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最終章 無題

第八卷  最終章 無題

 ──太陽從大海的另一頭升起,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那是有別於泛紅夕陽的黃金色光芒。

 那種陽光令人感覺舒暢又悲傷,耀眼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而她就身處在這個充滿陽光的景象中──

 「──早」「安」「」「啊。」

 ──學校正門前方。

 秋玻與春珂就站在那裡。

 她們像是在等人一樣,整個人背靠著大門。她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就像在等我一起去上學。

 「抱歉,我來晚了。」

 我對著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須藤與修司他們都跑來這裡了,我遇到他們,稍微聊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秋玻與春珂簡短地如此回答。

 看來她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也是正常的反應。

 誰能想到那群朋友會急著趕來北海道。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秋玻與春珂這段日子累積的成果。這群朋友不可能只為了我跑到這種地方,他們這麼做毫無疑問也是為了秋玻與春珂。

 ……然後……

 現場還有一位我必須問候的對象。

 「……老師早。」

 「嗯,早安……」

 我向對方問好──那個人……

 站在秋玻與春珂旁邊的名倉老師非常愛睏地一邊打呵欠一邊點頭。

 她是這間小學的保健老師,也是最早發現秋玻與春珂有雙重人格的人──

 「對不起,一大清早就麻煩你過來……」

 我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想也沒想就低頭道歉。

 「應該是秋玻與春珂……是水瀨同學請你過來的對吧?」

 「是啊。她們說想進學校裡面,問我能不能幫忙開門。而且是在早上四點多……」

 「她們竟然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說完,名倉老師手中那串鑰匙搖晃得叮噹作響。

 「畢業的學生回來拜訪,對老師來說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她對我們露出和善的笑容。

 然後打開學校正門的鎖。

 「更何況……對方還是讓自己印象深刻的學生。就算必須違反規定,我也想幫她實現願望。」

 看起來很沉重的大門被她慢慢打開,剛好能讓一個人通過。

 「……真的很感謝你。」

 我再次向名倉老師深深一鞠躬。

 這肯定是相當嚴重的違規行為。

 要是被別人發現,她很可能會受到懲罰。

 儘管如此──她還是願意讓我和秋玻與春珂進去學校。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深深地向她鞠躬。

 在名倉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從教職員用玄關走進學校。

 我們拜託她幫忙藏好鞋子,還拿到了代替的拖鞋。

 然後,一連串的準備工作就此結束。

 「拿去,這把鑰匙也暫時給你們保管。」

 說完,她還把其他鑰匙交給秋玻與春珂。

 她們兩人似乎不明白那把鑰匙是什麼,疑惑地歪著頭。名倉老師只告訴她「那是你誕生的地方的鑰匙」,就沿著走廊離開了。

 「我會待在保健室裡,要是發生什麼狀況就立刻過來找我。」

 名倉老師轉頭看過來,對我們如此交代。

 「謝謝你。」

 我們再次向她低頭道謝。

 然後──走廊上只剩下我和秋玻與春珂。

 「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了。

 「嗯,你們想去哪裡?」

 「我」「們」「時間」「」「不」「多」「了,」「」「」「只去」「」「兩個」「地方。」

 「先」「去」「教室」「吧。」

 *

 我扶著秋玻與春珂上樓梯。

 她們想去自己以前待過的教室。

 目標似乎是她們剛變成雙重人格者時就讀的四年二班教室。

 從窗外射進的陽光逐漸從黃色轉為白色。

 塵埃就像水母一樣,在這樣的色彩中載浮載沉。

 夜晚的黑暗則像是沒有融化的積雪,盤踞在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中。

 而我們就在光影的邊界──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你還好吧?這種步調會不會太快?」

 面對我的問題,秋玻與春珂一邊不斷迅速對調,一邊向我點了點頭。

 她們兩人對調的速度已經快到肉眼只能勉強追上了。

 對調速度快成這樣,似乎讓她們幾乎失去所有行動能力。她們的話變得很少,腳步也變得非常不穩。

 我和這樣的她在清晨的小學裡漫步。

 這裡的裝潢有別於高中,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

 走廊上的洗手檯比較矮,擺在教室裡的桌椅也跟迷你模型一樣小。

 還有就是貼在各個地方的佈告。

 有別於高中那種事務性質的佈告,這裡的佈告還會配上插畫,文字也會標上注音,給人的印象較為柔和。

 我感覺到在這裡上學的孩子們在教育過程中被灌注了許多愛,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大大地深呼吸。

 我聞到校舍特有的亮光漆味道,以及身旁的秋玻與春珂的甘甜體香。

 ……這是為什麼?

