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月5日~9月12日 所謂命運比想像中還要普通呢。

第一卷  9月5日~9月12日 所謂命運比想像中還要普通呢。1

考慮到穿著髒掉的制服想必不方便去打工,三代便借了自己的衣服給志乃穿。然而,因為兩人的身高差與男女體格差異的關係,衣服的尺寸當然不合適,志乃穿起來顯得十分寬鬆。

「真爽快~」

「那就好。來,紙袋給你。」

「嗯?紙袋?」

「這個紙袋滿大的,制服也裝得進去。去打工的途中,先把制服送去快速洗衣店的話,回家的時候就能拿到了。」

「神應對~」

「是嗎?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三代把手指向玄關。自己能做的事都已經做了,所以一切就到此結束——本該是這樣的,然而眼前的美少女辣妹卻不知為何露出了很無趣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你也太冷淡了吧?啊~我知道了!你在擔心這個狀況被爸媽看到會怎麼樣對吧?他們一定會問你把女孩子帶回家做什麼嘛~雖然現在沒看到人,但他們是出門工作或買東西,差不多要回來了之類的?」

或許是出於好玩想捉弄人,志乃提起家長,試圖戳擊高中男生的弱點……但這對三代一點效果都沒有。因為三代的父母由於工作的關係,人都在國外。

「想這樣捉弄我是沒用的,因為我一個人住。」

三代聳了聳肩表示自己毫髮無傷,志乃於是不滿地嘟起了嘴。不過下一刻,她似乎又想到了別的捉弄方式,開口道:

「……一個人住很厲害嘛。不過這樣的話,你家裡面是不是藏了色色的書啊?畢竟爸媽都不在,所以可以盡情蒐集嘛?」

身為青春期的男生,三代確實擁有那方面的東西,但大多都是以電子檔案的形式儲存在電腦中。

不過,畢竟不是完全沒有實物,因此面對志乃搜索家中的意圖,三代一轉剛才遊刃有餘的態度,慌張了起來。

「白痴!你這傢伙,住手!」

「唉,幹嘛那麼慌張?難道說……」

「雖然我家有很多漫畫,但不管你怎麼找都絕對不會有黃色書刊的。絕對不會有。比起這個,你給我快點出去。」

「不要這麼嫌棄人家嘛。吼唷~」

「『吼唷』個頭。※你是牛啊?」(譯註:日文中與中文「吼唷」類似的嗔怪聲與牛的叫聲「哞」發音相近。)

「牛牛很可愛啊?哞~哞~」

「吵死了!總之你快走啦!出去!」

把放入制服的紙袋塞給志乃,將她趕出去之後,三代一眼都沒多看便迅速關上大門,在原地癱坐了下來。

「……一般來說,哪有人一下就想搜索別人家的?果然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種啊。常識和價值觀都差太多了。要是我的話,絕對不會隨便翻別人家。哎,算了,反正明天開始我們又會回到互不干涉的狀態。」

三代嘴裡喃喃說著一些社會的法則和道理。

世上就算偶然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也不會成為理所當然,終究會迴歸原本的模樣。

這世界就是如此。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三代此刻還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成了那個例外。

2

隔天早上,三代把黃色書刊拿去丟了。

理由就是昨天志乃的搜索未遂。

雖然再度遭遇相似危機的機率極低,但三代實在無法忽視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等回過神時便已經將黃色書刊捆綁了起來。

既然要處理掉的話,三代其實比較想賣掉換錢,但自己身為高中生的事實斷絕了這個念頭。畢竟在賣出時必然會被要求出示身分證,而對方看了之後絕對會聯絡學校。要是那樣可就麻煩大了。

往窗外一看垃圾場,能看見垃圾車已經到來,兩名清潔隊員正把書丟進車槽裡。

雖然把實物丟棄是三代自己的決定沒錯,但看著捆緊的黃色書刊就這樣消逝而去的模樣,還是令三代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慼。

明明電腦裡儲存的色情圖片和書都還原封不動,應該沒必要感到寂寞才對……

不過,不管如何,這樣一來三代從今天開始又會迴歸如往常一樣,平凡無奇又孤單一人的校園生活——

——本該是這樣的。

三代完全料想不到,自己已經無法再過上以往的校園生活了。而原因就是志乃。

在第一節課開始之前,志乃突然向三代搭話。

「昨天去你家沖澡時跟你借的衣服還你。還有,我打工的咖啡廳做的點心也送你!」

志乃光明正大地說道,把衣服和作為謝禮的點心放到三代的桌上。

三代其實並沒打算要她還衣服,不過這不重要。面對志乃的行為,周圍的同學們受到了比當事人三代更大的震撼。

身為校內數一數二的美少女,志乃的異性關係是無關年級、班級或男女,所有人都關注的話題之一。而竟然將這樣備受矚目的志乃帶回家中,甚至還把浴室借給她沖澡,三代因此一炮而紅,成了大家好奇的對象。

順勢而起的傳言不只傳遍了班上,還轉眼間擴散到了整個學校。孤身一人的三代連一點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矚目,甚至還不斷聽到人們在竊竊私語。

「我變得顯眼了,而且是麻煩的那種……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果這是惡夢的話,快點讓我醒來吧……」

直到放學後,三代慌忙地回到居住的公寓鎖上大門,才終於得以鬆一口氣。

面對來襲的疲憊感,三代皺起眉頭,決定先把志乃歸還的衣服塞回衣櫃放好。

此時,一張小小的粉色紙條從衣服的縫隙間掉了出來。

『我就特別告訴你吧!我的聯絡方式!』

紙條上寫著這麼一句話,以及通訊軟體的ID與電話號碼。

「這是啥啊……聯絡她的話,就會有可怕的大哥出來威脅人的那種嗎?還是她打算拉我進老鼠會?」

我才不會這麼輕易就上當。三代這麼想著,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後,嘆著氣轉向了書桌。先把那些煩心事忘掉,在深夜動畫開播前讀點書打發時間吧。

