 那一瞬間,至今感到許多不對勁的碎片全都在小紅帽的腦子裡組合起來了。然而這一切還只是她的憶測,沒有任何證據。

 “侍衛長大人。”

 小紅帽稍微思考了一下,提出邀請:

 “你願意陪我在夜裡散散步嗎?”

 侍衛長露出訝異的表情,沒多久便喜上眉梢地微笑回答:

 “這是我的榮幸,小紅帽。”

 8

 天很藍。

 空氣很乾淨,微風宛如精靈的氣息般輕撫臉頰。小鳥在空中嬉戲,耳邊傳來牛隻悠閒的鳴叫聲。

 溪水潺湲、日光和煦、綠意盎然。真是個美麗的國家啊,倘若沒發生那樣的命案──小紅帽穿著玻璃鞋,慢條斯理地走向一戶人家。

 有個女孩正把床單晾在從倉庫延伸到附近樹上的竹竿上,身上穿著滿是補丁的衣服,是灰姑娘。

 “早安。”

 小紅帽向她打招呼。灰姑娘衝向小紅帽。

 “你上哪兒去了?我起來沒看到你,擔心極了。而且你連籃子都沒有帶走。”

 小紅帽沒應聲,只是微微地提起肩膀。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一早,巡邏兵來家裡,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殺死漢斯的兇手居然是瑪歌姐姐!”

 灰姑娘激動得有如火山爆發。

 “聽說姐姐昨天去舞會前,禁不起蛋糕的誘惑,去了漢斯的小屋。在小屋裡受到漢斯的攻擊,反過來殺了漢斯。為了讓漢斯的屍體看起來像是被馬車輾過,從樹林後面把漢斯推到我們的馬車前。”

 灰姑娘滔滔不絕,完全不給小紅帽插嘴的機會。

 “繼母和安妮姐姐大受打擊,臥床不起,我卻放心了。漢斯果然在被白老鼠變成的馬踢到以前就死了,不是我們的錯!”

 “灰姑娘,你的手為何這麼多細細的傷痕?”

 小紅帽不理會灰姑娘的滔滔不絕,反過來問她。灰姑娘被她問得一臉錯愕,視線落在自己手上。

 “我昨天也說過啦,這是去採覆盆莓的時候弄傷的。因為路上有很多荊棘嘛,有什麼問題嗎……”

 “灰姑娘,你為何打赤腳?”

 “因為我沒有鞋子穿啊。我不也說過,我的鞋子被安妮姐姐丟掉了。為什麼現在還要問這個……”

 “灰姑娘,”

 小紅帽豎起食指,指著灰姑娘。

 “你的犯罪計劃為何如此粗糙?”

 灰姑娘閉上嘴,直勾勾地盯著小紅帽。毒蛇般的眼神冷靜得嚇人。過了一段有如冰封的時間,灰姑娘以鎮定的語氣回答:

 “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謝謝你幫我保管籃子。”

 小紅帽逕自走進倉庫,灰姑娘只是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看。

 小紅帽拿起籃子,走出倉庫時,剛好聽見啪噠啪噠的馬蹄聲。鑲滿了黃金和寶石的豪華馬車──矮冬瓜侍衛長和軍隊一起來了。

 馬車停在兩人面前,開門,王子從裡頭現身。筆挺的藏青色軍服與黃色臂章相得益彰,與晚禮服的氣質不太一樣,但還是很帥。

 “王子殿下……”

 剛才還像條蛇的眼神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灰姑娘恢復戀愛中少女的表情。侍衛長往前跨出一步。

 “王子殿下在尋找這隻鞋的主人。”

 侍衛長以故弄懸虛的語氣說道,拿出只有左腳的玻璃鞋。

 “聽說只有真正的主人才能穿上這隻玻璃鞋。女孩,報上你的姓名。”

 “我叫灰姑娘。”

 “灰姑娘啊,伸出你的左腳。”

 灰姑娘點點頭,稍微提起裙襬,伸出左腳。表情十分緊張。同時也流露出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的成就感與希望。

 侍衛長將玻璃鞋放在她跟前。灰姑娘把美麗的腳套進鞋子裡──簡直就像是被吸進去的一樣,她的腳分毫不差地套進玻璃鞋裡。

 “剛剛好!”