 我突然有種自己碰觸到答案的感覺。

 我過去一直苦苦追求,卻無法找到我們這段戀情的結論。總是從我手指之間溜走的答案,現在肯定──被我稍微觸摸到了。

 啊啊……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就能得到我們追求的答案了──

 「這」「邊。」

 來到三樓後,秋玻與春珂指向走廊。

 我按照她的指示,朝無人的走廊邁出腳步。

 「──這裡。」

 秋玻與春珂說著指向──一間平凡無奇的教室。

 入口上方掛著「4-2」的看板。

 門……似乎沒鎖。

 我小心翼翼地開門,走了進去──

 「……喔喔……」

 我忍不住小聲驚呼。

 ──我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間學校應該跟宮前高中一樣還沒開學。佈告全都被撕掉了,樸素的教室裡只剩下桌椅。不管是黑板、講桌、置物櫃還是桌椅,全都是小學生專用的尺寸。想到自己過去也曾待在這種迷你教室裡,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光景明明讓我感覺很新鮮,卻又覺得熟悉。

 有種彷佛我過去也曾經在這裡上學的錯覺。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然後──秋玻與春珂……

 她們眯起了眼睛,讓全身沐浴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下。

 就連她們享受陽光的身影,我都覺得似曾相似。

 我想了一下──很快就想通了。

 沒錯,就是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那正好是距今一年前發生的事。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在清晨的教室裡相遇。

 那是一切的起點──

 與當時幾乎毫無分別的光景就在眼前。

 ──我突然回想起當時的感覺。

 我對扮演角色感到厭惡,卻又無法放棄扮演角色,覺得自己無法逃離這個困境。

 秋玻與春珂正好在這時出現。因為這個契機,有種感情在我心中萌芽了──

 我前幾天才跟霧香一起回顧這些往事。

 而我現在發現那幅光景中似乎隱藏著重要的秘密。

 彷佛一切最後都能在那裡找到,彷佛答案從一開始就藏在那裡──

 「……對了。」

 我還想起另一件事。

 「還有《靜物》這本書……」

 那是我喜歡的小說,也是讓我跟秋玻開始交談的契機。

 那段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而且是秋玻那天──朗誦時的聲音。

 『──重點是把由山脈、人、染色工廠與蟬鳴聲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與你心中的遼闊世界連結起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試著呼應並協調並列的兩個世界。比如說,觀星便是一個好方法。』

 ──有某種感覺竄過我的背脊。

 那是一種類似性快感與寒意,也像觸電的──鮮明感覺。

 ──我抓到了。

 我清楚感覺到了。

 因為剛才那段話──也就是《靜物》的開場白,讓我現在確實牢牢抓住這段戀情的解答──

 我還無法把這種感覺化為言語。

 心中只有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而那種感覺還沒轉化為明確的思維。

 可是──我已經知道答案,有辦法容許我們了──

 ……再來只剩把答案告訴她們。

 我一邊思考,一邊從窗戶俯瞰宇田路清晨的街景。

 只要把我的答覆告訴秋玻與春珂就好──

 這樣一切就會開始。沒錯,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而我們就連這種事情也一直都沒能發現──

 「……怎」「麼」「」「了」「?」

 秋玻與春珂突然一臉狐疑地這麼問。

 「你」「好」「」「像」「笑」「了……」

 「……噢,抱歉。」

 我總覺得有些難為情,輕輕搔了搔臉頰。

 原來我剛才在笑嗎……不過,沒錯。

 我現在確實很開心。不,說我開心可能並不正確。

 我可以繼續活下去。我清楚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找到讓自己放下過去揹負的一切的方法了。既然如此,我在未來的人生肯定也能繼續走下去。

 所以,我要把這個答案也告訴她們兩人。

 我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秋玻與春珂──不,不對。

 是告訴「那個女孩」才對──

 *

 「……就是這裡嗎?」

 「嗯」「……」

 ──我們最後來到學校的屋頂。

 這個地方意外地寬廣,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看向東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出現在水平線上。

 殘留在各地的積雪讓穿過城鎮的陽光出現散射的現象,害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我好像瞭解這個世界了。

 我們就站在這棟校舍之上。

 底下是宇田路的大地與遠方的海洋,天空無限寬廣。

 在這個能把這些景象盡收眼底的地方,我能感覺到世界的存在。

 秋玻與春珂緩緩前進,在架著圍欄的屋頂一角停下腳步。

 ──那裡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也是她們兩人昨天指著的地方。

 更是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使她們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就」「在這」「裡。」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道。

