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高中二年級，十七歲，秋

第五卷  第八話 高中二年級，十七歲，秋 「呃～所以朝姬同學是頭暈差點昏倒，他只是攙扶住你而已。」

 「嗯……」

 朝姬同學一臉尷尬地點點頭。

 我撞上的那名男子，居然正是朝姬同學母親的再婚對象。

 「雖說是我貿然斷定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就像要在馬路上下跪般深深地彎下腰道歉。

 即使天色昏暗，因為假設而誤會別人太差勁了。我應該更冷靜的判斷狀況。白費力氣也該有個限度。我真想馬上從原地消失。

 「我才應該向你道歉。對不起，因為女兒的關係給你添了麻煩。」

 朝姬同學的母親神情惶恐地向我道歉。她在我撞向對方之後走出餐廳，對於這樣的狀況大吃一驚。

 「幸好瀨名同學沒有受傷。你要在文化祭上彈電吉他對吧？如果手受傷就糟糕了。」

 「咦？您知道我嗎？」

 「我從朝姬那邊聽過瀨名同學的事喔。」

 「媽媽！別在我朋友面前談這種事！」

 朝姬同學慌忙試圖打斷話題。

 「還不是因為你打了令人誤會的電話！給我稍微反省一下！」

 好厲害，朝姬同學因為母親的斥責默不作聲了。

 朝姬同學在學校裡那種發出準確指示的感覺，是傳承自母親吧。

 「咦，他不是朝姬的男朋友嗎？他們兩人明明很相配啊。」

 不清楚緣由的再婚對象，自認體察情況的發言，反倒適得其反。

 支倉母女皺起眉頭，我迅速別開臉龐。

 「對不起。這個人是優秀的醫生，但對於這方面並不熟悉。」

 朝姬同學的母親一邊幫腔，一邊用手肘戳了戳再婚對象。

 「唉，原因都出在我沒站穩上。為了朝姬挺身而出撲向我的瀨名同學很有勇氣喔。因為我長得體型笨重，病人常常會怕我呢。」

 預定將成為朝姬同學繼父的醫生咧開大嘴笑了。

 他龐大的體格的確很有壓迫感，但試著交談後就能發現，他是友善的好人。

 從他對我的關心與態度，可以窺見他的為人良善。

 「放心。這位醫生外表像頭熊一樣，但人很好。他從到年輕時開始就熱衷於工作，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今天的聚餐，他也是在上夜班連續處理急診病患後，下班連覺都沒睡就來了。別逞強將時間延後的話，明明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了。真是的。」

 「我一直很期待今天喔。只是，病人的生命是無可取代的。」

 「總之，我很清楚兩位的感情很好。」

 聽到我直率的感想，大人們異樣害羞。

 從客觀角度來看，朝姬同學的母親與這位醫生是相配的一對。

 看朝姬同學的態度，也不像是討厭再婚對象的樣子。

 「唉～親生母親談戀愛的場面真叫人看不下去。希墨同學，我送你去車站。」

 就像碰上這個場面很累人般，朝姬同學嘆了口氣。

 「那麼，我在此告辭了。打擾了。」

 在那種和樂融融的氣氛中，朝姬同學也無法說出真心話吧。

 秋天的晚風，讓人感受到悄悄接近的冬天氣息。

 在走向車站途中，我們順道去了便利商店。

 「請拿去喝吧。真的很抱歉。你明明是特地過來的。」

 朝姬同學將熱呼呼的罐裝玉米濃湯遞給我。

 「多謝招待。」

 我們並肩站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我啜飲今年第一罐熱騰騰的玉米濃湯。果然，在變冷的季節喝熱湯特別美味。

