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海之彼方

暗雲

第七卷 海之彼方  暗雲 台版 轉自 天使動漫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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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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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雪來到高峻的面前時,通報海底火山噴發的急使尚未入城。

 「吾須往界島一行。」

 彼時高峻坐在內廷的私室,方讀完令狐之季送回的報告。聽得此言,他擱下書簡,凝視著壽雪。只見那少女面帶愁容,顯得如坐針氈。

 「千里送回來的信,上頭寫了什麼?」

 根據推測,烏漣娘娘的半身疑似化成了黑刀,沉在界島附近的海中。因此高峻將千里及之季送往界島查探詳情。此時他手邊有著兩人送回的報告,而千里除了回報高峻之外,也給壽雪捎了封信。

 「界島之海似有異端。」

 「之季在報告中也提到了。」

 「此島乃邊界之島。」

 「邊界?」

 「幽宮諸神並樂宮諸神之界。此海現不祥之兆,必是樂宮海神不安於位,門戶之內當有為亂者。」

 壽雪向高峻再三強調心頭的不祥預感。

 高峻聽聞後,卻沉默不語。雖說壽雪前往界島本是既定之事,但……

 「白雷此時也在界島。」

 高峻將之季的書簡遞給壽雪,上頭寫著目擊白雷行動相關的證詞。

 「白雷所到之處,必然有鰲神的影子。」

 「界海震盪,此必為因。」壽雪道:「擾其海者必鰲神,吾當速往。」

 高峻心想,鰲神出現在界島,難道是為了搶奪烏漣娘娘的半身?倘若真是如此,確實如壽雪所言,有必要立即採取因應之道。

 然而高峻卻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當機立斷。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心驚肉跳,心緒難以鎮定。

 壽雪說她有不祥預感,亟欲前往界島。高峻的情況卻剛好相反,對少女前往界島一事有不祥預感。

 「我也去。」

 那聲音正發自兩人身旁椅背上的星烏之口。雖然外形看上去只是星烏,但實際身分卻是烏的兄長──梟。「鰲神在那裡,烏的半身也在那裡,彼地必成戰場。」

 「果若兩者相鬥,那可為禍不小。」

 上古時代,烏漣娘娘與鰲神交戰時,打沉了一座島。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界島,後果可不堪設想。界島乃是霄國的貿易門戶,可說是國家利益命脈之所在,而且島上除了霄國百姓之外,還住著不少異國之人。

 「梟言欲同往?」

 壽雪問道。

 「你聽得見他的聲音?」

 高峻吃了一驚。到目前為止,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聽得見梟的聲音。

 「非也,烏以此告吾。」

 「烏……你能跟她交談?」

 壽雪點了點頭。

 「朕與你相反,只聽得見梟,卻聽不見烏。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雖然有點麻煩,但要溝通不成問題。」

 「有一事欲求梟相助。」

 「這是烏說的?」

 「非也,吾自言之。」

 壽雪從懷裡掏出一串黑珍珠首飾。

 「那是……」

 「曩昔梟所做泥人……宵月遺留之物。」

 梟的人形使部遭毀,化為無數羽毛。那些羽毛放置一晚,竟又化成了無數黑珍珠。

 「汝可使此物復為宵月之形?」

 高峻見狀,轉頭望向梟。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好主意。」梟話音方落,黑珍珠忽然一顆顆碎裂,變回了一根根的羽毛。那些羽毛凝聚在一起,逐漸化作人形。不一會兒功夫,那些鳥羽已重新恢復成宵月的外貌。那名年輕男子有著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髮,宛如陶瓷一般的雪白雙頰,以及絲毫不帶感情的五官。而此刻身上穿著的宦官長袍,也跟最後看到他時的裝扮一模一樣。

 「這樣要交談就不成問題了。」

 宵月開口說道。

 「非僅如此,亦便於兩地互通聲息。」壽雪補充說道。

 高峻心想,這主意確實不錯。

 「這麼說來,你要帶宵月前往界島?」

 「然也。」

 「不對,恰好相反。」宵月舉起了手。

 「相反?」高峻與壽雪同聲問道。

 此時星烏驀然鼓翅,降落在壽雪的身邊。

 宵月指著星烏說道:

 「應該是這樣才對。」

 「梟隨壽雪前往界島,宵月待在朕的身邊?」

 宵月點頭說道:

 「沒錯,否則我遭流放至此地就沒有意義了。」

 梟故意讓自己遭幽宮放逐,正是為了拯救妹妹烏。既然烏要前往界島,梟當然會想要一同前往。

 「……好吧。」

 高峻心想,有梟陪在壽雪身邊,自己確實比較安心。

 「朕即刻安排你們前往界島……青!」高峻呼喚背後的衛青。

 衛青似乎早有準備,恭恭敬敬地說道:「船隻已經備妥。」

 「吾去矣。」

 壽雪轉身便要退出,高峻卻從背後喊了她一聲:「壽雪。」

 高峻見壽雪停步轉頭看向了他,一時之間卻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該用何種方式,才能表達自己心中的不安呢?

 兩人視線相交的那刻,只見壽雪微微一笑,道:「吾去便回,汝勿驚憂。」

 說完這句話,壽雪便出殿去了。星烏也振翅追趕而去,只餘高峻癱坐椅中,不能自已。

 「大家……」一旁衛青柔聲問道:「喝杯茶吧?」

 「嗯……」

 高峻閉目長吁了一聲。

 ──你還會回來嗎?

 高峻終究沒能問出這句話。

 *

 壽雪先是走訪了一趟鴛鴦宮,才趕回夜明宮,只見她換上男裝,脫簪解髻,將一頭秀髮束之於腦後。

 「九九,吾已得花娘應允。吾不在之日,汝與紅翹、桂子可往鴛鴦宮暫居。」

 九九正將疊好的衣裳置入櫃中,忽聽見這番話,抬頭回道:

 「娘娘,我也隨您同往界島。」

 「不可。」壽雪的回答短促而堅決。

 九九一聽,眼淚差點就要滑落,但她旋即噘嘴說道:

 「我要與娘娘同行。」

 「九九……」

 「太危險了,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吧。」淡海在一旁插嘴說道:「娘娘和我們都沒有辦法分心照顧你。」

 淡海與溫螢是壽雪的護衛,自然得跟隨在壽雪身邊。除此之外,她此行就只帶上了星星及梟,兩名護衛此時正忙著打包行李。

 「我不需要人照顧。」

 「你彆嘴硬了。」

 「因為我總覺得……」

 九九略一停頓,凝睇著壽雪說道:

 「如果我不跟去,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娘娘了。」

 「喂!」淡海皺眉說道:「別對出遠門的人說這種晦氣話。」

 「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們去!」

 九九說什麼也不肯退讓。壽雪正苦惱時,紅翹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壽雪原本以為她要勸九九別任性,沒想到她卻握住壽雪的手,面露殷盼之色。紅翹沒辦法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壽雪,接著又轉頭望向九九。

 「……汝亦欲九九隨吾同往?」壽雪問道,只見紅翹頻頻點頭。就連平常負責安撫九九的紅翹也是如此,更令壽雪苦惱不已。

 「……」

 紅翹又對壽雪搖了搖頭。

 「把她帶去吧。身旁無人照看,總是諸多不便。」桂子從廚房探頭出來說道。

 這老婢向來不肯踏入房內半步,她朝壽雪遞出一隻包袱,九九伸手接下,拿到壽雪面前。那包袱觸手生溫,而且還散發著一股甜香。那是包子的香氣,裡頭多半是壽雪最愛吃的蓮餡包子。

 「麗娘當年的話,果然應驗了。」

 「麗娘曾有何言語……?」

 「若有人能解烏妃之咒,那個人必定是壽雪。」

 ──麗娘!