 「在」「我難」「」「過又」「痛」「苦得不」「得了」「的時」「」「候,」

 「春」「珂」「就」「誕」「生」「了。」

 「……這樣啊。」

 我點了頭,跟她們並肩眺望著風景。

 朝陽照耀著住宅區的屋頂,以及遠方的石狩灣。

 當時站在這裡的「那女孩」,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獨自來到這個地方。

 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海?又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她當時年紀還小,就嚐到了足以讓人格分裂的痛楚。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幫她分擔一些。我希望自己當時能陪在她身邊,幫她減輕痛苦。

 這願望就像個夢想,絕對不可能實現。

 即便到了這一刻,我依然懷抱著這樣的願望。

 所以我決定──至少今後都要陪在她身邊。

 我暗自下定決心,在未來的人生裡,我都要陪伴在「那女孩」身邊。

 「──矢」「野同」「學。」

 秋玻與春珂呼喚我。

 「請」「你轉」「過來看」「我。」

 我把視線從眼前的風景移開,看向她們兩人。

 她們不斷迅速對調,速度快得在臉上留下殘像。

 她們兩人開口了。

 「結」「束的」「時刻」「到」「了。」

 她們這麼告訴我。

 然後──問出最初的問題。

 她們再次拋出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你喜歡哪一個我?」

 ──回答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暗自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中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而我現在──就要告訴她們。

 稍微清了清喉嚨後,我筆直看著秋玻與春珂。

 「……首先是秋玻。」

 我先叫了她的名字。

 然後──

 「──抱歉,那個人不是你。」

 ──我簡短地如此說道。

 一直不斷迅速對調的秋玻與春珂表情似乎有了變化。

 所以──

 「接著是……春珂。」

 我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

 然後──

 「抱歉──那個人也不是你。」

 ──她們兩人驚訝地瞪大眼睛。

 視線四處遊移,眨眼睛的頻率也大幅改變。

 可是──此事千真萬確。

 我喜歡的人既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就跟那場夢的內容一樣,我喜歡上了那個不是她們兩人的女孩。

 肯定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從認識秋玻與春珂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愛上「那女孩」了。

 我在心中強烈渴求著「那女孩」──

 秋玻與春珂像是在思考,有好一段時間都閉口不語。

 「真」「意外。」

 她先是簡短地這麼說。

 「那個人」「是誰?」「是」「伊」「津佳」「嗎」「?還是」「霧」「香?」

 面對這兩個答案,我都搖頭否認。

 結果秋玻與春珂看起來更慌張了。

 「難」「道」「說……」

 「是」「時」「子」「嗎?」

 「千」「代」「田老」「師?」

 「啊哈哈,不可能是她們兩個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對方是柊同學或千代田老師,事情就大條了……要是發生那種事,我不就沒臉面對細野和九十九先生了嗎?更何況我肯定會被拒絕。如果是這樣,我根本不需要煩惱。

 看到我的表情,她們似乎明白自己想太多了。

 秋玻與春珂深深吐出肺裡的空氣。

 然後,她們重新筆直看向我,再次開口問道。

 「那」「她是」「誰?」

 ──沒錯,問題來了。

 既然對方不是秋玻與春珂,那我喜歡的人是誰?

 經過了這樣的一年,我到底喜歡上誰了?

 可是──

 「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這麼回答秋玻與春珂。

 「因為……我還不曉得那個女孩的名字。她明明一直在我身邊,我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秋玻與春珂還是一臉狐疑。

 她們似乎是發自內心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這個嘛……」

 聽到她這麼問,我想了一下,思考「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我當然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這一年都陪伴在「她」的身邊,默默看著「她」的一切。

 「她非常精明能幹,但也十分糊塗。」

 我先是這麼說。

 「她很會念書,做事有條理,是個很認真的人。不過,她也會翹課,做事馬馬虎虎,個性大而化之。」

 秋玻與春珂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還不只是這樣。

 「她喜歡女孩子氣的東西,但也喜歡男孩子氣的東西。她房間裡有可愛的玩偶,但也會穿破破爛爛的粗獷皮靴。她還喜歡聽爵士樂,但也喜歡聽偶像歌曲。她對自己缺乏信心,卻又充滿自信。雖然個性內向,有時候又相當強硬……外表也一樣,她是漂亮型的女孩,也是可愛型的女孩。」

 秋玻與春珂皺起眉頭,默默注視著我。

 可是,她們似乎明白我說這些話是認真的。

 「……好」「奇」「怪。」

 她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那種」「女孩」「不存」「在。」「那樣」「太矛」「盾」「了。」

