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界之隔

血之鎖

第六卷 一界之隔  血之鎖 賀州是塊閃爍著水光的耀眼土地。

 自峻嶺崇山流入平原地帶的河川,自古以來歷經了數次氾濫。但每氾濫一次,土壤就肥沃一分。就算發生旱災,河水也不曾枯竭,因此不管是稻米還是桑樹,都可以蓬勃生長。晨向來認為若要比土壤肥沃,賀州必定是霄國之冠。

 晨下了船,踏上久違的故鄉土地。放眼望去,遠方可見山巒連峰,峰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平原處有著廣大的農田,山麓可見人煙稠密的聚落。從港口到山麓之間,鋪設著寬大的道路。那是從前沙那賣家族擔任領主時,調派人力鋪築而成的道路。

 要鋪築一條道路,首先得挖去上層的泥土,鋪上碎石後夯實。為了防止路面泥濘,上頭還必須鋪上一層細砂。如果遇上溼地,則必須先鋪滿樹枝及樹葉,上頭再填土夯平。這麼一來,道路就能夠更加堅固,不會因為雨水或地下水而變得泥濘,地基也不會下沉。

 不管是養蠶、農耕還是築路,沙那賣家族最擅長的就是改良原有技術,追求更佳的成果。每次晨走在這條道路上,都會感到相當驕傲。路上往來的行人不少,每個人看見晨都會恭恭敬敬地行禮,在百姓們心中,沙那賣直到現在依然是領主家族。

 沙那賣家族的宅邸位在距離聚落有點遠的高地上。即使是從晨此時所站的位置,也能夠清楚地看見宅邸前的那座特別巨大的玄關大門。土黃色的土牆沐浴在陽光下,有如黃金一般熠熠發亮。但是晨沒有前往宅邸,而是轉進了一條岔路。

 眼前是一片坡度平緩的丘陵地,幾乎全是桑田,這個季節的桑樹皆呈現樹葉落盡的光禿狀態。賀州基本上屬於較溫暖的地區,但是四季分明,所以冬季還是頗有寒意。

 丘陵向遠方延伸,與港口附近的高山相連。晨走了一會兒,登上山道,前方的視野變得更加遼闊。樹木的枝幹之間,可看見一棟小巧別緻的屋舍。那屋舍的屋頂是以茅草鋪成,門窗上頭皆有著格子細小的窗欞,門扉上還開了覘望用的小窗。屋舍的周邊環繞著一圈柴木籬笆,但上頭有數處破損,似乎都是野獸撞出來的。

 屋舍內正傳出織布機的聲音。晨從小就喜歡織布機所發出的那種清脆響亮、不拖泥帶水的聲音,一時聽得入神,捨不得出聲打斷。但是過了一會兒,織布的聲音自己停了,屋舍內走出一名老婦人。

 「果然是大少爺來了。」

 老婦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聽見踩踏枯葉的腳步聲,便知道有客人來訪。而且只有大少爺會在門外等上一會兒,沒有立刻出聲呼喚。」

 「你真聰明。」

 晨也面露親熱的微笑。這老婦人名叫浣紗,曾經是晨母親的乳母。母親嫁進沙那賣家的時候,將乳母也帶了過來。但母親在生下晚霞後過世,乳母也因而離開了沙那賣家,在這裡過著獨居生活。這棟屋舍是由父親下令搭建,原本的用處是要讓母親在這裡療養。

 晨與老婦人的感情很好,更勝於自己的乳母,甚至是母親。從以前便是如此,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我聽說大少爺這陣子都待在京師,什麼時候回來了?」

 「才剛到呢。」

 「咦?這麼說來,您還沒有見到朝陽老爺?」

 「等等就會去見了。」

 「那可不行,您怎麼可以不先向父親請安,卻來見我這老太婆?」

 浣紗雖然嘴上這麼說,卻還是讓晨進了屋內。屋子裡隔著簾帳,一進門便看見一架織布機。屋舍後頭的另一棟建築物還有蠶室,浣紗可自行養蠶取絲。她認為自己便能自足,因此平時身旁並不安排婢女。唯獨在蠶業最忙碌的時期,她會僱用一名年輕的婢女。但是僅靠一名少女及一名老婦,要照顧蠶兒還是相當辛苦。雖說養蠶是女人的工作,但在蠶兒的生長期,每天都必須以切碎的桑葉餵食蠶兒好幾次,幾乎是得日以繼夜守在蠶兒的旁邊,稱得上是重度勞動。

 「我看你別再養蠶了,實在是太辛苦了。」

 沙那賣家族會負責照顧浣紗的生活,照理來說她應該是不愁吃穿才對。

 「我如果不做這個,就沒有事情可以做了。」浣紗笑著說道。

 「像我們這種人,不工作反而對身子有害。」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

 「何況我還想要繼續讓大少爺穿我織的絹布呢。」

 浣紗起身從屋內取出一疋布,回到晨的面前。那是一疋還沒有染過的素布。

 「這是我不久前才織好的,本來想要送到大宅子,今天您來了,正好讓您看一看。」

 晨攤開一看,布面織得極為細緻,幾乎看不出網眼。晨忍不住讚歎道:

 「你織布的技術依然不減當年。不,是越來越高明瞭。」

 「您別取笑我了。」

 晨這麼說絕非取笑,當然也不是客套話。浣紗從年輕的時候就是織布高手,如今上了年紀,技術反而更加純熟了。

 晨的母親是名門望族出身,浣紗身為其乳母,原本也不需要做這些粗活。但是母親的家庭在她小的時候沒落了,浣紗及其他僕婢都必須外出籌錢,或是做些手工藝品賣錢來維持家計。後來母親嫁進沙那賣家族這豪門之家,理由也可想而知。

 「大少爺。」浣紗的眼中帶著笑意。

 「您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所以不敢去見老爺?」

 晨苦笑著說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哎喲,大少爺。您小時候是個相當守規矩的孩子,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頂多只是裝了一整籠的青蛙來嚇我而已。」

 如今晨雖然已經成年,浣紗還是經常提起這些晨小時候做過的惡作劇,令晨感到既尷尬又莞爾。此刻浣紗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眼神卻流露出一抹憂色。

 「您遭老爺責罵了?」

 「沒有。」晨垂首說道:「爹從來不罵我,這你應該很清楚。」

 晨心裡明白,父親從不責備自己,是因為父親並沒有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

 「大少爺……」

 浣紗正想要說話,外頭忽響起了踩踏枯枝的腳步聲。果然正如同浣紗所說的,只要有訪客靠近屋舍,屋裡的人馬上就會發現。只不過以往晨來找浣紗的時候,從來不曾遇上浣紗有訪客的情況。

