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界之隔

冬之咎人

第六卷 一界之隔  冬之咎人 壽雪在一片漆黑中睜開了雙眸。

 她的全身似乎浸泡在水裡,根據肌膚上的觸感判斷,那確實是水無疑。但不知為何,壽雪一點也不覺得寒冷。

 水正不斷地流動,自己似乎置身在河水之中。那是一條很淺的河,因為此刻壽雪的身體有一半露出了水面。儘管遠處一片昏暗,但河面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這正是目前她所能察覺到的事。

 她以手撐著河底,坐起了上半身。

 ─螢火蟲在河面上隨波逐流。

 這是壽雪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數不盡的光點,在黑暗的河面上載浮載沉,緩緩漂流。那些光芒是如此微弱,彷佛隨時會消失,卻又不曾消失。

 壽雪試著朝光點伸出手。仔細觀察,會發現那光芒是白中帶青的顏色。她以手指輕觸光點,那些光點竟穿透了手掌,流動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既不冷也不熱,沒有在她手掌上留下任何觸感。壽雪遙望光點流逝的方向,遠方依然只有寬廣的河面及漆黑的夜空。極目四望,除了河面之外什麼也沒有。

 驀然間,壽雪發現了一個疑點。這明明是一條河,卻沒有潺潺流水聲。空中無風,水中無魚,整個廣大的空間裡聽不見一絲一毫的鳥蟲鳴叫之聲。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一條河。

 這裡到底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對了,那些烏妃的屍骸……

 壽雪回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

 ─我死了嗎?

 壽雪低頭審視自己的手掌。明明置身在河水之中,雙手卻一點也沒被浸溼。她又試著握拳,卻使不出半點力氣。那是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明明自己正存在於肉體之中,卻感受不到肉體的存在。

 壽雪看著眼前的景色,陷入了沉思。原來人死之後,會來到這樣的地方,一條蕭瑟、寂寥而昏暗的河川。

 「看那邊。」背後驀然響起了說話聲。

 壽雪吃驚地回頭一看,一名身穿黑衣的嬌小少女,就站在自己的正後方。少女有著蒼白的臉孔、骨瘦如柴的身體,以及一對大得異常的雙眸。她的雙唇乾裂,而且毫無血色。

 少女伸出手指,指向前方。壽雪看見少女的手,不由得心中一突。少女的每一根手指都只剩下半截,鮮血不住滴落。

 「星光墜地,又是一新生命的誕生。」

 壽雪朝少女所指方向望去。漂盪在河面上的微弱光點,一面搖曳一面緩緩沉入水下。

 「看,那也是……」

 少女又指向另一光點。那光點同樣在擺動中緩緩沉墜。放眼四周,還可以找到諸多正在下墜的光點。

 「受神宮導引之魂,於此川中受盡沖刷洗滌,周遊巡迴,終於化為新生命。」

 少女的聲音雖然清澈透亮,卻是尖細而微弱,彷佛隨時會中途消失。

 「我在這邊能做的事,就只是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少女放下手臂,轉頭面對壽雪。她的眼神空洞陰鬱,有如晦暗的樹洞。

 「你破了我的結界。」

 她的聲音變得陰沉而沙啞,雙眸變得更加陰鬱而深邃。

 壽雪憤然往前一撲,將少女按倒,登時水花四濺。

 「……香薔!」

 壽雪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名少女就是香薔。至於她為何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壽雪壓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這個瞬間,自己所感受到的只是對初代烏妃的憤怒與憎恨,在胸中不斷膨脹、爆發。

 香薔即使遭壽雪推倒,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空洞的雙眸也沒有絲毫波瀾。

 「晁華一定會很失望吧。要是晁華變得討厭我,那都是你害的。」

 「晁華?」

 「幫我取了名字的人。」

 「……晁華即欒夕乎?」

 香薔的眉梢微微一顫,說道:「不能說那個名字。」

 「諱其名,故以字稱之?晁華乃欒夕之字?」

 香薔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仰望著她。壽雪勃然大怒,抓著香薔的衣襟用力搖晃。

 「吾豈有過?至此諸事,豈非汝之過耶?」

 將烏困於烏妃體內,將烏妃困於結界之中,始作俑者皆是香薔。若不是她,壽雪根本不必承受這些苦楚。

 難以言喻的怒火,以及各種複雜的情感不斷湧上壽雪的心頭。烏妃們的痛苦……麗孃的痛苦與仁慈……

 「麗娘……」

 壽雪發出呻吟般的呢喃,放開了香薔的衣襟。就算再怎麼責備眼前之人,也沒有辦法消除麗娘所受之苦。一切的作為,都已沒有意義。

 「汝囚烏於烏妃,囚烏妃於結界,是何居心?」

 香薔一臉納悶地說道:

 「當然是為了不讓她們逃走。就像小鳥、蟲子一樣,如果不關起來,她們就會逃走。」

 香薔的口吻,彷佛在說著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壽雪一時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烏並眾烏妃之心,汝皆視為無物?」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香薔。眼前這個少女,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

 「要是逃走了,晁華會不開心。雖然我不會逃走,但我的後繼者就很難說了。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她們全部關起來。晁華曾經送我一隻鳥,我把它從籠子裡放出來,它馬上就飛走了。後來晁華告訴我,鳥一定要關在鳥籠裡,這都是晁華說的……」

 「晁華命汝斷指為界?」

 香薔沉默不語。

 「晁華命汝困烏於己身,受盡折磨於朔?晁華命汝施禁術,操烏妃屍骨?」

 「……」香薔瞪著壽雪,發出了不耐煩的咕噥聲。

 「連你也說跟晁華一樣的話。」

 「……」

 「我為晁華做了這麼多事,他卻從來沒有稱讚過我,還說不希望我做這些事。我知道他在說謊,晁華其實很希望我做,只是嘴上不說而已。我很清楚他要的是什麼,所以就算他不肯說出口,我還是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因為這個人不管心裡再怎麼希望,也不會對我下命令。他還說,我已經不是奴隸了,所以我不用再聽任何人的命令,他也絕對不會要求我做任何事……」香薔以虛弱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著,同時不斷甩頭,視線左右飄移,顯露出極度的焦躁。

 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幾歲呢?壽雪看著香薔,心中驀然產生了這樣的疑問。剛開始的時候,壽雪以為她是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少女。但如今的香薔,看起來既像個佝僂老嫗,又像是個滿面風霜、受盡病痛折磨的四十多歲婦人。她的雙眸有如少女,皮膚卻乾裂且鬆弛。

 「嗚嗚……嗚嗚……」香薔一面呻吟,身體一面左右搖擺。壽雪心中驚懼,不由得自她的身邊退開,香薔也隨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因為施了禁術的關係,被神明憎惡,沒有辦法進入幽宮,只能在這個鬼地方東飄西蕩……而且身體被砍成碎塊,和鹽混在一起,所以也沒辦法回到晁華的身邊……」

 據說香薔死後,欒夕擔心她會復活,所以將香薔的屍體醢了。

 「晁華……」香薔的手掌隱藏在黑衣的袖子之中,隨著身體的晃動,袖口不斷滴出鮮血,乍看之下有如淚珠。

 壽雪不禁心想,看來這個女人的心裡除了晁華之外,當真容不下任何事物。晁華以外的任何人,在香薔的眼裡都與路旁的石塊無異。因此不論壽雪如何向她強調烏妃們心中的怨恚與痛苦,都無法撼動她半分。說到底,她根本無法理解石塊的感受。

 ─所以她什麼也看不見。

 就連晁華眼中的事物也不例外。香薔根本不知道晁華的感受。

 不管是過去的漫長歲月,還是未來永劫,香薔都只能在這一望無際的昏暗河面上,漫無目標地徘徊遊蕩,永遠沒有止歇的一天。這就是她必須遭受的懲罰。

 「在晁華對我伸出援手之前,我一直過著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生活……」

 雖然只是細語呢喃,但在這連潺潺流水聲也聽不見的死寂世界裡,香薔的聲音有如清脆的鈴聲一般清晰而響亮。

 「我的父親偷東西被抓到,母親和我都受到連坐處罰,變成了奴隸……除非官府發出赦令,否則我們永遠都只能當奴隸。每一天,我們都只能拿著杵搗糙米……就算搗到磨破了皮,手上長出了水皰,也不能休息……你知道嗎?罪犯只能穿紅色的衣服,所以我們每天都穿著紅衣,從早到晚不停地搗米,永遠沒有搗完的一天……除了烏之外,我沒有其他的說話對象。」