雖說要消磨時間的話看漫畫或輕小說也行,三代也很常那麼做,不過由於三代看完作品的速度很快,所以現在並沒有作品可看。

這種時候的選擇就是讀書,三代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度過的。對三代來說,讀書就是一種唾手可得的打發時間方式,幾乎可以稱上是一種日常活動或習慣。

如果有朋友的話,到街上去玩也是一個選擇,可惜三代是個邊緣人,沒有可以一起玩樂的朋友。

——灰色的青春。

從旁人的角度,三代的日常毫無疑問是這麼被看待,實際上也確實可以這麼說。不過,以這份難受的孤獨為代價,三代獲得了成績這項成果。事實上,三代自入學以來一直都是學年第一名。

「……這麼說來,她還送了點心啊。袋子上寫了店名,這總該不會是陷阱吧。」

三代打開志乃交給他的袋子一看,發現裡面是義式杏仁餅。杏仁餅沒有散發可疑的氣味,感覺應該不會發生吃下去才發現超辣之類的事,於是三代拿起一個放進了嘴裡。

杏仁餅甜度適中,相當美味。看來就算是辣妹,也不會用食物來捉弄人。

「……單純地很好吃啊。」

三代邊讀書邊伸手拿杏仁餅來吃,不久後就全部吃光了。

(……要是明天不再受到大家矚目就好了。)

到了深夜,三代讀完書,看了想看的動畫之後,邊鑽進被窩邊這麼心想……但現實經常不如人願。很可惜地,隔天情況依舊沒有改變——不,不如說是變本加厲了。

——聽說結崎同學到男生家裡,還借了浴室沖澡……

——女生到男生家裡沖澡……怎麼想都是合體了吧?絕對合體了吧?我也好想跟結崎合體啊。

——那個叫藤原的男生,好像是個陰沉的邊緣人耶。結崎怎麼會找上那種傢伙?我絕對比他好多了。

——是不是被催眠術洗腦了啊……?或是被抓住了把柄?我要是抓住把柄的話,也可以對結崎為所欲為嗎?

不負責任的謠言對談論的一方來說或許很愉快,但對被談論的本人來說,可是造成無比的壓力。三代的精神漸漸被磨耗,不但課堂內容變得左耳進右耳出,甚至走路時的平衡感也變差,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但謠言是止不住的,這一切也只能忍受。三代於是像烏龜一樣縮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等待時間過去。

這時,三代感覺到背後被自動鉛筆戳了幾下。三代感到疑惑而轉過頭,隨即看見了滿臉微笑的志乃。

這麼說來,後面坐的就是這位辣妹啊。

(幹什麼……啊,我懂了。只要她找上我,我就會更加被周圍逼到絕境。她是打算靠這樣來找我樂子吧。畢竟從旁人看來很有趣嘛。)

儘管想開口抱怨,但這八成正是志乃尋求的反應,三代不想讓事態更加惡化,於是決定無視她。

「戳戳戳~」

「……」

「你的回應呢~?」

「……」

只要堅持不反應的話,志乃肯定不久之後就會覺得膩了。所謂辣妹就是這種性格。

因此,自己現在該做的,就是靜靜等待時間過去。三代認為這麼一來,周圍就會逐漸開始認為『可能是搞錯了吧』而平靜下來,一切圓滿解決。

三代的想法大致是正確的。

到了午休時間,志乃已經放棄戳他的背,開始跟自己的朋友開心地聊天。

儘管周圍的視線還絲毫沒有消退的感覺,但一定就快了。想到這種境遇之後就會結束,三代的心情也輕鬆了點。

「……雖然還要花些時間,但看來我的日常終究會迴歸啊。」

獨自在學校食堂吃過午餐之後,三代安心地吐了口氣,回到教室正準備打開門——卻聽見裡面傳來志乃與朋友的談話聲,於是停下了腳步。

——志乃,你去了藤原他家是真的嗎?

——咦?真的啊。我借了浴室沖澡,還借了衣服穿。

——真假?志乃你喜歡那型的?藤原是邊緣人耶。

得知她們在說自己壞話,三代的太陽穴開始冒出青筋。

然而……

——沒什麼喜不喜歡……只是覺得,他是個體貼的男生。

——體貼?

——我那天會去藤原家,是因為不小心踩進了路邊的水溝。因為之後還要打工,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他問我說『要來我家嗎?』。因為我感覺得出來他完全沒別的企圖……所以就跟著他去了。結果跟我想的一樣,他什麼事都沒做。對吧?藤原很體貼吧?

——比起體貼,我覺得他單純只是很窩囊吧……不過志乃確實對那方面很敏感啊。

——常常很快就注意到對方別有企圖,在說到話之前就用反應或態度強硬地拒絕掉嘛。

——難道說……志乃你從來沒跟男生交往過?