 麗孃的身影清晰浮現在壽雪的腦海。

 「當年麗娘早已說過,你必定能夠實現歷代烏妃的悲願。」

 「……然吾非孑然一身,未遵麗娘教誨。」

 「麗娘當年也不是孑然一身。」

 桂子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微笑。

 「麗孃的身邊有你。」

 說完這句話之後,桂子便轉頭回廚房去了。

 「桂子……」壽雪不禁呢喃,低頭望向那包袱。伸手捧起那包袱,登時滿胸皆暖。閉上雙眸,壽雪彷佛能看見麗娘那嚴中帶慈的眼神。

 ──麗娘……

 睜開雙眼後,壽雪轉頭對九九說道:

 「汝既欲隨吾同往,當棄女裝,著長袍。」

 「是!」九九開開心心地應了。

 *

 壽雪接獲消息,是在搭船沿著水路南下時。

 「火山噴發?」

 「是啊,聽說是界島附近的海底火山。」

 這是船隻停泊河岸碼頭時,淡海下船打聽到的消息。

 「現在是否還在噴火不得而知,但這陣子恐怕是去不了界島了。」

 壽雪不禁按住了胸口。原來自己心中的不祥預感,就是為了這件事。

 「高峻……京師朝廷亦知此事?」

 「官府應該已派急使回京稟報,這時或許已經到了。」

 「梟!」壽雪朝站在船舷的星烏呼喚道。

 星烏轉過了頭來。

 「皇帝已經接到消息了。」

 然而開口的並非是星烏壽雪聽見的那聲音並非男聲,而是少女之聲,發自壽雪的胸口深處。說話之人不是梟,而是藏在壽雪體內的烏。自從壽雪能夠聽見烏的聲音之後,烏幾乎每天從早到晚一直對著壽雪說個不停。

 「這是梟說的。」

 「願聞其詳。」

 「……梟說皇帝接到了消息,正忙著與群臣討論因應之道。」

 「可知千里、之季平安否?」

 「梟說沒有接到相關的消息。」

 壽雪霎時感覺五臟六腑彷佛壓了重石一般。

 ──希望火山噴發沒有對他們造成危害。

 「梟還說……皇帝跟界島的市舶使聯絡不上……火山噴發阻隔了大陸與界島的聯繫,目前無法得知島上狀況。」

 壽雪點頭道:「既是如此,吾等當為帝耳目,可以此告高峻。」

 星烏眯起了雙眼。

 「他說知道了。」

 烏的聲音只有壽雪聽得見,因此在外人眼裡,壽雪就像是對著星烏自言自語。所幸船上沒有壽雪一行人以外的乘客,不會引來詫異的目光。此外,船上尚有兩名高峻派遣的護衛武官,分別站在船首及船尾,監視著附近的動靜。

 「目前只能先到皐州的港口,等候船隻恢復出航了。」

 淡海說道。皐州位在界島的對岸,多有往來界島的船班。

 「皐州的港口現在一定亂成了一團吧……」

 溫螢蹙眉說道:「應該有不少滯留在港邊的商人。」

 「應該吧。」

 「火山不是噴發了嗎?大家應該會逃走吧?」

 九九抱著星星,不安地問。

 「畢竟只是海底火山,這跟陸地上的火山噴發不太一樣。」淡海歪著頭道:「不管是海商還是漁民,應該都會希望噴發一結束就立刻出海,畢竟他們靠這個吃飯。」

 所以他們會一直逗留在港邊,當然也有一些人會選擇逃走。

 「逃者眾,待者亦眾,其地必亂。」壽雪呢喃著。

 溫螢點了點頭,說道:

 「皐州有軍府,應該會有府兵維持秩序,不至於出動朝廷兵馬。」

 淡海卻補了一句:「除非當真亂到不可收拾。」

 ──亂到不可收拾……

 但願不會走到那一步。壽雪望著遠方的天空,內心陰鬱不開。

 *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船隻一抵達皐州,便看見了人滿為患的景象。放眼望去只見萬頭攢動、比肩疊踵,怒罵聲、孩童哭泣聲、趕著上船的腳步聲,以及推車往來聲此起彼落。自船上往外海處遠眺,可看見濃濃黑煙如烏雲般不斷向天空推擠,空氣中瀰漫著古怪的氣味。

 壽雪將九九及烏留在船上,先行下了船。

 一名貌似港口官差的男人立即奔上前來,嘴裡喊著:「大人來得真早!」

 那官差似乎以為是朝廷派了高官前來坐鎮指揮。多半是因為壽雪所搭的船,船首插了一面青旒旗的緣故,那是皇帝直屬官差的象徵。壽雪將解釋的工作交給高峻派遣的武官處理,自顧自地四處遊走觀望。

 雖然火山噴發地點是在距離陸地相當遙遠的外海,但煙霧及氣味依然隨風飄來了這裡,還有片片黑灰從天而降。整個海岸全是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塊,幾乎覆蓋了整片沙灘。壽雪走近沙灘,隨手撿拾一顆石塊,拿在手裡掂了掂,竟然相當輕盈。仔細一看,石塊上有數不清的孔洞,輕輕一捏,就裂成了碎塊。

 「這是火山噴發時,噴出來的石頭。」淡海一邊說,一邊拿起石塊捏碎。

 此時一名武官追了上來,說道:「聽說火山是在五天前開始噴發。」

 「噴發已及五日,尚不見止歇?」

 壽雪並不清楚一般火山噴發會持續多久的時間。

 「聽說有時一天就結束了,有時會噴發三、四個月。」

 「唔……」

 原來噴發的時間長短有偌大差異。此次噴發,不曉得會維持多久?

 「若不止歇,吾等皆困守於此。」

 「是啊,噴發若不結束,船隻無法出海……」

 武官皺眉看著煙霧道。這名武官姓崔,雖然體格壯碩,但神態平易隨和,性情溫厚沉著。另一名武官則姓曾,有著一般武官典型的體格及威儀。

 「烏妃娘娘聲名遠播,即使是在這皐州,也是無人不知。那官差感激涕零,以為您是為了火山之事,親自遠道而來。」

 「什麼?」

 壽雪轉頭望著崔。「汝何妄言,招致誤會?」

 「娘娘,下官可什麼都沒說,是那官差自己以為烏妃要來鎮壓火山,下官只是隨口應和。下官心想,讓他們這麼以為,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會方便得多。」

 「這可……」

 「下官自作主張,請娘娘恕罪。」

 ──不,這或許是個好主意……

 如果海底火山噴發是因為鰲神激怒了樂宮海神,只要將鰲神打倒,就能平息樂宮海神的怒氣。因此說自己是為鎮壓火山而來,實際上倒也沒錯。只是要事先跟高峻套好,免得雙方說法不一。

 「皐州刺史請娘娘移駕至其寓所歇息。娘娘停留在這港口的期間,若能待在刺史寓所內,從護衛的立場來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善。」壽雪凝視著遠方的黑煙,朝著崔舉起一隻手。「汝往告刺史並眾官差,但言吾乃祀典使,今奉帝命前來鎮壓火山。」

 崔眨了眨眼,面露詫異之色。但他相當機靈,連忙作了一揖,口中稱是,領命而去。

 「烏妃」並不能擅自遊走各地。壽雪雖有鎮壓火山之意,但不能以烏妃的名義,當然更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前朝末裔。所有的功勞,都必須歸給高峻才行。

 ──如果失敗了呢?

 倘若失敗,大不了負起責任,接受懲處。

 反正對自己來說,這本來就是一場不能失敗的任務。

 *

 在武官的引導下,壽雪回到了人聲鼎沸的港邊。沿途不時可看見海商激動地對著官吏咆哮,旁邊還有其他的海商打著圓場。就算向官吏抱怨,也沒有辦法制止火山噴發。那些海商想必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壽雪一邊走著,心裡一邊暗想,看來當官吏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驀然間,壽雪停下了腳步。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竟有一名年輕人神情恍惚地佇立不動。那是一張頗為熟悉的臉孔,但看起來氣色很差,面容極為憔悴。那個人是……

 壽雪於是走上前去,站在年輕人的側邊說道:

 「汝非……」腦袋裡竟一時想不出對方的名字。「……沙那賣長子乎?」

 年輕人轉過頭來,一看見壽雪,便錯愕得瞪大了眼睛。來到近處一看,他更是滿面病容,面色如土。難道是因為暈船的關係?還是遇上了什麼重大的打擊?

 年輕人朝著壽雪行了一揖。

 「何以面如槁木?」壽雪看著年輕人問道。年輕人伸手摸了摸臉頰。從他那神情看來,似乎不是暈船。

 ──他的名字……對了,是晨。沙那賣晨。

 沙那賣晨不是接了高峻的旨意,返回其父親朝陽所在的賀州了嗎?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以日程推估,他似乎是在返回京師的路上。

 ──難道是他在賀州發生了什麼事?