 「我好像打擾了難得的聚餐，不好意思。」

 「一開始的起因都是因為我打電話給你。而且，好像害你不必要的擔心了。」

 一變成兩人獨處，朝姬同學的聲音依然顯得消沉。

 「聽到你用那麼沒精打采的聲音打電話過來，我自然會擔心啊。」

 「我為什麼會打電話呢？」

 「不過，打來的時機正好。如果還在演奏的話，我也沒辦法接聽。」

 「我被詛咒了嗎？所作所為通通適得其反。」

 朝姬同學好像對於衝動的打電話給我感到非常後悔。

 「……你媽媽再婚對象的那位醫生，感覺人不錯嘛。」

 在電話中說不出口的事情，現在或許能傾吐出來吧。

 「嗯。他人很好，無可挑剔。所以我很為難。」

 「很為難？」

 「我總覺得媽媽被他搶走了。」

 「我想朝姬同學不會變得孤單一人喔。」

 「沒想到我這麼戀母，我自己也很驚訝，明明都是高中生了。」

 她們一直是母女兩人互相扶持努力過來的。

 締結的羈絆或許比普通的母女更牢固得多。

 「總有一天朝姬同學也會離開母親身邊。不會永遠都只有兩人在一起。無論是在正面意義或負面意義來說，都是如此。」

 「抱歉喔，我這麼孩子氣。」

 朝姬同學鬧起彆扭。

 「因為是家人，別當個懂事的乖孩子，以小孩的身分向媽媽說出真心話如何？」

 「可是，那是我的任性。」

 「那麼，想要再婚也是你媽媽的任性嗎？」

 我刻意用了壞心眼的問法。

 「那個……不是的。」

 「朝姬同學的媽媽也不覺得女兒的迷惘與不安是任性喔。我想她希望聽到你的真心話，在你接受的前提下祝福他們吧？」

 「嗯。他們在等我，說如果我不同意，他們不會登記。」

 有時候正因為珍惜才會有所顧慮。

 如果出於情緒上的原因而討厭，保持距離就行了。

 可是，與他人斷絕關係很簡單，要斷絕與家人的聯繫卻很困難。

 特別是對孩子來說，無論是在生活方面或精神方面，在所有意義上都難以與父母分離。

 儘管如此，家庭的形態總有一天會逐漸改變。

 「他們尊重朝姬同學的意見，代表他們有這麼重視你。」

 也許因為是週日的晚上，路上幾乎沒有車輛經過，行人也很少。周遭一帶真的很安靜，從店內溢出的人工光線照亮黑暗。

 我保持沉默，等待朝姬同學開口。

 兩名高中生晚上站在便利商店門口，一本正經地談論人生。

 還太年輕的我們缺乏經驗，還有許多第一次碰到的遭遇。

 我們一定也不知道，在這裡得出的答案是否正確。

 未來還有許多快樂的相遇和悲傷的離別在等待著我們。

 對每一次經歷都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受、歡笑、苦惱、迷惘、焦慮、哭泣、受傷、停止、思考、學習、察覺、決定、行動，讓做過的事情化為積累。

 就那樣，我們將在不知不覺中前往未來吧。

 「當我媽媽告訴我再婚的事情時，她對我說『大學不用勉強選推薦入學能上的學校，可以選你自己想讀的學校。』」

 朝姬同學開口。

 「你說過，你是為了以推薦管道入學而當班長的。」

 「其實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我卻感到很混亂。就算突然放寬限制，告訴我可以自由選擇，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麼。」

 「在高中時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事的人，只有一小部分。」

 「嗯。我至今都當個優等生，避免造成家計負擔，要做的事情很單純。取得好成績，進入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我想讓媽媽過得輕鬆些。」

 「真是孝順的女兒。我很尊敬你。」

 「在媽媽眼中，似乎覺得我很受拘束。她覺得因為父親早逝，害得女兒必須忍耐。」

 「那實際上的情況呢？」

 「雖然小時候也有寂寞的時候，和媽媽兩人在一起我一直都很開心。」

 「正因為感情好，你們才彼此太過體諒對方了吧？」

 她們母女二人一直互相扶持走了過來。

 情況突然變化，朝姬同學的精神還不適應新的平衡吧。

 「結果，現在有了可以託付媽媽的對象，我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朝姬同學吐露自己的苦惱。

