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咒縛之結

禁色

第四卷 咒縛之結  禁色   鰲神裂海興浪潮,烏漣娘娘愁波瀾。

 *

 「烏妃娘娘,上次的事情真的很謝謝您。」

 壽雪正要通過鰭翁門走向外廷,忽見一名宮女奔了過來,向自己道謝,不久前,她曾經幫助那名宮女尋回失物。那宮女連連謝了好幾次,才回自己的宮去了。

 最近壽雪經常遇上這種事。她打量那離去的宮女,發現那宮女的腰帶上掛著一條飾繩。那飾繩的顏色竟然是黑色,引起了壽雪的注意。

 「黑色飾繩,實屬罕見。」壽雪隨口說道。

 「黑色飾繩是信奉烏妃娘娘的信物。」背後的淡海說道。

 「信奉……?何言信奉?」

 「我上次也說過,近來夜明宮的訪客變多了,還經常有人來送禮。這代表後宮裡有很多人信奉著烏妃娘娘。」

 壽雪大感詫異,一時會意不過來。

 「這跟崇神拜佛是一樣的。就像上次那蠶冢,也有很多宮女前往祭拜。娘娘,您身上不是經常佩掛魚形佩飾嗎?有些侍女不掛黑色飾繩,卻掛魚形佩飾,那也是為了模仿您。」

 這點壽雪倒是知道。泊鶴宮的侍女紀泉女就是最好的例子。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她不再懸掛八真教的信物,改為懸掛魚形佩飾。

 ──自己竟然有了信徒。

 這可不是能夠一笑置之的事情。不曉得人數到底有多少?就算只是一時的流行現象,也有可能引發不小的騷動。當年麗孃的告誡之語,再度迴盪在壽雪的耳畔。

 ──烏妃必須是孤獨之人。

 烏妃的身旁絕對不能有人群聚集。因為人群會變成同伴,同伴會形成勢力,勢力會越來越壯大。

 「因為你喜歡穿緇(注:黑色。)衣,所以信徒們私底下都叫你『緇衣娘娘』。」

 黑色在霄國雖然不算是禁色,但由於那是烏漣娘娘的顏色,因此民間百姓在穿著上大多刻意避開使用。再加上要把布料染成如同黑曜石般美麗的黑,不僅費時費工,且所費不貲,因此更加不會有人刻意將衣服染成大家所忌諱的黑色來穿。

 「淡海,你別對娘娘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溫螢見壽雪沉默不語,趕緊喝止淡海繼續說下去。

 「這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像這樣的消息,總是多多益善。」

 「娘娘沒有必要知道每一件事。像這種消息,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煩惱。」

 「我說你啊……」

 「溫螢、淡海。」壽雪面對著前方,叫了兩人的名字。兩人登時噤聲。

 「……近日吾不再受人委託。便有人來訪,亦不得引入。」

 壽雪下了這樣的命令之後,往前邁步疾行。

 *

 壽雪此行的目的地是冬官府。千里派人請她前往冬官府一談,此刻她心中正忐忑不安,所以走得特別快。

 一踏進冬官府的殿舍,便看見早來了一步的高峻。只見他坐在一張大桌子的後頭,千里站在他身旁,而桌上則擺著一卷攤開來的卷軸。

 柔和的陽光自槅扇窗外透入,照亮了整個空間。但或許是角度差異的關係,跟夏天比起來,此時射入室內的陽光給人一種輕薄透明之感,讓壽雪聯想到蜻蜓的薄翅,彷佛輕輕一觸就會斷裂。

 「微臣將能夠判讀的文字重新抄寫在紙上,製作成一部卷軸。沒有辦法判讀的文字,則留下空格。那三十張紙上頭的內容,有些互相連貫,但有一些看起來毫不相關。為了避免散佚,微臣還是將所有的內容集中在同一卷卷軸內。」

 千里一邊說,一邊將卷軸拿到壽雪的身邊重新攤開。

 「抄寫下來的內容,主要是當時坊間所流傳的奇聞異錄……異志、怪譚、卜書、古代歌謠及神話等等……這裡所記載的神話,如今都已不再流傳。每當改朝換代,總是會有一些神話及傳說埋沒在歷史之中。光是從這一點來看,這些內容可說是有著極高的歷史價值。」

 千里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但若跟其中關於烏漣娘娘的珍貴紀錄相比,微臣剛剛說的那些價值可說是微不足道。」千里將卷軸繼續攤開,指著上頭的一段文字念道:

 「『鰲神裂海興浪潮,烏漣娘娘愁波瀾』……這裡頭記錄的是一場鰲神與烏漣娘娘之間的戰爭。」

 「戰爭……」壽雪忍不住呢喃。

 「由於這段紀錄沒有提及戰爭的前因後果,有很多環節還不甚明瞭,目前只能推測這場戰爭發生在蠕王時期,也就是戰亂時代的前期。」

 自從夏王殺害冬王之後,整個國家便進入了亂世。這段期間有很多人自立為王,但是都沒有辦法維持長久的安定,蠕王也是其中之一。當時自立的王實在太多,就連壽雪也沒有辦法全部記住。

 「推算起來,大約是一千年前。」

 「千年……」

 這恰好一千的整數,壽雪總覺得從前似乎在哪裡聽過,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這段內容鉅細靡遺地記錄了這場戰爭。兩神是在大海上交戰,鰲神興起大浪,烏漣娘娘颳起暴風。浪頭擊打在烏漣娘娘身上,風刀劃破了鰲神的軀體。一時之間,山吐千火,天落萬雷,最後兩神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兩敗俱傷?」

 「是的……鰲神沉入西海,烏漣娘娘則沉入東海。兩神打得太過激烈,還導致伊喀菲島沉沒……」

 ──伊喀菲島!

 這座島嶼原本位在霄國及卡卡密的中間,成為兩邊貿易往來的重要中繼站。但不知從什麼時代起,伊喀菲島沉入了海底。

 「這裡提到了『山吐千火』,由此可推測伊喀菲島可能是因為火山噴發才沉入了海底。微臣繼續讀下去……」

 千里指著紙面繼續讀道:

 「『烏漣娘娘斬半身,伏翅山上半身逃,半身化黑羽刈刀,刀身沒海無蹤影,此年蠕王遭逆弒』……用盡力氣的烏漣娘娘,在沉入海中前,將自己的身體斬成了兩截。這段記載非常重要,由此可知烏漣娘娘藉由將身體一分為二,避免整個身體沉入海中。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如今的烏漣娘娘只有半身,或許這正是烏漣娘娘的力量減弱的原因。」

 千里的聲音雖然表面上一如往昔沉穩平淡,但隱約聽得出來他也有些激動。因為這篇記載印證了他過去所提出的主張。

 眾神爭奪霸權,一部分神明的力量因而遭到削弱,在漫長的亂世中一直沒有出現冬王,是因為烏漣娘娘自己也陷入了危機之中。這些都是千里曾經提出過的論點。

 「初代烏妃香薔前久無冬王,正以此故……?」

 壽雪呢喃自語。

 「想來應該是如此。」千里點頭說道:「烏妃娘娘,上次看守寶物庫的羽衣不是曾說過『鰲神雲隱』嗎?」

 「嗯……」經千里這麼一提,壽雪驀然想起了羽衣這個人物。羽衣有著平滑的五官,臉上總是不帶絲毫表情。表面上他是看守寶物庫的宦官,但真實身分是鰲神所製作出來的「使部」。因為鰲神雲隱,所以他變成了烏漣娘娘的「使部」。後來他聲稱鰲神召喚,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段記載正印證了羽衣的話。大戰之後,鰲神沒入了西海。但與烏漣娘娘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鰲神是整個身體都沒入了海中。」

 「而今鰲神復甦?」

 「或許是有什麼原因,讓鰲神醒了過來,也或許是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鰲神自己恢復了力量,這中間的內情已不得而知。」

 「既然鰲神已歸,沉於東海之烏漣娘娘半身亦將甦醒?」

 「照理來說應該是……但前提當然是這篇記載的內容正確無誤。」

 原本一直陷入沉思的高峻此時開口說道:

 「倘若內容不正確,前朝皇帝何必為了銷燬這部古籍而殺人?」

 千里點頭說道:「微臣也是這麼想的。」

 「多半是為了掩蓋『烏漣娘娘只剩半身,力量並不完全』這個事實吧。對了,梟對於烏漣娘娘與鰲神之間的爭執,似乎知道些什麼。」

 壽雪聽到梟這個名字,登時想起了一件事。

 「千年……」

 高峻與千里聽見壽雪的呢喃,同時轉過頭來。

 「彼時梟欲殺吾,亦曾言及『忍耐千年』。」

 原來那意味著烏在大戰負傷後已過了一千年。原本烏只是因為犯罪而遭流放,梟並不打算干涉,只是默默觀察著烏的狀況。但後來梟得知烏身受重傷……在決定出手干預之前,梟忍耐了一千年。

 壽雪默默看著卷軸上的記載,半晌後伸手指著上頭的一段文字,說道:

 「『半身化黑羽刈刀』……何謂『黑羽刈刀』?」

 「至於這點,微臣也不清楚……或許是一把名為『羽刈』的黑色長刀,也或許不過是一種比喻而已……」

 「但知烏漣娘娘半身沒入東海……」壽雪抬頭仰望千里,問道:「若此半身復甦,當生何變數?」

 千里皺眉說道:「鰲神甦醒之後,獲得了取回『使部』的力量……烏漣娘娘的半身如果甦醒,將會做出什麼事,實在令人難以預測……」

 壽雪不禁按著自己的胸口,陷入了沉思。當年香薔為什麼能夠將烏漣娘娘封印在烏妃的體內?她不過是一介巫女,為何有那麼大的能耐,能夠限制神的行動?

 會不會是因為……烏漣娘娘的力量減弱的關係?

 「……烏漣娘娘半身復甦,當不復在吾體內?」

 烏漣娘娘獲得了全部的力量之後,還會受困在凡人的體內嗎?