——是、是沒錯……因為我不太會應付男生……

——純潔的少女竟然真實存在。真是尊貴。

(結崎她……或許不是那麼壞的傢伙……吧。)

三代這麼心想,怒氣也隨之消退。

默默從教室門前離開之後,三代透過走廊的窗戶朝外望去。

窗外是一片遼闊而澄澈的藍天,唧唧的蟬鳴聲與撫著皮膚的夏末暑氣,徐徐沁透了身心。

3

到了下午,志乃再次展開戳戳攻擊。

雖然不太明白她再度提起幹勁的理由……但此時三代對志乃的敵意已經減弱,因此猶豫起要不要回應她。

然而雖然敵意減弱,但三代的心態轉變畢竟沒有大到允許自己與她積極交流,所以仍然採取了不理會的方針。說到底,就校內的立場來說,彼此互不干涉才是最自然的關係,所以三代心底也認為,應該回歸那樣的狀態才正常。

可是與三代的想法背道而馳,志乃這次意外地不知放棄為何物,不管是隔天或再一個隔天,她依然見縫插針地戳著三代的背。

直到背後被重複戳到快要留下痕跡時,三代才覺得若不正面講清楚她似乎不會停止,而轉過了頭。

隨後——他看見了一臉寂寞的志乃。面對預料之外的表情,三代不禁一時語塞。

「你、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一直在等耶?」

「等?等什麼?」

「哼。」

志乃說著別開了頭。

「我明明放了紙條的……」

志乃這麼咕噥道,但由於太過小聲,三代並沒有聽清楚。

然而,那句話確實表達出某種感情上的變化,志乃在那之後便放棄了戳戳攻擊,沒有再嘗試糾纏。

並且,就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般,周圍對三代的視線與興趣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消退了。

雖然發展跟預想的不太一樣,但這正是三代所期望的結果,本來應該要開心的才對……然而三代心中隨之湧起的卻並非歡喜,而是一陣不清不楚的鬱悶。

那份不快感就這樣纏繞在心中揮之不去,經過了一天、兩天仍然沒有消失。

為什麼志乃會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自己雖然堅持不回應她,但也沒有對她說什麼過分的話,或是威嚇她之類的啊……

不知不覺間,三代變得一天到晚都在想這件事,今天也同樣,直到放學後都還在想個不停。

三代自己也明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繼續拖延會影響到日常生活,所以得趕快調整好心情才行。

煩惱過後,三代決定採取的解決方法十分單純,那就是「忘掉」和「當作沒看見」。

「……好。」

三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保持平常心。

回到公寓之後,三代提前洗好了澡,確認過新出的輕小說和漫畫之後開始讀書。

時間轉瞬即逝。

一回過神,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三代決定暫時休息,於是泡了杯咖啡,打開電視。就時間帶來說,現在電視播的會是戲劇或新聞節目,而三代對戲劇沒什麼興趣,因此選擇了新聞節目。

『颱風正急遽接近中,預測再過兩小時就會登陸。氣象廳已經發出警告,請民眾沒有急事千萬不要外出。此外,由於颱風的影響,電車的末班車也將提早,預計在20點28分的班次發車後,結束本日的營運。』

往窗外一看,能感受到強大的雨勢與呼嘯的狂風。看來在三代專心讀書的期間,颱風已經不知不覺逼近了。

「這下沒辦法出門了啊……不過也沒打算出去就是了。」

三代這麼喃喃自語道,此時門鈴響了起來。

「……誰啊?是宅配還是什麼嗎?不不,我不記得有買什麼東西會在晚上送來……而且就算我真的有買,在這颱風就快登陸的時候,一般也不會送來吧。該不會是什麼新興宗教來藉機傳教吧?『這個颱風是神明的憤怒~』之類的。」

三代一邊碎念著,打開了對講機的視訊畫面——然後愣住了。在門外的人是志乃。

——抱、抱歉。我打工下班想回家,結果電車因為颱風停駛了,所、所以,今天讓我住下來好嗎?

這下得知了不是夜間宅配或新興宗教的傳教活動。然而,現在該怎麼應對才正確呢?

儘管感到不知所措,但三代也實在放不下全身溼透,還「哈啾」地打了噴嚏的志乃,於是趕緊下樓到門口接她。

「結崎……」

「嗨。」

「……總之,我去放洗澡水,你先進來吧。」

「咦?可以嗎?」

「你這樣會感冒吧。」

「……謝謝。幫大忙了。」

三代把志乃帶回家中,到浴室重新放好洗澡水之後,便塞了自己的睡衣和浴巾給志乃,把她趕到脫衣間去。

「哇哇……真粗暴耶~要是不紳士一點不會受歡迎喔?」

「我活著又不是為了受歡迎。」

(插圖007)

三代夾雜著嘆息這麼說道,志乃於是鼓著臉頰嘟起了嘴。

「藤原真是不會害羞耶……啊~不對,不是這樣……果然是因為感覺沒在想奇怪的事,所以才讓我有點在意吧。」

志乃低聲咕噥了幾句,但由於太小聲聽不清楚,三代便把手放到耳朵旁回問道:

「嗯?你好像在嘀咕些什麼,怎麼了?有什麼不滿嗎?」

「沒啊~」

志乃吐了吐舌頭,別開了臉。

儘管很好奇她說了些什麼,但就算再怎麼逼問她恐怕也不會說。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三代這麼想著,放棄追問,隨手關上了脫衣間的門。

透過脫衣間的毛玻璃,能看見志乃的剪影。那道剪影嘆了口氣之後,開始脫起衣服。而就在剪影的手伸向內衣褲時,三代突然想道:

(這麼說來……漫畫或輕小說在這種狀況下,經常會嘗試偷窺然後發生幸運色狼情節呢。)