 「不愧是優等生，好認真。」

 「只有希墨同學沒資格說我。」

 「我只是有自覺不努力會跟不上大家，所以才努力的。如果不用做也行的話，我基本上是想偷懶的懶鬼。」

 「騙人。我不會喜歡上那種人。因為你在我最難受的時候像這樣趕來了。」

 「心情輕鬆一點了嗎？」

 「嗯。回去以後，我會祝賀他們結婚。讓他們因為我的關係而等候，也很難看。」

 我所能做的，只有鼓勵煩惱的朝姬同學而已。

 不負責任地鼓勵，但並非沒有意義。朝姬同學的表情這麼告訴我。

 「能夠這樣說的朝姬同學帥氣極了。」

 「我才高中二年級嘛。總之一邊維持現狀，一邊尋找想做的事！就這麼決定。」

 不可思議的是，有時在一度下決定並說出口後，心情會突然變得輕鬆。

 就像在證明這一點，朝姬同學恢復平常的狀態。

 「──對了，暑假去旅行時，我們一起洗過澡吧。」

 她突然改變話題，我慌張得手中的罐子差點滑落。

 「唔？那是意外！而且你穿著泳裝吧。你只是在捉弄我不是嗎？」

 瀨名會一行人到神崎老師的別墅過夜，一直玩鬧到深夜。清晨醒來的我在早上泡澡時打瞌睡，不知不覺間，朝姬同學出現在我身旁。

 「那是故意的。我是去誘惑你。」

 朝姬同學明確的告訴我。

 「對我來說只是意外。」

 「唉。試著鼓起勇氣，卻在浴池裡泡昏頭，我也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了。」

 「朝姬同學……」

 「我心想如果比有坂同學搶先一步，或許能稍微動搖希墨同學的專情。」

 「你太考驗男人了。在各種意義來說都很危險喔。」

 「原來很危險啊。」

 「我當然心跳加速了。」

 「嗯。我也心跳得很快……然而，當媽媽告訴我再婚的事情後，我變得完全沒有餘力將能量分配在戀愛上。」

 「我記得你好像是戀愛優先順位很低的類型。」

 朝姬同學向我告白時，自己這麼說過。

 然後她說，她喜歡瀨名希墨喜歡到足以改變順位。

 「我真的很討厭冷靜的自己。明明還抱著這麼特別的感情，我卻判斷現在沒空理會這些而擱置下來。」

 「家人這個自身的基礎即將改變，那是當然的反應。」

 「真羨慕能用戀愛來逃避的女生。」

 「這代表朝姬同學有那麼成熟。」

 「如果成為真正的大人，就能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嗎……」

 「那樣一定會更輕鬆吧。」

 無論愛情、青春或人生，對高中生來說都是重擔。

 可能會影響一輩子的決定，哪能這麼輕易做出來呢？

 但四季更迭，不會等待我們的成長。

 在內心被幼稚的確信和愛作夢的希望擺佈之餘，我們逐漸成長為大人。

 「唉～談得太專心，幾乎都沒喝。玉米濃湯完全冷掉了。」

 朝姬同學喝了一口，一臉可惜的說。

 我也把玉米濃湯全部喝光。

 「朝姬同學家在這附近嗎？我送你。」

 「我一個人走沒問題。今天謝謝你過來。」

 「要好好祝賀你媽媽喔。」

 「我知道啦。再見。」

 （插圖010）

 我在最後再度叫住快步邁開步伐的朝姬同學。

 「等等，朝姬同學。」

 我們兩人的距離拉開了大約五公尺。

 如果不拉高嗓門，對方就聽不到。

 「……什麼事？」

 她回過頭，露出明白我要說什麼的表情。