 「烏或不復受禁錮……」

 「但在烏漣娘娘解放之際……」千里的臉色看上去更加凝重了。「您的生命安全可能會遭受威脅。」

 壽雪回想起了梟的「使部」宵月化成羽毛四下飛散的景象。或許「容器」終究難逃那樣的命運。

 「然此亦為一線生機。」

 壽雪低頭望著卷軸說道。

 ──沒錯,對於過去一直不知如何才能獲得解脫的自己而言,這可說是一線生機。

 千里轉頭望向高峻,眼神像是帶著迷惘,也像是在觀察高峻的臉色。

 「……這或許確實是解放烏、拯救烏妃的唯一手段。」

 而高峻的口氣異常冷靜,令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但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讓烏漣娘娘的半身甦醒。倘若鰲神是因為歷經漫長歲月而甦醒,或許烏漣娘娘再過不久也會自行甦醒。但烏漣娘娘的情況,不見得會和鰲神相同,或許必須採取某種手段,才能讓烏漣娘娘甦醒……而且有一件事,令朕頗為放心不下……」

 高峻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梟曾說『鰲神會索討祭物』。」

 「祭物?」壽雪皺眉說道:「指以活人獻祭?」

 「既然梟特別提起鰲神會這麼做,代表烏……也就是烏漣娘娘並不會這麼做。或許這就是幽宮之神與誕生在我們這邊的神只的不同之處。」

 「古人確實會對鰲神實施活人獻祭的儀式。從古代鰲神廟遺址所挖掘出來的祭祀用青銅器及石器上的圖騰,以及從古人墳冢出土的竹木簡日記,都可看出這一點。不過這些都是上古時代的事了,如今留存的鰲神廟並不會舉行這樣的儀式……偏鄉地區就不得而知了。」

 對各地民俗信仰有著深入研究的千里接著說道:

 「事實上以活人或牛羊之類家畜獻祭的儀式,並非只發生在古代的鰲神廟。當平民百姓在舉行祈雨儀式或祈求河水不要氾濫的時候,也會向河伯雨師(注:河神及雨神。)獻上祭物。古代以活人向鰲神獻祭,據傳是為了祈求平息暴風雨及出海捕魚滿載而歸。不管是古代的圖騰紀錄還是一些古老傳說,都包含了將年輕少女投入波濤洶湧的海中的情節。相較之下,烏漣娘娘的廟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沒有類似的儀式。」

 「鰲神受傷後沉入了海底。大海既是生命的搖籃,也是生命的墳墓。許多亡魂會在海上飄蕩,因海難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意味著鰲神在海中能獲得大量的「祭物」。鰲神能夠恢復力量,或許正是因為他在漫長的歲月中,一直不缺「糧食」。

 「……若鰲神醒後亦需活人祭物……」

 壽雪低聲呢喃。

 ──如今鰲神確實有一名巫女。

 從前曾是八真教信徒的紀泉女曾經提過,白妙子(鰲神)有個名叫隱孃的巫女,還是個年紀幼小的少女。

 壽雪陷入了沉默,此時高峻說道:

 「從不仰賴祭物力量的烏漣娘娘,能否在海中恢復力量,我們無從得知。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烏漣娘娘有半身沉入了海底。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將他找出來?」

 「陛下的意思是……找出烏漣娘娘的半身?」

 「倘若烏漣娘娘的半身化為一把刀子沉入海中,我們只要把這把刀子找出來就行了。」

 壽雪反駁道:

 「以東海之大,如何覓得一刀?」

 「霄國以東有阿開國,大海的範圍較西側狹窄,況且伊喀菲島的位置在北方,既然兩神交戰對伊喀菲島造成影響,烏漣娘娘的沉沒地點很可能是在東海偏北的位置。」

 「即便如此,亦如滄海一粟,從何找起?」

 「朕會問問看梟,有沒有什麼方法……對了,還可以問那個人,或許他會有好主意。」

 壽雪正要詢問是誰,心念一轉,已經明白了。

 「封一行?」

 高峻點頭說道:「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吧。」

 「現在?」

 「朕本來就打算要去見他,乾脆你也隨朕一起去……他就在這裡。」

 高峻指著槅扇窗外。

 「那邊不是還有一座殿舍嗎?冬官府的人都住在這座殿舍裡,旁邊那座目前無人使用,朕心想正好合適。畢竟總不能一直把封一行留在內廷,所以朕就把他移到這裡安頓了。」

 壽雪愣了半晌,發出「啊」的一聲輕呼。由於心中尷尬,她先輕咳了一聲,才問道:

 「封一行……就在此間?」

 「沒錯。」

 「汝欲令封一行久居冬官府?」

 「一來朕派人隨時盯著他,二來朕猜想他應該不會逃走,畢竟逃走對他沒有好處。冬官府的放下郎之中,有人精通醫術。將封一行安置在這裡,朕也比較安心……我們走吧。」

 高峻淡淡地說完這幾句話,快步走向門口。千里見狀,趕緊將卷軸捲起。他雖然有些焦急,但動作依然相當輕柔謹慎。「請陛下稍候片刻,微臣立刻派人帶路。」

 高峻不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因此常令周圍的人來不及反應。

 「汝素來平易有餘而威儀不足,當改之。」壽雪告訴高峻。

 「威嚴?如何才能展現出威儀?」

 「唔……倨傲少禮,可謂威儀。」

 「就像你這樣嗎?」

 旁邊的千里噴笑了出來。壽雪瞪了他一眼。千里嘴裡說著「請恕微臣失禮」,肩膀卻依然抖個不停。

 「朕說錯什麼話了?」

 高峻面無表情地問道。

 「多言無益。」

 壽雪氣呼呼地轉身走向門口。

 *

 千里喚來的放下郎,引著三人走向後頭的殿舍。放下郎身上穿著鈍色(注:暗灰色。)長袍,那顏色有如寒冬中的天空,與宦官的服色有幾分相似。

 三人跟隨著放下郎那鈍色長袍背影,穿過一道迴廊,迴廊上一片寂靜,微弱的陽光自上方灑落。雖然每個地方的迴廊在結構上都大同小異,相較後宮的迴廊飄著脂粉香及花香、洪濤殿的迴廊充塞著學士們的開朗氛圍與活力,這冬官府的迴廊卻是在靜謐與清幽中帶著一絲暖意,將冬官千里的人格特質表露無遺。

 從迴廊遠眺中庭,可看見雅緻而內斂的草木,每一株都經過細心修剪與整理。老楓樹、石蕗、虎耳草。

 「好一座寧靜祥和的庭院。」壽雪加以稱讚,而千里登時喜形於色。

 殿舍的外觀隨處可見斑駁的土牆及長滿了青苔雜草的破碎瓦片,看起來老朽程度比冬官府的其他地方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殿舍內或許是經過修繕的關係吧,狀況可比外觀看上去好得多。儘管小房間裡的裝潢擺設十分樸素,只有一座木製櫥櫃、一張木桌及一張木床,皆未曾上漆,但房內打掃得一塵不染,完全符合冬官府的風格。

 高峻一踏進房中,一名老人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陛下……」

 老人顯得相當驚惶,急著想要下床,高峻制止道:

 「坐著就行了。朕是來問話,不是來接受你跪拜行禮。」

 「是……」

 老人骨瘦如柴,再加上駝背,給人一種身形矮小的錯覺。壽雪不禁有些驚訝,原來封一行竟然是這樣的人物。壽雪過去所見過的老人,如麗娘、魚泳、老婢桂子等人,全都是昂然挺拔、精神矍鑠,因此壽雪完全沒有料到封一行竟然是這麼一個委靡不振的顫巍老人。

 封一行身穿朽葉色長衣,一頭白髮乾枯至極,不見半分油脂光澤,只在頭上略略紮了個小髻。只見他垂下了頭,不再說話。

 「壽雪。」

 方才壽雪在門口就止住了腳步,高峻這才示意她前往床邊。封一行聽見高峻的呼喚聲,這才轉頭朝她望來。他看見身穿黑衣的壽雪,只是眨了眨眼睛,並不顯得特別驚訝。

 「您是烏妃娘娘吧?」

 封一行再度垂下頭,避開了壽雪的視線。

 「烏妃娘娘,老夫真的不知道宵月想要加害於您。」

 封一行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是真的……」

 「此事不必再提。」

 壽雪冷冷地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這個老態龍鍾的虛弱老人,她內心便產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躁。與其這麼一副卑微可憐的樣子,還更寧願封一行是個桀驁不遜、目中無人的人物,看著這樣的封一行,她會感覺自己正在欺負一個無助老人。

 封一行以一對憔悴的雙眸愣愣地看著壽雪,半晌後說道:

 「您跟上一代的烏妃真的很像……不是外貌,而是說話時的口氣。」

 壽雪先是一愣,接著才恍然大悟。封一行從前經常出入後宮,見過麗娘也是合情合理。

 「汝與麗娘有舊?麗娘略通巫術,乃是受汝指點?」

 「對、對……」封一行頻頻點頭。「雖然稱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但她的巫術確實是老夫所教授。」

 「……原來如此。」

 「從來沒有一代烏妃,能像她這麼長命。歷代烏妃必定早夭,她可說是個特例。」

 「烏妃何以早夭?」高峻問道。

 「每到新月之夜,烏妃必定飽受折磨。任誰都沒有辦法忍受那種痛苦數十年……」

 烏會在新月的夜晚逃出烏妃的身體,在空中游蕩。每當這種時候,烏妃總是會感受到宛如四肢遭撕裂的痛楚。

 「上一代烏妃一輩子忍受著這樣的痛苦?」

 「她的意志力及膽識,都是常人所不及。她一肩扛下了身為烏妃的痛苦,儘可能減少後代烏妃的痛苦日子。」

 ──麗娘……

 壽雪感覺喉頭一陣苦澀,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認為巫術在很多小地方都能派上用場,所以學得很認真。但我們的職責是監視烏妃,所以在表面上不能跟她有太深的交情……」

 「監視?」

 壽雪愣住了。

 「是的……」封一行眨了眨眼睛。

 「何言監視?」

 「我們這些直屬於皇帝的巫術師,就像是抵禦烏漣娘娘的盾牌。」

 「盾牌?」

 過去好像也曾聽過類似的說法。

 ──當發生萬一的情況時,可用來抵禦烏漣娘娘……是護衛用的防壁……

 當初羽衣是這麼說的。

 「非止巫術師,鰲枝殿亦然……」

 「沒錯……巫術師的存在,是為了提防烏漣娘娘或烏妃背叛夏王。一旦發生這種事,就必須將烏漣娘娘連同烏妃一起殲滅。因為肩負這個職責,所以我們能夠自由進出後宮。」

 在說話的過程中,封一行逐漸挺直了腰桿,口吻也變得沉著穩重。想必這才是他從前擔任皇帝直屬巫術師時的舉止談吐吧。

 「話說回來,烏妃就像是後宮之囚。在我們的監視之下,烏妃沒辦法招攬部眾、組織勢力,只能在後宮過著孤獨的日子,就算其有再大的能耐,一個人也成不了什麼大事。而且城門有著香薔所設之結界,所以烏妃無法離城逃走。一旦走出城門,就是死路一條。」

 「香薔所設之結界?」

 壽雪雖受麗娘告知「出城就會死」,但是當然沒有實際測試過。想來過去應該有烏妃因此而死,否則也不會留下傳聞。

 「關於這件事,老夫也只知道一些巫術師之間的傳聞……」

 封一行皺起眉頭,面露驚恐之色。

 「聽說香薔是以她的指頭設下了結界。」

 這句話一說出口,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指頭?」

 過了好一會兒,壽雪忍不住問道,而高峻與千里只是在旁默默聽著。

 「到底是手指還是腳趾,老夫也不清楚。只知道全城共有九座城門,所以香薔共用了九根指頭。」

 ──為了牽制後代烏妃,做到這種地步?

 壽雪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志力,讓香薔願意做到這個地步?是因為對欒朝開朝皇帝欒夕的愛嗎?但是……那真的能稱之為「愛」嗎?

 「正確來說,是以九根指頭作為『詛戶』。詛戶的意思就是咒物,因此香薔所行使之術並非結界術,而是咒術。那就像是香薔所下的一道道詛咒。她擔心自己過世之後,後代的烏妃會與皇帝作對。後宮裡雖然有巫術師在監視著,但也有宦官及冬官府的冬官,烏妃如果有心造反……」

 「且慢,為何提及宦官?」壽雪問道。

 封一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壽雪。或許是因年老之故,封一行的瞳孔呈現一種淡灰色。

 「烏妃娘娘,您沒聽麗娘提過,不能在身邊安插宦官嗎?」

 「此點吾亦知之,烏妃當孑然一身。」

 封一行點頭說道:

 「這是為了不讓烏妃聚眾朋黨。有些人特別容易成為烏妃的屬下……『灰衣象徵烏漣娘娘的奴僕』,娘娘曾聽過嗎?」

 壽雪點了點頭。

 回想起來,當初第一次見到羽衣時,壽雪的心裡就曾產生這樣的疑問。

 ──宦官的制服為什麼是灰色?