畢竟在電腦裡儲存了許多色情刊物,三代對那類桃色發展並非沒有興趣——但他終究分得清現實與創作。

創作裡的女性經常輕易就原諒色狼行為,但現實中可沒那麼簡單。除了這理所當然的道理之外,三代事實上更害怕那麼做會傷害到對方,尤其志乃更是有可能。

志乃對朋友說過,她『不太會應付男生』。

雖然只是偶然聽到的,但三代把這件事記了起來。

她當時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說謊,所以八成是真的,而且三代自己也有點頭緒。

最一開始——他向踩進水溝的志乃搭話時,她的態度顯得有些冷淡。是在借浴室給她衝過澡之後,她的態度才軟化下來。

如果討厭志乃的話,這時假裝意外給她找點麻煩或許也挺有趣的。不過三代並沒有那麼討厭志乃,會無視她也不過是認為彼此應該分棲共存、互不干涉罷了。

所以,三代就這樣走回客廳,靜靜等待志乃洗完澡。

壁掛時鐘上,秒針旋轉一圈,帶動分針前進。

同樣的事重複了許多次,於是十分、二十分、三十分,時針前進了。

跟洗澡不花多少時間的三代不同,志乃看來是洗澡很久的那一類。

「哎,畢竟聽說女孩子洗澡都要很久啊。」

三代將視線朝向窗外,盯著外頭更加猛烈的狂風暴雨。經過一陣子,當三代回頭再次確認時針,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不久後,志乃身穿過大的睡衣,拖著下襬走了過來。

「呼~」

或許是身子暖起來的關係,志乃十分放鬆,一臉幸福的樣子。

把人家的日常和心情擾亂成這樣,竟然還一副悠哉的模樣——不過,那畢竟是出於三代個人的想法與觀點而產生的問題,實際上志乃並沒有做任何壞事。

三代能客觀地理解到這點,因此並沒有顯露內心的想法,只是尋常地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的志乃開口:

「……你洗得挺久的啊。」

「女孩子就是會比較久啦~」

「我的話十分鐘就解決了。」

「好快……男孩子都是這樣嗎?」

「我沒朋友所以不清楚,不過我想其他男生應該也差不多吧……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問你。」

「……想問我?什麼事?」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回家要搭一個小時的電車對吧?我明白那不是可以走回去的距離,不過……」

「不過?」

「你住在我家沒問題嗎?我是男的,而且這個家裡只有我一個。你的父母會准許這種事嗎?」

「啊……被發現的話可能捱罵……不過沒問題。我已經聯絡過,說我會住在女生朋友家了。」

三代訝異得合不攏嘴。見三代這樣子,志乃忍不住笑了笑。

「我很高興你替我擔心……但真的沒問題喔?我以前從來沒說過這種謊,所以爸媽還挺信任我的。沒事的~」

「所以你是第一次撒謊?我覺得那應該很有事才對……」

「藤原你的回應常常都很有趣耶。」

「我只是順口說說。比起那個,你也沒必要特地跑來找我,可以真的去住女生朋友家吧?問一下的話,應該能找到住這附近的朋友才對。畢竟這裡離學校很近,我想以通學方便為理由決定就讀我們學校的人應該不少。」

「我是有朋友住在這附近沒錯,可是突然說『讓我住下』會給人家添麻煩吧?」

「給我添麻煩就無所謂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裡嘛。」

志乃視線朝上看著三代,兩手互戳著食指。

見那無辜到不行的動作,三代不禁感到一陣乏力,再也沒心情追問她前來的理由。

「哎……你選擇我家已經是既成事實,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

「對啊。」

「真羨慕結崎你可以這麼隨心所欲地行動。」

「你這麼誇我,我會害羞的。」

「我不是在誇你……那麼,制服你打算怎麼辦?吸過雨水要是直接晾乾的話會有味道的。」

「啊,也是……洗衣店的話……颱風這麼大,就算是24小時營業的應該也關了吧?」

「八成會臨時休業吧。」

「我想也是。沒辦法,那我就自己洗吧。如果有洗衣精和水桶的話,可以借我嗎?」

面對志乃的要求,三代呆愣地發出「咦?」一聲。

(……感覺跟家事無緣的辣妹要洗衣服?話說,制服能自己洗嗎?)

儘管壓抑不住心中的疑惑,但由於家中確實有洗衣精和水桶,於是三代先照她說的借給她。

隨後,志乃便捲起了睡衣的袖子,在浴室熟練地用雙手洗起了衣服。

「……要洗衣機的話我家也有喔?」

「這個要手洗才行。你有看過制服上的標籤嗎?」

「標籤?」

「就是這個。」

志乃拿起正在洗的制服,翻出內側給三代看。標籤上面畫著一個看似把手伸進水桶的圖示。

「這個圖示的意思是,自己洗的時候要用手洗,不能用洗衣機。」

「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個……話說,你明明是辣妹,竟然懂得這麼居家的知識?」

「覺得辣妹不會做家事是偏見好嗎~」

這話說得沒錯。把人們分門別類,認為哪一類人就該怎樣確實是偏見。

「……抱歉,擅自認定是我錯了。」

這種明顯是自己的錯的時候,愈找藉口只會讓傷害愈大。乾脆道歉才能止於輕傷。

見三代老實道歉,志乃笑了起來。

「啊,道歉啦?所以是我贏囉?」

「我覺得這應該沒什麼輸贏……但也行,就算你贏吧。」

「呵呵……不過,藤原的印象其實也沒有錯得太離譜喔。畢竟真的有很多辣妹不會。所有的家事都是。看她們的指甲應該就懂了。」

「指甲……?」

「我的指甲很普通對吧?」

志乃的指甲確實很普通,但三代不太理解這跟家事有什麼關聯,於是歪了歪頭。

「你沒看過指甲很華麗的女孩子嗎?上面畫了花,或閃閃發亮的那種。」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

