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公主與父親

第二卷  公主與父親11月25日 15點21分

寫完一之瀨洋平的調查報告書,隔天向委託人報告調查結果。

之後,惣助和莎拉來到了某間偵探事務所。

草剃偵探事務所──岐阜縣規模最大的偵探事務所。不像惣助的事務所一樣藏身在居住用的租賃大樓裡,而是自有的五層樓樓房。

惣助以前也曾經在這間事務所工作過一段時間,可是事務所的方針和他的原則相互牴觸,所以在三年前辭職自立門戶。

惣助自立門戶後,草剃事務所偶爾還是會關照一下他的生意,將他們沒有承接的案子介紹給惣助;不過惣助主動聯繫並親自登門造訪草剃事務所,是自他獨立以來的第一次。

「好久不見了,惣助。」

一名男子出面迎接走進所長室的惣助和莎拉。

對方是草剃偵探事務所所長草剃勳,五十四歲,身穿全套的訂製西裝,給人的印象是十分時髦的男子。

「……別來無恙,所長。」

聽到惣助這麼說話,草剃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說:

「你終於肯回來我們事務所,表示叛逆期已經結束了對吧?」

「我又沒有要回來。」

「咦咦~好可惜啊。」

草剃以帶有磁性的沙啞聲音打趣地說道後,把視線投向了莎拉。

「她就是傳聞中寄宿在惣助家的小女孩嗎?」

「沒錯。」

惣助點頭後,草剃露出狐疑的表情。

「奇怪,依照閨小姐的說法,她應該是金髮少女才對啊……」

今天的莎拉就跟昨天一樣,依舊是黑髮黑眼的面貌。

「金髮太搶眼了,所以我要她染成黑髮。」

「這樣啊。」

草剃沒有針對髮色的事深入追問細節,說道:

「她的際遇好像很多災多難。聽說她原本的寄宿家庭,也就是惣助的老朋友的家被一把火全部燒光了……是嗎?」

草剃如是說,話中帶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我今天來是要跟你商量與莎拉有關的事。」

「唔。有話先坐下來好好說吧。」

在草剃的催促下,惣助和莎拉並肩坐在所長室的沙發上。

「噢噢!坐起來好鬆軟啊!跟咱們事務所的沙發完全不一樣!」

高級沙發的觸感自然不是鏑矢偵探事務所那張廉價沙發可以相提並論的,莎拉興奮得大呼小叫。

「哈哈哈,感覺很舒服對吧?」

坐在對面沙發的草剃開心地笑了笑,說:

「好了,你想跟我談什麼?」

草剃進入正題後,惣助壓抑緊張的情緒,努力裝出平靜的聲音說道:

「相信所長也發現了,她的寄宿家庭失火才被迫暫住我家的說法是騙人的。」

「我想也是。假如你的老朋友家失火,消息不可能沒傳進我耳裡。」

惣助當初絞盡腦汁才想出的這套說法,即使被人懷疑也不容易查出真相,可是聽在認識惣助很久的草剃耳裡形同漏洞百出。

「所以呢?真相是什麼?」

「莎拉是我的小孩──也就是你的孫女。」

「噗!」

聽了惣助的回答,草剃忍不住噴笑。

草剃勳是鏑矢惣助──本名草剃惣助的親生父親。

惣助在自立門戶時,考慮到名字和規模遠比自己大的競爭對手一樣,會給自己添增許多困擾,另一方面也想要展現和父親斷絕關係的決心,所以才會改用母親的舊姓「鏑矢」。可是戶籍上的資料仍舊保留著「草剃」這個姓氏。另外,惣助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就離婚了。

「咦?惣助的女兒?咦?我的孫女?咦?咦?」

「沒錯。」

難得看到草剃露出狼狽的模樣,惣助有些滿足地點點頭。

「你好,爺爺!」

莎拉笑著向草剃打招呼。

「啊、啊啊,謝謝,你好……」

草剃一臉困惑地回答莎拉,惣助則向草剃說明緣由:

「她的名字叫莎拉。是我高中時跟某個年紀比我大的女性一夜情後所生下的孩子。當年對方向我隱瞞了懷孕的事情不告而別,直到差不多一個月前才突然找上門來,把莎拉丟給我照顧之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好像得了重病,沒有其他人能依靠,只能把莎拉交給我照顧。經過DNA鑑定,莎拉確實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們目前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然而莎拉的生母不希望被人發現孩子的生父是未成年人,過去一直沒有辦理出生登記,所以莎拉沒有戶籍,也沒辦法上學。要讓莎拉在戶籍上成為我的小孩,必須拿出出生證明書。希望所長可以幫這個忙。」

