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圓滿離婚新試煉!?

第二章 呼之即來的男人

第六卷 圓滿離婚新試煉!?  第二章 呼之即來的男人   難道要背叛一無所知的他,結束這段虛假的臨時關係嗎。

 還是說、——?

 (……先起床吧。)

 聽著小鳥們的清啼,菲爾一下從床上直起身子。

 (算算時間,差不多該繼續去幫昨天的忙了。計算才算到一半。另外關於商路的事,我還想更詳細地問問他。)

 多和他說說話,更清楚地瞭解他。必須要找到某種答案——。昨天縈繞在心頭的疑問,即使過了一晚,仍在菲爾心中煽動著曖昧的焦慮。

 中午過後,當菲爾來到辦公室時,克勞還是老樣子在努力工作。

 「夫君大人? 妾身來幫您計算了。另外,請您喝杯能緩解疲勞的茶。」

 「是席蕾妮嗎?」

 菲爾從門外探身進來,指著侍女端來的盛著茶和點心的托盤,克勞微微咧開嘴露出笑容。……這麼說來,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妻子』面前自然地笑起來的呢?菲爾試著回想了一下,卻想不起來。

 「那真是幫大忙——」

 「嗚嚇哇,真是太感謝了! 您聽到了嗎吾主? 夫人真是太溫柔了。明明是不久前才用卑鄙的手段捉弄過您的非人丈夫,您竟然還願意特地來幫忙!」

 「就是說呢。凱大人,還請您再念他幾句。」

 「凱,既然要開口的話,能說些比沉默更有價值的話嗎?」

 克勞隨手敲了一下在一旁埋頭於文件中的管家。

 商路的議程,相當於增加了平時的辦公時間。他們的工作量似乎增加了一倍,滑稽演員凱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輕輕取下羊毛織成的保溫罩,裡面是一個光滑的白瓷壺。檸檬香蜂草的香氣頓時飄蕩在房間裡。菲爾向侍女示意,讓她在長椅前的桌子擺上香草茶和點心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著克勞的手邊。

 (※注:『レモンバーム』,檸檬香蜂草,又叫香蜂花,學名Melissa officinalis,其中Melissa是從拉丁文蜂蜜衍生而來,是一種產自蘇聯、伊朗和歐洲的草本植物,可用來泡茶,它的氣味具有檸檬香。)

 在大橡木桌上攤開的地圖上,畫著一條大商路的概要。菲爾不由得沉吟起來:

 「將埃爾蘭特皇都和尤奈亞王都貝爾法緹斯以直線連接起來,穿越東方帝國。這真是個遠大的計劃啊……啊!在皇都和科爾巴赫之間,還有一個其他領地。」

 「那是紫龍公的領地,四皇子尤安……尤安·瓦澤塔·埃爾蘭特的土地。那傢伙今年應該十九歲了吧。」

 「尤安大人……呃、那個……」

 (是誰來著? 我好像在從斯坦特陛下那兒收到的《克洛維斯皇子的身世書》中看到過。)

 菲爾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嫁過來之前一股腦記在腦子裡的埃爾蘭特皇室的情況。

 埃爾蘭特有五個皇子。雖然彼此關係的好壞有很大差別,但菲爾也認識年長的三個人。

 「妾身想起來了,尤安大人。妾身記得,他因為喜歡動物,總是帶著兩隻大獅子,所以被稱為『瓦澤塔的年輕獅子』……。烏貝爾陛下的第二妃梅伊烏的第二個孩子……啊。」

 菲爾的頭腦在理解了全部之後,突然冷卻下來。

 「與第二皇子伊古雷科是同母所出的皇子?!」

 伊古雷科·澤爾克·埃爾蘭特是埃爾蘭特反尤奈亞派的急先鋒。剛嫁到這裡時,菲爾和克勞都差點被他殺死。跟他也算是因緣際會的對象。

 「那是因為梅伊烏王妃出身的大貴族羅什侯爵家本來就是反尤奈亞的核心。」

 (嗚哇……這麼說,尤安殿下也像個小號伊古雷科殿下一樣嗎?這種人的領地,夾在科爾巴赫和皇都之間?)

 「那就麻煩了,因為尤安大人也一定是一位典型的反尤奈亞派的人吧。」

 菲爾明顯皺起了眉頭,但克勞的回答卻出人意料。

 「也不是。我希望能和紫龍公尤安締結協定。如果能讓商路穿過瓦澤塔的話離皇領就很近了,瓦澤塔出產的馬匹也很優質,正適合交易。」

 「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啊,沒錯沒錯。尤安殿下雖然從血統上來看派系是反尤奈亞派,但他本人卻並非如此。因為特殊的出身,所以不太受母親孃家的影響。對吧,吾主?」

 凱揮揮手解釋道。

 「特殊的出身……?」

 「他是我們兄弟中唯一一個由教會撫養長大的。」

 據說,羅什侯爵家都是野心家,正因為如此,才會推崇皇位繼承權位居第二位的二皇子伊古雷科,蔑視遠離皇位的尤安。

 第二妃梅伊烏也只把愛傾注給了伊古雷科,以教養為由把年幼的尤安送進了中央教會。

 「由於教會是和皇家隔離的環境,更何況他和父皇關係不好……更何況,尤安長大之後,羅什侯爵家想給他灌輸什麼想法都沒用。」

 「尤安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對您來說。」

 雖然知道了他的成長經歷和血統,但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菲爾還是摸不透。

 菲爾的問題讓克勞皺起了眉頭。他看起來很少見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啊,是啊。你問性格嗎……。如果列舉相似的東西,硬要說的話……」

 「是空氣吧。」

 聽到凱冷不防地緊接在克勞之後作出毒舌的補充,菲爾啞然了。

 「空氣……呃、您在說什麼呢凱大人?! 喂,夫君大人!不要沉默,請否定他!」

 「啊……不,我倒不覺得是空氣,雖然和他是兄弟但他的存在感太弱了。對了,說到印象的話……骨子裡很認真,卻很乖張,如果帕魯還活著,應該和他同歲,他們關係很好。」

 「……誒?」

 提到已逝弟弟的名字,菲爾有些害怕。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她突然有些後悔。

 但是,這一切都被克勞接下來的臺詞抹殺了。

 「對了,他和帕魯的關係很好。除此之外……他和帕魯關係很好,他和帕魯關係很好。」

 「這全部都是重複的點哦!?」

 菲爾覺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但克勞挽著胳膊斷言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他確實是個很努力的人。如果能把對他的好處告訴他,他應該不會聽不懂。如果能搶先一步反尤奈亞的貴族,把他拉到商路建設中,也能牽制抵抗勢力。我本來就有這個計劃。」