「美甲雖然看起來很漂亮,但做菜或洗衣服的時候,上面的顏料或亮粉可能會掉。所以會做家事的人通常不太弄美甲。嗯,不過也有人不在意這個,而且沒做美甲也不代表就會做家事……應該算是一種傾向?」

志乃的說明很能讓人接受,於是三代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我的話……因為我家不是很有錢,有空的時候就需要幫忙做各種家事和照顧妹妹,而且我想說至少自己花的錢得自己賺,所以也有在打工,打工的地方是咖啡廳,屬於餐飲類,就不能做指甲,也沒想要做。」

「……這樣聽下來,我對你的印象轉變很大呢。」

「是嗎~?」

「我開始覺得,你是個很可靠能幹的人了。」

「謝謝!總覺得跟藤原你說話,我就會開心起來。真不可思議。」

聽到志乃這麼說的瞬間——三代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之前三代認為與她互不接觸才是自然的關係,所以單方面與她保持距離,如今這件事忽然令三代感到羞恥。

志乃想要的,想必就是和現在一樣與自己對話。也就是說,她只是想正常地與自己相處罷了。

如此單純的意圖,自己卻拒絕了。

一察覺這件事,心底便湧起了罪惡感。

「……你怎麼了,藤原?看你表情很痛苦的樣子,肚子痛嗎?」

「不,不是那樣。對了——我也來幫忙好了。也讓我洗吧。」

三代這麼提議,也有以他的方式贖罪的意思。

然而,志乃一聽卻漲紅了臉,誇張地揮舞雙手拒絕。

「不、不必啦,不用幫忙。我沒問題的!」

「別這麼客氣。我想手洗應該要花不少力氣吧?我身為男生應該能——」

「——就說不用啦!」

志乃高聲叫道,令三代嚇得退了一步。三代沒想到會被拒絕得這麼徹底。

「什、什麼啊,你就這麼不想要……我幫忙啊……」

「不是……那樣。」

「咦?」

「因為……褲……也要洗。」

「……我聽不太清楚。」

「因、因為我連內衣褲也要一起洗……所以不行……」

仔細一看水桶裡,能看見泡泡下方有著某樣紅色的物體。由於制服上沒有那種顏色——也就是說,那是內衣褲。

這麼說來,志乃來的時候是全身溼透的,所以內衣褲理所當然也溼掉了。

這點事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但三代卻沒有察覺,還無意間瞥見了志乃的內衣褲。感到羞恥的三代於是臉也變得和志乃一樣紅。

「是、是嗎……內衣褲也要洗啊……」

「嗯……要洗……」

由於無法忍受這難以名狀的奇妙氣氛,三代原地向右轉,趕緊離開現場溜回客廳,接著坐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上播放的颱風情報來轉移注意力。

『……已登陸的颱風目前行進緩慢,預計暴風雨將會持續到清晨。由於部分地區確認有落雷的情形,氣象廳與電力公司也提醒民眾要做好充足的準備,應對停電等情形的發生。』

三代專心傾聽播報員對台風情況的說明,羞恥的心情也隨之逐漸消退。聽著正經的事,高漲的情緒意外地容易平靜。

然而,儘管三代冷靜了下來,不久後洗完衣服回到客廳的志乃,臉卻還有些紅。

「衣服洗好了嗎?」

「……嗯。」

「這樣啊。」

「……其實應該先問你的,不過我看到有烘乾機,所以就用了。不好意思。」

「烘乾機?哦,要用就用沒關係。」

「謝謝……話說,家裡有烘乾機好厲害喔。那應該很貴吧?」

「不清楚耶。因為是一開始就擺在這裡的,所以不知道貴不貴。比起那個,烘乾之後的制服怎麼樣了?」

「為了不讓它變形,我弄平之後吊到那邊去了。」

志乃指的方向是位於房間角落,稍微突出的邊緣。幾個衣架就這樣巧妙地掛在上面。

室內有用來晾衣服的地方,所以沒必要掛在那種地方的……

「不用掛在那種地方——」

三代說到這,發覺志乃低著頭有些忸怩地嘟著嘴,這才明白志乃特地把它們掛到角落的理由。

是因為裡面也包含了內衣褲,所以志乃才刻意選擇比較不會進入三代視野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

「——啊,也是,也許掛在那裡反而是最合適的。畢竟剛好跟冷氣機很接近。就算用了烘乾機,衣服上也可能還有一些溼氣。機器往往不是完美的,但只要掛在那裡再用冷氣機除溼的話,就算有什麼萬一也能放心了。」

三代機靈地一轉話鋒,並伸手遙控冷氣機。志乃於是撫了撫胸口,露出安心的表情。

儘管不是刻意為之,但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無言的空間內,只有電視傳出的聲音迴盪著。

面對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率先忍受不住的是志乃。

她小聲開口道:

「好閒喔,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玩?」

聽她這麼說,三代挑起了一邊眉毛。

「……這麼問也太突然了吧。」

「什麼都可以啦。拜託。」

「真沒辦法……我去找找,你等我一下。」

三代於是翻了翻壁櫥和衣櫃,結果找到了小時候買的舊型遊戲機和遊戲片。看它佈滿灰塵的模樣,三代不禁浮現了不好的回憶。

那是自己想著總有一天能跟交到的朋友一起玩,所以求父母買的……但自己至今仍沒交到朋友。

由於總是孤身一人,沒有能一起玩遊戲的朋友,所以三代對遊戲不怎麼著迷,而是栽進了深夜動畫、漫畫或輕小說這類,能夠自己一人享受的娛樂形式之中。

不過回顧自己悲傷的過往也只是浪費時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只能與現狀妥協,三代也是一路這樣過來的。