 「烏……」

 香薔停下腳步,轉過了頭來。

 「每到夜晚,我就會聽見她的呼喚,從陰暗的角落傳來。那聲音只有我聽得見。烏每次和我說話都好開心,因為她終於找到可以說話的對象了……我、我也很開心……」

 香薔垂下頭,似乎是回憶起了往事。

 「但是……後來晁華來了,他救了我,我成了晁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也把晁華當成最重要的人。不管晁華身邊有多少漂亮的妃子,就算晁華和那些妃子生了孩子,到頭來,就只有我才是晁華絕對不能失去的人。在晁華的心裡,只有我絕對無法被取代……不管我做什麼事,晁華都會原諒我。」

 香薔忽然笑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麼。壽雪暗想,不曉得她當年做了什麼可怕的舉動。雖然心裡納悶,但她並沒有開口詢問。

 「所以不管晁華做了什麼事,我也會原諒他。他再怎麼討厭我,再怎麼害怕我,也不會離開我的身邊。」

 不知何時,香薔竟來到了壽雪面前,壽雪大吃一驚,急忙向後退了一步。香薔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只剩半截的手指陷入她的肌膚之中,手指的傷口不斷有鮮血噴出。

 難道她感覺不到疼痛嗎?壽雪心中又驚又疑。

 「我為晁華做了那麼多事,真不曉得他為何這麼怕我。不只找來了一大群巫術師,蓋了一棟受鰲神庇佑的殿舍,還把我的屍體和鹽混在一起……我不顧一切幫助他,甚至不惜犧牲了自己的手指頭。我後來會死,說到底也是因為這個傷的關係……沒想到他卻把我的屍體……」香薔的雙眸散發出異樣的神采,骨瘦如柴的臉孔有如骷髏般駭人。

 ─怪不得晁華會害怕這個女人。

 香薔這種一廂情願的性格,正是令晁華感到恐懼的主因吧。畢竟晁華的心中,多半並沒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念頭。何況香薔的所作所為,只是「香薔認為對晁華有利」,而不是「晁華認為對自己有利」。

 晁華救了香薔,所以香薔對晁華景仰愛慕,願意為晁華做出任何犧牲,就像是跟在母鳥身後的雛鳥一般。在香薔的心目中,晁華的地位或許就像神一樣。但是被當成神一般膜拜的感覺,恐怕相當不好受。

 「晁華也真是的……明明是那麼厲害的人……當初剛相遇的時候,明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

 香薔的雙眸雖然映照出了壽雪,但她的眼裡根本沒有壽雪、甚至任何事物的存在。壽雪向後一縮,甩開了香薔的手。

 ─沒時間聽她說這些永無止境的瘋話。

 壽雪環顧四周。根據香薔的說法,這裡是迴廊星河。香薔因為遭幽宮諸神排拒在外,所以只能在這種地方遊蕩。那自己呢?為什麼自己會來到這個地方?

 「你沒有死,所以靈魂不會進入幽宮。」

 香薔彷佛看穿了壽雪心中疑問,忽然如此說道。

 「除非受到人世間的親人呼喚,否則你永遠沒辦法離開這裡,只能像我一樣在這裡不停地走來走去。」

 親人?

 ─自己根本沒有親人……

 壽雪驀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自指尖擴散至全身。難道自己得像香薔一樣,永世在這種地方徘徊嗎?

 香薔再度伸手,抓住了壽雪的手腕。

 「我感覺得到,你的身上流著晁華的血脈。」

 香薔的臉上忽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壽雪心中驚懼,半晌後才察覺她在笑。那是多麼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香薔的手指徹底陷入了壽雪的皮膚之中,溼滑的鮮血沿著手掌滴落。壽雪打了個哆嗦,拼命想要甩脫香薔的手。這一甩,香薔的手登時鬆脫,同時她的身體微微傾斜。壽雪急忙轉身奔逃。