 克勞在若無其事地說出重點的同時皺起眉頭,菲爾歪了歪頭。

 「我寫了好幾封信,但那邊一直沒有回應的意思。我還想過要不要去紫龍公領直接跟他交涉呢……」

 凱立刻向含糊其辭的克勞提出忠告:

 「可是,現在還不知道瓦澤塔公爵領地的情況。在半路上就被埋伏在那裡的反尤奈亞派盯上,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哦? 就算現在還沒到那種程度,您也有可能成為親尤奈亞派的領頭人。」

 總而言之,他想讓尤安站在自己這邊,但對方沒有作出回應,自己這邊也不敢輕舉妄動。

 理解了這一情況的菲爾把下巴安了回去。

 (商路的建設,也是埃爾蘭特內的親猶尤奈亞勢力和反尤奈亞勢力的碰撞。)

 聽到計劃的時候,她只是天真地對其中隱藏的可能性感到興奮,但實際上這背後隱藏著非同尋常的複雜情況。

 (嗯,怎麼說呢,反尤奈亞的思想真是根深蒂固啊……。話說回來,雖然不是尤安大人,但說起埃爾蘭特帝的兒子……)

 「第一皇子吉爾福特兄長大人還安泰嗎?」

 「不要說太多關於那傢伙的話……我覺得只要一叫他的名字,他就會冒出來了。」

 「冒出來這個說法……」

 菲爾一邊想象著那身彷彿直接表現出性格的過於浮誇的純白服裝,一邊委婉地責備丈夫。

 「那個,夫君大人,他又不是一講鬼故事就會冒出來的妖怪。一提到他就會冒出來什麼的……」

 「是啊……嗯,就算是皇族,也不可能在沒有通報的情況下就來了。只是,前幾天從那傢伙那裡收到的書信,總讓我覺得情況……」

 就在克勞正要說什麼的時候。

 「呀嚯嚯鏘鏘,來客人了喲,我是兄長大人喲——!」(鬼故事成真了哈哈哈——by煙)

 即使窗戶緊閉也能在耳邊響起的那過於清晰的聲音,讓克勞和菲爾同時沉默了。

 「……剛才的、您聽到了嗎?」

 「是幻聽。」

 就像是想要踐踏在一瞬間斷然回到文件工作的克勞的意志一樣,聲音還在繼續。

 「喂喂愚弟二號,還有愚弟二號的新娘! 黑龍城的快樂小夥伴們!一被叫到就飛身前來的我,參上! 我是大家最喜歡的吉爾福特哥哥喲! 都出來吧!!」(這人確實有病,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袋裡在用Mamo的聲音播放——by煙)

 黑龍城的面積相當大。菲爾冷靜地想,如果是從城門外喊出來的,那聲音一定很有張力。如果進行演講的話,一定會很出眾吧。

 「哇哇,吾主? 真的好嗎!? 那個,我想肯定不是幻聽……」

 「凱,絕對不要打開城門。」

 對臉色蒼白的管家下了嚴令之後,克勞一邊翻閱文件,一邊擺出一副徹底無視的架勢。

 (吉爾福特大人,您還真來了啊!?)

 雖然那邊還在不斷地發出「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出來吧,故鄉的哥哥在哭呢。」之類神經兮兮的警告,但不管怎麼說,他好歹也是長兄,而且還是帝國皇太子殿下,這樣的應對真的好嗎?就在菲爾在心中持續吐槽的時候。

 窗下傳來的美聲依然明朗。

 「好吧,我知道了,如果你想在家裡一躲到底的話,哥哥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雖然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但是我現在就要披露你那甜蜜的、開心的、令人害羞的、小鹿亂撞的初戀故事!!我記得那是在愚弟二號十六歲的春天——」

 「凱,馬上打開城門,往那個笨蛋嘴裡灌石膏!!」

 「愚弟二號和愚弟二號的媳婦,好久不見了! 有客人來了,是哥哥我喲!」

 面對匆匆到城門迎接的克勞和菲爾,吉爾福特一臉笑嘻嘻的表情,爽朗地說出同樣的話。

 前段時間,在新婚旅行地迪卡路遇到的白龍公吉爾福特·格里弗雷·埃爾蘭特,是個異常熱情、不聽別人講話的男人。

 灰藍色的頭髮,淡藍色的眼睛。與下任皇帝相稱的美麗、高貴、端正的容貌。雖然和以前相比什麼都沒變,但有一點不可思議。

 (? 奇怪的打扮)

 他身上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長外套,一直蓋到腳邊。大概是用雙手從內側抓在一起的吧,前面緊緊地扣著,只露出頭來,很不自然。

 ——這時,菲爾有了不祥的預感。

 (該說他有一種神秘的暴露癖好吧,前段時間只在局部裹了一塊薄布,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女浴池裡。說要讓我瞭解裸體的魅力。那、那件外套下面難道……不,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不,不會吧。)

 在具體說出討厭的『不會吧』的內容之前,吉爾福特突然爽朗地笑了。

 下一個瞬間——他面對著菲爾他們,唰地拉開了外套的前襟。

 (嚇——!?)

 在菲爾對真正的變態行為尖叫之前,夫君大人不顧自身的安危擋住了妻子的眼睛。多虧這電光火石的自我犧牲,千鈞一髮之際,菲爾終於沒有看到可怕的東西——本以為如此,吉爾福特的嘲笑聲卻刺進了他倆的耳膜。

 「哇哈哈! 你們看,這是我採用全新設計訂做的白龍公的正裝! 機會難得,我就先藏起來,想讓你們嚇一跳。怎麼樣,太耀眼了,帥得讓人無法直視吧?」(這臺詞讓我想起某百年一遇的大帥哥——by煙)

 「……!?」

 菲爾慌忙挪開克勞的手一看,發現外套下面的高個子正被一件帶著金紋的高雅白衣覆蓋著。

 (誰知道你會不會來真的啊……!)