三代先帶著遊戲機與兩人也能玩的※雙六遊戲片,回到了志乃身旁。(譯註:一種傳統桌上游戲,玩家擲骰子在圖盤上前進,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我找到電玩遊戲了。」

「Nice~快點來玩吧。」

「我先說,這是很舊的遊戲機了,所以畫面不像新機型那麼漂亮,動作也沒那麼流暢。你可別抱怨喔?」

「我不會抱怨啦,所以來玩吧。」

三代本來還懷疑志乃是不是真的不會抱怨,但結果證明是他白擔心了。實際啟動遊戲開始玩之後,志乃玩得很開心。

隨著時間過去,兩人在雙六盤面上逐漸前進,來到了中段的位置。

「唉,藤原……你剛剛撿到的偷東西道具,你可別用喔?那好像會隨機偷一個人,我才不想被偷到。」

「那我要什麼時候用這個道具啊。」

「永遠不要用就好了啊。」

「咦……?」

「話說,你不覺得NPC有點太強了嗎?」

「我姑且把強度設定成最弱了,不過確實是有點強啊。」

畢竟兩人都是初學者,為了能享受遊戲,三代把難易度設定在了「簡單」。但不知為何NPC卻一路狂走,始終處於領先位置,甚至連途中穿插的小遊戲也都是NPC拿到第一。

「我們重新玩一局嘛~」

「……也是,重玩吧。」

畢竟這樣下去的確不好玩,三代便聽從志乃的提議,重開了一局遊戲。

結果,這次NPC弱了不少。

看來剛剛應該是發生了BUG之類的情況。而當遊戲再度來到中段時,這次是由志乃佔據第一。三代的排名也很普通,處於第三。

「遊戲差不多也進入後半,這樣下去我贏定了~」

「接下來輪到我了啊……」

「現在要逆轉應該有點難了吧?真可惜~」

面對志乃志得意滿的挑釁,三代冷靜地擲下骰子,隨後在停留的格子上撿到了奇妙的箱子。見畫面上出現『是否開啟?』的選項,三代按下『是』,隨後得到了能夠把玩家的順位對調的道具。

「哦?這是……」

三代往旁瞄了一眼,發現志乃遊刃有餘的表情已經一掃而空。她似乎為出乎意料的道具感到懼怕,雙手按著嘴巴發出了「啊哇哇哇」的聲音。

「你、你不會用它……對吧?」

「啊……我是不太在意勝負啦。」

「太好了……」

「只不過,難得都拿到了,不用實在有點可惜呢。雖然結崎你一直叫我不要用道具,但要是老聽你的就不好玩了。」

於是三代按下按鍵,使用道具。結果,三代藉由與志乃調換位置,升上了第一名。

「大、大騙子~!」

「我可沒有說謊。」

「你明明說不會用的!你不是不在意勝負嗎?」

「我是說了『不在意勝負』沒錯,但可沒說『不會用』喔。你別自己亂解釋。」

志乃一臉快哭的樣子,咚咚咚地敲擊三代的肩膀。不過是場遊戲,志乃竟然認真成這個樣子,令三代不禁一陣苦笑——

——的下個瞬間。

近處發生落雷,令電器全部沒了電。由於事出突然,三代和志乃都嚇得瞪大了眼。

「打雷了……變得一片漆黑了。」

「停電了啊。」

「要是能馬上恢復就好了。」

「我想應該沒那麼快。風雨這麼大,要修復大概沒那麼簡單。」

「……遊戲才玩到一半耶。」

儘管四周昏暗看不太清楚,但還是能勉強分辨出來,志乃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雖然志乃似乎還想再多玩一下,但遇上停電這種意外也束手無策。只能請她放棄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就算沒停電也差不多該結束了。一般人這時候都該睡了。」

「沒辦法,我知道了~那……我應該睡在哪裡呢?」

「你可以睡我房間的床。」

三代並不介意把自己的房間借給身為女孩子的志乃睡。畢竟實體的黃色書刊都已經全部處理掉,房間裡只有床、讀書用具,還有漫畫跟輕小說而已。

至於儲存在電腦裡的色情檔案也不必擔心。在停電的當下沒辦法使用電腦,就算是平時,電腦也有鎖定。

也就是說,只要她沒有在自己觀賞色情刊物時站在後面,三代完全可以表現得光明磊落,無所畏懼。

「你把自己房間的床借給我睡,我是很感激……但這樣藤原你要睡哪裡?」

「睡沙發或地板吧。」

「別的房間沒有床或被子嗎?」

「爸媽的房間以前是有,不過他們很少回來,而且就算回來也只是稍微露個臉,當天就又要啟程,所以一直用不到,就處理掉了。現在那邊完全就是當倉庫在用。我先說,你可別跟我客氣喔。要是讓女孩子隨便找地方睡,自己卻舒舒服服地睡床上,未免太沒人性了,我可不想那麼做。所以你就當作是守住我的人性,乖乖去睡床上。」