 「眼下局勢混亂,吾欲渡界島亦不可得。皐州刺史邀吾往其寓所飲茶,何如?」

 如果晨有什麼急著想要告訴皇帝的事情,透過梟傳達是最快的手段。這當然也是壽雪邀約他的原因之一,但比起這些現實上的問題,更讓她擔心的,是晨那憔悴的臉色。

 「舟車勞頓,飲茶可解。」

 晨看起來需要充足的休息。

 壽雪不等他回答,便轉身邁開步伐,而年輕人則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

 刺史的寓所就在港口的附近。一問之下,原來不是私宅,而是官舍。刺史為了處理火山噴發的問題,似乎已忙得焦頭爛額,只是招呼了幾句便匆忙離去。但下人們陸續送上茶、酒、糕餅及各種精緻小點,招待可說是頗為隆重,或許是因壽雪為皇帝特使的關係吧。

 「聽說皐州刺史是相當精明幹練的人,這一點請娘娘放心。」

 崔一邊說,一邊將包子塞進嘴裡。他雖然是護衛武官,吃起東西來卻毫不客氣。壽雪將盛著包子及糕點的器皿推到晨的面前,並放了一杯茶。

 「當熱飲。」

 晨默默啜了口茶,以雙手捧住了茶杯,宛如在暖著掌心。

 「朝餉已畢?」

 「小人……尚未進食……」

 「既是如此,可嘗此物。汝好甜食否?」

 壽雪拆開一隻竹葉粽,放到晨的面前,接著又為他取了一塊甜糕。

 一旁的九九看得瞠目結舌,說道:「娘娘竟然會照看他人。」

 「照看他人有何難?但效汝與花娘即可。」

 「啊,這麼說來,娘娘此時的神態確實很像花娘娘。」

 晨喝了茶、吃了粽子,氣色紅潤不少。

 「九九,為晨再取茶來。」

 九九笑著應了,走出房間。

 壽雪轉頭朝星烏喊了一聲「梟」。那星烏原本停在淡海頭上,此時飛了過來,降落在隔壁的椅背上。

 「那是……梟(注:貓頭鷹。)?」

 晨愕然問道。

 「非也,此乃星烏。」壽雪答道。

 而晨聽了,更是一頭霧水,此時他左顧右盼,心中也不知在盤算是什麼。不過壽雪見他終於稍微恢復了精神,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賀州有何變故?」壽雪問道。

 晨登時神情緊繃。

 「汝若有話欲急告高峻,可速言,吾當為汝傳達。」

 「高峻?」晨先呢喃了一聲,接著趕緊捂住了嘴,畢竟那可是皇帝的名諱。

 「難道您是指陛、陛下嗎?娘娘說能夠幫小人傳達,是什麼意思?啊……難道這可以直接與陛下……」

 晨似乎思緒紊亂,說起話來顛三倒四。

 「汝可視此為傳話之術。汝但言,必入高峻之耳。」壽雪簡單說明道。要是詳細說明,反而會讓晨更摸不著頭腦吧。

 「呃……」晨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壽雪不禁心想,晨這個人不僅忠厚老實,而且似乎有些不知變通。

 「吾乃皇帝特使,司祀典使職。吾聽聞之事,必入帝耳;帝所言之事,吾亦必知之。」

 「烏妃娘娘……您的意思是會派出急使回京?」

 「汝作此解,亦無不妥。吾若有何言語,即是高峻所言。」

 壽雪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心裡暗想這年輕人的腦袋未免太硬了。

 「好,請娘娘儘速轉告陛下……沙那賣朝陽已派出使者前往北方山脈聯繫各部族,該使者為朝陽次子亙。只要這麼說,陛下就明白了。」

 壽雪低頭望向星烏,而那星烏只是慵懶地眨了眨眼睛。

 「梟說,高峻說他知道了。」

 壽雪體內發出了烏的聲音。

 「高峻還說,他已經派羊舌慈惠前往北方山脈,應該可以把這件事情壓下來……」

 壽雪將視線轉回晨的臉上,說:

 「高峻雲,彼已遣鹽鐵使羊舌慈惠往北方山脈。慈惠於北方交遊甚廣,必可化解此事,汝等勿憂。」

 「可是……亙……」

 晨按著額頭,垂首道:

 「能不能請陛下救救亙……他是小人的胞弟……」

 「──慈惠當見機行事,勿為此掛念。」

 說這句話的不是高峻,而是壽雪。亙前往北方山脈的目的,多半是要遊說各部族造反,這是無可饒恕的死罪。果不其然,高峻對此沉默不語。

 「亙曾經告訴小人……沙那賣家族將會覆滅……小人也有這種預感……這都是小人的錯,是小人的出生,拖累了整個沙那賣家族。」晨的臉色逐漸轉為蒼白。

 壽雪聞言,蹙眉問道:

 「何言汝過?汝有何過?」

 「小人並非家母所生……而是家父此生此世……唯一愛過的女人所生……」

 壽雪想要詢問那女人是誰,卻問不出口。光從晨的神情,便可看出事情非同小可。

 「那就是一切過錯的肇始……家父就從那一刻起……走上了歧路……」

 晨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然而壽雪無法辨別此時他心中懷抱著什麼樣的感情。是怨懟?是哀慼?是悔恨?還是屈辱?

 「原來如此。」烏再次傳達了高峻的話。

 「……朝陽的矛盾便是由此而來。」

 ──什麼意思?

 烏接著傳達道:

 「朝陽曾說為了沙那賣家族能夠永續長存,他必須與朝廷保持距離。但他嘴上這麼說,實際的行動卻是對朝廷處處干涉。不僅將女兒送入後宮,還暗中策劃各種權謀詭計……這與他表面上的態度有著太大的矛盾。」

 ──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原來這都是為了晨。他想要讓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生下的兒子享受榮華富貴。」

 讓晨享受榮華富貴?壽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晨。

 「……此非汝過。」

 壽雪說出這句話,晨驚訝地抬起了頭。

 「此乃朝陽自取其亡。沙那賣若覆,亦汝父之過,與子何關?」

 晨凝視著壽雪的雙眸,內心似乎驚疑不定。

 「高峻說……壽雪,告訴晨……」

 烏說道:「立刻返回賀州,命令朝陽退隱蟄居。從今日起,朕命你為沙那賣的當家。」

 壽雪依言向晨轉述。

 「可是……」晨一時不知所措,視線飄移不定。

 「這是唯一的辦法,現在還來得及。」

 言下之意,是悄悄讓朝陽單獨受罰,不連累其他人。或許是因為晚霞有了身孕的關係,高峻在這件事情的處置上特別寬宏大量。

 「汝不欲見沙那賣誅族,當依此言而行。」

 「只要小人這麼做……陛下就會寬恕沙那賣族……?」

 「然也。汝得吾言,必不相欺。」

 晨於是起身離席,朝著壽雪下跪叩首。

 「小人遵旨,但尚有一事相求……」

 「何事?」

 「小人想把沙那賣當家的身分讓給二弟亙或三弟亮。」

 「亮?」

 「亮此刻就在京師。小人若為當家,沙那賣一族終究會滅亡。」

 「何出此言?」

 「小人不得娶妻妾。無妻妾則無子息,沙那賣的血脈終將斷絕。因此小人想把當家地位讓給弟弟們。」

 壽雪雖感到詫異,但見晨心意已決,於是點頭說道:「既是如此,便依汝言。」

 此時高峻的回覆也是:「就這麼辦吧。」

 「往賀州的船隻可正常航行,小人這就啟程趕回賀州。」

 晨立刻就要起身走出房間。

 「何不稍歇?」壽雪問。

 晨淡淡一笑,搖頭說:

 「謝娘娘關心。娘娘的恩德,令小人心中陰霾稍解。」

 「僅是稍解?」

 「小人這一生是不會再有開心的一天了。小人的存在,正象徵著家父的罪愆。」

 晨此時臉上的表情,宛如是個垂死之人,鮮血不斷從傷口汩汩流出。

 「小人的母親,是家父的胞妹。」

 說完這句話後,晨轉身走出房間。壽雪趕緊拿手帕包了一些甜糕,自後頭追趕上去。

 「晨!」

 晨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隨後,壽雪將那一包甜糕塞進他的手裡。

 「……待得事成,汝當往見晚霞,勿使其早晚牽掛。」

 晨的五官逐漸扭曲。

 「萬事謹細,斯可無災,務必保重。」

 晨沒有答話,冰冷的走廊上只聽得見哽咽聲。

 *

 「吾欲往界島,難道全無辦法?」

 壽雪出了寓所,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放眼望去全是海商及水手,全都只能在港邊枯等。有的醉倒路頭,有的在簷下下棋,青樓裡更是人滿為患。

 「若自噴發處外迂迴……」

 「那也要海流能夠配合才行。」

 淡海說道:

 「連水手也束手無策,我們當然更不用說。」

 「聽說有一道強勁的潮流從南方流經島嶼的西側,在北方與來自阿開的潮流交匯。」

 溫螢補充說明,據說這是向水手們問來的知識。

 「兩道潮流匯合後,會轉向南方,流過島嶼的東側。換句話說,整座界島幾乎被強勁的潮流包圍,如果胡亂出海,很可能會被衝到遠海去。」

 「這麼說來,一定要有熟悉潮流的船員掌舵才行。」

 如果自行駕船,要抵達界島可說是難上加難。

 「話雖如此,終不成困守於此地。」

 壽雪穿過港鎮,來到斷崖上。遠方可見濃煙不斷竄出。迎面拂來的風頗為溫熱,這似乎是因為這一帶即使到了冬天依然相當溫暖,與火山噴發無關。

 ──微臣本擔心冬季的海風必然寒冷刺骨,沒想到界島氣候宜人,比京師溫暖得多……

 壽雪回想起了千里這句話,心中焦躁,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娘娘,這種時候焦急也沒有用。」