「拜託你嘛,爺爺。」

惣助說完了和莎拉一起構思的故事後,莎拉裝可愛地向草剃撒嬌。

草剃一本正經地板起臉注視著惣助和莎拉,半晌後開口說道:

「……我可以介紹願意做那種事情的助產士給你。再幫你找找看最近剛病死又孤家寡人的女性吧。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介紹會不小心把DNA鑑定書寫錯的人給你,如何?」

草剃如此說道,不只識破惣助的說詞只是自導自演的創作,還清楚地理解惣助希望他提供什麼樣的協助。

「……麻煩你了。」

惣助早料到會被識破自己在說謊,所以沒有顯露出動搖,嚴肅地向草剃低頭道謝。草剃挖苦似地向這樣的兒子說道:

「但是惣助,你應該知道,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為。你理想中的正義的名偵探,會允許自己犯罪嗎?」

當年惣助辭職離開事務所時,曾當面向草剃髮下豪語說:「我一定會成為符合我理想的偵探給你看!」

草剃的這番話深深地刺中了惣助的心。

他說的沒錯,一旦明知故犯做出了犯罪的事情,往後就再也沒有資格主張自己的夢想是成為正義的名偵探了。

即使如此──

「……無論如何,麻煩你了。」

惣助的腰彎得更低了,草剃輕輕地笑了一聲。

「其實閨小姐向我提起那小孩的事情後,我就立刻派人去調查了。」

「咦……」

「明顯偽造來歷的少女搬去跟自己的兒子同居,會感到好奇也是很正常的吧。然而,即使我們事務所傾全力調查,還是查不出這女孩的真實身分。十月四日的晚上──也就是市內的公園發生爆炸案件的那一晚,她跟惣助一起搭計程車從案發現場附近離開,我們能查到的部分只到此為止,更早之前的行跡不管怎麼調查都一無所獲。而且也沒有人提出符合其外貌特徵的失蹤兒童協尋申請,簡直就像突然憑空出現在這座城市裡一樣。」

(真的假的……)

得知莎拉傳送到這個世界後的足跡幾乎被完整掌握,惣助嚇出了一身冷汗。

草剃用銳利的視線注視惣助和莎拉後說:

「莎拉,你是什麼人?惣助你為什麼要這麼護著她?」

草剃提出質疑。

「奴家是因為不得已的苦衷,才從另一個世界傳送過來的異世界人。」

「喂、喂!?」

莎拉滿不在乎地坦承了真相,反倒是惣助焦慮了起來。

莎拉接著說道:

「惣助會幫忙奴家,單純只是因為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既然你是他的父親,應該也很清楚他的個性吧?」

聞言,草剃露出嚴厲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莎拉。

不久,他「噗」地笑了出來。

「異世界人嗎?難怪查不出你的真實身分了。」

「咦?你不會信以為真了吧?」

惣助感到不可思議,草剃則笑著說道:

「你的爹地可是岐阜縣實力第一的大偵探,最擅長的就是分辨別人是不是在說謊。假如她剛才是在說謊,就只有兩個可能──她若不是天才童星,就是深信自己是異世界人的可憐小孩。」

惣助判斷不出來草剃是否真心相信了莎拉的說詞。

「不要自稱爹地,聽了好惡心。」

無論如何,先露出鄙夷的眼神吐槽再說。

「……所以呢,能請你設法幫個忙嗎?」

「叛逆期的兒子都願意放下身段低頭拜託了,做父親的怎麼可能狠得下心拒絕呢?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錢嗎?」

只要有錢賺,即便是不法勾當的案子,草剃偵探事務所也照接不誤。當然那種必須鋌而走險的案子委託費都相當高昂,草剃能打造出岐阜縣第一的偵探事務所,原因就出在此。

然而草剃卻搖頭否定了惣助的猜測。

「錯了。我要你以後別再叫我『所長』,改口叫我『爸爸』。」

「咦咦……」

惣助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惣助之所以會硬著頭皮拜託草剃幫忙,是因為在這種事情上,草剃毫無疑問是最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可是這男人無論是作為父親或偵探。甚至是作為一個人,在各方面都不值得尊敬。