 「──朝姬同學。謝謝你喜歡我！我真的很高興！」

 「那就答應我呀。要和我交往就趁現在。我或許遲早會改變心意，熱情冷卻！」

 「我喜歡的是另一個女孩！所以，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情！」

 我說出口了。

 這是我的了斷。

 我說出暑假旅行時，在浴室未能告訴她的答覆。

 我發現了，曖昧的關係與容許拖延的半吊子溫柔對彼此來說已無意義。在這裡做個了結，是對於我們最好的結局。

 因為，現在能夠為結束強行找出理由。

 再延後下去，傷口會變得更深吧。

 「七十分！」

 朝姬同學突然大喊。

 「這是什麼的分數？」

 「拒絕女生的方式！」

 「扣分的理由是？」

 「刻意不提真愛的名字，這種體貼很煩人！還有、還有……」

 「說啊！」

 「在最好的時機來幫助我，最後拒絕我，對於這種渣男的差勁眼光，我已經厭倦了！如果你以為我會一直單戀你，那可是大錯特錯！」

 朝姬同學沒有哭。

 「希墨同學，你絕不會後悔嗎？」

 我也明確地點點頭。

 「那麼以後，我們就真正地當一對單純的搭檔吧！ 」

 支倉朝姬果然是個迷人的女孩。

 儘管如此，我有更加喜歡的女孩。

 ◇◇◇

 距離文化祭還剩下一週時間，校內的氣氛漸漸從心神不寧變得殺氣騰騰。

 文化祭執行委員會成員穿著工作人員用的色彩鮮豔半袖上衣，遍佈校園各處。他們忙著掌握各班、各社團、各團體的進度以及給予指導。

 即使是費心思製作的招牌，如果有倒下的危險，就會毫不留情地指導學生們拆除並採取安全措施。

 如果有準備內容與申請內容明顯不符的可疑團體，則會於聽取情況後，重新判斷他們是否可以參加。

 在一片忙亂中，至於我則在花菱的許可下，終於完成了舞臺管理進度指南的修訂。

 我把指南分發給負責主舞臺的工作人員，讓他們記住當天的基本行動。

 在這個前提下，文化祭兩天期間的舞臺節目的彩排，在放學後分為數天進行。透過實際執行各團體道具的搬入及搬出、在舞臺上的表演以及轉場來找出問題，逐步提升精確度。

 活動當天的幕後是戰場。

 檢查指揮系統、動線、引導帶路的作法、掌握表演者和工作人員的位置、輔助轉場等等，大家逐一確認必須掌握的重點。

 文化祭當天，我們主舞臺負責團隊，會常駐於體育館負責管理整體進行。

 雖然我去年也經驗過，我再次切身感受到，這是個辛苦的工作。

 我們盡力了。接下來只有祈禱不會發生麻煩。

 於是，我們迎來文化祭前一天的星期五。

 今天不上課，被安排為準備日。

 由於小宮設計的班級T恤成品很時髦，班上的士氣高昂。

 早上的導師時間結束後，大家改換教室桌椅的排列，先排出餐桌。為教室內進行裝飾，以隔板將接待空間及備餐空間區隔開來。

 七村帶領男生們來進行，讓教室的內部裝潢也呈現出很不錯的中國風氣氛。

 多虧了夜華，各種道具及材料的訂購也沒有缺漏地精確完成。

 那些烹調器具等等陸續搬運進來。

 在男生們幹體力活的時候，去換衣服的女生們回到教室。

 「怎麼樣？看呀看呀。我試著自己改了衣服！」

 小宮所穿的不是普通旗袍，而是加上鈴鐺和繩子裝飾，調整長度等等，以自己的風格修改過的原創服裝。衣服底下穿著長袖連身裙，還戴上帽子等等，展現了具小宮特色的玩心和品味。