 淡海在一旁安慰著。壽雪沒有答話,只是瞪著那黑煙。

 「烏,汝能鎮火山否?」

 壽雪對著體內的烏問。

 「火山噴發是因為樂宮海神在生氣,要是我出手干預,對方會更加生氣的。」

 「……」

 「不過如果是要跟白鰲打,我是不會輸的。」

 「既是如此,當退鰲神。鰲神若退,海神之怒自息。」

 「我的半身就在那座島上。」

 「咦?」

 「半身在界島上,我感覺得出來。」

 「……不渡界島,則無退鰲神之力?」

 烏沉默不語,她似乎不願意承認此時的自己打不過鰲神。

 「白鰲現在是不會出來跟我決鬥的。這傢伙總是這樣。」

 「何以知之?」

 「除非有必勝的把握,否則白鰲不會主動出擊。他相當卑鄙,總是喜歡先設下陷阱,再把對手引誘進去。」

 壽雪想了一下,說道:

 「此乃兵法虛實,何言卑鄙?」

 烏再度陷入沉默。而停在淡海肩頭的星烏忽然拍了拍翅膀,似乎是梟說了句話。

 「……梟也這麼說。他說不是白鰲卑鄙,是我太笨。」

 「梟苦言逆耳,或言之太過。」

 「就是說,我也覺得自己才沒那麼糟。」

 轉眼間,烏又開心了起來。

 壽雪不禁心想,烏畢竟有其神性,與凡人不同,其心情容易大起大落,責之則自暴自棄,贊之則得意忘形。跟凡人比起來,她的情緒相當不穩定,動不動就暴怒或哭泣。跟烏相處是一件很累的事,不如交給梟去應付。

 壽雪仰望濃煙,沉吟道:

 「烏需半身,半身落於界島,火山噴發,界島難近。欲鎮火山,需退鰲神。然無半身,則鰲神難退……環環相扣,無一可為。若不能鎮火山而渡界島,終究無力退鰲神。」

 「梟說……」

 「咦?」

 「梟說他來設法。」

 「如何設法?」

 「梟說他可以鎮壓火山。梟的腦筋比我好,或許有什麼辦法。」

 看來烏也知道自己腦筋不好。

 「梟說不是將火山完全鎮壓,而是暫時削弱威力,好讓我們通過。」

 「原來如此。」

 ──既然是這樣,得找到可以渡海的船才行。

 原本一行人沿著水路(注:運河。)順流而下時搭乘的船,不能用來出海。因為那艘船上的水手們都不是專門往來界島的水手,不諳界島周邊潮流,一定要找到專門往來大陸與界島的船隻及水手才行。

 「若在平日,必有客船往界島者。」

 壽雪於是轉頭朝淡海、溫螢說道:

 「噴發將有片刻稍緩,吾等可速渡界島。汝等往告刺史,備妥船隻。」

 兩人領命,各自一揖後朝港鎮方向疾奔。同時星烏亦鼓翅高飛,朝著大海的方向翱翔而去。壽雪默默地看著那鳥影逐漸化為黑點。

 *

 「刺史說沒辦法出船。」

 溫螢歸來後向壽雪如此回報。

 「何以不出?」

 「刺史說往來界島的接駁船皆是官船,為大家所有,雖然娘娘是皇帝特使,但畢竟爆發威力減弱的消息來源不明確,不能冒險出船。」

 溫螢接著表示,能夠往來界島與皐州的水手在這裡是重要人才。

 「刺史說,只要能夠確定噴發已經收斂,能夠安全航行,就會立刻出船。」

 「……吾等之言,確難取信。」

 若是高峻在,一定會選擇相信壽雪。但畢竟兩人關係特殊,不能與其他人相提並論。

 「吾等亦不知梟之能耐,此行確有風險。」

 ──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淡海正在尋找願意出海的海商或漁民。海商、漁民中不乏膽識過人者,應該找得到人協助我們。」

 「既是如此,吾亦助汝等尋船。」

 「娘娘不必……」

 溫螢還來不及阻止,壽雪已邁步而行。一定要加緊腳步才行。梟削弱火山噴發,不知能維持多少時間。

 一行人回到港鎮,便看見淡海自巷道內奔了過來。

 「完全找不到人願意幫忙。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遇上海底火山噴發,畢竟船跟水手都是重要的生財工具,沒有人敢輕易冒險。」

 「不就是要你去說服他們嗎?」

 溫螢不滿地說道。

 「若是原本遲疑不決的人,尚可說服。但這些人心意堅定,根本沒有下嘴的餘地。」

 「沒本事說服船家,找藉口倒是舌粲蓮花……」

 溫螢嘆了口氣。

 「不然你去試試看。」淡海也惱怒了起來。

 「即便有船,無水手不可。」壽雪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淡海說得沒錯,只有對遲疑不決之人,才有說服的餘地。

 「烏妃娘娘……」

 身旁的武官忽然低聲喊道,同時擺出了戒備架勢。溫螢與淡海的表情也變得嚴肅。壽雪定睛一看,原來是有個男人正在朝自己走近。男人的行進方向非常筆直,明顯地朝著壽雪走來,似乎是為了強調自己沒有敵意,也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反應。

 那是名年過半百的男人,身材高瘦,板著一張臉,緊閉雙唇,眼神也頗為冰冷。他的步伐相當穩重,身上的穿著透出一股貴氣。男人神態像個精明的官吏,但壽雪猜想他應該是個商人。並非每個商人都是滿臉堆笑,抱著以和為貴的想法。

 「──請問是柳壽雪嗎?」

 男人在武官面前停下腳步,朝著壽雪緩緩發話。嗓音雖然低沉而冰冷,但語氣和善,不帶敵意。若要加以形容,男人散發的氛圍令人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清涼感。壽雪驀然想起,有一個自己相當熟悉的人,也有著這樣的特質。

 ──花娘……

 男人朝壽雪溫文儒雅地作了一揖。

 「聽說你在找船隻及水手。若不嫌棄,請用我家的吧。」

 「汝是何人?」

 「在下以海商為業,與你有些緣分。」

 「汝與花娘之間如何稱呼?」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

 「在下乃花娘之父,姓雲名知德。花娘平素承蒙你關照。」

 「非也,吾實受花娘關照多矣。」

 「小女向來喜歡照顧年幼者,只能說是你與小女頗為有緣。」

 雲知德雖然口氣平淡,但隱隱流露出一絲暖意,讓壽雪感到有些意外。當初聽花娘描述乃父,以為是個對女兒漠不關心的父親,如今一見並非如此。

 「船已備妥,但噴發若不止歇,實在不敢出海。」

 「稍待須臾,必然止歇。」

 知德點頭說道:「好,請容在下帶路。」

 知德轉過了身,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壽雪朝天際一瞥,只見那濃煙宛如烏雲般覆蓋天空,極目四望,一片昏黑。

 ──梟,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

 之季隱約聞到了藥湯的氣味,走進廚房一看,只見昭氏一手拿著長杓,另一手正將藥草扔進灶上的鍋內。

 她轉頭問道:「董千里狀況如何?」

 「已退燒了。」

 「既然退燒,應該已無大礙。」

 「昭老太的藥湯有奇效,感激不盡。」

 「不是藥好,是床好。沒想到序家的當家這麼熱心助人。」

 之季微微一笑,回到房內。千里正躺在床上,衣斯哈則坐在一旁,不時將千里額頭上的毛巾拿到臉盆裡沾溼。

 這裡是海商序家的屋子。當初之季、千里及楪的船遇上海底火山噴發,三人遭捲入海中,所幸為海燕子救起,送至序家照看。不過事實上這中間還有個轉折。海燕子素來與昭氏熟識,因此先通知了昭氏,是昭氏連忙向序家求助,三人才得以住進序家。

 昭氏是一名龍鍾老婦,身上流著界島巫女的血脈,而序家則是沒落的海商之家。不管是昭氏還是序家的當家,都是之季與千里在來到界島的第一天便已拜訪過的對象。

 之季在被送往序家的途中便已清醒。過了半天左右,楪也已能下床。唯獨千里一直髮著高燒,情況相當不樂觀。原本千里就是個體弱多病的人,落海之後又著了涼,因此一直不見好轉。直到今天,他的燒才退了,讓之季著實鬆了口氣。

 楪是市舶使的部下,他一恢復精神,立刻就回市舶使的身邊去了。這幾天他偶爾會過來探望千里的狀況,同時說明當下火山噴發的情形。據他的說法,因火山噴發的關係,界島與大陸遭到阻隔,互相難通音訊。官府已準備讓船隻從界島的另一側出海,隨著潮流繞一大圈,就可以抵達大陸上的港口。但是這樣的航線,需要多耗費好幾天的時間。此外也可以靠飛鴿傳書的方式來聯絡,但由於整片天空都是濃煙,鴿子能不能順利抵達大陸實在頗令人擔憂。由此可知,火山噴發對百姓的影響可說是相當巨大。