 克勞鬆開因為脫力原地不動的菲爾,一言不發地走向哥哥,然後用力朝他的頭上來了一記。

 「你是來幹什麼的!?」

 「哎喲痛。那什麼,我不是說了是來讓你們欣賞我的衣著嗎?還有,我想你們是不是因為愛上哥哥我而快要哭泣了呢! 你們可以盡情地依偎在體貼又親切的哥哥身邊,熱切地和他親吻哦。來吧來吧。」

 「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請,回去的路在後面。本來我想讓你回到星星或者土裡去,但身為弟弟的我是個關心人又親切的人,所以就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

 克勞所指的回去的路,也就是吉爾福特的背後,站著為數不多的精銳白龍兵,他們似乎是在守衛通往城門的道路,但一個個都表情微妙。

 這些人工作一定很辛苦吧,菲爾多少有些同情他們。黑龍城的士兵和傭人,與基本上都是一本正經的夫君大人形成鮮明對比,非常喜歡惡作劇,但白龍兵卻給人一種完全相反的印象。社會上,上司和部下可能會互相彌補不足之處。

 菲爾放棄了令人沮喪的想法,在面無表情的丈夫身後半步,優雅地彎下腰。

 「久疏問候,吉爾福特兄長大人似乎貴體康健,真是太好了,畢竟身體是一切的本錢嘛。」

 「哎喲,這不是弟媳婦嘛! 看起來很有精神啊,而且還是那麼美麗!立春(聖燭節)飾演的女神布麗姬娣的評價甚至傳到了我的格里弗雷那裡。真不愧是傳說中愚弟二號的初……」

 吉爾福特笑著拉起菲爾的手,興奮之餘,似乎想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愚弟二號克勞的鐵拳制裁立刻刺進他的腹部,將他一拳打飛到後面。

 「……失禮了,皇兄。您的肚子上剛才爬著一隻毒蟲,我下意識就……」

 「這樣啊,謝謝。但是,下次一定要在預告的基礎上,禮貌且恭恭敬敬地把它撣掉吧!」

 雖然應該是被相當的勢頭打飛了,但吉爾福特卻輕輕鬆鬆地爬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男人的特徵是,雖然不擅長武術,卻很耐打。

 「真是的,愚弟二號,怪不得別人說你社會性很薄弱。即使是溫柔的哥哥也是會生氣的。如果你不坦率一點的話,就交不到朋友哦。不管怎麼說,從以前開始,你的朋友就少得可憐,在我們兄弟中可以說是出類拔萃,是個衝擊性的孤身一人!」

 「……」

 也許是已經厭倦反駁了吧,沉默著站著的克勞的眉間,皺紋一下子增加了。

 迫不得已,菲爾低調地舉起手來。

 「那——……個,兄長大人。以前的事妾身不太清楚,不過妾身覺得現在的夫君大人也有善於交際的一面。最近,他和妾身的哥哥斯坦特·麥克納瑟·尤奈亞也有來往……」

 「是嗎?那就是進擊的孤身一人吧!」

 雖然菲爾內心想讓他從孤身一人這個標籤中逃離出來,但如果貿然反駁的話,不知道話題會飛向哪裡,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給我適可而止,請你認真回答我……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克勞低聲問道,吉爾福特聳了聳肩:「好可怕啊。」

 「我來看看可愛的弟弟的臉。這樣不行嗎?」

 「你知道我不喜歡無聊的玩笑,真佩服你的膽量啊。不愧是皇兄,即使是在這種忙碌的時候也能在百忙中——不,算了。」

 克勞不耐煩地反駁道,中途又作罷。取而代之的是,雖然他的目光依然望著哥哥,卻喃喃地說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我也沒必要硬著頭皮跟你說話。」菲爾歪了歪頭。

 (嗯? 他想怎麼辦?)

 然後,過了一瞬。

 克勞突然偷襲,瞄準了吉爾福特的脖子。

 「夫君大人?!」

 在驚慌的菲爾緊緊抱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之前,鏘,一聲硬質的金屬音傳遍了全場。

 吉爾福特一步也沒動。他微笑著,佇立在原地。

 「唉……」

 菲爾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幻覺。

 ——不知何時,克勞和吉爾福特之間站了一個高個子女人,用手中的短劍擋住了克勞的劍。

 (誰?)

 她的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接近黑色的灰色頭髮高高紮成一束,暗紫色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雖然五官端正,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過於淡漠的表情。

 但是,令人吃驚的不僅僅是這些。

 女人反手抓住原本應該護在身後的吉爾福特的胸口衣襟,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朝白龍師團兵的方向投擲。是驚人的怪力。

 兄長大人面帶微笑,輕盈地飛向空中。

 「哈啊!?」

 像是要回應菲爾的驚愕一般,白龍兵們跑了過來,像是搬貨卸貨一般接住了吉爾福特。他們的反應相當熟練。

 「好久不見了,米澤爾卡。我察覺到有什麼動靜,就猜是不是你,你果然藏在裡面啊。」

 明明是克勞主動上前砍人,結果卻神色凝重地收回劍,被稱為米澤爾卡的女性武者利落地彎下腰:

 「好久不見,黑龍公。恕我冒昧,請您不要為了惡作劇而製造殺氣,讓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因為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我想迅速地把唯一能給那個變態……那個皇兄的腦袋上潑冷水的你喊出來。……不過,你還是那麼無情。」

 「把殿下帶到安全圈是護衛士的職責——而且危險往往不止一個。」

 女人抬起頭,拿著短劍的手隨意地橫砍了一下。剎那間,一陣刺耳的金屬聲再次響起,一把小刀刺進了地面。她斜眼看著,靜靜地繼續說道:

 「像這樣……也有砍人的同時把刀扔過去的兩段式攻擊。」

 「原來如此? 你的身手一點兒也沒有落下,這比什麼都好。」

 「哎呀哎呀,今天又飛得很好! 景色很不錯。我已經有在天空中展翅飛翔的鳥兒的感覺了。」

 吉爾福特滿臉笑容地從白龍兵中間走出來,女人冷冷地說:

 「反正你也躲不開,我只好採取強制措施。要是你的身手再好一……算了,從毀滅性地缺乏運動能力來看是不可能的,失禮了。」

 「嘛,雖然我也有隱藏的華麗運動能力,但這裡有米澤在嘛!」

 「嘛你個頭! 為什麼要特意給自己招來危險呢?請把吵吵嚷嚷的拌嘴控制在互毆的程度。看得我都膽戰心驚了。」

 (看、看生活垃圾的眼神。)

 菲爾聽著她的臺詞不禁戰慄起來。陌生女人的目光,彷彿連暴風雪看到也要道歉著退去一樣。搭著她的手,還能泰然自若地站起來的吉爾福特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菲爾不由得後退了幾步,克勞簡單地介紹道:

 「米澤爾卡·蒂亞榭。吉爾福特皇兄的秘衛。在優秀武人輩出的蒂亞榭村出身的人才中也是出類拔萃的,擁有在不論男女的武者中都堪稱超群的本領。」

 「很榮幸見到您,我叫米澤爾卡,平時潛伏在天花板上。黑龍公夫人,今後還請您多關照。」

 她以平淡而不帶感情的語氣自報家門,肅然屈膝。

 (天花板上?)

 一瞬間菲爾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菲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沉默不語。於是隔了一拍之後,米澤爾卡又如同倒豆子般繼續解釋道:

 「我出現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很驚訝,問我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所以吉爾福特殿下命令我每次出現的時候都要自我介紹。」

 「原、原來如此……」

 只躊躇了一瞬間。菲爾微微一笑,提起禮服的一角問候。

 「初次見面,米澤爾卡女士。妾身是席蕾妮·艾里斯特爾·尤奈亞,暫定為黑龍公夫人,預計在夏天之前離婚。能見到您,妾身感到萬分榮幸。」

 「不勝惶恐,夏天之前預定離婚的暫定黑龍公夫人。」

 黑灰色頭髮的女性——米澤爾卡將手指併攏在太陽穴上,行了個禮,面無表情地回答。在旁邊聽著對話的克勞用指尖輕輕揉著眉間。

 「……米澤爾卡,不用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妻子的口頭禪。從暫定到離婚這部分冠詞是多餘的。」

 「遵命。那麼,稱呼您為黑龍公夫人。」

 米澤爾卡身穿白龍師團的白色制服,挺拔的站姿十分優美。與安靜的空氣相結合,簡直就像一把鋒利的劍刃。

 (好、好帥……! 我還想跟她再多說幾句!)

 而且在不論男女的武者中都是最厲害的。在迄今為止的工作生涯中,因為容貌和性別而經常被人輕視的菲爾,完全忘記了剛才的對話,對她投以憧憬的目光。

 就菲爾兩眼放光地盯著米澤爾卡的時候,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的吉爾福特突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就是這麼一回事,弟媳婦。米澤是優秀的護衛。當她判斷周圍有危險的時候,都會一把把我扔進垃圾桶,她救了我好幾次!」

 「垃、垃圾桶? 討厭!兄長大人真愛開玩笑。」

 菲爾本想一笑而過,米澤爾卡卻平靜地回答道:

 「在確保安全之前,必須躲在兼具偽裝和緩衝功能的地方。很少有暗殺者會認為皇太子會躲在垃圾箱裡。」

 「……」

 菲爾試圖猜想吉爾福特新做一套純白衣服的理由,但又放棄了。這可能會成為某納稅人兼吝嗇家的心理陰影。

 菲爾默不作聲,吉爾福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揚起眉毛。

 「哎呀,有鈴蘭的香味,這是弟媳婦用的香油嗎?」

 「是的,這是夫君大人送給妾身的禮物。」

 「是嗎?鈴蘭真是好東西啊! 鈴蘭也是米澤喜歡的花。」

 聽了這句話,菲爾心裡一驚。

 (吉爾福特大人? 他剛才說——)

 不過,緊接著吉爾福特隨口說出的這句話,卻掩蓋了所有的蛛絲馬跡。

 「話說回來,愚弟二號你知道嗎? 之前一直在國外旅行的莉葛琳妃回國了。」

 「……你去皇宮就是為了這個嗎?」

 「算是吧。看她的樣子——她還在憎恨著父皇和埃爾蘭特。」

 聽到這個耳熟的名字,菲爾也跟著緊張起來。

 「啊啊。這樣啊。」

 克勞用失去感情的眼神望向地面,菲爾下意識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肘上。克勞微微瞪大了眼睛。

 「席蕾妮? 怎麼了?」

 「……不。沒什麼,什、什麼事都沒有!」

 菲爾嘴上堅持說沒有什麼理由,但還是依偎在他的身邊,一邊移開了視線,克勞終於露出了苦笑。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

 「呀啊呀啊,真不愧是新婚燕爾啊!」

 「這是錯覺!」

 吉爾福特心直口快地拍著手,菲爾嚇了一跳,一把甩開克勞。克勞毫無防備地打了個趔趄,瞪著兄長。

 對於同父異母的弟弟無聲的抗議,吉爾福特毫不在意,又補充道:「我為了打探莉葛琳妃的情報去了一趟皇宮,但得到的情報卻東拼西湊。」

 「首先——你還記得愚弟一號伊古雷科吧? 就在前幾天,他瘋了。好像是被誰下了咒毒。」

 (唉!?)

 菲爾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正因為四皇子的關係,剛剛才提到了他,所以更加吃驚。

 (那個人……瘋了?)