 「宦官在從前本是烏漣娘娘的奴僕,就跟冬官府的冬官一樣。若說我們巫術師是皇帝的盾牌,那宦官就是烏妃的盾牌。」

 「……但那宦官……」

 宦官的職責只是侍奉皇帝及妃嬪,怎麼會變成烏妃的盾牌?

 「不是有個管理寶物庫的宦官嗎?」

 「羽衣?」那個人如今已經不在了。

 「那才是宦官最原始的姿態,他們一群沒有性別的侍神者。聽說從前的宦官,大多是像羽衣那樣。如今改由淨身的男人當宦官,充其量只是宦官的贗品。」

 壽雪聽得目瞪口呆,一時感到口乾舌燥,半晌後才問道:

 「……方今宦官既是贗品,置之左右應無妨?」

 「雖是贗品,但貌離而神似。他們拋棄了性別,也拋棄了凡塵俗務,在立場上可說是最接近侍神之人。且在本質上,他們仍是一群需要神的人。娘娘,您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嗎?那些失去了性別的宦官,走到哪裡都受到輕蔑,就算死了也沒有人幫他們收屍埋葬。像這樣一群了無生趣的人,很容易就會聚集在烏妃的身邊。當然實際上的狀況,還得看當時的烏妃是個什麼樣的人……」

 封一行凝視著壽雪的雙眸,接著說道:

 「在老夫看來,您就是一位可以凝聚宦官之力的烏妃。只要您有心,得到世上的一切都非難事。」

 「……欒冰月亦曾有此一語。」壽雪說道。

 封一行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登時大變。他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動。

 「娘娘見到了冰月的幽鬼?」

 封一行是冰月的老師。壽雪於是將之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封一行那原本挺直的腰桿再度折彎,露出一副萬念俱灰的神情。此時的他再度變回了一個可憐兮兮的佝僂老者,剛剛那身為皇帝直屬巫術師的威嚴都已蕩然無存。

 「原來冰月化成了幽鬼四處遊蕩,真是可憐。」

 「如今已赴樂土,無須擔憂。」

 壽雪雖這麼說,封一行卻皺起了一張臉,垂淚說道:

 「老夫貪生怕死……為了苟活下去,竟然對弟子見死不救……」

 「為己而哭,徒增心煩,可速噤聲。」壽雪冷冷地說道。

 封一行吸了吸鼻子,說道:

 「娘娘跟那個人好像……」

 「麗娘?汝方才已曾言及。」

 「不,老夫說的是擒住了老夫的那名宦官。」

 「衛青?」一旁的高峻問道。

 「老夫並不清楚那名宦官的名字。」

 「吾豈與彼相似?」

 壽雪皺眉反駁,封一行只是「呃」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閒話休提,吾欲知者,乃宦官之秘。」

 「好吧……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對……宦官很容易成為烏妃的部下。前朝有巫術師可防止這種事態發生,但如今宮城中已無巫術師。」

 上上代的皇帝極度厭惡巫術師,宮城內的巫術師不是遭到驅逐,就是遭到處死。

 「實在太危險了……如今的烏妃,恐怕沒有辦法再像前朝那樣……」

 「封一行。」

 高峻一臉嚴肅地喊道。

 「是。」封一行也跟著繃緊了神經。

 「沒有辦法再像前朝那樣,還有另一個理由。」

 封一行愣住了,一時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陛下的意思是……」

 「如今的狀況跟以往大不相同。鰲神已恢復了力量,烏漣娘娘卻依然虛弱……你可知烏漣娘娘有半身沉於東海之下?」

 封一行又是一驚,說道:

 「陛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們找到了一部差一點遭到銷燬的古籍抄本。當時的皇帝想要銷燬這部古籍,多半是想要掩蓋烏漣娘娘的力量只有一半這個事實。」

 「……這是我們巫術師自古以口述的方式傳承下來的一個秘密。任何巫術師都不敢隨便把這個秘密洩漏出去。當時那皇帝銷燬古籍,理由之一確實是想要掩蓋烏漣娘娘失去半身的事實,但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封轉頭望向壽雪,接著說道:

 「為了不讓烏妃興起尋找那半身的念頭。」

 「尋找半身,有何不妥?」

 「一旦烏漣娘娘取回了半身,烏妃的身體恐怕將再也封他不住。」

 壽雪等人當初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然則確有尋半身之法?」

 「既然從前的皇帝會擔心,代表烏妃應該有這樣的能耐……陛下和娘娘可知烏漣娘娘為何每到新月之夜,便會在空中游蕩?」

 高峻望向壽雪,她於是對著封一行說道:「非為享受遨遊之樂?」

 「不,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半身。」

 壽雪一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烏漣娘娘會到處亂竄,完全不受控制,帶給烏妃裂身之苦。

 「……原來如此。」

 高峻雙手盤胸,陷入了沉思。就連壽雪也不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汝可知鰲神來歷?」

 「就某一層意義上來說,鰲神是巫術師的鼻祖,巫術師的巫術都是由鰲神所傳授。據傳剛開始的時候,是一名年輕人向鰲神習得了一些術法。年輕人將這些術法命名為巫術,整理出一套系統之後傳授給百姓,這就是巫術師的濫觴……巫術師自古以來總是效忠於朝廷,據說那是因為第一代的皇帝是鰲神後裔的關係。皇帝除了有受到鰲神庇護的鰲枝殿之外,身邊還有我們這一群習得鰲神之術的巫術師,這些都是對抗烏漣娘娘的盾牌。」

 封一行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口氣平和而靜肅,宛如是一名老翁正在將古老的傳承故事告訴孺子。

 「鰲神是相當古老的神只,早在那純樸而野蠻的時代,便已出現在世人之間。剛開始的時候,鰲神是庇佑漁業興旺、航海平安的守護神,後來逐漸演變為庇佑延年益壽之神。這證明了鰲神原本是漁夫之間的信仰,後來逐漸往內陸移動,想來應該是部分的漁夫在移居內陸之後,將鰲神信仰推廣了出去吧。住在內陸的人不需要祈求漁業興旺,也不需要祈求航海平安,所以鰲神的效用變成了較為籠統而模糊的延年益壽。由於鰲神的歷史相當悠久,隨著時代的變遷,世人的生活模式不斷改變,信仰的形式也會跟著發生變化,最後當然也有可能遭到遺忘。如今的鵐幫祭文裡,還保留著一段相當耐人尋味的鰲神傳說……」

 如今的鵐幫,是一些居無定所的表演團體,溫螢在進宮前也是其中的成員。但若追溯鵐幫的根源,便能知曉這原本是在沿海地區祈求漁業興旺的巫覡集團。

 封一行接著唱出了那段祭文。其內容提及了國土的誕生及皇帝的起源,使用古老的語言,搭配上相當奇妙的節奏與旋律。

 墜月燈海分雙神,一神為陰二神熒,

 瓜分海隅八千夜,一神幽處黝御舍,

 二神樂居月御舍,一曰幽宮二樂宮。

 幽宮水門化大鰲,大鰲之神獲罪愆,

 身斬八段流宮外,首為界島腕八荒,

 腳為骨碌甲峽溪,血流成河眼為沼,

 口吐渦流喚潮汐,腐肉生稻穗墜地,

 生桑生蠶生萬民,又一骨化白龜神,

 白龜之神曰鰲神,定海平瀾守舟船,

 其神血脈傳八代,化為白王始稱帝……

 封一行唱完了祭文,忽然開始劇烈咳嗽。千里拿起一件掛在椅子上的外衣,披在封一行的肩上。

 「彆著涼了,我去拿藥湯來。」

 「謝謝……」封一行才一說完,又咳了起來。千里自己也常生病,因此照顧病患顯得駕輕就熟。

 「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朕過段日子再來。」高峻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門口。

 壽雪望著弓起了背不住咳嗽的封一行,說道:

 「似汝這般飽經歷練之博識老者,猶然揹負貪生怕死之悔?」

 就跟孩提時代的壽雪一樣。

 封一行詫異地抬頭仰望那名少女。壽雪對這個卑微老人感到愈加地焦躁與不耐煩,或許正是因為看著他,就像是看著從前的自己。

 「因緣巧合,世人難測。若非汝苟生至今,吾亦無從得知這許多舊事。何是何非,誰人可斷?」

 封一行眨了眨眼睛。

 「吾尚有諸多問題,待汝一一解惑。望汝小心調養,勿有差池。」

 壽雪說完後,便走出了房間。此時高峻正等在迴廊上。壽雪走向他,內心卻不禁暗自感慨。世事多變,福禍難料。如今認為值得慶幸的事,未來或許將招致禍端。自己能夠掌握的事情,可說是少之又少。

 ──既然如此,只能相信自己當下的決定。縱然事後證明那決定是錯的,也是莫可奈何。在人生的汪洋上,只有「自己的決定」這個不爭的事實,能夠為自己指引方向。

 *

 雖然知道了一些關於烏漣娘娘的真相,但壽雪在夜明宮內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唯一的不同處,是如今的烏妃儘可能不再接受宮人們的請託,不再無條件地幫大家解決問題。無論如何,不能讓「緇衣娘娘」那種莫名其妙的信仰繼續蔓延、擴散下去。每天晚上造訪夜明宮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但全都被淡海及溫螢擋在門外。

 ──話雖如此……

 「欲求烏妃娘娘相助!」

 壽雪走在後宮之中,有時還是會遇到像這樣攔路求助的人。半夜的來訪者能夠擋得了,走在路上突然出現的求助者卻是防不勝防,令她窮於應付,卻同時也感到納悶,就算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一種信仰,信徒的增加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閉門不出,或為上策。」

 這一天,壽雪前往拜訪花娘,歸還上次所借的書籍。回程的路上,正這麼咕噥著,路旁忽然又有一名宮女一邊大喊「烏妃娘娘」,一邊奔上前來。溫螢趕緊將她擋住,然而她毫不理會,只是一味地對著壽雪哀求道:

 「娘娘不接受我的請託也沒關係,但求賜下一枚護符!」

 「……護符?」

 壽雪一聽,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那宮女。

 「我們宮裡好幾個宮女及宦官都有娘娘的護符,他們說那是辟邪的護符。」

 ──辟邪護符?

 壽雪心想,自己確實有時會製作護符交給宮人,但近來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製作辟邪護符了。

 ──這是怎麼回事?