 「漁民們都說,因為海上都是浮石的關係,完全沒有辦法出海捕魚。就算能夠平安抵達捕魚的地點,也沒辦法下網。」

 楪對著之季如此抱怨。他原本是阿開的漁夫,而且還是名為「持衰」的巫覡。

 之季走出了屋子,登上斷崖。海風不斷迎面襲來。斷崖的頂端佇立著一名少女,那是阿俞拉。她的一頭長髮並沒有束起,在風中上下翻飛。

 「……白雷在哪裡?」

 阿俞拉轉過頭來,以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之季。

 「我想知道白雷的下落,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之季以非常慢的速度重新又問了一遍。阿俞拉卻只是凝視著之季好一會兒,接著緩緩搖頭,意思或許是「不知道」,也或許是「不想說」。

 白雷目前行蹤不明。但在火山噴發後,對外交通被切斷,沒有任何船隻出港,可見得此人一定還在島上。

 聽說當之季等三人漂流至岸邊的時候,是白雷首先發現了三人的身影。但是當之季醒來時,男人早已不知去向,而且再也沒有人見到他。

 之季是因白雷而獲救。但白雷是否有救助三人之心,則不得而知。

 ──但願他沒有。

 白雷是害死妹妹的仇敵,之季希望他是個沒有人性的禽獸,而不希望他有救人之心。

 「是那個人……」

 阿俞拉伸出手指,指著之季的袖子說道:

 「是她讓叔叔找到了你們。」

 長久以來,妹妹的幽鬼一直抓著之季的袖子,有時之季也能看見那隻纖白的手掌。

 「叔叔指的是白雷嗎?讓他找到我們,是什麼意思?」

 「她一直對著叔叔大叫……救救他……救救那個人……」

 之季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按住了自己的袖子。

 ──小明!

 妹妹的名字在胸中迴盪著。之季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不禁跪了下來。

 「為什麼……」

 指甲插入了土裡,口中不斷髮出呻吟。

 ──沒有人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樣的地方,接受什麼人的幫助……

 驀然間,之季的心頭響起了千里曾說過的這句話。

 ──緣分彷佛把我們每個人緊緊扣在一起……

 當時之季如此問道……

 ──緣分只會把活著的人緊緊扣在一起嗎?

 千里聽了這毫沒來由的一句話,反而流露出了溫柔的眼神。

 ──不,死者亦然。

 「神明……也在尋找叔叔……」

 阿俞拉低聲呢喃。那細微的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並沒有傳入之季的耳中。

 「因為叔叔把烏的半身帶走了……」

 *

 白雷正走在山中小徑上。此地已距離序家極為遙遠,當然距離大海也是。

 界島地形多崎嶇,極少平地。寥寥可數的幾塊平地及平緩的斜坡,都已經發展成了村落或市鎮。除了這些地區之外,就只有數不盡的山巒。有些山腰的邊角遭海浪切削,形成了懸崖,懸崖的下方往往會出現海蝕洞窟,或是整座懸崖被切割成形狀清奇雄偉的海角。面海的懸崖斷面有的是紅色,有的則是白色,有的甚至帶有奇特的紋路。界島的特殊地質及海潮,在沿岸區域創作出了一幅幅渾然天成的獨特景觀。

 山中到處可見石丁場(注:採石場。)。界島亦是一座石材的寶庫。牆壁、階梯、石棺……各種不同用途的硬質巖及軟質巖,在這裡都找得到。界島的岩石只要泡水之後,顏色就會泛青,而且具有防滑的特性,因此在各地的石材之中算是上等的極品。據說界島產的石材,尤其適合用來製作成浴室的地板。除此之外,界島上的山脈還蘊含著各種不同的礦物,例如可以加工製成玻璃的矽石,以及用途廣泛的明礬石等等。古代的界島海商貿易,正是以買賣這些石材及礦物為濫觴。

 自石丁場切割下來的石塊,會經由名為「石曳道」的特殊搬運道路運送至港口。如今白雷所走的山中小徑,其實就是一條石曳道。石塊搬運到了港口之後,就會被搬到船上,送往霄國本土,或是其他國家。

 有些石丁場如今已不再使用。有些可能是石材業主刻意保留下來,以避免石材資源遭開採殆盡,當然也有一些是已經無石可採的廢棄石丁場。白雷踏進了一座看起來已久無人跡的石丁場。石丁場內到處是刻著業主之印的巨大石塊,或許是開採之後又被拋棄的劣質石材吧。白雷挑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手裡還握著一把沒有刀鞘的黑色長刀。

 白雷將那把黑刀舉到面前,仔細觀察那刀身。漆黑的刀身上頭,映照出了白雷的臉孔。就在這個瞬間,白雷彷佛看見了一道少女身影,在背後一閃而過。白雷嚇得立即回頭,身後卻是一個人也沒有。白雷嘆了口氣,繼續仔細端詳那刀身。那把刀綻放著異樣的光芒,而且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神力。

 那種感覺,與從前取得沙那賣家族神寶時的感覺有幾分相似。

 ──為什麼我會離開那個地方?

 白雷的心頭浮現了這個疑問。為什麼現在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在逃命一般?

 這把刀應該就是烏漣娘娘的半身,也就是鰲神吩咐白雷務必找出之物。

 白雷的腦海裡迴盪著當初鰲神透過阿俞拉傳達的那句話……找出烏的半身,否則我會將阿俞拉及衣斯哈吞噬……這很明顯是一句威脅之語,而且是接近走投無路的威脅之語。

 只要把這玩意交給鰲神,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及阿俞拉、衣斯哈都會平安無事。心裡明明這麼想,身體卻做出了逃跑的舉動。

 ──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實際上,白雷這方面的預感向來相當準確。他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隨即消失在了樹林之中。

 *

 雙腳踏在雪堆上的聲音異常刺耳。亙每一次深呼吸,都感覺喉嚨好像要凍僵了,只好維持較短促的呼吸方式。即使如此,喉嚨及鼻孔還是劇痛不已,眼皮已毫無知覺。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雪已經停了,至少天氣晴朗。

 「不管是什麼樣的深山野嶺,只要住了人,必定會出現通往大海的道路。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走在前面的慈惠朝亙問道。

 亙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但又不敢置之不理,只好開口說道:

 「……因為需要鹽?」

 「沒錯,山民會以製鹽所需要的柴薪,與沿海地區的百姓交換鹽。而我們羊舌一族,就是沿海地區的百姓。」

 剛開始的時候,慈惠對亙說話還彬彬有禮,但相處了一陣子之後,用字遣詞卻越來越粗魯。顯然慈惠原本是個豪邁不羈的人,不習慣太文謅謅的說話方式。

 亙在北方山脈的山麓市場偶遇慈惠,懇求慈惠帶自己前往山中聚落。這些北方山脈的部族都生活在深山處,初次造訪之人若無人帶路,便要走到山民的生活聚落亦非易事。亙就這麼跟著慈惠,重複著上山與下山的動作,入夜就睡在樵夫小屋裡,翻過了至少兩個山頭,才終於接近某聚落的山腳。

 「像這樣的道路,我們稱作鹽木道。」

 慈惠低頭看著腳下,踩了幾下地面,地上的積雪發出窸窣聲響。

 「因為是用來搬運製鹽用的木材……?」

 「沒錯。除了鹽木道,還有船木道。顧名思義,就是用來搬運造船用的木材。山上的木材有非常多的用處,可以拿來製成木炭,還可以製作成各種木器。」

 慈惠雖年事已高,卻是老當益壯,氣力不衰。雖然一邊走一邊說話,呼吸卻毫不紊亂。亙自認為平素鍛鍊有成,但在這大雪封山的山道上,卻連照顧自己也相當吃力。所幸當初聽了慈惠的建議,添購了小羊裘、毛織衣、貂帽及氂牛靴,因此不致凍死。但這些厚重衣物也增加了身體的重量,導致體力的負擔更大。慈惠沿路上配合亙的步調,不時停步暫歇。

 慈惠的前方有一頭揹負著鹽俵(注:俵,日本傳統重量及容積單位,亦可指其容器。一俵為四十升,一升約等於現在的一•八公升或一•五公斤。)的氂牛,氂牛的旁邊還有著負責拉牛的苦力。這些苦力專門負責將物資從山上搬運至山腳下的市鎮,或是將物資從市鎮搬運至山上。因為有這些苦力負責搬有運無,山民們平時買賣不必特地下山。

 慈惠要隨從們都在山麓的村落待命,只帶著亙上山。亙也依樣學樣,要隨從們都在村落等候。因此這時只有慈惠、亙、苦力及氂牛走在雪中的山道上。慈惠吩咐苦力先行,並且告訴亙:「我們慢慢走吧。」