 到底是誰來了?晨正感到納悶,屋外忽傳來說話聲。

 「大哥,你在這裡嗎?」

 那聲音柔和卻帶了三分冰冷,正是晨相當熟悉的嗓音。

 「亙……」

 晨走出屋外,果然看見二弟亙站在外頭。亙的身上穿著樸素的納戶色(注:暗青綠色。)長袍,臉上帶著令人費解的微笑。

 「爹在等你。稍早他要差人來叫你回去,我就自告奮勇了。」

 ─原來爹早就知道我在這裡。

 晨轉念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一路上被那麼多百姓看見,自己已經返回故鄉且先來找浣紗的消息一定會傳入父親的耳裡。

 「二少爺,真是對不起,是我硬把大少爺留下來……」

 浣紗急忙奔出門外,向亙道歉。

 「不,是我自己來找她的。」晨跟著說道。

 亙對兩人說的話充耳不聞,朝浣紗斥責道:「我兄長耳根子軟,但你該知道分寸。」在所有兄弟之中,亙的外貌看起來最和善,但他的性格最像父親朝陽,嚴苛而冷峻。

 浣紗一臉慚愧地垂下了頭。

 「亙……」

 「大哥,跟我走吧。」

 亙不再理會,轉身邁開大步。

 晨轉頭對浣紗說道:「抱歉,是我牽累了你。」

 「不,請不要這麼說。」

 「你剛剛好像有什麼話想告訴我?」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您快回去吧。」

 浣紗露出了有氣無力的微笑。晨感到一陣心痛,但也只能丟下一句「我會再來」,便匆匆追趕上亙。

 「亙,你也不必說那種話……」

 「既然回來了,第一件事應該要向爹請安,然而她沒有勸大哥這麼做,大哥跟她在一起實在有害無益。」

 「浣紗可是孃的乳母。」

 「那又怎麼樣?大哥想見她,大可以晚一點再來。你知道百姓正在謠傳什麼嗎?你身為未來的沙那賣當家,難道希望百姓認為你跟爹感情不睦?」

 「……」

 每次和亙說話,都會讓晨感覺有如芒刺在背。雖然亙從來不會說話大聲或口出惡言,但每一句話都彷佛長滿了冰冷的尖刺。

 「大哥,我勸你以後還是別再來這裡了。」

 「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浣紗經常在背後說爹的壞話。她分明是靠我們沙那賣家才得以溫飽,卻做出這種行徑,真是忘恩負義。」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亙淡淡一笑,說道:

 「大哥,不知該說你太善良,還是不食人間煙火,才會遭到欺騙。」

 晨聽到這句話,不悅地說道:

 「我們從小一起生活,如果我不食人間煙火,你不也是嗎?」

 「大哥,你是即將繼承家業的長男,我是次男,兩個人的立場可說是天差地遠。」

 ─根本沒有那回事。

 現在大傢俬底下都說,亙可能才是未來的沙那賣當家。

 「大哥,你身為繼承人,應該更加謹言慎行才對。尤其最近京師不太平靜,更是不應該輕舉妄動。」

 「爹已經接到消息了?」

 「那當然,你還不瞭解爹嗎?」

 晨霎時感覺身上冷汗直流。心中暗自懊悔,實在不該因為不想見到父親而選擇逃避。

 ─陛下明明託付我回來打探爹的動向。

 晨不僅接下了高峻親自下達的密令,而且還從高峻的口中得知了許多內情。例如壽雪是前朝餘孽,因此遭父親朝陽視為危險人物,父親曾經指使白雷做出危害壽雪的舉動等等。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

 雖然父親的想法有其道理,但使用暴力的做法未免太極端了,何況對象只是一個孱弱少女。晨的腦海浮現了壽雪那蒼白的面容。

 「大哥,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回來的吧……大哥?」

 亙見晨毫無反應,口氣中多了三分狐疑,這才讓晨回過神來。「啊……嗯,是啊。」

 「所以爹一直在等你,想要問你詳情。」

 「……原來如此。」

 ─爹希望我回去,只是要問我這件事。

 當初晨煩惱了很久,才決定違背父親的指示,逗留在京師。但這件事對父親來說,似乎只是不足掛心的小事。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家裡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什麼……啊,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這件事還是該由爹告訴你。」

 「快說。」

 晨再三催促,亙卻只是微笑不語。

 *

 沙那賣家的宅邸位於高地,可以遠眺賀州平野。由於正值冬季的關係,此時的田裡並沒有農作物,一眼望去全是黑褐色的泥地。養蠶的作業也結束了,婦女們在這個季節全都在家裡忙著織布,男人們則是忙著將織好的絹布運到外地賣錢。沙那賣家族的生活基本上也大同小異,不過家族內的婦女們所織的絹布大多會運往界島,以商船送往異國。擅長養蠶或織布的未婚婦女炙手可熱,求婚者絡繹不絕。

 「聽說烏妃沒有遭到處刑,還獲賜使職?」

 這是朝陽對晨說出的第一句話。父親向來是個惜字如金的人,生平從不說一句無謂的話。晨深知父親的性格,心中除了感慨之外,也不禁有三分佩服。自己長途跋涉才回到故鄉,父親竟然連一句慰勞之語也沒說。

 但比起這個,更讓晨在意的是父親的口吻。光從父親的這句話,便可聽出他對烏妃頗不以為然。

 「聽說重臣們全都反對處死烏妃。」

 「雲侍中也就罷了,難道連何中書令也反對?」

 「這我就不清楚了。」

 晨的回答讓朝陽皺起了眉頭,那表情彷佛在說著「沒用的傢伙」。

 「而且聽說眾妃嬪還寫了請願書,懇求陛下不要處死烏妃。」

 朝陽聽到這句話,眉心的皺紋更深了三分,表情加倍嚴峻,晨彷佛可以看見父親額頭上的青筋。或許朝陽是想起了晚霞吧。

 「……烏妃的名氣迅速傳遍了市井街坊。她獨力擊退了一大群的活屍,而且只用一根箭矢就讓直衝天際的水柱消失得無影無蹤,百姓們都對她敬畏不已。」

 朝陽的犀利目光朝晨射來,晨的心裡有股想要別過頭的衝動,但強忍了下來。背上直冒冷汗,彷佛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這些是你親眼所見?」

 「不……只是傳聞。」

 「別輕易相信來路不明的傳聞。」

 朝陽的聲音依舊如此沉重,帶著一股震懾之力。但除此之外,這句話還隱約流露出焦躁與不耐煩。這實在不符合朝陽的性格,即便當初得知晨跟亮決定留在京師的時候,也不曾以這樣的口吻說話。這或許意味著他對壽雪的厭惡已到了無可復加的程度。