 「此等護符,皆與吾無關。」

 「咦?可是……」

 壽雪不再理會那宮女,快步走向夜明宮。

 「此事頗有蹊蹺。」

 淡海聽見壽雪的呢喃自語,問道:「娘娘說的蹊蹺,是指什麼事?」

 「是那護符的事嗎?」溫螢也跟著問道。

 「種種蹊蹺,非止一端……向吾託事求助者,近來何以如此之多?」

 「這不就跟熱病一樣嗎?一旦開始蔓延,就會越傳越快。」

 淡海說道。他似乎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溫螢則面色凝重,顯得相當重視壽雪的疑慮。

 「娘娘認為有人蓄意煽動?」

 「是否蓄意,尚未可知。」

 「我相信一定有人是基於善意,才到處宣揚娘娘的事情。如果你們要稱那是一種煽動,或許也沒有錯。當然到處兜售假護符的投機之輩,想必也是所在多有。」淡海說道。

 「護符果為偽物?」

 「這世上喜歡做仿冒生意的人可是多如牛毛。」

 然而溫螢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護符這種東西,不具備相關知識是製作不出來的。」

 「隨便拿一個別處討來的護符,再依樣畫葫蘆一番就行了。不過這需要相當多的紙,本錢不夠的人是做不成這門生意的。」

 溫螢望著壽雪說道:

 「娘娘,需要下官調查此事嗎?」

 「嗯……事已至此,置之不理恐成禍端。」

 「好,那麼下官負責調查有無煽動者……淡海,你負責調查假護符的源頭。」

 「我不太想接受你的命令。」

 「淡海,依溫螢命令行事。」

 壽雪這麼一說,淡海立即滿臉堆笑,回應道:「遵命,娘娘。」

 溫螢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

 一回到夜明宮,九九迫不及待地奔上前來說道:

 「娘娘,剛剛泊鶴宮的侍女來傳話,說是鶴妃娘娘相邀飲茶。」

 「晚霞邀吾飲茶?」

 「而且地點不是在泊鶴宮,是在外廷的鯊門宮。」

 「何故約於外廷?」

 「聽說鶴妃娘娘的父親及兄長都在那裡,鶴妃娘娘最近常去找他們。」

 ──沙那賣朝陽。

 特地邀自己到鯊門宮喝茶,晚霞心裡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鯊門宮在何處?」

 「我對外廷也不太瞭解,鶴妃娘娘還派來了一名帶路的宦官,從剛剛就一直等著。」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

 ──糟糕,溫螢和淡海都出去調查事情了。

 雖然晚霞提醒過要注意朝陽,但只是見個面而已,應該不需要護衛吧。

 ──沒辦法,也只能去了。

 「明白了,吾去便回。」

 「娘娘要找誰當護衛?」

 「吾帶溫螢同往。」

 壽雪不得已只得撒了個謊,迅速走出殿舍。當來到環繞夜明宮的樹林內時,她抬起了頭。放眼望去盡是椨樹的蒼翠枝葉,遮蔽了陽光,椨樹雖是常綠樹,但是跟夏天比起,此時葉片的綠色稍顯得暗沉了些,彷佛喪失了部分水分。

 「……斯馬盧!」

 壽雪呼喚了星烏的名字,聲音響遍了樹林裡的每個陰暗角落,下一瞬間,她便聽見了振翅聲及嘶啞的鳴叫聲。伴隨著那聲響,一隻鳥來到了她的頭頂上。黑褐色的鳥羽上帶著白點,有如夜空中的點點繁星。

 壽雪伸出手,讓斯馬盧降落在手腕上。斯馬盧又叫了一聲,彷佛在向她示好。

 「取汝一羽莫怪。」

 壽雪將手伸進斯馬盧的翅膀裡,還沒有拔,一根黑褐色帶著白斑的羽毛已自行落在自己的手中。

 「去吧。」壽雪伸手一揮,斯馬盧又飛上了空中。她將羽毛當成護符放進懷裡,先退入殿舍,接著便跟隨帶路的宦官前往鯊門宮。

 *

 鯊門宮位於外廷的西南方,或許是因為主要作招待賓客之用,建造得相當宏偉華麗,宮殿外圍被高聳的土牆所環繞、氣派的屋瓦及莊嚴肅穆的院門令人不禁肅然起敬。

 而矗立在後方的殿舍,屋頂上則鋪著宛如魚鰭、魚尾形狀的琉璃飾瓦。屋簷下懸吊了一盞盞精細唯美的鏤雕吊燈,在陣陣清風下微微搖曳。這幅氣派的景象與冬官府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穿過了院門,領路的宦官繼續往前進,他登上了正殿的台階,但沒有進入殿內,而是沿著外廊向右彎,穿過東側的迴廊,繼續將壽雪帶往深處。宦官告訴她,前面還有另一座殿舍,面對一片景色優美的庭園。又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池塘。她不禁停下腳步,觀看那景緻。池面上劃過絲絲漣漪,池塘的另一頭是一大片綠色的樹林,中央高聳而兩側低矮,看上去像一座小山,池塘邊還擺設了許多形狀奇特的岩石,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驀然間,壽雪察覺池畔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背對著她,看不見長相。

 ──那是誰?

 那男人的穿著頗不尋常,而壽雪能夠看出那是個男人,是因為體格的關係。那人長得高高瘦瘦,但肩膀頗寬,身穿白茶色長袍,外頭還套著一件亞麻色(注:黃棕色。)無袖罩衫。罩衫上以五顏六色的絲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緻圖紋,而那腰帶上除了同樣以精細的刺繡點綴,尾端還垂掛著飾物。壽雪完全看不到那男人的長相,除了此時男人正背對著自己之外,更是因為男人的頭上罩著一塊布。

 那不是身分高貴的仕女在外出時罩在頭上的薄絹,而是一塊頗有厚度的布套,令人好奇戴著那種東西如何能夠看見前方。布套上同樣有一些精緻的刺繡,邊緣處則垂掛著碎玉、琉璃等裝飾物。而從布套下方露出了一束黑色長髮,那頭髮連同細繩一起綁成了辮子。

 男人整個衣著打扮從上到下都令人感到陌生──這個人絕對不會是朝陽。

 但是那種異國裝扮,也不像是隨從。

 「過來吧。」

 男人突然說起了話,令壽雪心中一突。男人並沒有轉過身,但那聲音聽來是個壯年男子,原本帶路的那宦官,不知何時竟已走得無影無蹤。她走下回廊階梯,朝著池塘走近,在與男人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下了腳步。

 男人頭上的布套忽然輕輕顫動。壽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才察覺男人是在笑。

 「呼呼……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把你喚來這裡,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壽雪驟然感覺全身不寒而慄,一股厭惡感竄上全身。這感覺是什麼?為什麼自己會對這個男人產生如此強烈的警戒心與排斥感?自己過去曾見過這個男人嗎?不,應該沒見過才對……那為什麼……

 「汝喚吾至此?然則那晚霞……」

 「晚霞小姐當然是在泊鶴宮內。她什麼也不知道,是我指使侍女,把你叫到了這裡。」

 「汝是何人?沙那賣朝陽身旁謀士?」

 除非是朝陽身旁之人,否則不可能輕易使喚侍女做這種事,侍女當然也不可能接受。

 男人似乎又笑了起來。

 「我可不是什麼謀士,只是和朝陽有些交情。我是雨果的『叢星』,是一個占卜師……你可以喚我為『玉眼』。」

 壽雪只知道雨果是大海另一頭的南方小國,除此之外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眼前這個男人是否真的來自雨果,她也無從求證。

 「雨果之人,何以至此?何以喚吾至此?」

 「我說過了,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未必。」

 壽雪說得不假辭色,絲毫不留情面。感覺一旦輸了氣勢,就再也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了。不知為何,她心裡對這個男人就是有股莫名的厭惡,難道真的曾經在哪裡見過……?

 「我想談的是……關於詛咒的事。」

 男人的聲音彷佛是從腳下的地面鑽出來一般。壽雪才剛驚覺不對,已經太遲了。

 ──詛咒!

 壽雪感覺有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腳踝。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感覺似乎是一隻冰冷而枯瘦的手掌,將自己的腳踝緊緊抓住了。她想要掙脫,卻說什麼也掙脫不開,那一根根手指陷入了肉裡,令自己痛得發出呻吟,感覺小腿骨隨時可能會被捏斷。壽雪定眼往四下一看,這才發現周圍的地面到處都有挖掘過的痕跡,一般的園丁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壽雪心裡不禁暗罵自己太過大意,只注意著那男人的奇妙裝扮,竟然沒有察覺男人已在周圍佈下陷阱。

 「汝於地下暗埋何物?」

 「你猜不出來嗎?當然是『詛戶』。」

 男人的嗓音驟然變得完全不同了。「來此的路上,剛好看見一具路倒屍,我順手借了一點東西。」

 所謂「詛戶」,不外乎是屍體的指甲、頭髮、牙齒之類。將這些「詛戶」埋在地下,引誘想要詛咒的對象踩在上頭,是詛咒的慣用伎倆。

 「汝……原來是……」

 這種在背脊上亂竄的寒意……這種邪惡的詛咒氛圍……這種陰毒冷酷的恨意……沒錯,壽雪想起來了。自己雖然沒有見過眼前這個男人,卻對這樣的詛咒相當熟悉。

 ──那正是當初令晚霞吃盡苦頭的蛤蟆咒法!

 「白雷!」

 「現在發現,已經太遲了。第一眼看到時,你就應該要認出是我。」

 白雷緩緩邁步,走向了壽雪。明明頭上罩著布,為什麼他能夠輕而易舉地辨別方位?難道是布上挖了小小的覘孔?由於上頭滿是刺繡圖紋,一時間也沒有辦法看清究竟有無孔洞。

 白雷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以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半晌後才說道:

 「真沒想到……烏妃竟是這麼一個小女孩。」

 白雷舉起雙手,十指在胸前交握。霎時間,壽雪感覺到握住腳踝的力量更大了,痛得皺起了眉頭。

 「汝究竟……意欲何為……汝既不識得我,當與我無隙……」

 「沒錯,我跟你沒有嫌隙,但我希望你死。」

 白雷說得輕描淡寫,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壽雪一愣,說道:

 「既要取我性命,當有深仇大恨?」

 「不,我並不恨你,只是希望烏妃從這世上消失。力量減弱的烏漣娘娘,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明明力量不足,憑什麼在國家中樞享盡尊榮?唯有最強的人,才能站在頂點。」

 白雷這幾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不帶一絲的情緒,甚至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這讓壽雪頓時感到一頭霧水,摸不透男人的心思,明明沒有仇恨,卻要取自己的性命;明明施下了陰狠毒辣的詛咒,卻沒有說出任何憎恨咒罵的字眼。

 「……汝欲除烏妃,使鰲神得此尊位?」

 白雷哼笑一聲,說道:

 「那是之後的事,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我只是看不慣烏妃,也看不慣那些信奉烏漣娘娘的人。你不認為你在欺騙善良百姓嗎?明知道烏漣娘娘的力量減弱了,還鼓吹大家信奉,你不認為此行徑比八真教更加惡劣嗎?」

 壽雪嚥了一口唾沫,不知該如何回應。明知道默不作聲會增長對方的氣勢,卻依然張口難言。白雷不愧是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讓八真教勢力迅速擴張的教主,這幾句話說得刁鑽刻薄,令壽雪啞口無言。

 ──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雖然腳踝疼痛不已,但這種半吊子的詛咒要破解並不困難,只是不知道白雷接下來會如何出招。

 ──他會當場使出殺手鐧嗎?抑或……

 「汝喚吾至此,究竟所為何事?」

 壽雪這句話一問出口,反倒是白雷一時陷入沉默,或許是烏妃沒有如預期中被激怒,令他感到有些錯愕吧。此時壽雪也已摸索出了男人的手法,白雷擅長利用各種巧妙言詞,引誘對手一步步進入事先安排好的劇本之中。因此要與此人對峙,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汝有何要求,可速道來。」

 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口的「談」,當然不會只是閒話家常。對方必定有著明確的目的,例如某種要求或是威脅。

 「今天只是小小的警告,只要你以後乖乖待在夜明宮裡別再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此乃沙那賣朝陽之意?」