 雖然因為他讓菲爾經歷了殘酷的事,也不認為今後能和解,但她並不希望他有這樣的結局。因為熟知的面孔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不幸,苦澀的味道在菲爾的口中蔓延開來。不知道克勞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情,他慎重地詢問道:

 「……伊古雷科皇兄? 被下了咒毒……誰幹的?」

 「誰知道。反正我得到的情報也不多。在皇宮裡的貴人用的牢房裡,有人發現他發出怪聲在床邊滾來滾去。」

 吉爾福特皺起眉頭說,他被抓起來之後,一直在顫抖喃喃著同樣的話:

 「被妖精王所詛咒。染上紅色的惡疾。藍。翠。下一個是黑,該輪到你了。」

 ——黑龍的庭院染上了紅色的疫病。

 這句話酷似奇利亞曾使用的威脅。

 (又是妖精。)

 菲爾默不作聲,吉爾福特繼續說道:

 「但是這樣一來,就沒有一個可以跟咒毒掛上鉤的線索了。因為伊古雷科什麼都說出口就瘋了。所以,愚弟。加上最近一連串的咒毒風波……你不覺得,被盯上的可能就是這個國家嗎?」

 「那麼,皇兄的意思是說憎恨埃爾蘭特的母妃……莉葛琳妃很可疑?」

 「嘛,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更可疑的理由是,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在你面前說出來。」

 菲爾察覺到吉爾福特含糊其辭的原因,低下了頭。被認為是詛咒並殺害帕魯的兇手的正是莉葛琳。

 再加上在伊古雷科發生變故之前,據說也有人目擊到帶著紅葡萄酒到獄中探望伊古雷科的人物。咒毒一般都會以紅色的東西作為掩護。

 菲爾茫然地喃喃道:

 「可是,她有皇帝陛下的庇護,再說證據……」

 「嘛,說到底這都是臆測而已。以上是憑藉優秀的皇兄的慧眼作出的推理。」

 「我想向那位優秀的皇兄提一個建議。能不能別再站著說話了?雖然說實話,我很討厭把變態帶到城裡來,但是站太久的話我妻子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因為這句話,菲爾才意識到自己這幫人正在城門前交談。另一方面,克勞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皇兄,能把米澤爾卡借給我嗎?」

 「唔嗯?」

 「席蕾妮,你不是想和她談談嗎?時間正好,你陪她喝杯茶好了。」

 雖然克勞什麼都沒有說明,但是吉爾福特立刻就明白了,菲爾吃了一驚,但她也不是想不到為什麼他要在此時此刻提出這樣的建議。

 雖然也想刨根問底,但是菲爾還是沒辦法地點點頭。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米澤爾卡令人意外的很不情願。

 「殿下,可是……」

 「米澤,這是命令。」

 聽到吉爾福特的這句話,她轉身敬了個禮「是」。菲爾看到,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神,一瞬間陰沉了下來。

 (咦、咦? 可以嗎?)

 伴隨著腳步聲驚人的米澤爾卡,菲爾猶豫著離開了這裡。

 「我可沒聽說你會突然過來。」

 把地點轉移到接待室後,克勞在兄長面前,立刻重重地嘆了口氣。

 「別放在心上,我們兄弟倆見幾次面都無所謂啦。哇哈哈。」

 (……你看起來不是很精神嗎? 害我白擔心了。)

 克勞在心裡罵道,但也放心了下來。其實,他很在意這位長兄的情況。

 不久前,吉爾福特從皇宮寄來了一封信。信本身就是普通的「你還好嗎? 我很好所以你也很好就行了! 不允許有異議。」這類他經常耍寶的內容。

 但是,信封是舊的,不像他喜歡漂亮的信封。而且,攤開的紙上用異常凌亂的筆調,寫滿了零散的話。

 (『酷似』、『莉葛琳王妃』、『怪物』、『別過來』,都是潦草的字跡寫的。凌亂的筆調看起來像是吉爾福特的筆跡……難道不是他寫的嗎? 那麼,那到底是誰?)

 當然,剛才克勞也給他本人看過確認了一下,不過,他卻歪著頭說:「出了什麼差錯吧? 真奇怪。我確實是用信封封好蠟的……真讓人不快啊。」確實讓人很不愉快,但既然他說不記得了,克勞就不再多問了。

 「新商路的計劃不是很順利嗎?我聽說了,你把斯坦特王叫來,直接得到了他的同意?」

 「你的密探真優秀啊。」

 克勞譏諷了一句,喝了一口茶。什麼都被他看穿了。

 「父皇……烏貝爾陛下傾向於對尤奈亞王國實施懷柔政策,應該也會贊同商路的計劃。不過,這次莉葛琳妃的回國,讓我有些不安。」

 因為不知道她的惡意會在何時何地露出獠牙,吉爾福特眯起了眼睛。

 「不管怎麼說,咒毒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已經開始在國家蔓延開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作為擔心國家未來的優秀皇太子,必須儘快查出兇手,阻止這種詭計。」

 「說到咒毒,我聽說皇兄格里弗雷領的近郊發生了一起奇怪的事件。」

 「……格沃爾丹的獸害嗎?就發生在兩週前呢。」

 吉爾福特立刻收起笑容,皺起眉頭。這是一起慘痛的事件。

 ——『格沃爾丹之獸』,被如此稱呼的神秘怪物,突然襲擊了皇領邊境的寒村。

 據說那是一頭有著黑色條紋的紅毛,有公牛那麼大的像狼一樣的怪物。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壯和敏捷,三十多名可憐的村民,幾乎都被它吃了個精光。

 「家畜幾乎毫髮無傷,被殺的都是人類。單憑這一點就能看出異常性了吧。討伐行動雖然接連出現了許多重傷者,但總算是成功了。可是……」

 野獸被長矛刺穿的瞬間,就變成了一隻獵狗。

 與此同時,倖存下來的村民中,一名男子突然噴血斃命。據說他是狗的主人。他的心臟上出現了一個像用槍刺出來的洞。

 「而且,飛散出來的血,閃爍著淡淡的熒光……原來如此。在我最近從奇利亞那裡問出的咒毒中,感覺和『隱跡之月』很像。也就是說,那是強化他人類型的咒毒嗎?」

 「格沃爾丹很有可能被什麼人當作了實驗臺……聽起來真噁心啊。」

 聽完克勞的推測,吉爾福特嘆了口氣:「看來得提高警惕了啊。」

 (咒毒之獸的出現,和那個女人的回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莉葛琳妃回宮之後……皇宮裡有沒有其他的變化?」