三代淡淡地這麼說,志乃噗嗤笑了出來。

「我也沒打算客氣啦。我要是那種人的話,就不會擅自跑來你家避難,也不會因為無聊就叫你找東西讓我玩了。」

「……這倒也是。」

「不過,還是謝謝你。你這麼說,我的心情也比較輕鬆……那麼,藤原你的房間在哪裡呢?」

「在那邊。」

「就算你這麼說,這麼暗我也看不到啊……你牽我的手帶我去嘛。」

志乃握起三代的手,手指互相交纏。

又小、又細、又柔軟,同時又有點冰冷。辣妹的手傳來的觸感,令三代的心臟不禁怦怦跳個不停。

「你的手……好冰呢。」

「……你知道手冰冷的人,都是怎麼樣的人嗎?就是從以前就有的那個迷信。」

雖然不記得從哪裡聽說的,但三代知道志乃所說的迷信。就是說,手冰冷的人都是內心溫暖的、溫柔的人。

若是平常,三代會認為迷信終究是迷信,但只有這次,三代覺得那是可信的。

理由很單純。

三代之前對志乃相當冷淡。但志乃卻毫不在意,用十分自然的態度與他相處。

而對他這麼溫柔的志乃,手卻是冰冷的。因此會覺得那個說法可信,也很正常。

「……謝謝你,結崎。」

「怎、怎麼了?突然這麼說……」

「你很溫柔喔。」

「……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喔?」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要求什麼,只不過是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口罷了。我明明對你那麼冷淡,你卻很自然地對待我。所以我才想向你道謝……你一定是世上最棒的女孩子。」

聽三代這麼吐露道,志乃嚥了口口水,隨後便不發一語。

雖然擔心可能嚇到她了,但三代並不後悔。正因為一直過著孤單的人生,所以他明白,能傳達自己心聲那一瞬間有多麼寶貴。

因此,他此刻心中唯有滿足,一點都不感到後悔。

只不過,三代並不知道志乃是怎麼看待自己這番話的。儘管從她沒有把手甩開來看,至少能得知她應該沒有覺得不舒服……

周圍一片漆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判斷材料少之又少。

然而,既然明白她不覺得厭惡,三代也不打算進一步深究。

只要她確實接受了這份感激的心情,自己就沒必要再知道更多。

到達臥室之後,志乃仍然保持沉默,用手確認床的形狀之後,便躺上去縮成了一團。

「……晚安。」

聽志乃低聲這麼說道,三代便悄聲離開了房間——然而下一刻,他又聽見房間裡傳來一陣貌似手腳亂動的雜音。

「怎、怎麼了?」

三代小心翼翼地往房裡窺探,同時想起口袋裡還放著手機,於是打開手電筒功能確認情況。

「我剛剛好像聽到什麼聲音,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代開口向志乃詢問,但志乃依舊縮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喂~」

「……」

「沒有回應……已經睡了啊。所以是我的錯覺嗎?……算了,比起那個……」

三代輕輕關上房門,並在關閉手機燈光的同時確認了時間。零點二十分——想看的深夜動畫差不多要開播了。

雖然實在很想看,不過在這停電的狀況下,看來是沒辦法了。

不過,距離開始播映還有一點時間,在這期間覆電也並非不可能。

三代於是決定等等看。

然而,到了播映時間,電力仍舊沒有恢復。

「……雖然可以的話還是想即時觀看,但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啊。之後再從網路上看好了。」

三代在沙發上躺下,閉上了雙眼。沙發躺起來意外地舒服,令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

三代不是自己起床的。

他好不容易從睡夢中甦醒,是由於聞到一陣料理香氣的同時,額頭被湯勺輕快地敲了許多下的緣故。

「快醒醒~」

「額頭……額頭啊……呃、結崎?」

「終於醒了啊~」

「醒是醒了……讓我確認一下……你該不會一直用手上的那個湯勺敲我的額頭吧?」

「是不醒來的人不好吧?」

「真的敲了啊……」

「別擔心,我有注意力道,不會讓你受傷啦。」

「不是那個問題……話說,我從剛剛就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三代嗅了幾下,同時看向餐桌,發現上面擺著白飯、煎魚、味噌湯,還有泡菜。是一桌雖然簡樸,但相當完整的早餐。

「這是……」

「早餐。我做的。」

「你做的?我家應該沒有食材可以做出這麼完善的料理才對啊?冰箱裡什麼都沒有吧?」

「啊~確實是什麼都沒有……」

三代幾乎不自己做飯,平時都靠超市或超商的便當來過活。因此除了為以防萬一存放的米和調味料之外,家中沒有任何食材。這麼說來,桌上的煎魚、泡菜跟味噌湯究竟是從哪生出來的?

三代訝異地歪了歪頭,志乃露出苦笑。

「我去外面一趟,買了食材回來。因為颱風走了,我想早一點營業的超市可能已經開了,所以去看了一下,結果真的有開……畢竟我也借住了一晚,還是得做點事報答吧?」

看來志乃這麼做是為了道謝,不過,三代並不是為了這個才讓志乃住下來的。

可是,料理已經做好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叫她收走。畢竟難得都做了,要是那樣志乃肯定會不高興。

於是三代沒辦法,最終只能決定接受這番好意……但在那之前。

志乃說她去買了食材,也就表示她花了錢。三代對此感到很過意不去,於是拿起錢包走向志乃——

「好痛!」

——結果額頭被湯勺敲了一下。

「你幹嘛拿錢包出來?」

「因為,你買食材花了錢不是嗎?」

「沒有多少錢啦。連一千圓都不到。」

「但買食材跟做飯也麻煩到你了……」

「超市就在附近而已,而且我也沒有做什麼很複雜的料理。都是一下就能做好的東西。你就不能像昨晚一樣,老實跟我說『謝謝』嗎?」

三代費盡心思想把錢給她,但志乃的表情卻愈來愈難看,很明顯不高興了。

畢竟三代也不想與她起爭執,面對這種態度只能選擇屈服。於是,儘管心中多少不能接受,但三代還是放棄無謂的抵抗,表達了謝意。

「……謝謝。」

「這就對了嘛。」

見志乃露出開心的笑容,三代不禁倒抽了口氣。因為實在太可愛了。

志乃本來就是稀世美少女,所以可愛是理所當然的,但三代在這之前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點,沒仔細看過她的臉龐。