 「……啊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儘管是我自己說過的話,被她這麼吐槽,我還是笑了出來。

 秋玻與春珂說得沒錯。這樣確實很矛盾。

 既精明又糊塗;既會念書也會翹課;做事有條理卻又馬馬虎虎;個性認真卻又大而化之。

 這些特質全都正好相反。一個人同時具備這些特質,當然是件矛盾的事情。

 然而──

 「沒錯,很矛盾。」

 ──我非常肯定這個結論。

 然後──

 「我們大家──都很矛盾。」

 我對秋玻與春珂──對眼前的「那女孩」這麼說道。

 「就像夏天的悶熱感與蟬鳴聲的透明感;就像列車的速度與鐵軌上的鏽蝕;就像筆記本上的原子筆字跡與百年前的歷史;就像穿透外套的寒意與射進屋內的朝陽──」

 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笑了。

 我每多說一句話,肩膀上的重擔就跟著消失一些。

 這個世界是矛盾的,無法用單一的標準來衡量。

 「我們──就活在這樣的世界中,而我們心中也有一個世界。那是個既壞心眼又溫柔,既纖細又遲鈍的世界……」

 我──呼喚「那女孩」。

 「所以,你肯定也曾經是這樣,心中存在著許多矛盾。然而……你肯定是遇到了無法繼續保持矛盾的情況……」

 我緊咬著唇,拼命想像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這些話也包含我的想像,我並不曉得實際情況。

 可是──我應該沒有猜錯,這些話肯定能傳到「那女孩」的內心──

 「我記得你曾經提過一些。家裡發生令你難過的事情,那種壓力使你變成一個雙重人格者。原本那個矛盾的你,當時肯定是非得做個認真的女孩不可吧。那可能是為了支持別人,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你必須當個認真堅強,而且精明冷靜的女孩。說不定那其實是為了代替某人的存在……」

 ──我說出自己的想像。

 這些話──讓眼前的「那女孩」睜大雙眼。

 傳達到了。我的想法確實傳進「那女孩」的心裡了──

 「所以──你只能壓抑自己。原本那個矛盾的你,拼命壓抑著自己不該表現出來的那一面。而極限也在這時到來。『秋玻』與『春珂』就是在這時誕生的。原本那個矛盾的你,把自己的不同特質分成兩個人格──」

 ──我猜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我懷著幾乎算是確信的心情,做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

 「其實……我也是個矛盾的人。」

 我邊說邊笑。

 承認這個事實讓我覺得輕鬆多了,有種想要跳起來的衝動。

 「我是個既蠻橫又纖細,既敏感又遲鈍,既溫柔又壞心眼的人。我有許多不同的面貌,而且那些面貌全都是我。我是個矛盾的傢伙。如果換個說法……就是我心中也有各種不一樣的人格。他們可能叫作春樹,也可能叫作秋夫。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這些傢伙確實存在……而我硬是想把他們全部統合成一個人。想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吧……」

 這真的很痛苦。

 我的這些性格確實存在。

 如果否定自己有著這些性格,就等於是否定自己,不可能不令人難受。

 「可是──」

 我──加重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想接受這一切。我想做個矛盾的人,並且愛著眼前這個同樣矛盾的你。我愛著無法接受自己的矛盾,結果一分為二的你。所以,我現在──想要了解你。」

 說完──我拉起「那女孩」的手。

 我拉起既是秋玻也是春珂,同時寄宿著她們兩人的「那女孩」的手。

 「我想陪伴在你身邊,想要跟你談戀愛──」

 我──使勁握住那隻手。

 然後說出自己的願望。

 告訴她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還有你心中所有的矛盾。」

 「因為──我喜歡你。」

 ──「那女孩」稍微低下頭。

 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後她保持低頭的姿勢──

 「謝謝你。」

 明確地對我這麼說。

 「原來……我就是我。我是秋玻,也是春珂……」

 「嗯,沒錯。」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然後──她重新抬起頭。

 雙眼筆直注視著我。

 眼裡像是好幾億光年的黑暗裡寄宿著銀河。

 雪白的臉龐看似正經,嘴角卻掛著淘氣的笑容。

 回握著我的手指強而有力,肌膚卻無比柔軟──

 「那女孩」就站在我面前。

 她就是我一直苦苦追尋的心上人。

 「那女孩」現在正筆直注視著我。

 然後,她緩緩張開那對薄薄的嘴唇──

 「──很高興認識你,矢野四季同學。」

 「我叫──水瀨歷美。」

 「我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