 吉爾福特在回答之前,稍微思考了一下。

 「有什麼變化? 啊,對了對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說……我見到弟弟了。」

 「弟弟?」

 這句話讓克勞感到莫名的不安。

 「那個女人和『弟弟』——?」

 不管願不願意,克勞聯想到的東西是固定的。亞麻色的頭髮和明亮的大海般的眼睛。

 因為會讓她聯想到掠奪並玷汙自己的烏貝爾帝,莉葛琳妃厭惡一切男性,就連男性傭人都幾乎不會靠近她的離宮,她唯一會留在身邊的『弟弟』只有一人。

 (說什麼傻話。帕魯已經死了……我就是用這隻手,斬進了他的血肉之軀。)

 倒不如說,如果有能相信他還活著的可能性,那該有多好。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克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克勞因自嘲扭曲著嘴,但他被吉爾福特接下來的話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唔嗯,就是那個缺班很長時間的愚弟啊。哦哦,你剛才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其實,關於那個『愚弟』,我多少有些擔心。能偶然和他碰面雖然很好,但那孩子給人的感覺卻變得很討厭……嗯,倒不如說這才是我想說的主題。」(※注:這裡討厭這個詞吉爾福特是帶點賣萌的語氣說的。)

 這樣的說法進一步煽動了克勞的不安。

 「皇兄,弟弟變得很討厭是什麼意思——?」

 正當克勞和吉爾福特在會客室交談時,菲爾帶著米澤爾卡走到了面向中庭的露臺上。現在是如同畫作中一般的好天氣,溫暖的陽光讓人心曠神怡。俯視著庭院裡,冬薔薇盛開的季節已經結束,早春的花朵正在含苞待放。

 (那—個,怎麼辦……?該說『粗茶招待,還請賞光』嗎? 不,這是拉娜她們嚴選的好茶葉,所以並不粗糙。難道應該說,『這是妾身珍藏的高級茶,請用心品嚐』,不對這根本沒有招待的意思嘛。)

 雖說是招待,可是該做什麼好呢?菲爾從未以『夫人』的身份獨自在這座城堡接待過客人。

 「要加一塊糖嗎?」

 桌上擺著撒有紫羅蘭蜜餞和糖粉的國王餅。在擺著各種點心的桌子前,菲爾一邊往杯子裡倒用牛奶煮出來的紅茶,一邊抑制住內心的動搖,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米澤爾卡問道。

 (※注:國王餅(Galette)是法國料理的一種,是指一種圓形扁平的料理或甜點,歷史非常悠久,法國人從13世紀左右就開始吃了。原本布列塔尼地區日照時間短,土地貧瘠,不適合種植小麥。因此,適合土地和氣候的蕎麥的栽培興盛起來,蕎麥粉的加瑞特變成了麵包,作為主食被人們所喜愛。做法是在蕎麥粉中加入水和鹽混合,然後在專用的鐵板上攤薄烤制而成。通常會放上火腿、奶酪、三文魚、雞蛋等鹹味的食材,主要作為正餐使用。當然,也有使用果醬和煉乳醬的甜味國王餅,從飲食到甜點的廣泛的享受方法也是其魅力之一。本文中則是以甜點的形式出現)

 「不了,不勞費心。身為臣子我無法與您同席。」

 「吉爾福特兄長大人的話您不用擔心。因為夫君大人和兄長大人都想兩個人單獨說話,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不自然的吩咐。」

 雖然菲爾有些困惑,但她還是繼續說道:「總覺得……」。菲爾原本就是平民百姓,所以完全不覺得有什麼,雖說是皇太子的直屬,但一般來說,讓領主的妻子招待護衛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如果是我主觀臆測的話,那很抱歉。也許是夫君大人一上來就砍人的緣故,你好像很不願意離開吉爾福特兄長大人身邊。」

 「我會反省自己的不成熟……讓您感到勞心,非常抱歉。」

 看到她誠惶誠恐地低下頭,菲爾慌忙搖頭。

 「這座城堡很安全。黑龍師團很優秀……雖然聽說兄長大人不擅長運動,但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不會遇到危險。」

 「那個人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拿起劍就會切到手指,騎上馬就會華麗地滾落下來,射箭就會被彈起的弓弦砸到自己的臉上暈過去,一下河就會溺水。」(呃,我記得第三卷的時候吉爾福特說他教帕魯騎馬……現在我對此深表懷疑——by煙)

 這麼說來,在洗澡的時候他也沉到水裡兩次,菲爾說到一半又放棄了。那隻會讓她更加擔心,而且提起那件事還會讓菲爾和克勞感到消沉。

 「真的,從很久以前開始,那個人就很隨意地到處徘徊,隨意地消失,隨意地脫下衣服,甚至隨意地快要死掉……」

 米澤爾卡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有些空洞,開始喃喃自語,於是菲爾也把話題轉向了糟糕的方向。

 「唉,那種裸體至上的主義真讓人頭疼啊!比如眼睛該放在哪裡什麼的。」

 「是的。衣服在進行像剛才那樣的緊急避難時很容易抓住。而且可以作為緩衝材料,所以我希望他能經常穿著。」

 聽到這聲完全沒有贊同她的觀點的「是的」,菲爾一頭趴在桌子上。總之,皇太子為了安全起見被扔出去是家常便飯。

 看到米澤爾卡對裸體這個詞毫無反應的樣子,菲爾很想問她:「難道白龍師團的士兵都看慣了嗎?」但又覺得一旦問出口她一定會極其地後悔,只好作罷。

 「妾身再問你一句。……你說我們這是初次見面,也就是說,之前你並不在迪卡路嗎?」

 「雖然我暗中和他同行,但我還是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保持警戒。在最危險的時候,也就是那個石冢崩塌的瞬間,我已經來不及出手了。」

 米澤爾卡面無表情,眼睛裡帶著一絲懊悔。菲爾恍然大悟。

 (所以剛才她也不願意離開吧。)

 多麼忠誠的護衛啊,菲爾被她的敬業精神之高所感動。

 「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兄長大人的護衛嗎?」

 「是的,我待在他身邊差不多有十年了。」

 那麼,他們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暫且不論主從之間是否也通用這種說法。

 「那個,米澤爾卡女士。」

 「請您不要介意敬稱,我只是吉爾福特殿下的一介護衛,您只要叫我米澤爾卡就行了。」

 (嗯,真讓人為難。可能這樣比較自然吧……但還真是不習慣啊。)