 向前伸出雙手蹦蹦跳跳的小宮非常可愛。

 「很棒喔，宮內！很有意思。」

 「嗯。小宮，非常適合你喔。」

 七村和我都興奮地說出感想。

 面對換好衣服的女生們華麗的服裝，正忙著辛苦的搬運作業的男生們也不禁停下手邊動作觀看。

 「好了，別看得著迷，停下來不動。不趕快做完準備，明天會很辛苦喔。」

 這麼發出呼籲的朝姬同學也穿著一身鮮豔的藍色旗袍。

 裙子開高衩的正統派簡單設計，使穿著的女孩魅力更增三倍。

 那若無其事又冷靜的姿態，甚至充滿優雅。

 果然旗袍是正確的選擇，我和七村用眼神交談。

 「嗯，不統一服裝是對的。有自備服裝組在，會形成非常華麗又愉快的氣氛。有慶典的感覺。」

 這麼下總評的夜華，穿著裝飾比任何人都更精細的豪華紅色旗袍。

 那明顯與其他服裝有區別的精製款式，穿在夜華這位美少女身上，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即使胸口敞開，裙子長度偏短，仍然給人高雅的印象，果然是由於穿著者的魅力所致吧。她的長髮也紮成兩個包包頭，已經達到完美了。

 光是能看到情人與平常不同的服裝，就令我興奮起來。

 另一方面，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這股總是存在的佔有慾在悸動。

 女生們因為更衣而顯得興高采烈，把確認接待客人的操作步驟拋在一邊，進入拍照留念時間。

 「感覺會拍個沒完沒了，我們先來拍班級團體照吧？」

 由於朝姬同學的提議，我們站在黑板前排好。

 的確，明天要準備開店，應該從早上開始就會手忙腳亂，如果大家要合照，這是最適合的時機吧。

 「那麼，我來拍照吧。」神崎老師表示。

 「請別因為沒穿旗袍就那麼客氣啊。一起合照吧。還是說老師要換衣服呢？小宮，還有預備的旗袍嗎？」

 「有是有，但不知道容納得下神崎老師的好身材嗎？」

 我開起玩笑，小宮也跟著開口。

 真想看神崎老師穿旗袍的樣子！很多男生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才不會穿！真是的，就算是文化祭，也興奮過頭了。」