 侍衛長向王子報告,王子大步流星地走到灰姑娘面前,凝視她的臉。灰姑娘的眼瞳溼潤,彷佛已經預見了幸福的未來。

 至此,王子終於開金口。

 “將這個女孩──抓起來!”

 “什麼?”

 士兵們立刻以敏捷的動作抓住灰姑娘的手臂。

 “為、為什麼要抓我……”

 “灰姑娘,這隻玻璃鞋並不是你昨天交給王子殿下的那隻,而是從埋葬鴿子的地方挖出來的玻璃鞋。”

 小紅帽的補充讓灰姑娘的臉色幡然大變。

 “當然連右腳也一起挖出來了。侍衛長大人。”

 侍衛長拿出事先藏起的另一隻玻璃鞋。鞋跟的部分缺了一角。

 “初次見面時,令我覺得很奇怪的是你提到安妮姐姐。那麼喜歡覆盆莓果醬的人,怎麼可能丟掉你的鞋。因為丟掉你的鞋,就意味著你無法再進入滿是荊棘的森林。再怎麼壞心眼,應該也不會做出那麼輕率的舉動。你之所以光著腳,其實有別的原因。你在遇見我之前,就已經讓僅有的一雙鞋變成玻璃鞋了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灰姑娘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有人證喔。不對,應該說是巫證喔。”

 “你說的是我嗎?”

 頭上閃過一道光芒,波西米亞的女巫,特克拉翩然降臨。王子與侍衛長皆屏住呼吸,在一旁靜觀其變。

 “特克拉,是你將這位衣衫襤褸的女孩的鞋變成玻璃鞋嗎?”

 “是的。昨天我們在森林裡巧遇,我沒想到她和我後來在溪邊遇到那個穿著禮服的女孩子是同一個人。”

 耳邊傳來“砰!”的一聲,這次是老女巫芭芭拉現身了。

 “那當然。我的魔法足以讓人判若兩人。你居然重複幫同一個人變了兩次玻璃鞋,真是蠢斃了。”

 “說謊!這兩個女巫在撒謊。”

 灰姑娘大叫。

 “我沒有說謊!”

 兩位女巫異口同聲地猛搖頭。小紅帽問特克拉:

 “你第一次幫她把鞋子變成玻璃鞋時,她在森林裡做什麼?”

 “她正和一位綠衣服的大叔說話,臉色很難看。”

 “大叔手中可有拿著什麼東西?”

 “他拿著一串很漂亮的翡翠項煉喔。”

 小紅帽轉身面向灰姑娘。

 “是你偷了伊莎貝拉的項煉吧?你痛恨可以去舞會的繼母伊莎貝拉與兩位姐姐。為了洩憤,你偷走伊莎貝拉視若珍寶的項煉,打算藏在森林裡。不料被漢斯撞見了。漢斯大概是威脅你『如果不想讓繼母發現你偷東西,今後必須對我言聽計從』吧?”

 漢斯告訴灰姑娘,王子四點半會派人送寶劍來給他,要她在那之後再去小屋一趟。

 “一想到自己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就很害怕,可是讓伊莎貝拉知道你偷東西也很可怕。既然如此,乾脆殺了漢斯……就在你萌生這個念頭時,特克拉出現在你面前。當你穿上玻璃鞋,內心的殺人計劃也隨之完成。”

 灰姑娘撇開視線。

 “你打算殺死漢斯,嫁禍給可恨的瑪歌。將假裝是漢斯寫的信交給瑪歌:『我有世上最美味的蛋糕,傍晚四點過後,我在家裡等你』,自己則趕在那之前前往小屋,趁隙從背後用石頭打破漢斯的頭。”