勻稱完美的輪廓,配上雙眼皮的美麗眼眸。鼻子高低適中,白皙透亮的肌膚散發清涼感。蓬鬆柔順的秀髮紮成兩束,髮尾微微透出的櫻花色,更加深了柔和可愛的印象。

跟一般偶像或女演員相比也毫不遜色,是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你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沒什麼……」

三代實在說不出自己是看入迷了。

「藤原你真奇怪。話說,你平常都吃些什麼啊?」

「問我吃什麼……就是買便當來吃啊。因為自己煮太麻煩了。」

「真像沒用的男人會說的話。」

「隨你怎麼說。」

三代說著別開臉,坐到餐桌前默默吃起了早餐。見三代這樣子,志乃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後,兩人感受著從窗簾縫隙照進房內的刺眼陽光,一同吃完了早餐。將碗盤收拾完畢後,兩人畢竟是去同一所學校,於是決定一起上學。

「……我是第一次跟男生一起上學。」

「……我也是第一次跟女生一起去學校。」

兩人避開台風后留下的水窪一路前行。忽然,志乃加速跑到三代前方,轉過了身。

「對了,這個給你。」

志乃將手伸進書包內摸索,接著拿出一張紙條,塞進了三代胸前的口袋。

「幹、幹嘛……?」

「我在你起來之前趕緊寫的,所以字可能有點難看……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

「聯絡方式?」

「嗯。其實之前把衣服還給你的時候我也放了紙條,不過我猜可能是弄丟了。所以再寫一張給你。」

經她這麼一說,三代才回想起來。志乃歸還的衣服裡面放了紙條,但自己認定那是惡作劇,所以揉成一團丟掉了。

事到如今,三代明白了那並非惡作劇。志乃給的紙條上面,寫的確實是她的聯絡方式。

「這次可別弄丟囉?我會等你聯絡。」

在水窪反射的光芒點綴之下,志乃勾起嘴角露出開朗的笑容。見到這幅情景,三代忽然臉頰一陣熱意。

「咦?你好像有點臉紅耶?」

「……才沒有。」

「不不不,你臉真的紅了。」

「才不紅。是因為光線反射或角度的關係,才讓你看錯的吧?」

「才沒那回事好嗎~」

在與志乃來回應答的期間,三代感到了一股從來沒體驗過的,又酸又甜的奇妙感覺。

心情輕飄飄的。

直到抵達學校走進校門之後,周圍投向三代的視線與嘈雜聲,才總算讓他莫名不安分的心情平靜下來。

看來兩人一起上學的事再度掀起了謠言與猜疑。就算不刻意去聽,周圍悄悄談論的內容也自然地傳進了耳裡。

老實說這種備受矚目的方式很令人不舒服,但畢竟已經經歷過一次相同的狀況,所以三代這次並沒有特別動搖。

——喂,你看那個。

——他們兩個果然……

——竟然一起上學,很恩愛啊。

——所以那傢伙是結崎的男友……的意思嗎?……早上一起上學,就是那麼回事對吧……那種邊緣人竟然是結崎的……這世界太奇怪了吧。

——我覺得一定是催眠術。結崎被洗腦了。只有這個可能了吧?

——什麼催眠術啊。給我現實一點。

(……又在亂說一些有的沒的。)

三代這麼想著,嘆了口氣。一旁的志乃卻是微微歪頭,眨了眨眼。看來她並不清楚自己為何受到矚目。

「總覺得……好像比平常還要受到注目耶。前陣子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為什麼啊?」

是在裝傻……不,並不是。看來志乃並沒有自覺,自己是多麼顯眼的存在。

不對——說得更精確一點,她恐怕是刻意不去意識這件事吧。她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這麼回事。

人類在承受壓力時,往往會有意或無意地阻斷資訊來保護自己。三代的抗壓性還算是比較強,所以不像志乃那樣把資訊阻斷得那麼徹底。也可以說是厚臉皮。

「總之……在學校的時候,我們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為了多少減輕志乃的負擔,三代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雖然不知道會有多少效果,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然而,志乃似乎對三代的提議感到不滿,鼓起了臉頰。

「為什麼離遠一點比較好?」

「還問為什麼……你不懂嗎?總之,你在學校的時候就別管我,找其他人要好去吧。你不是常常在教室跟其他女生聊天嗎?」

「一下子變得好冷淡……」

「只要想的話,我們也能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說話,畢竟我有你的聯絡方式。所以你沒必要勉強在學校搭理我……我今晚會聯絡你的。我保證。」

三代順勢小聲說道,而這也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明確表示想與志乃維持關係。

此刻,三代的心比剛萌芽的青嫩綠葉還要搖擺不定。志乃似乎察覺了這項變化,驚訝地瞪大了眼。

「……你剛剛說的我可是聽見了,也記得了喔?在學校我不接近你,但相對地,你要好好跟我聯絡喔?這是你自己保證的,絕對不能食言喔?」

「我、我知道了。」

「嗯!」

志乃輕拍三代的背之後,在前往教室的同學中找到自己的女性朋友,便加入了她們,與平常一樣開心地聊起了天。

三代則呆站在原地,為了冷卻從剛剛開始就燙到不行的臉頰,將手背貼了上去。

然而,溫度沒有這麼簡單就消退。那是一股殘留在體內,揮之不去的熱。 

9月12日~10月5日 男女之間的關係進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