 白雷沒有答話,等於是默認了。

 「吾本不欲出宮,若非汝騙吾至此,如今吾尚在夜明宮內。汝作此要求,豈不自相矛盾?」壽雪故意顧左右而言他。

 「真是個倔強的小丫頭,你只要乖乖求饒,可以少吃很多苦頭。」

 白雷不悅地說道。此時他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情緒。

 「求饒?」

 壽雪笑著說道:

 「汝欲吾求饒,吾亦欲令汝求饒。」

 壽雪迅速伸手入懷,取出斯馬盧的羽毛,那羽毛剛從懷中抽出,瞬間便幻化成了一把褐色長劍。

 壽雪奮力舉劍往地面插落。

 地底下瞬間響起有如口吐汙泥的詭異聲響,緊抓著壽雪腳踝的詛咒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她拔起長劍,踏出一步,對準了白雷的臉部向上翻斬。

 白雷趕緊後躍,腳下卻一個不穩以致單膝跪地,而在這瞬間,其頭上布套已遭這一擊斬斷,隨之飄落在地。

 直至此刻,白雷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恬不知禮!既言相談,當以真面目示人。」

 白雷以一隻鳳眼瞪著壽雪,另一隻眼睛卻裹上了布。此人有著極深的五官輪廓,兩片薄薄的嘴唇毫無血色,流露出一股冰冷無情的氛圍。

 「汝目之傷,當為詛咒反噬所致。手下敗將,何敢言吾弱?」

 壽雪冷冷地說道。

 白雷一聽,眼神登時閃過一抹憎恨之色。沒錯,正是這個。當初她在那詛咒中感受到的,正是這股憎恨。

 「連反噬也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丫頭,竟敢大言不慚。」

 比起詛咒中的死屍呻吟聲,白雷那陰鷙的聲音更令人背脊發涼。

 「反噬只傷了我一隻眼睛,你該引以為恥。烏漣娘娘接下來只會越來越虛弱,你遲早會失去一切,死無葬身之地。」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白雷的臉。他的臉色比剛剛更加慘白,眼眸卻彷佛要噴出火來,那不是熾熱的火焰,而是靜靜燃燒的陰寒之火,彷佛可以讓一切為之凍結。壽雪很熟悉這樣的眼神。凡是心中抱持仇恨之人,一定會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汝對烏漣娘娘心懷怨恚?」

 「我恨的是你們所有人。」

 白雷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想要一把火燒死烏漣娘娘,燒死所有的信徒、烏妃,以及這個國家的所有百姓。」

 壽雪不由得一愣,說道:

 「汝為異國之人?」

 「不,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我是海燕子的阿尼族人。」

 「海燕子……?」

 白雷見了壽雪如此反應,整個人突然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激動的情緒完全消失無蹤,臉上只剩下絕望與失落。

 「住在內陸的人,連海燕子也沒有聽過。呵呵……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的族人們就像是路旁的石頭,或是海中的泡沫,就算死得一乾二淨,也不會有人知道。」

 「莫非全族受誅?」

 「不,我的族人並非遭受刑罰,亦無違法亂紀,卻被你們霄國人殺得一個也不剩。」

 白雷的表情及聲音再也沒有流露出剛剛那樣的強烈恨意,只隱隱帶著一抹憤怒與悲傷。

 「海燕子就是漂海民,沒有固定的居住地,大多時候都在海上生活。主要從事捕魚及貿易活動,擅長咒術及醫藥,有時也會藉由提供情報來換取相對的報酬。我們通常會在遠離岸邊的海面上搭建小屋,與居住在海邊的陸地居民進行交流。陸地居民渴望得到的東西,不外乎是稀奇古怪的異國商品、珍貴的珊瑚、珍珠、夜光貝,以及藥物。藥物與咒術為一體兩面,陸地居民害怕我們所施展的各種神秘咒術,卻又仰賴我們所提供的各種靈藥。有些陸地居民還會委託我們向敵人下咒……從以前到現在,下咒一直是我最拿手的事。」

 白雷說到這裡,朝壽雪瞥了一眼,接著說道:

 「烏妃啊,你是否曾嘗過幾乎嘔血的懊悔?」

 壽雪看著他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說道:

 「曾。」

 白雷轉頭望向池塘。從壽雪的方向,只看得見他左眼蓋著布的側臉。

 「我好後悔……當初實在不該破除那詛咒。當時我才十二歲,我見一名少女受到詛咒,於是施術破除。而下咒的女人遭到反噬,也就這麼死了。那個女人是少女父親的續絃妻子,她的兄弟們得知這件事之後勃然大怒,竟然煽動了其他居民,把我的族人們誘騙到岸上……殺得一個也不剩。」

 白雷的嘴角扭曲,揚起了一抹微笑。

 「當時我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實在不該妄想要救助他人。我不該看那少女可憐,就對她伸出援手……只要那少女一死,事情就結束了,其他人都能好好活著。那少女的父親是大船主,宅邸裡有一座相當氣派的烏漣娘娘廟。其他村人們的家裡,也都貼著祈禱漁業興旺的烏漣娘娘護符。在那燃燒著營火的夜晚沙灘上,襲擊我的族人們的那一道道黑影,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只可怕的烏鴉。那些隨著火光一起舞動的陰影深深烙印在我的眼裡,永遠無法消除。在那微弱的火光之中,我看見了不斷揮落的柴刀,看見了被揪著頭髮拖著走的女人,看見了被扔進火裡的嬰兒,看見了被人高高舉起的頭顱,看見了飛濺的鮮血……這一切的景象,都化成了一道道的黑影,那就像是一幕幕皮影戲的畫面。我獨自坐在離岸相當遠的船裡,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族人們慘遭殺害,慘遭凌辱,甚至是被活活燒死。那些陸地居民說為了感謝我拯救少女,要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邀請全部的族人參加。大家都去了,唯獨我沒有參加。事後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當下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我趁著那漆黑的夜色,拼命划著船逃走,身上什麼也沒帶,甚至連食物也沒有。我使盡吃奶的力氣逃到一座小島上,幸好後來運氣不錯,蒙鵐幫收留……

 「那個鵐幫集團裡,有一名巫術師。雖然他只不過是個三流貨色,只能到處招搖撞騙,或是在路上當個算命先生,但是多虧了他,我獲得了從基礎開始學習巫術的機會。所以我所施展的術法,乃是結合了巫術及阿尼族的咒術,巫術是以鰲神為鼻祖,而阿尼族的咒術則是源自於星神,也就是航海之神。星神乃是誕生於大海之中,巡弋於天際,復歸於海中。星神有二,一曰阿加魯,二曰香香傈,雙魚之鰭可引得潮漲潮退,可興浪,可平浪,樂宮沉月,幽宮沉陰……」

 壽雪聽到一半,已摘下了髮髻上的牡丹花,趁著白雷還沒有說完之前,朝著花瓣輕吹了一口氣。白雷的那一番話,從「一曰阿加魯」以下全部都是咒語。雖然壽雪不清楚阿尼族咒術的特徵,但很清楚咒語大多會使用對句的形式。

 那牡丹花受壽雪這麼一吹,花瓣頓時從中向外散開,一片片花瓣如洪流一般湧向白雷。每一片花瓣都像是薄薄的利刃,劃傷了男人的臉頰、手臂。男人的詛咒沒有完成,原本撲向壽雪的詛咒浪潮也在中途四濺飛散。

 然而白雷尚未放棄,竟接著從懷裡掏出了一隻小瓶子,將裡頭的黑色液體灑向壽雪,那點點黑色液體在中途竟凝聚成了一條蛇。同時她的鼻中聞到了一股噁心的氣味,似乎是鮮血與不知什麼穢物混雜在一起,多半是某種蠱物吧。壽雪退了一步,同時揮出羽毛長劍,將蛇頭斬斷。那條蛇瞬間化成了一道黑色煙霧,接著一陣清風拂過,登時煙消雲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汝非吾敵手。」壽雪說道。

 白雷也不氣餒,只是淡淡地回應道:

 「我贏不了你沒關係,還有鰲神……」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池塘中驟然湧起了數道水柱,大量的水花飛濺到了兩人的腳下。

 不僅是壽雪,就連白雷也是大吃一驚,仰頭看著那水柱。顯然那不是白雷所施的術法。

 白雷接著轉頭望向面對池塘的殿舍方向。一座露台突出於池面上,露台上站著一名少女。那少女約莫十歲年紀,身穿白絹襦裙,皮膚曬得黝黑,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有如黑色寶石,上頭帶著又濃又長的睫毛,原本應該下垂的一頭秀髮,被颳起水柱的強風吹得上下翻舞,濺在上頭的水珠有如閃閃發亮的珍珠綴飾。

 少女的雙眸正盯著壽雪。

 「……隱娘,住手!」

 白雷急得大喊,那少女的表情卻是沒有絲毫變化。白雷不禁咂了個嘴。連喊了好幾聲,少女才終於眨了眨眼睛,水柱也跟著散落。

 ──那女孩就是隱娘?

 「汝竟以這般孩童……」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

 白雷嗤笑一聲,說道:

 「我五歲就開始學咒術了。你被帶進後宮,應該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吧?」

 「即便如此,亦不似汝以孺子為祭物。」

 白雷詫異地眯起雙眼問道:「什麼?」

 「吾問汝意欲以此女為鰲神祭物?」

 「什麼祭物……?」

 「鰲神須以幼女為祭物……汝竟不知?」

 白雷愣了半晌,正要開口說話,不遠處忽然傳來了說話聲與腳步聲。

 「喂!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迴廊上出現了兩名年輕人。走在前方的年輕人,不管是腳步聲還是衣襬摩擦聲都特別地大。相較之下,走在後方的那位則不僅年紀稍長,且無論是腳步聲或衣襬摩擦聲都幾不可聞,顯現出兩者間明顯的性格差異。這兩名年輕人的面貌都與晚霞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年紀較輕的年輕男人,那神韻幾乎與晚霞一模一樣。

 ──這兩人應該就是晚霞曾經提過的哥哥們吧。

 「果然是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站在前方的年輕人對著白雷流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這個年輕人的相貌極為俊美,穿著一身紺青色(注:藏青色。)長袍,顯得英姿挺拔;站在後方的年輕人則緊閉雙唇,皺起了眉頭,顯然對白雷同樣沒有好感。他身上的長袍是老年人特別喜愛的煤竹色(注:暗茶褐色。),穿在他身上卻絲毫沒有突兀感,看起來就像是個風雅文士,只不過眼神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說得好聽點則是矯矯不群。

 「爹到底在想什麼……咦?」

 由於白雷正望著壽雪,年輕人的視線也跟著轉到了她身上。

 「你……你是誰?」

 年輕人看見身穿黑衣、手持褐劍的壽雪,整個人嚇傻了。

 ──這可有點麻煩。

 壽雪放開長劍,轉身離去。那把長劍一脫離手掌,登時變回羽毛。

 「喂,站住!」

 壽雪疾奔離去,並不理會年輕人的呼喚。由於兩名年輕人站在迴廊上,壽雪並不登上回廊,而是從旁邊穿梭而過。壽雪朝兩人瞥了一眼,剛好與年紀稍長的年輕人四目相交,只見那年輕人瞠目結舌,同樣顯得頗為驚訝。

 壽雪奔出了院門,轉頭一看,並沒有人追出來。看來那兩名年輕人並不打算追趕,於是停下腳步,調勻呼吸。而後她抬頭仰望鯊門宮的屋瓦,愣愣地看了一會兒之後,才轉身快步離去。