 「為什麼不使用轌(注:雪橇。)?」

 亙看著苦力及氂牛逐漸遠去,忍不住問道。既然要在雪道上搬運重物,照理來說用轌會輕鬆得多。

 「在這一帶,轌是入春才使用的道具,冬季並不使用。因為冬天的雪太乾,不夠溼滑,轌壓在上頭會直接下沉,就像滑行在沙子上一樣。必須等到春天,雪開始融解,轌上頭才能滑行,雪道也會比較好走一點。」

 亙心想確實沒錯,此時每走一步,腳都會陷入雪中,這正是雪道難行的最主要原因。

 「等入春之後,山民們會以轌將木材運送到河邊,再沿著河川順流而下,運送到河口處的村落。在此之前,山民們完全無事可做,只能待在家裡,製作一些木工器具。這跟你們平地人的生活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

 慈惠轉頭朝亙瞥了一眼,說道:

 「如果沒有先搞懂這一點,不管你想要交涉什麼事,都不會成功。」

 亙苦笑:「看來在這個地方,有再多的絹布也是無用武之地。」

 「根本沒有機會穿那種東西。老夫勸你還是摸摸鼻子回賀州去吧,免得被趕時臉上不好看。」羊舌慈惠道。

 「總得試試看再說,不能還沒交涉就打退堂鼓。」

 慈惠皺起了眉頭。不過那眼神似乎並非不悅,而是感到同情。亙垂下了頭,靜靜聽著靴子踏在雪上的聲音。

 兩人口中所說的「交涉」,指的並非是交易買賣上的交涉。雙方都心知肚明,卻刻意不說出口。

 這些日子以來,亙一直摸不清楚慈惠的心中打著什麼樣的算盤。慈惠是欒朝重臣,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北方山脈又是欒氏的發跡地。如今欒朝遺孤的問題在朝野間鬧得沸沸揚揚,慈惠卻在這個時期來到北方山脈,其心中必然有著明確的意圖,問題只在於那個「意圖」到底是什麼?亙請求與慈惠同行,正是為了打探清楚此人到底意欲何為。

 以常理來推測,慈惠是想要慫恿部族擁立欒朝遺孤,推翻當今天子。然而這樣的推論雖然符合常理,卻是相當愚蠢的行為。雖說明知是死路一條也要揭竿起義的人所在多有,但是亙和慈惠相處了這一陣子,並不認為慈惠是這種有勇無謀的人。慈惠這個人看起來深懂處世之道,說難聽點就是隻老狐狸。他不太可能為了對前朝盡忠,而輕易拋棄生命,更遑論拖累所有族人。

 ──沒錯,那太愚蠢了。

 發動叛變的理由只因為出現了一個欒朝遺孤,那隻能以愚不可及來形容。

 叛亂若無人響應,馬上就會遭到鎮壓。而願意響應的人,必定是能夠透過推翻當朝獲得利益之人。如果是在先帝時期,這種人或許很多,但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後,推翻朝廷反而會讓許多人蒙受損失,當然鹽商也不例外。何況皇帝應該早已察覺慈惠的不尋常舉動,並且指示各地官府及節度使提高警覺。在這種狀況下舉兵,絕對沒有辦法有什麼作為。孤立無援的小規模叛亂不會有什麼實質意義,只能算是一種象徵性的警告。

 朝陽派遣亙前往北方山脈,用意正與這個情況類似。慫恿北方部族叛亂,雖然只是一種象徵性的警告,卻已足以成為朝廷抹除前朝遺孤的理由。那遺孤的存在,對皇帝肯定是有害無益,朝陽的目的正是要逼迫皇帝將其誅殺。

 北方部族若發動叛亂,在背後慫恿的亙必定難逃死罪。相反地,倘若北方部族無意造反,很可能會為了潔身自保而將亙殺死。不論這場交涉成不成功,亙能夠存活的機率都相當渺茫。

 ──沙那賣一族必定也會遭到波及,這件事情不會因為我死了而結束。

 沙那賣當家的次子參與叛亂,全族必定無法置身事外。亙明知道父親做出了致命性的決策,還是乖乖遵循父親的命令。

 ──難道我為了得到爹的嘉許,寧願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父親根本不把自己的死活當一回事。亙在心中如此自嘲。這整件事情之中,自己正是最愚蠢的那個人。正因為受到輕視,所以渴望獲得認同,就算明知道這是非常愚蠢且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也必須咬著牙做下去。

 「快到了。」慈惠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

 那是一座受到白雪環繞的村落,大大小小的屋舍聚集在一片自樹林裡開闢出來的斜坡上。每一棟屋舍都是先在斜坡上鋪設石板,使其變得水平之後,在上頭以木材搭建起井桁式的四壁,再以茅草鋪成屋頂。其中有一棟屋舍的規模特別大,位在村落後方的高地上,是由好幾棟建築物組合而成。

 「那是有昃氏族長的屋宅。」

 亙深吸一口氣,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如今他們整個聚落的人大概都在忙著剷雪吧。這一帶積雪很深,剷雪可是相當吃力的工作,千萬不能打擾了他們。」

 「這聚落看起來規模不大。」

 「有昃氏的聚落分成了好幾處,並非只有這裡而已。不過部族的人數確實比以前少得多,這一點不管是任何部族都一樣。」

 生活在北方山脈的大部族聽說共有六支,有昃氏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雖說這裡並非有昃氏的唯一聚落,但以眼前的聚落規模來看,就算把北方山脈所有部族加起來,恐怕人數還是不多。

 「……界島海底火山噴發一事,不知道他們聽了會有什麼感想?」

 兩人在數天前接到了這個消息。山中消息傳遞不易,在兩人告知之前,有昃氏的人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亙不禁有些好奇,慈惠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傳達這個消息?說得更明白一點,他究竟會如何利用這個消息差?

 「畢竟不是本土的火山噴發,只是離島的海底火山,他們應該不會在意吧。」

 慈惠說得輕描淡寫。從慈惠的表情,難以看出他心中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如果他的目的並非慫恿部族造反,那麼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

 ──打探部族的動向!

 亙認為這比慫恿造反更具有說服力。慈惠獲皇帝親自任命為鹽鐵使,可見得皇帝對他相當信任重用。由此可知,皇帝應該親自召見過慈惠,而且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慈惠很可能是受皇帝暗中託付,前來觀察北方山脈各部族的動向。至於慈惠的前朝重臣身分,或許不具任何意義。

 如果這個推論為真,慈惠會如何處置亙這個人?亙前往北方部落的目的,是為了煽動造反,這一點,慈惠應該早就心知肚明才對。亙試著站在慈惠的立場思考。假如自己是他的話,絕對不會立刻撕破臉。與其馬上將亙擒拿,不如故意放縱,藉此觀察北方山脈各部族的反應。

 ──或許我得要有心理準備才行。但是這樣下去……

 亙感覺到強烈的焦躁與不安,彷佛心頭有一把火在燃燒著。意圖令人難以捉摸的慈惠,讓亙思緒大亂,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亙兄弟……」

 走在前面的慈惠轉頭說道:

 「山中的生活可說是與死亡為伍。山民的幼童死亡數量,可是比平地還多得多。因此老夫總是不禁期盼,這些山民們每個都能夠平安過完一生,不要中途夭折。每一條命都很珍貴……當然你的命也是。」

 慈惠雖然臉上帶著笑意,雙眸卻流露著淡淡的哀慼。

 「可別急著尋死呀,年輕人。」

 亙默然無語,兩人吐出的白煙不斷飄向身後。

 *

 慈惠自從結識了亙之後,就很欣賞這名年輕人。睿智、膽大,而且懂得臨機應變。雖然因為太過聰明的關係,導致神情有時會流露出一股傲氣,但這反而增添了亙的個人魅力。

 亙是沙那賣當家的次子,他會千里迢迢來到北方山脈,只會有一個理由。慈惠不禁有些惱怒,沙那賣朝陽竟然是如此冷酷的男人。

 ──他毫不在意兒子的死活?