 「這裡是新生命的誕生之地……」

 背後響起了香薔的聲音。那虛弱卻清亮的聲音鑽入了壽雪的耳中。

 「晁華的新生命,終究會漂到這裡來。」

 那聲音是如此興奮而雀躍。

 「我一定能夠認出他來。到時候,我會把他牢牢抓住,再也不放開了。」

 高亢的笑聲迴盪在整個河面上。那宛如鳥鳴的笑聲久久不曾止歇,餘音彷佛纏繞住了壽雪的身體。她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她明明全身幾乎凍僵了,卻又不住冒出涔涔汗水,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打著寒顫。就在這一刻,壽雪徹底見識到了香薔的執著。正是這股可怕的執著,在漫長的歲月裡囚禁了烏及烏妃們。

 驀然間,壽雪感覺自己的腳踩進了泥淖之中。她才剛驚覺不妙,小腿以下都已陷入了泥中。河川的底層似乎是極深的泥漿,想要將腳拔出來,身體反而陷得更深了。

 壽雪拼命掙扎,但越是掙扎,身體越是下沉,轉眼間泥層已到了腰際。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溺死!

 不,如果繼續下沉,下場可能不是溺死,而是在泥漿中窒息而死。

 壽雪舞動雙手,不停撥水,雖然水花四濺,身體卻沒有上浮的跡象。又過一會兒,壽雪只剩下頭部還露出水面,河水逐漸淹沒臉頰,流入了口中。

 ─為什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以這樣的形式死去,也算是「死」嗎?

 壽雪的頭部也沒入了水中。水面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此時,她的腦海不知為何浮現了一名年輕人的臉孔。壽雪在心底發出了無聲的叫喚。

 「高峻!」

 在這個時候,如果能聽見他的聲音就好了。高峻的聲音,總是能讓自己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

 只要高峻呼喚,自己願意陪著他前往天涯海角。

 壽雪閉上眼,伸出了手。明明身體不斷往下沉,卻有一種正在上升的錯覺。此時的壽雪已分不清上與下,感受不到身體的輪廓,不知道手腳在哪裡。身體動彈不得,彷佛正在逐漸溶解、消逝。一切馬上就要消失了,就連自己的名字也逐漸變得模糊。

 不知何處傳來了聲音。眼前漆黑一片,卻有聲音迴盪其間。

 「壽雪……壽雪……」

 那聲音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如此平靜,如此沉穩而熟悉。彷佛在冰冷的世界中,落下了一顆微弱而柔和的太陽,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暖意……

 ─沒錯,自己的名字是壽雪。

 原本已溶解的心靈,開始重新凝聚。回想起了身體的輪廓,手指可以動了,同時感受到了睫毛的輕顫。

 壽雪睜開了雙眼。

 *

 「壽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峻的臉孔。高峻凝視著壽雪,表情似乎有些吃驚,但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壽雪難以判斷他此刻的心情。壽雪再度眨了眨眼睛,緩緩環視左右。

 ─這裡是夜明宮?

 自己正躺在床上,旁邊有九九、溫螢、淡海及紅翹,唯獨不見衣斯哈。除了這些人之外,床旁竟然還站著衛青,而且他竟還握著自己的手。壽雪嚇得腦袋一片空白,連該問什麼都不知道了。

 衛青似乎察覺了壽雪的反應,不悅地皺起眉頭,放開了相握的手:「好像醒了。」

 「壽雪,你醒了?」

 高峻問道。

 「焉能有此事……莫非吾仍未醒?」壽雪一頭霧水地說道。

 高峻聽到壽雪這句話,不知為何反而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

 「吾何故在此……?」

 「你打破了香薔的結界與禁術之後,心被推出了體外……這是梟說的。」

 「梟……」

 「所幸烏施了術法,再加上青的協助,才把你的心喚了回來。」

 「烏何故……且慢,汝言衛青相助?」

 高峻轉頭望向衛青,衛青臭著一張臉,不發一語。壽雪按著額頭,仰望天花板,細細回想醒來前的記憶。

 ─當時在星河迴廊,遇上了香薔……

 香薔曾說過,除非親人呼喚,否則絕對無法回來。

 「……香薔於星河迴廊曾言,若無親人呼喚,吾必不得歸……」

 衛青咂了個嘴。壽雪轉頭朝他問道:

 「汝何故咂嘴?」

 衛青沒有答話。

 「昔日汝曾問吾母之名,卻是何故?」

 「……我的母親生前也是風塵女子。」

 衛青一臉不滿地開口說道。

 「有個男人原本說要幫她贖身,最後卻將她拋棄,令她憤而自戕。那個敗類就是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