 然後灰姑娘躲起來,等瑪歌自投羅網。假使瑪歌“我才推開小屋的門,漢斯就從背後攻擊我”的記憶是正確的,灰姑娘肯定就躲在附近的樹後面。灰姑娘一開始的計劃是敲昏瑪歌,等到四點半,讓王子派來的使者同時發現瑪歌和漢斯的屍體。

 “沒想到你偷襲瑪歌的時候出了差錯。不僅沒有一次就打昏她,還失手讓石頭掉在地上。你必須趕在痛到蹲下去的瑪歌看到你的樣子之前先敲昏她,所以情急下脫下右腳的玻璃鞋,痛毆瑪歌的頭。這一敲雖然敲昏了瑪歌,同時也不小心敲掉玻璃鞋鞋跟的一角。”

 小紅帽從口袋裡拿出玻璃碎片。灰姑娘杏眼圓睜地說:

 “你從哪裡……”

 “就黏在瑪歌的圍巾上。你找不到這塊碎片,擔心這證物後來調查時被找到。因為這塊碎片剛好就是你的玻璃鞋缺損的那一角。其實只要丟掉玻璃鞋就好了,可是萬一被誰撿走也很麻煩。因為特克拉的魔法只能維持七天七夜。魔法一旦失效,重擊瑪歌的兇器就會變回你的鞋子。這麼一來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小紅帽從侍衛長手中接過玻璃鞋。

 “所以你必須把這雙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鞋子藏七天,於是把腦筋動到昨天剛死的鴿子之墓。就算是動物的墳墓,應該不會有人想挖開來看。我遇見你的那天,你剛埋好玻璃鞋。”

 灰姑娘的無言意味著默認。

 “雖說是為了湮滅證據,埋好玻璃鞋後,你陷入兩難。因為你只有一雙鞋,如今連僅有的一雙鞋都沒有了。這時有雙鞋順流而下,你一定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只可惜那雙鞋的主人馬上就出現了。”

 小紅帽微微一笑,指著自己。當時咕噥著“這是你的鞋子啊”的灰姑娘確實相當遺憾的樣子。

 “直到芭芭拉幫你變出禮服之前,你大概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參加舞會吧?當你變美,相貌受到我們吹捧,頓時忘了繼母的虐待、姐姐們的壞心眼、被你殺掉的漢斯、失去的鞋子……一切令你擔心的事。”

 “才怪!”

 這時,灰姑娘突然大聲打斷小紅帽的話。

 “你說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參加舞會?”

 她用高八度的音量大笑。

 “我當然想過啊。我從五歲就知道自己比其他女生漂亮好幾十倍。和我的美貌比起來,安妮大姐和瑪歌二姐簡直跟馬糞沒兩樣。穿上華美的禮服去城堡讓王子殿下一見鍾情本來就是我的權利。我只是得到了一個正當的機會,去爭取正當的權利罷了。”

 王子聽見灰姑娘宛如變了一個人的內心話,露出彷佛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眼神。小紅帽說:

 “在你所謂『正當的機會』背後,不斷髮生各種意料之外的狀況,讓你的計劃破綻百出。一是王子殿下捨不得送出佩劍,沒派使者去漢斯那裡。破壞你打算『讓使者認定是瑪歌殺死漢斯』的計劃。沒想到只有一個人相信漢斯之死是瑪歌所為,那就是瑪歌本人。”

 被打昏後,記憶模糊的瑪歌誤以為自己受到漢斯的偷襲、反過來殺害漢斯。

 “瑪歌擔心被捕,用手推車將漢斯的屍體運到森林裡的路邊,企圖假裝成漢斯是意外死於馬蹄下。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經過那裡的馬車竟是我們的南瓜馬車。明明已經被你殺死的漢斯居然出現在眼前,你肯定嚇了一大跳吧!”