 交付這樣的任務,等於是叫兒子送死。然而朝陽會將這種任務託付給兒子而非其他部屬,或許正是朝陽與其他勢力領袖的不同之處。

 慈惠看著亙,彷佛正透過他推論朝陽的本性。

 慈惠對亙感到相當同情。一般人如果聽見父親要求自己做這種事,應該會拒絕吧。但是亙沒有拒絕,或許這就是沙那賣家族的特色也說不定。

 北方山脈部族不太可能發動大規模的叛亂,這一點慈惠已經能夠預期,但部族之中的少數幾個人物,或許真的逆勢而行,會做出叛亂的舉動。

 最麻煩的一點,就在於朝陽根本不在乎叛亂規模的大小。朝陽的目的並非叛亂本身,而是要設法害死壽雪。只要找出有叛亂意圖的人物,接下來就有很多方式可以將事情鬧大,他可以慫恿對方造反,也可以直接向朝廷密告。

 而且還有另外一個要素,增添了事態的複雜程度,那就是距離。如果叛亂是發生在京師附近,不管是要確認真相還是要溝通說服,都不至於太困難。但如果是發生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山脈,消息的傳遞速度就會大幅降低。一旦京師接到北方山脈有人舉兵造反的消息,就算叛亂勢力立刻遭到鎮壓,或是澄清這只是誤會一場,都沒有辦法扭轉朝廷的疑慮。

 事實上在叛亂髮生的當下立刻加以鎮壓,遠比防範未然要簡單得多。但是……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讓年輕人枉送性命。

 不管是壽雪,還是亙。

 慈惠一直在思考著,如何讓這件事圓滿落幕。

 一片雪白的景色之中,已可清晰看見聚落的圍牆大門。走到近處一看,門板上雕刻著各種驅魔除厄的圖騰。但因為被大雪覆蓋,所以看不太清楚。聚落之中的家家戶戶也是一樣。大部分的屋舍都是單棟建築,井桁式的木牆切口處都像圍牆大門一樣刻著圖騰,每一戶人家的圖騰形狀各異其趣。

 從圍牆大門一直到族長的屋宅,沿路上的積雪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聚落裡的每個人都拿著木鏟,勤奮不懈地鏟著積雪。

 「啊,羊舌老爺!」

 族人們都認得慈惠,親切地打起招呼。

 「族長正在屋裡等著你呢!」

 苦力已早一步抵達,告知慈惠將來訪的消息。

 「唔,那我們可得快點才行。」

 慈惠一邊催促亙,一邊加快了腳步。

 「族長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嗎?」亙問道。

 「不,族長性情相當溫厚。山民部族常給人粗魯蠻橫的印象,但這裡的族長跟族人都非常和善。」

 「……這意思是說,除了這裡以外的部族,都很粗魯蠻橫?」

 亙聽出了慈惠的言下之意,慈惠笑著說道:

 「等你見到了,自然會知道。」

 亙微微露出了不滿的表情。這種因為年輕氣盛而沒有辦法完全隱藏心情的小缺點,也讓慈惠感到相當有趣。

 ──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這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他的前方還有著光明燦爛的未來在等著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這一點呢?

 *

 正如同慈惠所說的,有昃一族的族長臉上一直掛著溫慈的微笑。從那笑容看起來,似乎是個相當和善的人。亙原本以為一族之長應該都像自己的父親那樣,因此心情相當緊張,直到見了族長的面,才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被大雪掩蓋的道路,應該很不好走吧?原本積雪應該已經被踏實了,但昨晚剛好又下了雪,所以變得又松又軟。」

 有昃族長吩咐下人送來熱茶給兩人。那茶與一般的茶截然不同,有點濃稠,帶著微微的乳白色,喝起來除了鹹味之外,還有淡淡的甜味。更奇妙的是嚥下之後,舌頭上會殘留些許的油脂氣味。亙越喝越是納悶,不明白這是什麼茶。旁人於是解釋,這一帶所謂的茶,其實是以氂牛的奶製成的飲料,他這才恍然大悟。喝完了茶,感覺身體暖和多了,疲勞也減輕了不少。

 房間裡相當溫暖,與天寒地凍的屋外有著天壤之別。牆邊擺了一座巨大的器具,看起來像是陶瓷制的大灶。旁人告訴亙,只要在那裡燒柴,牆壁及地板都會變得溫暖。每一間房間都是以毛織布區隔開來,木頭地板上鋪著毛毯,毛毯上又鋪著獸皮。

 「我這裡正好需要鹽。真是太感謝你了,慈惠兄。」

 「今年的鹽產量剛好比往年多了一些,老夫只好拖著這身老骨頭,帶著鹽到處兜售。」

 慈惠發出了豪邁的笑聲。名義上鹽商的鹽會由官府收購,但收購完的鹽如果有剩,鹽商可以自由販賣給百姓。先帝時期鹽商幾乎活不下去,但是到了現在的皇帝登基,鹽商又恢復了活力,這得歸功於寬鬆的鹽商管理制度。

 「小兄弟你大老遠跑到我們這山裡賣鹽,肯定要蝕本了。但是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多多益善。」

 有昃族長慢條斯理地笑著說道。此人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舉止儀態從容優雅,但體格異常結實,與身強體壯的慈惠可說是一時瑜亮。

 「慈惠兄總是不跟我們收額外的運費。」族長向亙解釋道。

 「在我們這種深山裡,不管要買任何東西,都會比平地貴三成。相反地,不管要賣任何東西,都得減價三成。一來一往之下,物價和平地差了六成。自從鹽改成專賣制之後,山上和平地的鹽價都一樣,這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但要僱用苦力將鹽搬上來,還是免不了得花上一筆費用。」

 「原來如此……」

 專賣制度會讓價格維持在定額,雖然常受人詬病,但這種不管是山區還是平地都一視同仁的作法,對居住在山區偏鄉者反而是好事一件。

 當然如果要委託苦力運鹽,就得支付額外的費用。但是若要讓山民親自下山到市鎮裡搬鹽,又嫌太麻煩。而且平常不會有商人特地到這種偏僻山區賣鹽,因為搬運的成本太高,根本不會有賺頭。

 光從鹽這樣東西,就可看出山上生活的不易。

 「畢竟我們鹽商是從老祖宗的時代就跟部族往來,如果他們不賣我們柴薪,我們也無鹽可賣。」

 慈惠發出開朗的笑聲,將茶一口喝乾。族長又拿茶將他的碗倒滿。

 「小兄弟,你現在知道跟我們做生意無利可圖,是不是很失望?」

 族長轉頭望向亙,那雙眸彷佛能看穿亙的心思,令亙不覺心驚。

 「呃……沒有錯,原本想得太天真了。」

 亙面露微笑。

 「晚輩是家父的次子,差不多到了該離家自立的年紀,原本打算到這一帶做生意……」

 「你要做生意,不必到我們這種窮鄉僻壤。從賀州到京師的路上,到處都能做生意。絹布這種商品,要在物阜民豐的地區才賣得出去。要不然,也可以跟異邦人貿易。」

 「族長原來對平地的民情也瞭如指掌,真是佩服。」

 「其實這都是慈惠兄教我的。像我們這種化外之民,大多不諳世事,他教導了我們許多知識,我們都感念他的恩德。」

 亙心想,這應該只是謙遜之詞吧。身為一族之長,不太可能不熟悉風俗世事,不過山中部族的族人確實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或許他是這個意思吧。

 「……」

 既然族人不諳世事,或許只要稍微慫恿一下,就會答應發動叛變。他們不會明白現在造反只是白白犧牲生命而已。

 不過這個族長看起來相當聰明,他絕對不會允許族人做出那種事吧。

 「……族長不打算離開深山,到平地生活嗎?恕我說句失禮的話,平地的生活遠比山上輕鬆得多。」

 族長聽了亙的話,只是淡淡一笑,說道:

 「平地的物產確實比山上豐饒得多。但我不認為我的族人在平地能夠謀得足以餬口的工作,更遑論和平地人和平相處。山上有山上的嚴苛,平地有平地的難處。」

 亙點頭說道:「這麼說也沒錯。」

 並不是每個平地人都過著富足的日子,三餐不繼的窮苦之人亦多如牛毛。

 「不過近年來遷移到平地生活的族人確實變多了,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有些族人在平地順利打下了生活的基礎,他們會勸山上的族人下山與他們同住。除了我們有昃一族之外,其他部族也有類似的現象。或許將來有一天,這裡也會成為沒有人居住的空山。」

 族長以遺憾的口吻說道。

 「原來如此……」

 「有弓、有奚最近的狀況如何?」慈惠問道。

 那都是有昃以外的北方山脈大部族。

 「各部族的情況其實都差不多。不過有奚有不少技術高明的木地師(注:工匠。),這幾年他們的木碗、木盆都能賣得高價。至於有弓,他們今年春天才和有茲發生爭執,我也不知道這事究竟要如何了斷。」

 「為何發生爭執?」

 「為了燒山的邊界問題……每年到了春天,山上的各部族就會放火燒山。」族長對著亙解釋道:「燒山可以取得山灰,山灰可以拿來賣錢。品質良好的山灰,可以當成染色的材料,也可以用來除去麻的苦澀氣味。山灰比木炭更輕,比木炭更適合當作商品。」

 「只要是扯上邊界的問題,往往就會發生爭執。屋舍的邊界、田地的邊界……不都是這樣嗎?」

 「是啊,邊界是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部族與部族發生爭執會怎麼樣?雙方會打起來嗎?」亙問道。

 「近年來部族之間的紛爭,已經很少靠武力解決了……畢竟每個部族的人數都不如以往,不能為了紛爭而失去寶貴的勞動人口。現在的作法,是由其他部族的族長居中仲裁,雙方坐下來談判。如果談不攏,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大家都會很困擾。」