 「我聽說羊舌不久前接任鹽鐵使,你可知他的動向?」

 「羊舌……在關於是否該處死烏妃這件事情上,他似乎沒有表達任何意見。」

 朝陽聽了這句話,輕撫著下巴。「嗯,除了這麼說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朝陽沉吟了半晌後呢喃道。

 「陛下是否曾對北方山脈一帶的州院或使院下達任何旨意?軍隊有無動靜?」

 晨心想,自己又不是皇帝近臣,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但迫於無奈,也只能說道:

 「沒有任何明顯的舉動。」

 朝陽目不轉睛地看著晨。晨雖然感覺到背上冷汗直流,還是堅持不把視線移開。

 「好吧,我明白了。」朝陽將視線移向一旁,晨才稍得喘息。但是朝陽的下一句話,又令晨大驚失色。

 「待得明春,你將迎娶吉家的菟女,不得有誤。」

 「……爹,你是說我嗎?」

 晨整個人傻住了。朝陽瞪了晨一眼。他向來厭惡有人問他愚蠢的問題。

 「吉菟女是……?」

 吉家是沙那賣家的分家之一。所謂的分家,指的是在很久以前分出去的遠房家族,在立場上類似沙那賣家的家臣。

 「今年十六歲,雖然織布的手腕不甚高明,但生性勤勞,常到桑田幫忙採桑。娶這樣的妻子,於你有益。」

 晨回想起了過世的母親。她是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一輩子不曾出門工作。即使後來家道中落,僕婢們都為了籌錢而到處奔走,她還是連針線都不曾碰過。嫁進沙那賣家之後,她同樣什麼也不做,把孩子丟給乳母照顧,自己整天躲在房間裡,極少出來露臉。在晨的記憶裡,母親甚至不曾喊過自己的名字。

 「她不用服喪嗎?」

 晨問道。

 「我記得她是吉鹿女的女兒吧?」

 ─吉鹿女是晚霞的侍女,因朝陽的圖謀敗露而遭到牽累,最終畏罪自殺。

 朝陽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

 「婚姻大事,可以等服喪結束後再談也不遲。」晨說道。

 「等到服喪完,已經太遲了。」

 依照禮法,子女必須為父母服喪三年。再加上婚禮也有繁瑣的流程及儀式,如果等到服完喪再嫁,實際嫁入沙那賣家已經是將近四年後的事了。

 「當年吉鹿女成為晚霞的侍女時,將菟女託付給了吉家的當家照顧。在名義上,菟女已是吉家當家的女兒,就算不為吉鹿女服喪也不違禮法。」

 ─這太強詞奪理了。

 母親就是母親,不會因為託付給別人照顧而改變。為什麼不等服喪結束後再迎娶?父親到底在急什麼?

 ─更何況……

 吉鹿女是因父親朝陽而死,如今父親卻要自己迎娶吉鹿女的女兒,實在讓晨感覺到心情沉重。要是菟女得知母親的真正死因,應該會憎恨沙那賣家吧。

 「你不願意?」

 或許是因為見晨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朝陽忽然開口問道。

 「對方原本應該要服喪,這一點讓我無法釋懷。」

 晨自認為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沒想到朝陽卻冷冷地說道:

 「看來你已經被烏妃迷得神魂顛倒了。」

 晨心中一突,結結巴巴地說道:

 「什……什麼意思……」

 全身的每一寸皮膚彷佛都在噴汗,舌頭有如打結了一般。

 「烏妃不是你能夠駕馭的女人。」

 「爹,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晨勉強擠出了聲音。「怎麼突然提到烏妃?我可沒有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不是烏妃,那是有其他中意的對象?」

 「沒有。我並非不滿意吉菟女,只是希望等她服完喪再說。」

 「不成。」

 「為什麼?」

 「不能讓你繼續在京師做出愚蠢的舉動。」

 晨心中又是一驚。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京師的一舉一動?既然你也是沙那賣家族的一分子,就應該留在這塊土地上。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娶妻生子。」

 說完這些話後,朝陽便起身離開了房間。晨不禁輕嘆一口氣,站了起來。父親從以前就是這樣。走出了房間後,晨並沒有停步,繼續朝屋外走去。這裡明明是自己長年來生活的環境,此時卻讓晨感覺呼吸困難。

 宅邸的後方,是一大片的桑田。此時桑樹上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禿枝直指藍天,顯得寂寥蕭瑟。晨回想起孩提時代,每一年總是最期待夏天的到來。因為每到初夏時分,樹上便會結出一顆顆的桑葚。晨總是會跟弟弟們爭相摘取樹上的桑葚塞進嘴裡,吃得嘴角及手指又黑又髒,因而遭浣紗責罵。長大後的晨每次走在桑田裡,都會回想起這些往事,感到胸口隱隱作痛。那耀眼的蔚藍天空,如今看來分外刺眼。

 驀然間,身旁傳來踩踏落葉的聲音,吸引了晨的目光。轉頭一看,一名少女正從樹後倉皇奔出。晨正要發話,但還沒開口,那少女被樹根一絆,竟然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你不要緊吧?」

 晨走向那少女,伸出了手。少女的年紀約十五、六歲,臉上依舊帶著稚氣,似乎是最近才剛結起了髮髻。從身上的穿著打扮來看,少女的身分應該不低,並非下人等級。難道是客人嗎……?晨想到這裡,霎時恍然大悟。少女羞赧地垂下了頭,臉頰泛起紅暈。

 少女在晨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朝晨做了一揖。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忽然轉身奔逃,轉眼間已不見人影。

 「在桑田裡幽會?看來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燈。」不遠處忽然傳來亙的聲音,令晨嚇了一大跳,只見亙從桑樹之間走了出來。晨不禁納悶,他站在那裡多久了?