以前惣助也很尊敬作為一個偵探威風八面的父親,之所以會和老婆離婚,之所以會沉迷酒色和賭博,都是因為當偵探才不得不這麼做──不管父親怎麼強詞奪理,他都照單全收。後來,惣助也成為偵探加入了父親的事務所,正因為當初是那麼尊敬父親,所以當他看清了草剃偵探事務所的真面目時,失望的感覺也非同小可。

以前惣助在私底下還是會用「爸爸」來稱呼草剃,可是加入事務所沒多久,他就再也不曾叫過草剃「爸爸」了。

「快說來聽聽啊,惣助。說『拜託你幫忙了,爸爸』這樣。」

「呶、呶嗚……」

惣助咬牙切齒。

「……拜託你幫忙了…………爸……爸、爸爸……」

「沒問題,包在爸爸身上吧,哈哈哈!」

惣助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般說道後,草剃龍心大悅地放聲大笑。

莎拉開口向這樣的草剃說道:

「唔,那就麻煩你囉,爺爺。」

「……反倒是你,心理層面會不會太過強大了啊?」

父親收起笑容,面露覆雜的表情如是說後,惣助也不禁在心中默默表示同意。

11月25日 15點24分

離開草剃偵探事務所後,惣助開車載莎拉回家。

「你的爹地大人是個很容易溝通的人嘛。他很愛你喔。」

聽到莎拉的話,惣助不悅地皺起眉頭。

「就是因為這樣,我更覺得討厭。」

「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他應該是很疼我。既然他也有那種感情,為什麼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破壞他人家庭或拆散情侶的事情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看來你也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哪。」

「跟你相比,我還差得遠呢。」

見莎拉露出一副自己也能感同身受的表情,惣助不禁苦笑。

11月25日 16點1分

惣助和莎拉才剛離開草剃偵探事務所,閨春花立刻踏進所長室。

「我已經向愛崎律師報告過調查結果。這次的案子,對方應該不會追加提出調查委託了。」

「是嗎?辛苦了。」

聽了閨的報告後,草剃臉上掛著淺淺一抹笑容說道。

「……所長,你看起來好像滿開心的喔?」

閨觀察力敏銳地嗅出了一點端倪。

「是啊。剛才惣助跑來找我。」

「咦!?前輩跑來這裡!?」

閨睜大了眼睛。

「他有什麼要事嗎?」

惣助肯定是有相當要緊的事情,否則不可能自己跑來草剃偵探事務所。

「我現在多了一個孫女了。」

「…………?」

閨怎麼想也想不通草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呃,請問所長的意思是什麼?」

「不是有一個小孩子寄住在惣助家嗎?」

「是啊,沒錯,叫莎拉對吧。」

「那個小孩要變成惣助的女兒了。也就是變成我的孫女。」

「呃……意思是惣助前輩決定要收養莎拉當養女了嗎?」

閨愈聽愈覺得迷糊了。

附帶一提,包括閨在內,這間事務所的所有人都知道草剃勳和惣助是親生父子。

「不是養女,是親生女兒。」

「什麼?」

「那女孩是惣助高中時跟某個女性一夜情所留下的種(以下略)……所以現在要讓她作為惣助的親生女兒,幫她辦理出生登記。」

草剃向閨說明了莎拉的成長經歷。可是這說法聽起來疑點重重,令閨覺得難以信服。

「呃……所長你相信這套說法嗎?」

「當然相信了。」

「可是莎拉是金髮耶。」

「他們來這裡的時候,她是黑髮黑眼的女孩喔。之前的金髮是刻意染的吧。」

「所長你是認真的?」

「是啊。畢竟是我的孫女,她的臉看起來跟我的前妻有點神似呢。」

草剃一本正經地胡扯,閨用不以為然的眼神看著他。

即便被閨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草剃也無動於衷,笑得很豪爽。

「哈哈哈,今天是好日子。叛逆期的兒子帶孫子來給我認識。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即使閨的觀察能力再怎麼敏銳,也判斷不出來草剃是否真的相信莎拉是惣助的親生女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同意惣助要當莎拉父親的決定。

(這、這個過度溺愛兒子的老爸,不對,是沒有腦筋的笨老爸……!狐狸老爹……!莎拉如果變成惣助前輩的女兒,那我跟前輩結婚的話,不就自動變成莎拉的母親了……?咦咦~!?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面對突然發生的衝擊事態,即便是桃色陷阱的達人也陷入混亂,只能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