 我請路過的朋友擔任攝影師，二年A班全體成員微笑比出V字手勢。

 留下了美好的紀念。

 「夜華。我有點事想確認，可以嗎？」

 在夜華被捲入女生們的拍照地獄之前，我從教室角落朝她招招手。

 「希墨，什麼事？」

 「其實沒什麼事，我是覺得拍照會害你為難。」

 我用大家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告訴她。

 夜華微微張大眼睛，忽然放緩了表情。

 「謝謝你注意到了。」

 「……話說回來，暴露程度比想像中來得高呢。不愧是亞里亞小姐挑選的。」

 我忍不住在近距離重新觀察。從開岔處露出的美麗雙腿曲線，能讓人一直看下去呢。我都想直接舉辦一個人的鑑賞會了。

 「別盯著猛看。很難為情。」

 夜華試圖用雙手遮著性感的胸口與大腿。

 「不過，你剛剛態度不是堂堂正正的嗎？」

 我還以為夜華連出現在大家面前都會感到遲疑。

 「因為在家裡相隔許久後試穿時，被姊姊拍了很多照片，我習慣了。她要求我擺了好多姿勢。」

 「真是聽到了好情報。之後請亞里亞小姐傳照片給我吧。」

 「不行！不行喔！我不允許照片外流！」

 「黃金週時她也傳過泳裝照給我嘛。」

 「那完全是偷拍！」

 「這次你穿著衣服，反倒沒問題吧？」

 「姊姊很擅長慫恿人。所以，那個……」夜華格外吞吞吐吐。

 「拍了那麼性感的照片嗎？我愈來愈好奇了。」

 不好的妄想在我腦海中擴散，我吞了口口水。

 「我本人就在你眼前，所以不用了吧！希墨大色鬼！」

 「我甘願接受這種稱呼。那就是男人。」

 「態度還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

 我如今也不怕夜華鄙視的眼神了。

 「……因為集訓那天晚上更不得了嘛。」

 我小聲呢喃，「那、那、那是！」夜華髮出語不成聲的聲音。

 「喂，沒事吧？」

 我不由得抓住夜華纖細的手臂。好燙。

 更重要的是，她面紅耳赤地不肯看我。

 「夜華？」

 「因為我們一直都在練習，也沒辦法約會……那一夜現場表演直播很順利，我心情非常飄飄然，那個，我也不是正常狀態！」

 「女王的任性，可是讓我心跳加速喔。」

 我像挑逗般暗示。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在教室裡說些什麼啊。

 如果有人聽見這段對話，會招來極大的誤會。

 不過，對我而言那夜的夜華就是如此令我如此鮮明難忘。

 「──我不會叫你忘掉。」

 夜華沒有別開頭，注視著我的眼睛。她整張臉都紅透了。

 「希墨從一開始就說過對這種事情感興趣，我自認知道這一點。」

 「啊，嗯……」

 儘管是夜華問我是不是對色色的事感興趣，我的回答實在太毫不猶豫了。『真誠實！』夜華那犀利的反應也回得很快。

 ──不過，事情就是這樣。

 我沒有幼小到只靠單純的好感就會滿足的程度。

 想更深入瞭解喜歡的女孩是十分自然的。

 集訓那一夜，在客廳兩人獨處的我們，擺脫了可能會被葉發現的緊張感後，恢復了理智。那像野獸般渴求對方嘴唇的舉動簡直像假的一樣，我們彼此害羞起來，逃跑似的回房間。

 發燙的身體無法平息，結果我直到清晨才入睡。

 「我也知道比接吻更進一步的行動。我並非想吊你胃口。我很喜歡和你互相接觸。因為很喜歡，那個，我認為這非常重要。」

 「嗯，希望對於我們兩人來說是特別的。」

 「嗯。就是這樣。」

 我輕輕握起夜華的手，代替回答。

 我彷佛要確認每一根手指般碰觸著她，並緩緩握住。

 不需要言語。

 我們的兩情相悅變得更加強烈，僅僅只是牽手，對方的心情就能傳達過來。

 「你們是不是在聊色情話題？」

 朝姬同學不知不覺間偷偷靠近。

 「喂，別擅自偷聽！」

 「啊，真的是那種內容啊。因為你們兩個之間瀰漫著粉紅色的氣氛，我才隨口說說而已。一大早就那麼火熱呀。」

 朝姬同學的眼神在偷笑。

 「有什麼事嗎？」

 夜華對於她的登場露骨地防備起來。

 「……你不必那麼警惕。放心，我已經明確地被希墨同學甩了。」

 「咦，在什麼時候？」

 夜華將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

 「在集訓結束，希墨同學過來找我的時候。」

 「他不是去幫助你嗎……？」

 「是呀，他把別人的心情攪得一團亂後拒絕了我。」

 你到底做了什麼？夜華看著我用眼神說道。

 「我做了了斷。」

 我以生硬的聲調回答。

 「有坂同學最好也要小心喔。希墨同學的乾脆在結束時也毫不留情。」

 「等等！太突然了，我還跟不上你們。為什麼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了結？」

 夜華小姐抱住腦袋，陷入大混亂。

 「因為是我單方面的單戀呀。所以，我要取消在旅行時發出的宣言。」

 朝姬同學沒有逞強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呃、呃。我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夜華似乎不知道該把情緒安放在哪裡，慌張地混亂不己。

 「你們倆還是和至今一樣沒有改變吧？」

 「支、支倉同學可以接受嗎？」

 處在震驚中的夜華，偏偏向朝姬同學本人這麼問。

 你是惡魔嗎？

 「你想在傷口上撒鹽？有坂同學也相當壞心眼呢。」

 連朝姬同學也不禁皺起眉頭。

 「不是的！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所以才會抱著警惕。」

 「嗯～我和希墨同學從一開始就太合得來，讓我誤會了。從搭檔關係延伸出去，容易把他視為戀愛對象，也容易想像與他交往時的情況。結果，比起刺激感，我更尋求的是安心感。所以像橫刀奪愛這種在精神上令人疲憊的事情，我做不下去了。而且，在各方面來說時機也不巧。」