 「她應該就是吉菟女吧?剛剛吉家的當家來訪,原來把她也帶來了。」

 「是吉家的當家叫她到這裡來的吧?」晨問道。

 故意讓吉菟女來到這裡,假裝和他偶然邂逅,這種手法真讓人不舒服。

 「這我可不知道……但我想她應該是看見了大哥,才跟到這裡來。」

 晨心想,就算她是跟著自己來到桑田,那也一定是吉家當家的指示。那少女看起來還很稚嫩,不像是能依照自由意志採取行動。

 「話說回來,這樣的少女要當沙那賣家當家的妻子,恐怕有些太內向了。」

 亙說道。他果然早就知道這樁婚事了。

 「她才剛經歷喪母之痛,當然會沒什麼精神。」

 「大哥,你可真是善體人意。」

 晨默然不語。現在的自己實在沒有心情陪亙說笑。

 亙見了晨的鬱悶表情,也不再開口說話,卻也不離開,只是默默地站著。

 晨感到無奈,只好主動問道:「有什麼事嗎?」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亙欲言又止。這實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到底是什麼事,快說。」晨繼續追問。

 亙走到晨的身邊,低聲道:「你不覺得爹看起來有些不耐煩嗎?」

 「……嗯,是啊……」

 剛剛和父親說話時,晨也有這種感覺。

 「我幾乎不曾看爹像那樣流露感情……不,不是幾乎,是從來不曾。」

 說從來不曾似乎是有些誇大其辭了。但亙會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不論任何一個弟弟、妹妹出生,晨都不曾見過父親流露出欣喜之情。自己出生的時候,父親的表情大概同樣沒有絲毫變化吧。

 「會不會是因為我沒能提供什麼重要的內情,爹對我太過失望?」晨說道。

 亙一聽,臉上露出了苦笑。晨不明白二弟為何會做出那樣的表情。

 「大哥,我認為你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點。」

 「什麼意思?」

 「爹讓你留在京師,是因為信任你的能力。剛剛你在說那些話的時候,爹一直聽得很認真,不是嗎?」

 「爹原本不讓我留在京師,是我違背了他的命令。」

 「爹如果真的要把你帶回來,可說是一點也不難。他沒有這麼做,正是因為他認為讓你留在京師也無不可。」

 晨一時啞口無言。與亙交談總是讓晨感到極為痛苦,因為亙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睿智,讓晨感覺自己是個駑鈍之才。因為晨是兄長,亙說話總是顧及晨的面子,但這反而讓晨感受到沉重的負擔。亙的心裡到底怎麼想?他是不是正在嘲笑我?每一次晨的內心產生這樣的懷疑,尊嚴便磨耗一分。

 「大哥,你總是想得太悲觀。事情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晨不置可否。或許是這樣的反應讓亙感到沒趣,他轉身進屋去了。

 ─是我太過複雜,還是這個世間太過複雜?

 晨心裡其實很清楚,是自己的心態太過憤世嫉俗,才會把每件事情都想得過於悲觀。但自己的心態,並不能由自己掌控。

 站在枯乾禿枝之間,晨怔怔想得出神,任憑寒風自腳下鑽過,落葉在身旁飛舞。

 *

 隔天,晨再度來到了浣紗的住處。冷風颼颼,不斷刮進領口及袖口,令晨感到身心俱寒。那高亢而尖銳的風聲有如笛音迴盪,更增添了心頭的惆悵。

 「咦?大少爺!」

 浣紗大喜過望,忙出來迎接。

 「沒想到大少爺這麼快又來看我。」

 「昨天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您特地過來,就為了問這件事?我真是太開心了。」

 浣紗讓晨坐在火盆前。銅製的火盆裡有著燒紅的木炭,晨舉起雙手烘烤,心頭這才多了一點暖意。因寒風而凍僵的身體,逐漸暖和了起來。俗話說絹好陽熱、麻好陰冷,所以在冬天織絹的時候,必須以火盆燒炭,讓室內變得溫暖。

 「大少爺,請看。」

 浣紗拿出一疋染成了淡紅色的絹布。

 「我請人染色,今天早上才剛拿回來。」

 織布是家家戶戶各自會織,但染色通常得委託染肆處理。藍染、墨染、紅染、型染、絞染……每個染布匠人所擅長的染料及技法都不相同。

 「染得很美,但這個顏色……」

 「您不覺得很適合吉家的小姐嗎?」

 晨瞪眼說道:「你知道這件事?」

 沒想到竟連浣紗也知道了。

 「每個人都知道,只有大少爺因為待在京師的關係,知道得晚了。」

 「原來如此……」

 這樁婚事從頭到尾,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裡。晨驀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焦躁,有如皮膚遭到炙燒一般。

 「吉家的小姐是位溫柔賢淑的好女孩,我認為這是一樁很好的婚事。」

 浣紗這句話引起了晨的疑竇。我認為?她為什麼說「我認為」?

 「有人不這麼認為嗎?」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知道些什麼,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浣紗垂下了頭,臉色有些尷尬。

 「吉家的小姐當然很好,但吉家畢竟是家臣之家……很多人都說,為什麼您不像朝陽老爺一樣,從外面迎娶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回來……」

 浣紗雖然說得吞吞吐吐,還是把話說完了。「畢竟婚姻講求的是門當戶對,大家都認為未來的沙那賣當家,應該與名門世家聯姻,為什麼要降格迎娶家臣的女兒……」

 浣紗說到這裡,便不再言語。晨心想,為什麼要降格迎娶家臣的女兒?理由很簡單,因為自己並不是未來的沙那賣當家。

 晨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從小到大,類似的話已經聽過幾次了?這句話就像是一種詛咒,如影隨形地糾纏著自己不放……沙那賣的當家繼承人可能是次男,不是長男……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對您說這些……」

 浣紗慌忙道歉,晨搖了搖頭。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浣紗都會據實以告,所以晨才會如此信任她。

 「對了,你昨天原本要對我說什麼?就是這件事嗎?」

 「不……」

 浣紗又是一陣尷尬,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屋外忽傳來尖銳的風嘯聲。浣紗聽見那風聲,驀然露出倉皇失措的表情。

 「糟糕,我竟然忘了。」浣紗嘴裡咕噥,同時起身走進廚房,不一會兒捧了一籠柑子走出來。晨見她直接走出屋外,心中感到納悶,便自窗口向外探望。只見浣紗將柑子一顆顆投出柴木籬笆。那些柑子大多落在樹叢之中。

 浣紗回來後,晨向她問:「你在餵食野獸?」

 浣紗聽了,不知為何臉色竟有些古怪。「不,是給小璇夫人。」

 「咦?」

 「她看起來很餓,我如果不給她一些食物,她就會啃咬柴木籬笆。大少爺,您應該也注意到了,外頭的柴木籬笆有不少地方都被咬壞了……昨天我要對您說的就是這件事。」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晨霎時感覺腦袋亂成了一團。浣紗的口吻,只像是在閒話家常,但說出口的話卻完全超乎常理。

 「小璇……不是我孃的名字嗎?」

 沒錯,小璇正是晨已故母親的乳名。浣紗是她的乳母,隨著她來到沙那賣家之後,還是經常以乳名稱呼她。

 「是啊……」

 浣紗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說出來或許大少爺不相信,小璇夫人最近經常在這附近徘徊……或許是因為小璇夫人是在這裡過世,所以會回到這裡吧……」