 壽雪在腦中試著理解衛青這番話。

 「吾父之事,吾尚且一無所知。」

 「你不必知道,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衛青不耐煩地說道。

 不是親人,沒有辦法將壽雪從迴廊星河喚回……既然她回來了,答案就只有一個。壽雪以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衛青,只見後者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臭。壽雪見了他那表情,心中也有些惱怒。不管再怎麼樣,也不必露出那種表情吧?雖然她此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已暗自下定決心,絕對不承認衛青是自己的哥哥。

 「既然已達到目的,這件事以後請不必再提起。畢竟我們的母親不同,我也不打算跟你玩什麼兄妹遊戲。」

 「吾正有此意。」壽雪應道。

 「言歸正傳……」壽雪以手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上半身,九九趕緊過來攙扶。或許是因為身與心尚未完全契合,壽雪感覺有些使不出力氣。試著將手掌開開闔闔了好一會兒,感覺才逐漸恢復。

 「烏在何處?烏既助汝等將吾喚回,當可與汝等對語?」

 「你的心不在體內的時候,你的身體是由烏掌控,當時我們可以和她交談。」

 壽雪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身體受到掌控?如何掌控?

 「我們和她約定,要幫助她找回半身。」

 「……」

 壽雪望向自己的手掌。此時烏想必還在自己的體內吧。封一行曾經說過,烏妃是烏的巫覡,能夠與烏交談。但直到此刻,壽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為了尋找半身,朕已派千里及之季前往界島。」

 「千里亦往?」

 「千里熟知古代的傳承故事,應該會有些幫助。」

 「此言亦是有理。」

 但千里體弱多病,壽雪擔心他抵受不了冬季的海風。

 「對了,你是欒氏後裔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高峻一如往昔說得輕描淡寫,壽雪因此一時會意不過來。

 「……何事傳開?」

 「或許你不記得了,當時很多人看見了你的頭髮顏色。」

 壽雪一聽,吃驚地伸手在頭上一摸,頭頂並沒有綰髮髻。抓起下垂的髮絲一瞧,果然是銀白之色。壽雪霎時臉色大變,不知該如何是好。高峻卻依舊神色自若,言語如故。

 「關於這件事,朝廷已做出了決議。對你並不實施任何處罰,另新設一使職,專司祭祀,名為祀典使,由你接任。」

 高峻說得過於言簡意賅,壽雪聽完後整個人傻住了。高峻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淡,沒有任何變化。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高峻,暗自沉吟。

 ─要促成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雖然高峻的口氣只像是在說明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過程絕對不輕鬆。高峻不知費盡了多少苦心,不知獲得了多少人的幫助,才得以實現這件事。

 壽雪暗自想像高峻為這件事付出的心血,不由得心情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多虧了千里與行德幫忙說話,還有花娘的功勞也不小。」

 「……吾全然不知……」

 「對了,還有青也幫了大忙。」

 「小人只是為大家辦事,並無他意。」衛青冷冷地說道。

 高峻不禁苦笑起來。

 「……吾當言謝……」

 「如果你要道謝,可以寫一封信給千里……」

 「非也……」

 壽雪感覺喉頭彷佛鯁了一根刺,半晌後才接著說道:「非謝他人,但謝汝耳。」

 高峻凝視著壽雪,好一會兒後才說道:「不必向朕道謝,朕這麼做並不全是為了你。」

 高峻臉上依然是一副淡然表情。但他旋即移開視線,以遲疑的口吻說道:「不過……」

 「不過?」

 「我們的棋局還沒有結束。」

 「棋局……啊……」

 壽雪登時醒悟,高峻指的是兩人以書信往來的方式下的那盤棋。

 「繼續下吧。」高峻的口氣簡直像個孩子。他從來不曾提出任何要求,或許根本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說才好。

 「唔……」壽雪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回應。

 「……善。」最後也只應了寥寥一語,點了點頭。

 高峻的眼神變得柔和,嘴角微微揚起了笑容。

 *

 強勁的海風不斷自耳畔穿梭而過。白雷站在山崖上,遠眺大海。今天的風浪不小,大小船隻都停泊在碼頭,沒有一艘船準備出海。畢竟討海人最怕的就是遭遇船難,船隻可能會在港邊停靠好幾天,直到風浪轉為適合航行為止。附近小鎮上的青樓,此刻應該湧入了大量的水手吧。