 小紅帽想起灰姑娘當時脫口而出的“不會吧”,以及她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

 “你馬上想到那是瑪歌醒來後把漢斯運來棄屍,立刻開始動腦筋。而且你確定瑪歌應該不知道是誰攻擊她。”

 灰姑娘認為最好切斷她們與漢斯的往來,讓小紅帽變成共犯,幫她藏起漢斯的屍體。

 “到了十二點,馬車、馬、車伕都會變回南瓜和老鼠,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你毅然決然地參加舞會,也確實擄獲了王子殿下的心──然而,你的計劃在這裡又出現了漏洞。巡邏兵發現漢斯的屍體。幸好車伕機警地洗掉南瓜馬車沾到的血液,否則你的犯罪計劃真的很粗糙耶,根本是在走鋼索。”

 小紅帽說到這裡,不禁啞然失笑。想起自己原本是共犯時的心情。

 “南瓜與老鼠恢復原狀,你總算放心了。瑪歌沒有現身舞會,也沒回家,所以你猜她大概還在森林裡。回到倉庫,你立刻睡著了。不知你是期待瑪歌遲早會落網,還是作了王子殿下來接你的美夢,但你作夢也想不到後來走出倉庫的我會遇見瑪歌本人,還看到她頭上有兩個傷口吧──只有第一個穿的人才能把腳塞進玻璃鞋裡,對吧?特克拉。”

 “完全正確。”

 特克拉點點頭。小紅帽繼續對灰姑娘說:

 “所以能穿上從鴿子墳墓裡找到的玻璃鞋的人就是兇手。可是如果直接要你穿上這雙玻璃鞋,你可能會拒絕。於是我請王子殿下幫忙。”

 透過侍衛長,一早就向王子傳達這一連串的推理後,侍衛長向小紅帽回報:“王子很傷心,但仍願意協助。”

 “你不可能拒絕王子殿下準備的玻璃鞋吧。”

 灰姑娘已經完全不掩飾犯罪者的表情,憤恨地瞪著小紅帽。看來已經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了。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過了好一會兒,灰姑娘盛氣凌人地說:“我不認為你這個小丫頭能說動王子殿下和巡邏兵。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洗衣服。”

 “洗衣服?”

 “昨天我遇見你的時候,你在溪邊洗白布。但是和女巫回倉庫時,那塊白布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說起來,只洗一塊白布,沒有其他東西,這不是很奇怪嗎?後來我猜,你放棄洗掉那塊白布的汙漬,直接放水流了。”

 小紅帽昨晚與矮冬瓜沿著溪邊走向城堡,一起仔細搜索溪底。結果找到了被荊棘勾住的白布。

 “是這個吧?”

 其中一位巡邏兵攤開那塊布。那是一條邊緣已經綻線的圍裙,上頭沾著紅色的血跡。

 “大概是攻擊漢斯時噴到的血吧。你正想要洗掉的時候,我的鞋子漂了過來。”

 灰姑娘把牙齒咬得嘎嘎作響,糟蹋了美麗的臉蛋。

 王子十分遺憾地盯著灰姑娘好一會兒,命令士兵:“帶走。”

 充滿威嚴的語氣讓人感覺不愧是未來的國王。馬車應聲關門。灰姑娘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由巡邏兵拖著走。

 “真可惜,不能坐上王子殿下的馬車。”

 小紅帽看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

 “請問……”

 聽見有人對她說話,小紅帽回頭。是矮冬瓜侍衛長。

 “我從昨晚就在想了,你該不會是在舞會上和我共舞的那位小姐吧?不嫌棄的話,待會兒要不要來城堡。城堡請了舞蹈老師,歡迎你當我的舞伴……”

 “不了,謝謝你的好意。”

 小紅帽提起放在腳邊的籃子,嫣然一笑。

 “我還得送餅乾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你好聰明啊。”

 這次換芭芭拉對她說。玻璃女巫特克拉曾幾何時已經不見了。

 “我最喜歡你這樣的人了。”

 “真的嗎?謝謝。”

 “這個給你當護身符。”

 芭芭拉遞給小紅帽一隻兔子腳。

 “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對天空舉起這個,呼喚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會馬上趕到你身邊。”

 小紅帽很懷疑自己真的會需要這位女巫的力量嗎?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謝謝你。”

 小紅帽往下一個國度邁去。

 腳下踩著魔法尚未失效的玻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