 「你是說最近出現了我孃的幽鬼?」

 「是啊,我也很驚訝。」

 浣紗以手抵著臉頰。

 「我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所以那是不是幽鬼,我也不敢肯定……就在某一天晚上,我看見小璇夫人站在柴木籬笆外。從她身上的刺繡,我可以肯定她穿的就是當年下葬時所穿的服裝。因為那些刺繡是我親手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我絕對不會看錯。當時小璇夫人什麼話也沒有說,臉色看起來很憔悴,眼睛也空洞無神。我猜想可能是肚子餓了吧,所以給了她一些水煮栗子,她一下子就吃得乾乾淨淨……」

 浣紗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越說越是興奮。

 「從那天之後,小璇夫人就經常會出現在屋外。最近我給她的大多是柿幹或柑子……通常我屋裡會隨時準備這些食物,但有時忘了準備,她會發脾氣,啃咬屋外的柴木籬笆。」

 晨聽到這裡,感覺一股涼意竄上了背脊。浣紗卻是說得興高采烈,彷佛在訴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晨這輩子從來不曾聽過幽鬼會吃栗子或柿幹。

 ─難道是把猿猴之類的野獸誤認是幽鬼了?

 晨本來想要提出這樣的質疑,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這句話。照理來說,浣紗絕對不會認錯晨的母親。倘若當真認錯,那必定是因為太過思念的關係。

 浣紗是晨母親的乳母,對母親極為關愛。當年母親過世的時候,浣紗難過得每天以淚洗面。或許正是這份思念,讓浣紗自認為看見了她的幽鬼。

 ─但已過了這麼多年,為何直到現在才看見?

 「幽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

 「就是大少爺待在京師的這陣子。」

 浣紗一個人在這裡過著獨居生活,除了晨之外,幾乎不會有人來拜訪她。或許是因為晨去了京師,浣紗心裡寂寞,所以才看見了幻覺吧。

 ─總不可能真的出現了孃的幽鬼吧?

 母親的幽鬼不僅沒有前往極樂淨土,而且還餓著肚子在山中徘徊,貪婪地吃著他人施捨的食物?晨實在不願意想像那個畫面。

 「小璇夫人肚子餓的時候總是會哭泣……您聽,那就是她的哭聲。」

 屋外傳來了寒風吹襲的颼颼聲。那只是單純的風聲吧?晨如此想著,卻無法說出口。

 *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晨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停思考著這個問題。晨完全沒有料到,浣紗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那種話。這件事情絕對不能找父親商量。不過或許可以提醒家宰(注:負責打理家中事務的管家。)多多關心浣紗……晨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向宅邸,正要跨進門內的時候,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大哥!」

 轉頭一看,竟然是亙。晨還沒有詢問究竟,亙已轉身,拉著晨往小徑走去。晨心想,他多半是有什麼秘密,想要在山路上偷偷告訴自己吧。既然是這樣,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浣紗的事情告訴亙。

 「浣紗好像不太對勁。」晨說道。

 亙停下腳步,轉過了頭來。只見他皺起了眉頭問:「浣紗怎麼了?」

 她說看見了孃的幽鬼……晨把浣紗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亙聽完之後,臉色更加嚴峻了。那表情與父親可說是如出一轍。

 「大哥,你別聽那女人胡謅。」亙不屑地說道。

 晨見他說得恨恨不已,心中不由得大為納悶。浣紗是母親的乳母,為什麼亙竟會對她如此厭惡?

 「那女人最愛胡說八道,她說的話絕不能信。」

 「你怎麼說這種話?」晨不禁動了怒氣。亙這句話未免說得太過分了。

 「大哥,你太相信那個女人了。你不知道她做了多麼惡毒的事情。」

 晨原本想要嗤之以鼻,但見了亙的表情,不由得傻住了。亙的態度竟不帶半點的譏笑或嘲諷。平常的亙不管遇上任何事,總是表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神情,但如今他的臉色竟異常凝重,彷佛帶著必死的決心。

 「你倒是說說看,浣紗做了什麼惡毒的事?」

 「大哥,你也知道娘出身於家道中落的名門世家。浣紗一直不贊成娘嫁到我們沙那賣家來。在浣紗的眼裡,我們沙那賣家不過是有幾個臭錢的鄉下豪族,並沒有資格將娘迎進門。打從當年娘還活著的時候,那女人就在背後說了許多壞話。」

 「不可能,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晨喃喃說道。亙露出了一臉沉痛的表情。

 「大哥,你知道嗎……?正是浣紗在外頭放出風聲,說什麼繼承當家地位的不是你,而是我……這是我親眼所見,絕對不是一場誤會。」

 晨聽到這句話,一時有如晴天霹靂。

 「胡說!亙,你為什麼要這樣誣賴她……」

 「為什麼?大哥,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因為……浣紗沒有理由做這種事。」

 亙一時語塞,愣了一下後說道:

 「大概是因為……她不滿娘嫁進了我們沙那賣家。」

 「就算是這樣,她故意擾亂我們沙那賣家,對她有什麼好處?」

 「或許真的沒什麼好處吧,她大概只是想把沙那賣家搞得一團亂。」

 「這理由未免太愚蠢了。」

 亙皺起眉頭,雙目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傷。

 「大哥,你寧願相信那個女人,卻不願相信血濃於水的親弟弟?」

 亙的語氣隱含著極強烈的感情。晨霎時感覺腦袋一片空白。過去晨從來不曾聽亙說出這樣的話、露出這樣的表情,或是使用這樣的口氣。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嗎?但晨實在不相信浣紗會是那樣的人。

 ─到底該相信哪一邊?

 晨感覺到喉嚨乾渴不已,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突然把這些事告訴我……?」

 亙微微一笑,說道:

 「爹命令我前往北方山脈。」

 「北方山脈……?」

 「大哥,你應該猜得出來爹要我做什麼吧?我必須把爹的話傳達給北方山脈的部族……不管爹的圖謀會不會成功,我可能都無法回來。」

 晨倒抽了一口涼氣。

 「光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爹的想法。如果我是爹的繼承人,爹絕對不會要我做這件事。到頭來,次男也只是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這次爹的圖謀,我一點也不贊成,但我沒有辦法違抗爹的命令。」

 亙踏上一步,揪住了晨的手腕。「大哥,我把你帶到這裡來,是因為有一句話,我非告訴你不可……那就是爹很可能會失敗。」

 「失敗?」

 「爹的圖謀多半不會成功。不知道為什麼,爹這次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大哥,你聽好了,我建議你暫時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儘可能遠離沙那賣家族。既然陛下信任你,你一定要好好維持這個關係,千萬不要跟陛下斷了往來……再過不久,沙那賣將會遭滅族。」