 「叔叔。」

 少年的呼喚聲,讓白雷轉過了頭。只見衣斯哈站在眼前,手中握著一株藥草。

 「這就是黃連嗎?」

 黃連的根莖可以製作成胃腸藥,此外還有止血、消炎等功效。

 「沒錯,要把根也挖出來。」

 「好。」衣斯哈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此時衣斯哈的上半身穿著麻衣,腰上繫著粗繩,下半身穿著短袴。那是海燕子的服裝。

 「阿俞拉呢?」白雷問道。

 衣斯哈指著崖下的沙灘說道:「在撿貝殼。」

 白雷嘆了口氣。

 「在這一帶就算撿了貝殼,也沒辦法賣錢。」

 這句話已不知告訴她多少次了。

 「阿俞拉很擅長找出漂亮的貝殼,孩子們都很開心。」

 「真的想要幫助孩子們,應該多摘一些藥草。」

 「這個我來吧。」

 衣斯哈是個相當認真的少年。阿俞拉經常偷懶不做事,衣斯哈則幾乎做了兩人份的工作。兩人情同姊弟,弟弟勤奮工作,姊姊則經常發呆。

 白雷與衣斯哈背起藥草簍,走下了山崖。陡峻的山崖正下方就是一大片沙灘,山崖的底部有好幾個海蝕洞窟,每個洞窟的洞口都掛著草簾。白雷掀開一面草簾,走進了洞窟內。裡頭擺著大量的陶甕及竹簍,最深處坐著一名少年,正拿著藥杵搗藥。

 少年抬頭問道:「找到了嗎?」

 「嗯。」衣斯哈放下藥草簍,走向少年。

 少年從簍中取出黃連看了一眼,拿起身後的另一隻簍子,遞給衣斯哈。「都放在這裡頭。」黃連必須除去細根後曬乾。

 「海上風浪如何?」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白雷:「船隻大概還會有兩三天沒辦法出港吧。」

 「這可有點反常。現在應該是界島一帶風浪最小的時期才對。既然沒辦法出海捕魚,除了製藥之外,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少年的族人,是有如候鳥般在各海域往來遷徙的漂海民,俗稱「海燕子」。漂海民通常都是在海上搭建小屋生活,但是到了像界島這種大型船隻頻繁進出的港口,有時也會搬到陸地上居住。這一帶的海蝕洞窟,在漂海民的眼裡是絕佳的天然居所。

 這名少年屬於漂海民中的蛇古族(注:「蛇古族」一詞在第四集中誤植為「蛇骨族」,特此更正。)。他就是當初遭一群孩子們圍毆,蒙白雷出手拯救的漂海民孩子,名叫那它利。

 人生在世,沒有人知道自己未來會在哪裡,遇上什麼樣的人。

 隱娘(阿俞拉)與衣斯哈在鰲枝殿遭鰲神擄走之後,漂流至京師附近的河岸邊,蒙白雷救起。事實上白雷很清楚鰲神擅長以河水、池水或海水為媒介,因此推測兩人既然遭鰲神擄走,很可能會在水邊出現。白雷在京師附近的河岸及池岸到處尋找,果然找到了兩人。

 當時羽衣也在河岸邊。身為鰲神「使部」的羽衣,向白雷下達了鰲神的命令:「前往界島。」白雷於是帶著阿俞拉與衣斯哈來到界島,在這裡遇上了那它利。

 白雷是那它利的救命恩人,因此在界島的這段期間,三人隨著蛇古族一同生活。剛開始的時候,衣斯哈很想回到烏妃的身邊,但白雷沒有答應。

 這當然是基於鰲神的命令。

 「神說烏的半身就沉在這附近的海里,要我們把它找出來。」

 阿俞拉傳達了鰲神的指示。

 「神還說,如果我們沒找到,會把我跟衣斯哈吃掉……」

 白雷暗想,鰲神采取這麼極端的作法,應該是被逼急了吧。烏射出的那一箭,很可能已經讓鰲神受了傷。但正因為受了傷,才更加危險,就好比一頭受了傷的猛獸。

 此時白雷的心情,正如同飼養了一頭隨時不知會做出什麼舉動的猛獸。

 ─或許會被吃掉的人是我。

 白雷心裡想著。

渡洋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