 族長並沒有明言談不攏之後會怎麼處理,只是面露微笑。亙心想,到頭來最後的手段多半還是動武吧。

 「柴薪、木工、山灰……每個部族賴以為生的東西都不一樣?」

 「那是因為各部族都會盡量避免和其他部族做相同的事……一旦目標相同,就很容易發生像有弓及有茲那樣的紛爭。」

 「原來如此,這也是為了減少紛爭。」

 「以前各部族之間打得很兇,許多族人都戰死了。各部族為了避免人數繼續減少,才演變出了現在的談判方式。」

 「但不管是柴薪、木工還是山灰,原料都是木材……啊,做生意的對象不一樣?」

 「沒錯,而且適合的樹木種類也不同……現在我們不必再與洞州的踏鞴眾爭執,這點也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

 「洞州……」

 「冶鐵需要使用大量的柴薪,從前他們會到北方山脈來砍伐樹木,讓我們很頭疼。」

 「後來陛下指示洞州的節度使,制止那些踏鞴眾再做這種事。」

 慈惠補充族長的話。

 「原來如此……」

 ──由此看來,這裡的族人完全沒有發動叛變的理由。

 「但是當外患消失之後,卻開始出現內憂。有弓與有茲的爭執,就是最好的例子。山民要過和平的日子,實在是難上加難。」

 族長嘆了一口氣。

 「搞不好到最後,有弓與有茲會同歸於盡。這麼一來,在山裡生活的人又更少了。」

 族長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族長或許是不想繼續這個令人鬱悶的話題,轉頭朝慈惠問道。

 「最近出現了個欒朝遺孤,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

 「嗯,前陣子有個雲遊商人來到我這裡,跟我提過這件事。」

 「比這個更新的消息,大概就是界島的火山噴發吧。聽說界島近海的海底火山,在前一陣子噴發了。」

 「噢?」族長瞪大了眼睛說道:「海底火山……像我們這種山民,實在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東西。」

 「原本沉睡在海底的火山忽然噴火,行經當地的海商都無法通行,恐怕會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辦法貿易了。」

 「為什麼不從其他港口進出?」

 「要找到合適的港口很不容易。小船或許還好找替代的港口,但海商的大船很吃水……也就是沉入海中較深,沒辦法進入水深過淺的小港口。此外,潮流也是一大問題。因為潮流流向不一樣,能夠前進的方向也完全不同。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擱淺、觸礁。界島附近一帶的海域最適合航行,所以才會成為貿易的集中地點。」

 「這可真是麻煩的問題。」

 族長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不過畢竟是發生在離島的事情,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麼影響吧。」

 「是啊,距離我們太遙遠了。」

 族長臉上帶著興致缺缺的表情。但亙偶然轉頭一瞥,發現分隔房間的毛織布縫隙處露出了一雙眼睛,後方似乎躲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也察覺了亙的視線,迅速閃身離去。

 「……抱歉,不知能否容許晚輩在聚落內隨意走走?」

 族長很爽快地同意了,隨即便要找個人陪在亙的身邊當嚮導,他本想拒絕,但忽然改變了想法,說道:「那就有勞了。」

 最後族長挑上了他的小兒子作為此次的嚮導。

 「我叫皙。」

 小兒子的年紀約二十歲左右,比父親矮小了一些,看起來是個相當老實的年輕人。

 亙跟著皙漫步走在聚落裡,他留意到家家戶戶不管男女老幼都拿著木鏟,除去地面上的積雪。

 「這裡只要一下雪,我們就必須像這樣剷除。不然的話,雪很快就會越積越高。看起來今天也會下雪吧。每天都要剷雪的日子,實在讓我覺得很煩。」

 皙仰望著頭頂,亙也跟著他的視線一同望向天空。確實有著極厚的深灰色雲層,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雪。

 「你喜歡在這裡的生活嗎?」

 亙低頭望向皙。眼前這年輕人的雙眸是如此清澈,有如少年一般,心中充滿了理想與抱負,除了眼前感興趣的事物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那表情簡直像是嚐盡了世間所有的痛苦。

 亙心中竊笑。

 「你不用幫忙剷雪嗎?」

 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臉頰泛紅。亙見了皙的反應,心裡猜想這個年輕人恐怕從來不曾自己鏟過雪吧。或許是因他出生於族長之家,剷雪之類的工作自有下人負責,也或許是因他是麼子,所以從小受到特別的呵護。

 亙驀然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所有兄弟姊妹裡,年紀最小的是妹妹晚霞。但就算是晚霞,也從來不曾受到父母的特別呵護及照顧。母親極少在兄弟姊妹面前露臉,父親則是對兄弟姊妹相當冷漠。不只是對晚霞冷漠,對亙等其他兄弟也一樣。

 ──不……

 唯有大哥,父親經常和他說話。雖然大多是命令或斥責,從來不曾放鬆地閒聊,但總好過視而不見。

 ──從小到大,我到底和父親說過幾句話……?

 父親在面對其他族人,甚至是外人時,態度都相當和善客氣。但不知為什麼,父親對家人的態度總是非常冷淡。

 從小在亙的眼裡,父親就是一個兼具威嚴、仁慈與智謀的當家,受到所有人尊敬。亙一直以父親為榮,總是想盡辦法讓自己獲得父親的讚美。

 ──如果我能夠在完成爹交代的任務後死去,爹會在心裡稱讚我做得很好嗎?

 答案是絕對不會。亙的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想到這裡,自己不禁感到呼吸困難。

 「……如果住在平地的話,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亙完全無視之前的對話,直截了當地道。

 「嗯……是啊。」皙連連點頭。

 「剛剛你好像提過海底火山什麼的?」皙忽然問他。

 亙心想,剛剛躲起來偷聽的人果然是他。

 不過亙並沒有針對這一點出口斥責,反而堆了滿臉的笑容,說道:

 「是啊,界島附近的海底火山噴發了。你知道界島嗎?」

 「聽過……」皙雖然口中如此應答,但顯得沒什麼自信。

 「界島是位在霄國東南方的島嶼,它是霄國最重要的貿易門戶。現在那附近的海底火山噴發了,商人沒有辦法再經由界島往來經商,全都傷透了腦筋。而且目前音訊不通,不清楚界島的受害情況。」

 「這事情很嚴重嗎?聽羊舌老伯的口氣,似乎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情。」

 「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是為了避免引發太大的不安。畢竟這陣子因為欒朝遺孤的事情,市井之間已經有點人心惶惶。」

 這幾句話其實是三分真、七分假。市井百姓根本不會在乎欒朝遺孤的事情。相較之下,界島的火山噴發,對於平日必須靠買賣維生的人來說,可是攸關生計的一大問題。

 「你知道欒朝遺孤的事情嗎?」

 皙點了點頭。

 「聽說我們這一帶就是欒氏的發跡地。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老人家提過。」

 ──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對欒朝的事情並不感興趣,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亙原本就猜到要煽動叛亂並沒有那麼容易,但沒想到部族年輕人對欒朝的漠不關心到了這種程度。就算想要煽動,也沒有下嘴的地方。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到其他部族看看狀況嗎?還是……

 沒有火,就沒有辦法煽風點火。既然如此,那就先搞一點火苗出來。

 「……我想到有弓及有茲的聚落去看看,離這裡很遠嗎?」

 「不,都很近,只要翻過前面的山頭就到了。高山上適合居住的地方相當有限,所以聚落也大多在附近。畢竟人多的地方,野獸才不敢靠近。每年到了春天,各聚落的人都會進入周圍的山林,搭建小屋作為據點,砍伐附近的樹木。每年都會換一個據點,不會一直砍伐同一處的樹木。」

 亙心想,原來這就是部族居民的生活模式。

 「你願意為我帶路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

 皙的眼神帶著三分懷疑。

 「我想要與這附近的聚落做生意,所以想知道實際的狀況。」

 「啊,原來如此。」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然沒有火苗,那就由自己來當火苗吧。

 「老夫也跟你們一起去吧。」

 背後忽然響起了說話聲。亙愕然回頭一看,只見慈惠就站在面前。

 「老夫正好也想到附近的聚落繞一繞。」

 「……」

 亙見慈惠的臉上掛著微笑,實在不曉得他心裡有何圖謀。三人於是出了聚落,走在積雪的道路上。

 「希望別再下雪了。」

 皙仰望天空,不安地皺著眉頭說道。天上依然有著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

 *

 「阿俞拉……阿俞拉……」

 那是來自神靈的呼喚聲。阿俞拉凝視著打在岩礁上的浪花,豎起了耳朵聆聽。

 那聲音彷佛來自深邃的地層底下,又像是迴盪在腦海的深處。

 「阿俞拉……爾自安眠,我當暫借爾身一用,不過須臾,爾勿擔憂。爾若順我,我當不食衣斯哈以為報。」

 那聲音是如此柔膩而甜美。

 阿俞拉於是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