 亙雖然壓低了聲音說話,對晨來說卻有如轟然巨響。

 ─沙那賣將會遭滅族。

 「大哥,拜託你相信我這一次。」

 亙緊緊握住了晨的手腕。晨感受到自亙的掌心傳來的熱氣,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

 亙離去之後,晨並沒有走向沙那賣家的宅邸,而是回到了浣紗的住處。這件事無論如何得向她問個清楚才行。

 「咦……大少爺,您怎麼又來了?」

 此時太陽已經下山,浣紗見晨去而復返,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我想問你幾句話。」

 晨有氣無力地說道。雖然晨的態度明顯與平時不同,浣紗卻似乎絲毫不在意,忙將晨請進屋子裡。

 「大少爺,您想問什麼?」

 「……你說出現我孃的幽鬼,是真有其事,還是蓄意欺騙。」

 浣紗微微睜大了眼睛。「當然是真有其事。」

 她錯愕地說道。

 「大少爺,您不相信我?」

 「聽說你經常在背後說我爹的壞話,是真的嗎?」

 浣紗整個人僵住了。

 「是你在外頭到處謠傳當家的繼承人是亙,而不是我?」

 浣紗的表情似乎出現了一點變化。晨彷佛看見了浣紗的感情一點一滴從她那僵硬的臉上流失。最後那張臉就像是一張白紙,雖然有著五官,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又過了一會兒,浣紗笑了起來。不,那只是五官的排列形狀像笑容,卻不是真正的笑容。「大少爺,這可不能說是我的錯。」

 她的雙眸蘊含著難以捉摸的陰鬱神采。

 「就算我不說,別人也會說。不負責任的謠言,是百姓最喜歡的東西。」

 晨霎時感覺天旋地轉,雙腿痠軟無力。

 ─亙說的是真的,他並沒有騙我。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晨的聲音微微顫動。浣紗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大少爺,您問我為什麼?我想要讓小璇夫人的公子成為沙那賣當家,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什麼?」

 晨傻住了,不明白浣紗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不也是孃的孩子嗎……?」

 晨才剛說出這句話,心頭驀然一驚,全身的血液彷佛瞬間流失。難道……難道……

 「小璇夫人生前對您沒有絲毫的關愛,每次看見您都是一副嫌您礙手礙腳的態度,您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事實上並非只有晨而已。晨的母親對所有孩子都不曾付出一絲一毫的關愛。不管是晨、亙、亮,還是晚霞,母親看著他們任何一個的眼神,都像是看著穢物一般。

 「小璇夫人真是可憐,她在嫁進來的那一天,才知道朝陽老爺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小妾的孩子?我可從來沒有聽過……」

 「不,您不是小妾的孩子。小妾生子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根本沒必要隱瞞。但是這孩子卻被當成了天大的秘密,只有寥寥數人知道。小璇夫人嫁入沙那賣家的十個月之後,這個孩子被偽裝成由小璇夫人生出,才終於有了身分。但是他們還是不能公開,因為這孩子當時早已不是剛出生的嬰兒。他們只好以身體虛弱為理由,把孩子關在房間裡照顧。大少爺,這孩子就是您呀。」

 晨默默地聽著,心中早已不再相信浣紗的話。

 「您認為我在說謊?那也沒關係,就算您不相信,我還是會說下去。您猜為什麼您的身世是秘密?您是朝陽老爺的兒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既然如此,理由只會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您的母親是個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人物。大少爺,您猜那個人會是誰?」

 「……我不知道。」

 浣紗的雙眸閃爍著戲謔而惡毒的神采,彷佛正在享受著這一刻。這是晨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浣紗露出那樣的表情。在短短的一天之內,晨從亙及浣紗的口中聽見了太多驚人秘密。晨已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現實,甚至有種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的錯覺。

 「知道真相的人,全都三緘其口,連我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出來。但是得知了真相之後,我馬上就明白為什麼他們要隱瞞這件事。那種骯髒汙穢、罪孽深重的關係,任誰也不敢公諸於世。」

 晨感覺到脖子上滿是不舒服的汗水,體內卻流竄著一股莫名的寒意。那都是假的!千萬不要相信!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彷佛都在如此吶喊著。

 「大少爺,您知道『杳夫人』嗎?她是朝陽老爺的妹妹,沙那賣家族的麼女。」

 浣紗舔了舔嘴唇。那動作宛如在青蛙的面前吐出舌頭的蛇,令人不寒而慄。

 「朝陽老爺與杳夫人雖然是親兄妹,卻產生了情愫。杳夫人在產子後不久就過世了,而那個孩子就是您啊,大少爺。」

 浣紗的臉上洋溢著志得意滿的神情。然而此刻晨的心靈早已凍結,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是對浣紗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編出這麼愚蠢的故事。」

 「大少爺,您不相信?」

 「你認為我會相信?」

 浣紗登時五官扭曲。這個女人只是想要傷害我而已。晨如此告訴自己。藉由這種方式,晨將浣紗所說的每一句話排拒在腦海之外。

 反正那絕不會是事實。不應該是事實,不能夠是事實。

 「夠了,我要走了。以後我不會再來了。」晨起身走向門口。

 「我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所有人!」浣紗急得大喊。

 「兄妹通姦生下的骯髒孩子,絕不能成為當家!繼承當家地位的人,一定要是小璇夫人的公子才行!不然的話,小璇夫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晨毫不理會,繼續朝門口邁步,浣紗竟追趕了上來。

 「您一直留在京師沒回來,我還以為當家應該是篤定由亙少爺繼承了……沒想到朝陽老爺竟然下令讓您迎娶家臣的女兒,以您為正式的繼承人……」

 晨愣了一下,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問道:

 「我爹說了那樣的話?」

 「您沒聽說嗎?我說的都是真的!天底下竟然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怪不得小璇夫人會冤魂不散……」

 ─原來如此。

 這就是浣紗聲稱出現母親幽鬼的動機。但難以確定她只是隨口胡謅,還是真的看見了母親的幻影。

 晨嘆了一口氣。

 「我什麼也沒看見。」

 低聲說完這句話後,晨拉開了門板。那門板敞開時,發出了吱嘎聲響。就在這個瞬間,晨隱約看見門外站著一道人影。晨心中狐疑,再度停下腳步。但是晨還沒有看清楚那人影是誰,已感覺到一陣風從身旁穿越而過。

 下一個瞬間,背後傳來了可怕的聲響。那聽起來像是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鳥鳴聲。過了半晌之後,晨才驚覺那背後的聲音來自浣紗,而從眼前消失的人影赫然是自己的父親朝陽。