 朝姬同學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

 「怎麼樣，可以理解了嗎？」

 「嗯，算是吧。」

 夜華也點點頭。

 能把想法化為具說服力的言論，是支倉朝姬的強韌之處。

 已經做出了斷的我絕不能去思考，這番話有多少是出自真心。

 「唉，希望希墨同學有一天深深後悔沒有選擇我。」

 嘴角帶著微笑、話中帶刺、目光含毒。

 彷佛要結束這個話題，朝姬以那種意味深長的表情看向我。

 「只要有我在一起，那種未來絕不可能發生！」

 情人夜華從正面否定了那種可能性。

 「所以，你們要永遠相親相愛喔。如果分手了，我可不原諒你們。」

 朝姬同學以平常的調調，調侃般地挑釁著。

 「喂，瀨名！你在那讓兩位旗袍美女陪侍搞什麼啊！給我幹活、幹活！」

 站在梯子上調整燈籠位置的七村大喊。

 「好的～七村同學。我只是想提醒在教室角落卿卿我我的他們而已，我是無辜的～」

 朝姬同學用雀躍的語氣向七村告密。

 「什麼～！弟兄們，抓住瀨名！最近那傢伙太受歡迎了！」

 贊同七村的男生們撲向我，突然像扛神轎一樣把我扛起來。

 「不，什麼什麼？」

 「明明是瀨名，真叫人羨慕！」扛起我身體的班上男生們發出嫉妒和怨恨的叫聲。他們直接配合七村的信號，將我拋起來。

 直到神崎老師發出警告為止，我飛上了半空好幾次。

 差點撞到天花板，真的很恐怖。

 文化祭狂熱，真厲害。

 ◇◇◇

 下午，我們在體育館的主舞臺上舉行R-inks的最後彩排。

 我們重新檢查了音響及燈光，站位的調整，正式表演時的動作等等，並演奏一首曲子。

 已結束彩排的團體也留下來聽我們的表演。

 不僅是因為我們是去年大受好評的葉未明的樂團，自從前幾天現場表演直播後，我們獲得的反應超乎想像，也常常有人來找我說『我很期待現場表演』。

 卯足幹勁舉行的彩排，在沒有出現嚴重失誤下結束了。

 我們感受到切實的手感，離場退到舞臺邊。

 「很好，感覺很棒！」

 自從集訓以後，小宮不再是單純唱得好，也能唱得生氣勃勃了。

 「嗯。照這樣子看來行得通！」

 即使在有觀眾的環境中，夜華也藉由一直注視我的背影，得以不緊張地彈奏下去。

 「在答應時我還想過不知會怎麼樣，但看來是白擔心了。」

 花菱以學生會長的身分想像著文化祭的最終演出，同時也以表演者的身分用強而有力的節奏打鼓。

 「那麼，請發表對於正式表演的抱負──阿瀨，請說！」

 葉收斂自己，彈出厚實的貝斯聲，彷佛在守護著我們。

 「這種事不是該由團長來做嗎？」

 「我不擅長問候。而且這支樂團能夠組成，還有樂團名字的由來，都是阿瀨嘛。來個令人精神大振的問候吧！」

 既然是團長的命令，那可不能違抗。

 我們圍成一圈。

 我環顧大家，思考要說些什麼。

 我的電吉他目標是彈奏得正確又完美，但直到現在仍小失誤不斷。儘管如此，我變得比以前更清楚地意識到去聆聽其他四人的音樂。經過現場表演直播後，我覺得自己已經訓練出了膽量。

 比起我一個人的完美，就算並不完美，我們五人合奏時的音色不知道變好了多少。

 那正是葉所說的化學效應吧。

 不是正確性的相加，而是透過將彼此的個性相乘，如發生化學變化般演奏出截然不同的音樂──我先前也有觸及了這個效應一部分的感覺。

 「聽著。反正這是個有電吉他才剛彈三個多月的初學者在的樂團。在正式表演的舞臺上也會失誤吧。所以，讓我們理直氣壯地為所欲為，全力享受音樂吧！」

 「這是什麼口號啊。」夜華爆笑出聲。

 大家也跟著笑了。

 文化祭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