 菲爾在孤兒院也算年長,所以很少有機會和『年長一點的姐姐』說話。

 那邊是年長的姐姐,這邊只是公主的替身,即使她說不要在意也沒關係——

 (嗯? 等等。那還不如將錯就錯呢。)

 「那麼,好不容易來一趟,妾身就和吉爾福特兄長大人一樣,叫你米澤怎麼樣?」

 「……唉? 好、好的。非常感謝您,黑龍公夫人。」

 「只有妾身一個人用愛稱也太不公平了,您也喚妾身的名字吧。」

 米澤爾卡——米澤雖然立刻合上了張開的下巴,卻又不知所措地眨巴著眼睛。那個樣子,讓她那成熟的氣質顯得有些孩子氣。

 「那麼,謹遵您的吩咐,席蕾妮大人。」

 「大人什麼的,妾身想讓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算了叫什麼都行吧。請多關照,米澤。妾身很高興。因為米澤這個愛稱很可愛,其實妾身很想這麼叫叫看。」

 是的。從菲爾幾代前的祖先身上就中道崩阻因此難得一見的少女心,明明早就不存在了,此刻卻發出了撩人的迴響。正當菲爾雙眸放光的時候,米澤卻困惑地徘徊著視線中,露出一絲苦笑。

 「席蕾妮大人果然正如吉爾福特殿下所言。」

 「? 哎呀。吉爾福特兄長大人是怎麼形容妾身的呢?」

 「是。她交談的時候不會說謊,和她對話最後都會不可思議地解除警戒心。開朗、豁達……『如果她那副樣子能自稱體弱多病的話,即使是身患絕症的老人,也會從病床上跳起來,怒吼道不要小看真正的體弱多病啊。』他是這麼說的。」

 「……啊,好的。這樣啊……」

 在那些讓她實在不敢當、毫無實感的誇獎中,只有最後一點菲爾是有頭緒的,她按著眉間低下了頭。記得新婚旅行的時候,她和訪問地的伊魯族戰士展開了激烈的打鬥,還扮演密探,用煙花把蟻冢炸上了天,做了很多這樣那樣的事。

 「而且,她的模樣像妖精一樣可愛,美麗得彷彿不像塵世間的人……說句僭越的話,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像您這樣美麗的人。既然吉爾福特殿下會說出『能娶到那樣的新娘,愚弟二號真是豔福不淺』,那麼他也一定對您這樣的大人——不,非常抱歉。」

 接下來要說的話,米澤慌忙吞了回去。

 (這樣啊。一提到吉爾福特大人,她就變得吞吞吐吐的。)

 從她那冰冷無情的守護者面具下,菲爾漸漸看清了她自身的表情。

 「米澤,你很喜歡吉爾福特兄長大人嗎?」

 「……那囧事情」(※注:這裡是米澤咬舌頭了。)

 「這麼說來,這座城堡的管家也每天喊著我喜歡您,非常喜歡您,十分愛您,老是躲在辦公室的壁櫥裡,一副非常不想和夫君大人分開的樣子。呃,你怎麼了?」

 (給我、等等。慢著,剛才……)

 米澤一臉嚴肅,反射性地緊咬著牙關。

 她那白皙端正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動搖,但仔細一看,菲爾發現她的耳朵已經被燥熱染成了紅色。

 (唉……?)

 大概。

 可能,自己踩到了一個地雷。而且,還是在什麼都沒想的情況下,全力踩下去的。

 (不是單純的忠誠。那個,這種反應,難不成是那什麼……哇、嗚哇)

 一定是、那什麼。

 就連菲爾也察覺到了,她慌忙掩飾道:

 「對對對對不起,剛才妾身什麼都沒說,不對妾身確實說了什麼,但是等一下,可能是妾身誤會了,也說不定對吧?」

 「席、席蕾妮大人? 非常抱歉,請您冷靜下來。」

 「哎呀討厭,妾身非常冷靜哦。呵呵,真是的,妾身真是誤會得太厲害了!你怎麼可能會喜歡吉爾福特兄長大人呢!! 這離譜到了妾身應該伏地道歉才對。總之,用溼布包住有點蔫的捲心菜,放在陰涼的地方,它就會變得很精神喲,你知道嗎!?」

 「不,關於您推測的內容,完全不是誤解! 如果問我對那位大人的感情,我也無法否定,所以還請您站起來不要伏在地上了!」

 菲爾這邊一片混亂,結果米澤也被捲入菲爾的劇烈震驚中——一不小心,告白脫口而出。

 時間凍結了。

 兩個人維持著冰凍的姿勢,臉都像成熟的蘋果一樣變得更加通紅。簡直可以說是冷凍蘋果的大合戰。

 「對不起!!」

 率先解凍並道歉的是菲爾。她對自己的膚淺感到猛烈的懊悔。

 平民出身的護衛兵和皇太子。

 (我都說了些什麼啊!)

 即使喜歡,所以有什麼用呢?他們的道路不會有相交集的一天。

 面對臉色發青的菲爾,米澤搖了搖頭。

 「請您,忘掉這與身份不合的玩笑。我是吉爾福特殿下的護衛。我的身體會成為他的盾牌,我的手臂會成為他的劍和弓。這才是幸福,是我唯一能留在他身邊的路。」

 (啊、……這樣啊)

 正因為是無法動搖的關係,正因為對未來充滿了期待,正因為不明確地告訴自己的想法——所以才能待在他的身邊。

 「為了讓期待未來的那個人能夠無所顧忌地直視著前方,守護他的背影是我的使命。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這都是我的使命。」

 聽著米澤的話,菲爾低下了頭。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種事不關己的感想。

 (那到底是在說誰的事——?)