 但是一切都已經遲了,當晨回頭時,看見的是癱倒在地上的浣紗,以及正將長刀從她的胸口抽出的朝陽。

 拔出了長刀後,朝陽又將刀尖插入浣紗的咽喉。浣紗的四肢疲軟無力地向四方延伸,胸口染紅了一大片。方才在晨打開門的剎那,長刀便射入屋內,瞬息間貫穿了她的胸口。

 「啊……」

 晨的嘴唇不住顫抖,發不出聲音。明明身體僵立不動,呼吸卻越來越粗重。

 「……一時的婦人之仁,竟讓你活到今日。」

 父親的低沉聲音在屋中迴盪。那聲音有如寒冰,又夾帶了三分輕蔑。

 「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外頭散播荒唐可笑的謠言,只是這些年來我不想跟你一般見識,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做錯了。當年在你的主人斷氣時,我就應該把你處理掉。」

 所謂的「主人」,指的應該就是母親吧。

 父親將長刀從浣紗的咽喉抽出,轉身面對晨。大量的鮮血自浣紗的喉頭狂噴而出。她的身體不斷抽搐,就算還沒有死透,也已經救不活了。

 當晨看見父親的眼神,霎時便明白,浣紗所說的都是真話。

 晨的身體打起了哆嗦。

 「爹……那都是騙人的吧?」

 聲音微微顫抖。那一定是假的,絕不能是事實。

 父親再度轉身,走向屋內深處。只見他捧起火盆,將裡頭的炭灰及燒紅的木炭撒在地板上。大量火苗飄向簾帳,轉眼間已開始熊熊燃燒。

 「你為何認定那不是真的?」父親看著火光呢喃著。

 「杳是我唯一愛過的人。過去是如此,今後也不會改變。若不是沙那賣家的詛咒,杳此刻應該還活著吧。」

 沙那賣家的詛咒……麼女會在十五歲的時候死於非命。這個詛咒長久以來讓沙那賣家族受盡煎熬。為了迴避這個詛咒,每一代的當家都必須領養一個年紀比麼女更小的養女,讓她代替麼女死去。

 「當時沒有領養替死的養女……?」

 「有,但杳得知詛咒之事,是在養女死去之後。她傷心欲絕,最後竟自責而死。」

 父親轉頭面對晨,接著說道:「當然是在生下你之後。」

 堆積在棚架上的大量布疋全陷入了火海之中,熊熊的火舌沿著牆壁向上竄升。就連浣紗的屍首,也已遭火焰吞噬,可怕的氣味令晨不住劇烈咳嗽。

 火勢已然一發不可收拾,屋內佈滿了濃煙。

 朝陽不疾不徐地轉過身,拉住晨的手腕,將晨拖出了門外。皮膚接觸夜晚的冰冷空氣,晨的心情才稍微恢復平靜。轉頭一看,一縷縷黑煙正自茅草屋頂的縫隙噴出,窗戶也正竄出懾人的火光。

 晨愣愣地看著猛烈燃燒的屋子,心中雖有無數疑問,卻不敢對站在身後的父親問出。

 ─杳自責而死,難道不是因為懷了身孕的關係?

 ─杳真正難以承受的,難道不是生下了不該出生在這世上的禁忌之子?

 「你是我跟杳的唯一孩子。當年你出生的時候,你可知道我有多麼高興?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繼承我的地位。現在你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應該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父親的話自背後響起。晨雙腿一軟,整個人伏倒在地上。

 過去的晨,不知多麼渴望從父親口中聽見這句話。這麼多年來,晨一方面懷抱著這個夢想,一方面卻又認為父親絕對不可能對自己說出這種話。沒想到……

 ─為什麼偏偏是在這樣的狀況下?

 晨的雙手指甲插入了地面的土中。腳下所踩的一切,彷佛正在土崩瓦解。自己過去的人生、過去的信念都失去了意義。未來自己到底該相信什麼?該如何說服自己繼續活下去?

 晨發出了猶如野獸般的慟哭之聲。

 *

 天還未亮,屋子已燒得一乾二淨。濃濃的白煙在黑暗中竄向天際,眼前只隱約可見化成了焦炭的斷垣殘壁。父親已不知去向。明明發生了火災,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一個人靠近這周圍一帶。

 晨一臉茫然地站著,耳中聽見了寒風的呼嘯聲,卻沒有感覺到有風拂過身邊。附近的樹叢微微搖曳,樹叢中似乎有一對眼珠正在看著自己,那眼珠在黑暗中熠熠發光。晨吃了一驚,但那對眼珠的主人立刻逃竄得不知蹤影。那是什麼?是猿猴嗎?還是其他種類的野獸?抑或是……

 晨踉踉蹌蹌地邁開了步伐,以虛浮的腳步走下山坡,沿著道路前進。山巒的稜線逐漸泛出白光,路上卻不見半個行人。這是一條寬敞的道路,由沙那賣家族下令鋪築的道路。曾經令晨感到無比自豪,如今晨的心中卻充滿了煎熬,有如走在荊棘之上。

 每走一步,便遠離沙那賣家的宅邸一分。晨的目的地是港口。為了向皇帝覆命,無論如何必須返回京師才行。

 ─此生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了。

 父親或許認為晨一定會回來。他認為無論晨去了多少地方,最後必定會回到這裡。因為晨是未來的沙那賣當家。

 ─我絕對不會再回來了。

 晨凝視著受晨曦照耀的海面,靜靜地等候船隻出港。

 *

 船離開了賀州,在三天後抵達了皐州。接下來必須沿著河川逆流而上,再經過水路(注:運河。),才能夠抵達京師。

 下了船之後,晨察覺港內吵吵鬧鬧,似乎不太對勁。他心中微感納悶,轉頭望向海面,才發現外海處有著詭異的景象。在船隻入港前,船上的乘客們多半就已開始吵鬧不休,但因自己在船上一直昏睡,所以絲毫沒有察覺。

 海面上不斷冒著濃濃的煙霧。那煙霧非常巨大,宛如一大團的雲朵。

 「一定是噴發了。」附近有人如此說道。

 「海底火山噴發了。」那濃煙時大時小,但源源不絕,已持續冒出不知多少日子。有人說是三天,也有人說是五天,各種來歷不明的消息陸續傳入晨的耳中。

 仔細查看海面,晨發現對岸的界島附近出現了一片紅色的沙灘。不僅如此,火山噴發的位置還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小島。

 附近有一個人正在向周圍的圍觀者解釋,那是因為從火山噴出的岩漿,在凝固後形成了陸地。根據那人的說法,那些陸地會持續向外擴張。站在港口處觀看火山噴發的群眾,臉上都帶著一抹不安。聽說此刻已有不少火山噴發所造成的白灰,灑落在港口附近一帶。晨一看腳底下,確實是白茫茫一片。要是陸地繼續擴張下去,最後岩漿可能會流入港口,屆時該如何是好?光是想像那景色,便讓人頭皮發麻。

 ─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多半早已接到了消息吧。晨轉頭望向身旁,發現有不少貌似官吏的人物,正像沒頭蒼蠅一樣東奔西跑。除此之外還可看見一些士兵,應該是軍府的府兵吧。

 聽說航向界島的渡船已經停駛。至於前往京師的船,則雖然正常出航,但每一艘船上都擠滿了想要趕緊逃離此地的居民。就連進入內陸的港口,也已被逃難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

 ─現在該如何是好?

 晨正一籌莫展,背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汝非沙那賣長子乎?」

 那嬌弱中帶著剛強的聲音,讓晨驚愕地轉過了頭。果不其然,說話的人正是壽雪。

 ─她怎麼會在這裡?

 壽雪的身上穿著男人的長袍,頭上的黑髮簡單地在腦後紮成一束。她的身旁站著兩名容貌俊美秀氣的年輕人,兩人的身上同樣穿著長袍。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名護衛武官。

 晨差點喊出「烏妃娘娘」,幸好還沒有說出口就已察覺不妙,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此時如果下跪,必定引人側目,因此晨走到壽雪的身邊,行了一揖。

 壽雪仔細打量晨的臉,最後說了一句:「何以面如槁木?」

 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此時自己的氣色一定相當差吧。壽雪伸出手指,優雅地指向市鎮的方向。

 「眼下局勢混亂,吾欲渡界島亦不可得。皐州刺史邀吾往其寓所飲茶,何如?」

 言下之意,似乎是邀晨也一同前往。

 「舟車勞頓,飲茶可解。」

 壽雪什麼也沒多問,翩然轉身邁步。晨看著她那嬌小的背影,胸中驀然竄起一股熱流,幾乎忍不住想要跪下磕頭,懇求少女的憐憫。

 眼前的景色逐漸扭曲,晨趕緊抬頭上仰,不讓眼淚滑落。

 *

 羊舌慈惠搭乘載滿了鹽的船逆流而上。遠方的山巒連峰完全受白雪覆蓋,就連河川的上游也已凍結,因此船隻只能航行到中途,再往上只能棄舟乘馬。

 船隻在位於山腳處的落州村落靠岸小歇。沿路上每次靠岸歇息,慈惠都會仔細觀察整座城鎮或村落的狀況,同時蒐集北方山脈的消息。雖然這會拖慢船隻前進的速度,但是消息的掌握是重中之重,絕對不能輕忽。北方山脈的部族若有不臣之心,必定牽連甚廣,不可能草草起事。

 慈惠從一眾隨從之中,挑選了兩名隨自己前往村落市集。船上的任何一名隨從,皆是虎背熊腰的壯漢。不過慈惠並沒有為了這次的遠行而特地挑選隨從。慈惠的隨從向來有著過人的膂力,這是因為裝滿了鹽的俵袋(注:分裝穀物或其他物資的大袋子。)比裝滿穀物的更加沉重,一般人根本扛不起來。

 然而若要比身體的強韌,這種深山村落的居民也不遑多讓。要在山裡生活,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由於能夠用來耕種的土地不多,大多數的居民要維持生計,只能砍伐樹木,製作成柴薪或木炭賣錢。而且每到冬季,通常都會因大雪封山而無法上山砍柴。雖然還可以狩獵及飼養家畜,但是相較之下,還是在平地耕種農作物的生活要輕鬆得多。然而任何一個在山中長大的人,都沒有意願搬遷到平地生活,或許這就是山民的本性吧。

 慈惠在市集裡採買必要物資時,遇上了一名貌似商人的年輕人,正在靴肆內與老闆交談。慈惠聆聽兩人的對話,似乎是年輕人的鞋子因為走在雪水泥濘的道路上而溼透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求助於鞋肆老闆。

 慈惠低頭一瞧,年輕人腳下的鞋子竟是錦鞋,且年輕人及其身後的隨從,所著服裝都是上等的絹絲質料。可見得他雖然身分不低,卻不熟悉雪國環境。鞋肆老闆見來了上等肥羊,口沫橫飛地要他購買昂貴的長靴。

 慈惠明知事不關己,還是忍不住說道:

 「年輕人,你聽我一聲勸,還是買那邊的靴子吧。」

 慈惠指向擺在店門口的一排靿靴。那些靿靴皆是以氂牛的毛皮製成。年輕人吃驚地轉過頭來。慈惠仔細打量那年輕人的外貌,精悍中帶著幾分柔和,而且態度謙讓。

 「氂牛的毛皮穿在腳上非常暖和。現在這個季節,防寒是最大重點,裝飾及刺繡都沒有意義。」慈惠所指的那些靴子,皆是靿(注:靴筒。)及膝下的長靴。靴尖上翻的設計,能避免雪水滲入靴內。且氂牛的皮毛相當厚實,除了能夠防水之外,還具有最佳的保溫效果。氂牛是一種長毛的牛,在雪山是相當常見的家畜。

 「羊舌老爺,我這可虧大了。」鞋肆老闆苦著臉說道。

 慈惠與他是舊識。從他的立場來看,等於是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做生意要講誠信,別太欺侮外地人。」

 年輕人看了看慈惠,又看了看鞋肆老闆,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慈惠問道:「年輕人,你要去哪裡?」

 「北方山脈……」

 「你就穿這樣上山?」慈惠錯愕地問道。

 年輕人狐疑地回答:「我們在布里塞了好幾層棉花,這樣還不夠嗎?」

 「你要是這樣上山,肯定會凍死。北方山脈與一般的山可不能相提並論。」

 「在我的家鄉,冬天山頂也會積雪,我以為雪山都是大同小異。」

 慈惠搖頭說道:

 「你需要封住了網眼的毛織大衣、小羊皮裘,以及能夠覆蓋雙耳的貂帽。」

 年輕人專心傾聽,直到慈惠說完後,他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揖,說道:

 「晚輩初來乍到,對此地一無所知。前輩的一席話,令晚輩茅塞頓開。晚輩有個不情之請,望能與前輩同行上山,懇求前輩務必應允。」

 慈惠心想,自己雖然基於善意,給了一點建議,但可沒有空閒時間帶著這年輕人到處跑。本來想要拒絕,但年輕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慈惠改變了心意。

 「失禮了,晚輩竟忘了通姓名。羊舌當家,晚輩名亙,乃是賀州豪族沙那賣家的次子。」亙露出了沉穩但幾乎不帶感情的淡泊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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