 她的心意,菲爾感同身受。正因為如此,才會感到痛徹心扉。

 「好的……謝謝,米澤。妾身會全部忘記的。對不起,妾身一時慌了手腳。」

 凝視著杯底,菲爾垂下了頭。

 加了奶油的茶水的粘稠表面,正搖曳著自己那張不安的臉。

 什麼都不讓他知道,什麼都不傳達給他。

 只是在他的身邊持續守護著他,這才是幸福——

 和米澤分開後,菲爾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心神不定。

 即使近在咫尺,也絕不會和他有任何交集,就算我的未來是這樣也沒關係,米澤是這樣說的。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凜然地挺起背,菲爾覺得那樣她很美。那一定是因為隱藏著的覺悟,讓她能把所有的矛盾都包容進去,只想純粹地保護他。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堅強,果斷通透的想法,都讓人羨慕。

 (吉爾福特大人,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嗚嗚,還是別想了。)

 菲爾用力地搖了搖頭,結果剛好碰到了煩惱的一角。

 「弟媳婦? 正好,我正在找你呢。」

 「吉爾福特兄長大人,您不是和夫君大人有話要說嗎?」

 他什麼時候在我前面的?與明亮的天藍色眼睛對視,菲爾啪嗒啪嗒地眨巴著眼睛。

 「正好剛剛結束。真不好意思,讓你招待我的護衛,我是不是應該替她向你道聲謝?」

 「哪裡哪裡。妾身才是,和她相處妾身非常樂在其中喲。請您代我向米澤問好。」

 菲爾微笑著彎下了腰。「她好像和弟媳婦一塊過得挺開心的。嗯,不過我也很喜歡弟媳婦喲!」吉爾福特說著揮了揮手。

 然後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就算你不是真正的席蕾妮公主也無妨。」

 「……唉……」

 菲爾的反應慢了一拍,她突然覺得聲音離她的世界越來越遠。

 (剛才……他說什麼?)

 耳畔一陣耳鳴。面對茫然的菲爾,吉爾福特繼續說道:

 「沒事吧?唉,你的反應還真弱啊。那我再說一遍吧。弟媳婦,你不是席蕾妮·艾里斯特爾·尤奈亞吧?而是和她長得極其相似的,另一個人。」

 「您……說什麼?妾身完全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如果您打算繼續惡作劇的話,妾身就先告退了。」

 菲爾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就在她正要轉身時,吉爾福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嘛,請先留步,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很喜歡我的弟媳婦,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她能明確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打算用『惡作劇』來應付一切的話,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覺得呢?」

 「…………」

 (你是怎麼知道的? 嗚嗚,不能問出這個問題。)

 在這裡問他得知真相的理由,就等於承認調換的事實。首先,必須闖過這一關。

 「……妾身無法再陪您鬧下去,如果您一再愚弄妾身的話。」

 菲爾竭盡全力挺直腰桿,虛張聲勢,瞪著吉爾福特。「哎呀,好可怕。」吉爾福特聳了聳肩,眯起雙眼:

 「我得先跟你說一句,我手頭有很多物證喲? 比如那張肖像畫之類的。最重要的是,你用蒼白的臉色,怯懦的表情,發出沙啞的聲音,根本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嘛。」

 真不好意思讓你感到害怕了呀! 開朗地道歉的吉爾福特,此刻看起來卻十分陌生。

 (沒錯。面對這個人,絕不能掉以輕心。)

 雖然在迪卡路,他最終成為了夥伴。但是,在那之前的經過,此刻足以讓菲爾提高警惕。

 「總之,斯坦特王是因為擔心體弱多病的妹妹的身體,所以才把和妹妹長相酷似的尤奈亞王室旁支的公主作為替身嫁過來的吧。……但是,既然你和她不是雙胞胎的話,就是一個連罕見的瞳色都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嗎?」

 聽到這番感慨的話語,菲爾不由得緩緩地吐出了堵塞在喉嚨裡的氣息。

 (也就是說,替身的真實名字和平民的姓氏都沒有被他發現……)

 如果只是自己被吊死而孤兒院平安無事的話,情況還算好的。稍微冷靜下來的菲爾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真是胡說八道……滿口都是不著邊際的事,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剛才您說,要問妾身一個問題吧? 能讓妾身先聽聽看嗎?」

 「與其說是問題,倒不如說是課題吧。前段日子,你在迪卡路對我說過,『妾身可不想傷害那個人』之類的話。」

 當吉爾福特告訴克勞與有關弟弟帕魯的艱辛往事時,菲爾曾向他如此宣言。雖然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的話,但她的心情並不是虛假的。

 「那麼,弟媳婦,不過是『席蕾妮公主』冒牌貨的你,現在,是出於什麼目的才會出現在這裡?」(當然是錢啊,她倒是想跑,結果你弟弟不僅想扣她工錢還想把她關地牢唉——by煙)

 既然你說過不想傷害克勞的話,那麼你停留在這裡,是打算做什麼呢?

 「所謂的為了什麼,並不是指你調換的理由,因為那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你以冒牌新娘的身份,在這裡欺騙愚弟,卻又說不想傷害那孩子,這樣的事你要怎麼實現呢?」

 「……」

 這恰好是前幾天自己產生的疑問。

 克勞正在為菲爾做力所能及的事。

 (那我呢?我能回報給他什麼呢?)

 他的『課題』準確地剜出了菲爾懷抱著的,卻又在內心深處無論如何都想要掩埋的違和感的碎片。

 「關於新娘的真偽,我並不打算到克勞跟前去嚼舌根。不過話說回來,就連我都能察覺,那孩子應該早就發現了,卻故意保持沉默,所以就算我說出來也沒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唉」

 這個男人剛才是不是說了一句不能聽漏的話?

 「您剛才、說什麼?」

 「你是為了什麼——」

 「後面那句!」

 菲爾的心臟不停地咚咚跳動。手心滲出了討厭的汗水。

 (他剛剛說夫君大人早就——什麼?)

 吉爾福特眯著眼睛觀察了她的樣子,然後點點頭:「……啊啊,原來如此。」

 「你看,只和你見過一面的我都知道了喲。何況……愚弟二號是個聰明的男人。他可能是我們兄弟中最精明勤勉的那個。」

 這一點菲爾也很清楚。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觀察了他三個月。他聰明到了讓人覺得可怕的程度,菲爾本以為自己清楚這一點。

 (快說那是謊話、或者是我聽錯了。)

 彷彿要打消菲爾的祈禱,吉爾福特嚴肅地宣告:

 「我發誓我什麼都沒跟他說過。不過——你真以為克勞沒有發現你的真面目嗎?」

 「……」

 克勞一定,已經察覺到了替身的事。

 聽到這個宣告,一陣腳下崩塌的錯覺朝菲爾襲來。

第三章 真心話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