 *

 「剛剛那女的,看起來不像婢女……難道是某處的宮女嗎?不,絕不可能……」

 沙那賣亮目擊黑衣少女疾奔而去,嘴裡咕噥了一會兒,轉頭望向池塘的方向,不由得「啊」地大叫一聲。原本站在那裡的白雷,竟然也走得不見蹤影。

 「那個傢伙!」亮忍不住咒罵了一聲。但畢竟白雷是父親邀請來的客人,也不好繼續追究這件事。沙那賣晨則是不發一語,默默走下回廊階梯。

 就在不久前,一個以布套遮住了臉的異國人,突然以訪客的身分來到了鯊門宮。過了幾天後,晨跟亮都已察覺這個異國人其實就是白雷,但畢竟他是父親的客人,兩人只好裝作不知道。兄弟兩人都感到相當納悶,不明白父親為何要把白雷這種危險人物叫到鯊門宮來。

 晨走到池畔,彎下了腰。地上有一根鳥羽,是剛剛那名黑衣少女所掉落的東西。不知是何種鳥類的羽毛,顏色為黑褐色,上頭帶著一些白色斑紋。

 ──那少女……應該是個妃子吧。

 她身上的襦裙繡著的是金絲銀線,頭上亦插著好幾支髮簪及步搖,那身華貴的打扮絕對不會是宮女。

 但如果那少女是妃子,那就更說不通了。為什麼一名堂堂的妃子,會在這裡與白雷對峙,且身邊竟一名侍女也沒帶?晨細細回想,那少女穿著一身漆黑的服裝,皮膚白皙而雙唇紅豔,有如一朵在雪中傲然綻放的茶花。然而更令晨感到印象深刻的,是那少女的雙眸。那有如濡溼的黑曜石一般耀眼奪目的瞳孔,好比是最深邃的夜色,是如此震懾人心,令晨一時渾然忘我。

 明明沐浴在淡淡的陽光下,那少女的身上卻散發出一股幽深的氛圍。有如夜晚的露水,又似反射著月光的屋甍,閃爍著妖異的光彩。就在與少女四目相交的那個瞬間,周遭的一切色聲相彷佛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名少女。

 ──過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奇女子……難道竟是仙女或妖魔?

 晨拾起了那羽毛,怔怔地凝視了好一會兒,慢慢將羽毛放入懷中。

 *

 花娘在鯊門宮遇上事端的隔天造訪了夜明宮,壽雪本以為她又帶了書來,一問之下,原來是有事商談。

 「這件事,我實在不知如何處置,只好來藉助阿妹的智慧。」

 花娘嘆了口氣,向來爽朗而慧黠的臉上竟帶著一抹陰霾。

 「何事令汝心憂?」

 「你聽過『緇衣娘娘』嗎?」

 壽雪心中一凜,隨口應了一聲。所謂的緇衣娘娘,指的就是自己,難道花娘不知道嗎?她心中如此想著。但一問詳情,顯然並非如此。

 花娘苦笑著說道:

 「其實我認為『緇衣娘娘』跟你並不相干。那些信徒刻意將烏妃加以神秘化及神格化,只是為了創造一個發洩苦悶及祝禱膜拜的偶像。此事只要稍一不慎,很可能會釀成大禍。」

 花娘在經歷過了月真教的事件之後,深知信仰的可怕。只見她憂心忡忡地說道:

 「『緇衣娘娘』的信徒之中,有些人根本沒見過你。信仰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旦造出了神,就再也管束不住……而且還有人藉機敲詐欺騙,從中牟利。」

 「汝言假護符之事?」

 「是啊,你連這個也知道?」

 「吾已知兜售人並主謀者身分。」

 製造假護符的人,正是白雷。淡海設法取得了一枚假護符,壽雪一看上頭筆跡,正與從前白雷所寫的咒符筆跡相同。

 泊鶴宮內有白雷的協助者。將壽雪誘騙至鯊門宮的那名侍女,九九指稱那確實是泊鶴宮的侍女,只是喚不出名字。

 根據淡海的調查,假護符的來源也是泊鶴宮。原本以為要查出假護符的來源並不難,只要詢問持有假護符的宮人就行了……沒想到那些宮人們竟然堅持不肯透露。似乎是賣出假護符的人要求他們不準把這件事說出去,理由是「這些護符是烏妃娘娘特別通融才答應制作的,如果傳出風聲,會造成烏妃娘娘的困擾」。

 即便淡海告訴他們「這些護符都是假的」,他們也不相信。最後淡海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問出販賣護符的是一名泊鶴宮的宦官(淡海絕口不提自己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法才讓他們吐實)。至於那名宦官的身分,至今還在調查當中。

 另一方面,溫螢調查這場騷動的煽動者,最後查出幕後黑手應該也在泊鶴宮內。泊鶴宮的每一名宮女及宦官都與其他宮的人有所交流,一時半刻還無法找出最上游的源頭,溫螢正在進一步追查當中。

 「此為吾手下宦官所查得。」

 壽雪一面說,一面在桌上攤開了一張紙。

 「宮女、宦官互有往來,關係複雜。」

 紙上寫著各宮的宮女、宦官的名字,有所往來的人物,名字跟名字之間以線相連。由紙上可以看得出來,宮女、宦官的交遊狀況並非只受「任職於哪一宮」所影響。

 「如出身商家或富農之家者,互相多有往來。除此之外,出身之地亦是一因。宮女雖以京師出身者居多,尚有東、西、遠、近之分,交遊關係亦各自不同。官吏之女多結交官吏之女,不與他人交遊。宦官則出身地大相逕庭,同鄉者交遊較密。」

 壽雪指著泊鶴宮某一名宦官的名字,接著說道:

 「以此人為例,此人為翊州出身,飛燕宮亦有宦官為翊州出身,兩人所處之宮雖異,卻有深厚情誼。除此之外,此兩人於宮內皆有交好之人,故縱使互不熟識,亦間接牽連。『緇衣娘娘』信仰便是由泊鶴宮宦官依此關係向外傳播。」

 「緇衣娘娘」信仰的傳播速度如此之快,宮人之間的緊密網狀關係也是一因。

 「要查出那麼多關係,應該很不容易吧……」

 花娘看著關係圖,忍不住讚歎道:

 「看來這個宦官相當優秀。」

 「嗯。」

 壽雪心中既有些自豪,又有些羞赧。就算是自己受到稱讚,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從這張圖看來,信仰傳播的中心地似乎是泊鶴宮。」

 「或因吾曾助晚霞……鶴妃。」

 不,若要追究肇因,還要再往前推。自從那次受了高峻的委託之後,自己就經常離開夜明宮,幫助他人解決問題。

 「主謀者到底是誰?」

 「唔……」

 在泊鶴宮內掌握主導權的人,或許是某個侍女,但是白雷才是在背後牽線的人物,而白雷的背後,還有朝陽在運籌帷幄。昨天發生在鯊門宮的事情,已讓壽雪得知白雷與朝陽是沆瀣一氣。他們故意讓壽雪知道這件事,或許是為了使威脅更具效果。

 ──如果想要保住性命,就不要再隨便離開夜明宮。

 這就是他們對壽雪的威脅。這場騷動如果繼續惡化下去,將來倘若發生暴動,勢必會一發不可收拾,自己也將遭受牽連。

 壽雪不禁暗想,白雷曾說他憎恨烏漣娘娘,那麼朝陽呢?

 朝陽同樣想要排除壽雪,想要排除烏妃嗎?因為他是鶴妃的父親?

 「……」

 「阿妹?」

 花娘的呼喚聲,讓壽雪回過了神來。

 「唔……吾正清查泊鶴宮侍女,主謀者應是其中一人。」

 「嗯,總而言之,亂源就在泊鶴宮內。要收拾這個事態,得讓鶴妃出面才行。」

 花娘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汝為後宮之主,故有此憂。」

 「不能讓陛下為這種事情煩心。」

 後宮內基本上是由位階最高的妃子掌握管轄權。如今雖然出現了假護符的亂象,但現階段充其量只是一場曖昧不明的信仰騷動,還不到要讓勒房子出面處理的程度。花娘是後宮之主,當然想要在騷動擴大之前設法平息。

 「我會找鶴妃談一談。她雖然年紀小且行為舉止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但其實是個能夠分辨是非道理的人。」

 「吾亦有此感……」

 當初第一眼看見晚霞的時候,感覺她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秘少女。但實際相處過之後,才發現她其實是個相當深思熟慮的人,不僅懂得自我反省,而且也很為他人著想,懂得各種人情世故,並不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女孩。

 ──晚霞或許知道一些內情。

 而且晚霞與其父親應該不是一丘之貉,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厭惡白雷這個人。當初她遭到詛咒而垂死掙扎時所說的那些囈語,應該不會是假的。

 如今壽雪已逐漸釐清了晚霞、白雷與朝陽等人的關係。

 「阿妹,今天來找你談這件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我感覺舒坦多了。」

 花娘離去前臉上帶著笑容,神情中的陰霾也少了幾分。

 *

 這天晚上,高峻也來了。

 「聽說你去了鯊門宮,是真的嗎?」

 高峻一看見壽雪,劈頭便這麼質問。

 壽雪登時一陣錯愕,說道:

 「昨日……確實曾至鯊門宮。」

 「你怎麼會擅自做這種事……你沒事吧?朕可沒接到你出了事的消息。」

 高峻顯得相當焦急。雖然面上還是一樣喜怒不形於色,但有些顛三倒四的說話方式卻出賣了他。

 「吾委實不知汝意,可稍坐飲茶,恢復冷靜。」

 壽雪著實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建議此人「恢復冷靜」的一天。

 高峻也不違拗,乖乖啜了一口茶。

 「……抱歉,朕太擔心,一時口不擇言。」

 「嗯……」

 這句話說得太坦率,令壽雪一直不知該如何回答。

 「朕實在應該先提醒你提防沙那賣朝陽才對……朕沒想到他竟然會把你叫到鯊門宮。」

 ──你要小心我爹。

 「吾早已受人提醒,汝無須掛心。」

 「有人提醒過你了?」

 「晚霞。」

 「……鶴妃……?」

 「吾正欲以此事告汝……朝陽與白雷互相勾結,晚霞是否參與則不得而知。此女厭惡白雷,對乃父則敬懼參半。」

 壽雪雖然沒有見過朝陽,但對此人頗為反感,一個會強迫女兒做出那種抉擇的父親,絕對不會是什麼善良之輩。即便晚霞再怎麼喜歡父親,也無法改變她對朝陽的觀感。

 「……朝陽知道你的秘密,而且很可能也知道烏妃的秘密。」

 高峻淡淡地說道。壽雪一聽,不禁皺起了眉頭。

 「朕不清楚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但朕很肯定朝陽對你抱持敵意,實在應該事先提醒才對……朕以為他不會那麼快就採取加害於你的行動。」

 「彼雖加害於吾,吾未受其害……彼非吾敵手。」

 「原來不是你的對手。」

 高峻不禁笑了出來。壽雪看見高峻的笑容,也暗自鬆了口氣。比起讓他擔心,自己更寧願這人一笑置之。

 「然吾未曾親見朝陽,彼僅唆使白雷威脅於吾,令吾不敢擅出夜明宮。」

 壽雪另外又想到一件事,接著說道:

 「吾雖未見朝陽,卻見晚霞兄長二人。」

 「朝陽的長男及三男都來了,應該是那兩人吧。」

 「次男未至?」

 「聽說是留在賀州。據傳次男是朝陽最信任的兒子。」

 「若是如此,長男情何以堪?」

 「家門的繼承人應該還是長男吧……沙那賣家的家庭問題姑且不談,那兩個兒子是否對你說了什麼話,或是做了什麼事?」

 「僅是對望,並無交談。彼兩人似不喜白雷,且不知吾身分。」

 「那就好。」

 「吾觀此態,朝陽應是獨自與白雷勾結,未與二子共謀。」

 「嗯……」

 高峻雙手盤胸,沉吟道:「原來如此,那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主意……」

 「汝好獨思,吾甚不喜。」

 壽雪忍不住呢喃說道。

 高峻一愣,抬起了頭。

 「咦?」

 「……汝既未聞,吾不再言。」

 「朕不是沒聽見……原來如此,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把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口,似乎也不太對。」

 「……不必盡言,但斟酌以告。」

 「朕剛剛在想的事,你認為朕應該說出來?」

 壽雪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朕剛剛在想的是沙那賣一族的特性。沙那賣族的當家擁有絕對的權威。朕上次也提過,他們非常尊敬長輩,反過來說,這也代表著當家的責任非常重大。當家絕對不能做出錯誤的決定,不能背叛一族的信賴,卻也不會找晚輩商量事情。相信朝陽的父親當初也是這樣吧,所以朝陽不會告訴兒子們任何事,一切都是自己決定……這就是朕剛剛在想的事情。」

 「原來如此……」

 「朝陽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沙那賣族。只要是對一族有利,他就算是背叛朕也在所不惜。如今他對朕鞠躬盡瘁,是為了確保一族的安泰。」

 「對汝鞠躬盡瘁?」

 「為了朕好,他可能會設法將你排除。」

 ──原來是這麼回事。

 壽雪恍然大悟。

 「無怪乎彼欲吾繭居不出。」

 「這個男人的行動,還有許多令朕難以預測之處。這次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朕看你還是安分一點比較好。」

 「汝亦欲吾繭居不出?」

 壽雪有些不開心地說道。

 「朕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觸怒朝陽的事。」

 「何懼朝陽以至如此?」

 壽雪將頭別到一邊。心裡雖然明白高峻的意思,還是有些氣不過。並非於理不合,而是心情無法調適。一旦在心情這一關過不去,就算講再多大道理也沒有用。

 「……朕是在為你擔心。」

 高峻的口氣帶著幾分焦躁與幾分困惑。只不知道是困惑於壽雪的反應,還是困惑於自己的焦躁。

 壽雪將視線移回高峻的臉上。一看見他的表情,登時明白是後者──那並非因他人而動怒的表情。

 高峻只是一臉困惑地望著壽雪,對此顯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那不是因壽雪而困惑,而是因不知如何面對自己的心情而困惑。壽雪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她也常有這樣的感受。為什麼會時常出現這種麻煩的心情呢?壽雪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除了面對高峻之外,從來不曾像這樣心中同時懷抱著焦躁與困惑的心情。

 「……汝不言,吾豈不知?烏妃本應繭居不出,何待人言?」

 「不,朕只是……」

 高峻說到一半,忽然沉默不語,半晌後才改口說道:

 「……今後朕也會多加留意鯊門宮的動靜。再過半個月,他們就會離開京師。朝陽回到賀州之後,應該也不會再採取強硬手段。」

 高峻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夜明宮,由於走得太急,壽雪竟來不及提起「緇衣娘娘」的事。而後她心想,就算自己不提,那人多半也早已接到了消息,何況負責處理這件事的是花娘,自己也不好多說什麼,就算要提供建議,也應等多查出一些眉目後再說。

 壽雪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當事後回想起來,這實在是個錯誤。

 *

 花娘帶著一群侍女及宦官,前往了泊鶴宮。環繞四周的柏槙籬笆,有如是守護著泊鶴宮的城牆,如針一般的細葉之間,生長著一顆顆的嬌小果實,而籬笆的後頭,可看見一座座的殿舍。殿舍的上方有著油亮而燦爛的琉璃瓦,飾瓦的造型是張開了雙翅的鶴,垂掛在下方的吊燈上頭也有鏤空的鶴紋,而殿舍周圍的土牆皆塗布了雲母,看起來白皙耀眼。

 花娘一踏進院門,便看見成群的宮女與宦官,一同對著自己鞠躬作揖。鶴妃就站在眾人中央,背後也跟著一群侍女。

 待花娘走到鶴妃的面前,鶴妃便向她屈膝行禮。鶴妃那充滿稚氣的臉孔今天不知為何有些蒼白,或許是為了掩飾這一點,還故意把臉頰及嘴唇塗得特別紅,卻反而讓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更差了。

 花娘被引進了寬敞的正殿大廳上,殿內所有的門扉都是敞開的,可以清楚地看見庭院景色。那是高峻特地命人重新種植的梔子花庭院,圓潤飽滿的橢圓形果實,已開始帶上一點硃紅色。花娘看著那逐漸鼓脹的果實,心裡想到自己這一生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生兒育女,登時感覺到胸口彷佛有一股涼颼颼的寒風吹襲而過。雖然沒有任何不滿,也並非感到絕望,卻有一種彷佛置身在秋風之中的蕭瑟與寂寥。

 鶴妃的侍女送上了茶,光聞那茶香,便知道那應該是平常陛下臨幸時才會端出的茶。那侍女不管是舉止還是態度都極為高雅端莊,絲毫沒有可挑剔之處。但花娘定睛一看,侍女的腰帶上掛著黑色飾繩,她接著轉頭望向在大廳角落待命的那群侍女,幾乎每一名侍女的腰帶上皆掛著黑色飾繩,有些甚至還模仿壽雪佩掛了魚形吊飾。

 至於眼前的鶴妃晚霞,腰帶上則只有一些銀製飾品,並沒有黑色飾繩。她上半身穿的是織著對鳥圖紋的深綠色衫襦,下半身則是碧綠及深紫線條交織的長裙,布料質地看起來華美細緻,散發著柔和的光澤,應該是使用了沙那賣的絲綢。

 晚霞一直沉默不語。依照後宮的規矩,在上位妃嬪開口之前,下位妃嬪不能先發話。

 「真是好茶,是蕪州茶嗎?」

 花娘故意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問題。

 「是的,姊姊。」晚霞淡淡地說道。「姊姊」是下位妃嬪對上位妃嬪的敬稱。晚霞自己則因為身體不適,並沒有喝茶,喝的是白開水。

 「你是不是瘦了?」

 「有一點……或許是夏天暑氣難消,沒什麼食慾。」

 晚霞以雙手捧著裝白開水的杯子,垂首盯著水面說道。不知當她低下頭時,那水面上究竟映照出了什麼樣的神情?儘管晚霞雖然瘦了一些,但臉部及手指卻反而有些浮腫。

 「你跟烏妃年紀相近,感情是不是很要好?」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晚霞錯愕地抬起了頭。每當她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總是比實際的年齡更加稚嫩。

 「啊……呃,稱不上要好。」

 「你可以跟她多往來,她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我知道。」

 「既然你也知道烏妃心地善良,就應該儘量別給她添麻煩。」

 晚霞目不轉睛地看著花娘。

 「請問……烏妃發生什麼事了嗎?」

 「等到發生什麼事,就已經來不及了。」

 晚霞的眼神左右飄移,略一沉吟,已明白了花娘的言下之意。

 「姊姊希望我配合做什麼事嗎?」

 「我希望你做的事,就是管好泊鶴宮裡的人,不讓他們做出不該做的事。你身為一宮之主,這是你的職責。」

 晚霞愣愣地聽完,輕輕點頭說道:

 「這我明白……宮裡發生的事,我已大致掌握,但由於我極少出宮,不清楚外面的狀況……這件事已經波及到姊姊的宮內了?」

 「正確來說,是整個後宮都被波及了。」

 晚霞默然無語,花娘也看不出她是真的不知情,還是明明知道卻置之不理。

 「真的很對不起,我會好好地告誡他們。」

 「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那我也不再多說什麼……這件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雖然傳達的方式有點拐彎抹角,但至少已經讓晚霞明白了自己的來意。

 「……請等一下,鴦妃娘娘!」

 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晚霞,而是站在大廳角落的一名侍女。那侍女約莫二十歲年紀,一張鵝蛋臉,膚色也像鵝蛋一樣白皙,不管是容貌還是舉止都極為端莊而文靜,沒想到竟突然對花娘發難。

 只見她踏出一步,氣勢洶洶地說道:

 「鴦妃娘娘,您今天的來意,是要指責我們信奉『緇衣娘娘』的行為嗎?」

 不需言明,這名侍女的腰帶上也佩掛著黑色飾繩。

 「就算您是鴦妃娘娘,也不該干涉我們的心靈依歸吧?要信奉、尊崇什麼,都是我們的自由。」

 那侍女的雙眸是如此清澈而殷切,沒有一絲迷惘。花娘受到震懾,不由得退了一步。

 沒想到局勢已經演變到這樣的地步……花娘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無禮的傢伙!快退下!」

 一名花娘的侍女瞪著眼睛踏前一步。

 「你們這些後宮的亂源!鴦妃娘娘已經儘量想要大事化小了,你們竟然還不知感恩!到處發送假護符的人,有什麼資格談自由!」

 「假護符什麼的,一定只是場誤會!怎麼可以因為這種謠言,就打壓我們的信仰!」

 「真是愚蠢之輩!」

 「你說我們愚蠢?」另一名年紀較大的侍女忍不住說道:「這對『緇衣娘娘』是莫大的侮辱!無禮的是你們!」

 「沒錯,太過分了!」

 其他的侍女們也紛紛出言指責,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情緒也越來越激動。花娘的侍女察覺苗頭不對,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可不妙!

 花娘轉頭望向晚霞。只見她愣愣地看著侍女們,沒有任何反應,顯然連她也已經管束不了自己的侍女。

 花娘一步步往後退,忽察覺背後竟出現了人影。轉頭一看,外廊上竟站著無數的宮女及宦官,每一雙眼睛都注視著大廳裡的動靜。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腰帶上都垂掛著黑色飾繩。

 「花……花娘娘!」

 花娘所帶來的宦官則都被擋在人牆的外側,個個臉上都帶著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大群板著臉的泊鶴宮侍女們聚集在花娘的周圍,不留一絲空隙。

 「鴦妃娘娘,請收回您剛剛的話!」鶴妃的侍女們一步步朝著花娘逼近。

 花娘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

 壽雪正在夜明宮教衣斯哈寫字,忽聽到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奔進了殿舍內。

 「烏……烏妃娘娘!」

 腳步聲的主人竟是泊鶴宮的侍女紀泉女,溫螢與淡海也跟在她的身邊。壽雪明白一定是出事了,立刻站了起來。

 「發生何事?」

 「娘娘,泊鶴宮似乎出事了。」溫螢說道:

 「似乎是鴦妃娘娘遇上了危險……但是她也交代不清楚。」

 「花娘……?紀泉女,究竟發生何事?」

 「呼……呼……」

 泉女不住劇烈喘氣。九九取水來讓她喝下,心裡暗想上次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那次是晚霞遇上了危險。

 「花娘有難,而非晚霞?花娘在泊鶴宮內?」

 壽雪問道,而泉女點了點頭。

 花娘與泊鶴宮……她心中猛然想到一件事,說道:

 「莫非花娘為『緇衣娘娘』之事往見晚霞?」

 「是的……沒想到泊鶴宮的侍女們突然開始吵鬧……」

 泉女一邊拭汗一邊說道。

 「開始吵鬧……當鴦妃之面?」

 「是的,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心中害怕,就跑出來了。要是鴦妃娘娘有什麼萬一……除了烏妃娘娘之外,恐怕沒有人能阻止她們……」

 「晚霞不在?」

 泉女難過地搖頭說道:

 「晚霞娘娘已經管束不了她們,就連吉鹿女也……」

 吉鹿女是泊鶴宮內相當老資歷的侍女。她原本是八真教的虔誠信徒,後來晚霞因詛咒而病入膏肓時,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當烏妃娘娘拯救了晚霞,最感謝烏妃的人也是她。

 「……既是如此,吾當速往。」

 壽雪留下了滿臉憂色的九九及衣斯哈,帶著溫螢及淡海離開夜明宮。

 *

 壽雪一踏進泊鶴宮,便看見殿舍外有兩群宦官正在吵鬧不休,似乎是泊鶴宮與鴛鴦宮的宦官。只見他們你推我擠,正吵得不可開交,她也不予理會,逕自走上了台階。就在這時,殿舍內傳出器皿的碎裂聲,壽雪心中一驚,趕緊奔了進去。

 一踏進門內,只見桌子早已被推倒,茶具散落一地。好幾名侍女們大打出手,互相拉扯對方的頭髮及衣服,每一名侍女皆是披頭散髮,身上的襦裙多有破損。整個大廳裡亂成一片,竟沒有半個人察覺壽雪走了進來。

 驀然間,壽雪聽見了下方傳來啜泣聲。低頭一看,花娘竟倒在門扉附近的地板上,一名侍女在她的旁邊哭個不停。

 「花娘!」

 壽雪趕緊在花娘旁邊跪了下來,查看花娘的狀況。

 「阿妹?」花娘抬起了頭來。

 壽雪一邊攙扶她,一邊問道:「傷及何處?」

 「我沒有受傷,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花娘說道。但她一抬腳,竟痛得皺起了眉頭,似乎是扭傷了腳踝。

 「那些侍女們兇巴巴地走過來,花娘娘急著想要退出殿舍,腳下一個沒踩穩……」旁邊的年輕侍女一邊啜泣一邊說道。

 「是我的處理方式不對,我不知道問題已經那麼嚴重……」

 「花娘娘,這不是您的錯……」

 「先離此間,再行定奪……淡海!」

 壽雪對著背後喊道。淡海及溫螢都站在壽雪的背後。

 「送花娘回鴛鴦宮。」

 「是……鴦妃娘娘,失禮了。」

 淡海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花娘抱起,大跨步走出殿舍。

 壽雪見淡海已離去,於是走向大廳深處。「汝等速速住手!」

 壽雪張口大喊,但聲音完全被侍女們的尖叫聲及爭執聲掩蓋了,完全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爭吵不休的侍女約有十人左右。壽雪為了平息場面,轉頭吩咐溫螢先將旁邊扭打成一團的兩名侍女拉開。

 「啊,烏妃娘娘……」

 兩名侍女一被拉開,這才恢復了冷靜。她們看見壽雪,登時嚇得全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壽雪正打算以這種方式將爭執中的侍女們一一拉開,忽聽見不遠處有一名侍女大叫一聲「放開我」。她暗自嘆息一聲,正要轉頭去看,忽然驚覺眼前出現了一團陰影。

 下一瞬間,壽雪聽見了鈍重的聲響。那是身體部位被硬物擊中的可怕聲響。但是遭擊中的人並非自己。只見她身旁一個人忽地蹲了下來,鮮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原來一名爭吵中的侍女所拋出的器皿朝壽雪飛來,當時溫螢正揪住了一名侍女,他見狀趕緊放下侍女,朝壽雪奔來。沒想到有另一人的動作比溫螢更快,替她擋下了這一擊。

 「……衛內常侍!」

 溫螢驚訝得大喊。那聲音充滿了驚愕,簡直像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情。只見衛青跪在地上,按著自己的額頭。

 壽雪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動彈不得。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是衛青保護了自己?這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不準動!」

 門口處響起了喝斥聲。那聲音平靜、宏亮且充滿威嚴,而站在門口的人物,正是高峻。侍女們全都嚇傻了,趕緊跪下磕頭,只憑高峻的一句話,便瞬間結束了這場騷動。

 高峻緩緩踏入廳內,在衛青的身旁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手帕,遞給衛青。

 「傷得深嗎?」

 「不礙事。」

 在兩人簡短交談間,衛青將手帕壓在額頭上,站了起來。然而從頭到尾,他對壽雪卻連瞧也沒瞧一眼。

 高峻環顧整個大廳,放眼望去可說是滿目瘡痍,傢俱及擺飾毀損,每一名侍女的模樣都相當狼狽。

 「鶴妃。」

 高峻呼喚晚霞。壽雪這才想起,大廳內不見晚霞的身影。壽雪在廳內左右張望,只見大廳角落一名蜷曲在地上的少女緩緩站了起來,正是晚霞。她垂著頭,臉上毫無血色。

 「有沒有受傷?」

 「……沒有。」

 「有沒有什麼話想解釋?」

 晚霞有氣無力地仰起臉,搖頭說道:

 「沒有,全怪我領導無方。」

 「且慢……」壽雪想要替晚霞緩頰,高峻轉過頭來,以眼神示意不要說話。

 「關於事情的來龍去脈,鴦妃的宦官都已經向朕說明了。鴦妃沒有受重傷,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高峻慢條斯理地環視廳上每一名侍女,那平靜的態度中隱藏著一抹怒火,反而更令人不寒而慄。整個廳堂上的氛圍有如寒冬,一絲絲的寒意鑽入骨髓,凝重的空氣更是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壽雪不禁想起了高峻曾統率禁軍肅清皇太后一派,想必是那殘酷軍人的一面令侍女們嚇得全身直打哆嗦,不敢抬起頭來。

 「所有的人抬起頭,看看周圍的狼借之狀。」

 侍女們戰戰兢兢地抬頭環顧左右,看見凌亂不堪的大廳及每個人披頭散髮的模樣,一時哀嘆之聲此起彼落。

 「每個人都應該要感到慚愧。」

 高峻的話雖然簡短,卻已足以讓所有侍女們嚇得再度垂下了頭。

 「懲處的方式,朕會另行公佈。」高峻說完這句話,轉過了身,目光朝著壽雪一瞥,憂鬱與懊惱之色在眼神中一閃即逝。

 「這件事,烏妃也難辭其咎。」

 高峻在說出這句話時,聲音異常低沉,有如嘆息之聲。

 「對烏妃的懲處方式,跟其他人一樣另行公佈。」

 說出這句話之後,高峻便走出了殿舍,而衛青始終有如影子一般跟隨在他的身後。壽雪愣愣地看著高峻的背影,此刻的心情卻與以往目送他離開夜明宮時截然不同。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之後,後宮內便規定除了烏妃之外,任何人都不得佩掛黑色飾品及身著黑色服飾。

 *

 數天後的某個晚上,衛青獨自來到了夜明宮,彼時房間裡只有壽雪一人。衛青的額頭上包著繃帶,即使是在夜裡,他天生的白皙膚色依然使他看上去十分顯眼。

 「……傷已痊否?」壽雪問道。

 「本來就只是小傷。我救你是因為大家的命令,你沒必要放在心上。」

 壽雪聽衛青說得冷淡,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因為想要避免自己內疚才這麼說。照理來說衛青應該不可能做出這種關心自己的行為,但真相到底如何,壽雪也無從求證。

 「我今天來,是為了傳達大家的諭令。」

 衛青的聲音比黑夜更加冰冷。

 「諭令……」

 「爾後,沒有大家的許可,禁止烏妃擅自離開夜明宮。」

 壽雪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衛青今日前來,是為了傳達懲處的內容。

 「烏妃在後宮體制之外,不受律法限制,也沒有義務遵守大家的諭令,但是……」

 「不必多言,吾自知之。今日之事,皆吾自食惡果。吾應儘早尋思對策,並將此事告知高峻……不,追根究柢,皆因吾逾越本分。」

 受他人景仰依賴的感覺實在太好,使自己過於得意忘形。以「不忍心見死不救」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沉溺於被需要的快感之中。明明知道這麼做就像是在玩火,卻是難以自拔。

 「……這就是我一直在擔心的事情。」

 衛青說道。聲音既冰冷且沉重,絲毫不留情面。

 壽雪忍不住抬起了頭。

 「以後請你潔身自愛,別再做出引人側目的事,這是為了你自己好。」

 之後衛青連看也不看壽雪一眼,轉身快步離去,就跟當初來的時候一樣,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而這次壽雪並沒有走出殿舍目送衛青離去。

 高峻今後大概不會像過去一樣經常來訪了。壽雪心裡如此想著。

 *

 這天太陽還沒有下山,高峻便來到鴛鴦宮探望花娘。距離那場騷動已過了數天,後宮也完全恢復了平靜。

 花娘橫躺在榻上,一看見高峻,急著想要起身。

 「……陛下!」

 高峻制止道:「躺著就行了……腳還好嗎?」

 「已經不痛了。他們擔心我的傷勢惡化,硬是要我躺著,我正閒得發慌呢。」

 花娘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與高峻正眼相對。

 「這次的事,都怪我處置不當。我本來想趁著還沒有發生騷動前解決這件事,沒想到反而引發了騷動,實在是無地自容。對於那些侍女們,我應該事先提醒她們要保持冷靜。」

 「你只是遭到了利用。對方打從一開始,就在等待著機會。趁著一名侍女向你提出抗議之際,煽動所有的侍女。」

 「『對方』指的是……?」

 「不是有個資歷很老的年長侍女嗎?名叫吉鹿女……」

 「啊……」花娘望著半空中,回想當時的情況。「剛開始說話的是個年輕的侍女,但後來確實有個年長的侍女指責我侮辱『緇衣娘娘』,其他侍女也開始幫腔……」

 「吉鹿女是侍女長,在侍女們之間,她說出來的話甚至比年幼的鶴妃更有分量。以吉鹿女的威望,她絕對有能力安撫泊鶴宮的眾侍女,將場面控制下來。但她不僅沒有這麼做,而且還刻意推波助瀾。」

 「這個吉鹿女現在……」

 「原本勒房子正準備要對她展開調查,但她竟已服毒自殺了,還留下一封遺書,聲稱一切都是她的責任。」

 花娘面露痛惜之色,說道:「假護符的事情,也是她策動的?」

 「遺書上是這麼寫的。她聲稱她的目的只是想要增加『緇衣娘娘』的信徒,並非想要中飽私囊或是製造混亂。遺書上還說,她拿了一枚其他侍女原本帶在身上的護符,照著畫出了許多假護符,命令宦官在後宮裡到處向人兜售。」

 但是根據壽雪提供給勒房子的證詞,假護符是白雷所畫,壽雪從前曾見過他的筆跡,與假護符上的筆跡如出一轍。換句話說,白雷才是假護符的始作俑者,吉鹿女只是負責在後宮裡到處散播其製作的假護符。除此之外,當初將壽雪騙往鯊門宮的侍女,也是吉鹿女。

 這種種的跡象,都證明了朝陽才是幕後黑手。然而吉鹿女卻把所有的罪都攬在自己身上,而且還畏罪自殺了。吉鹿女一死,便再也難以證實朝陽與這起案子有所牽連。

 一旦發生騷動,首謀者必定會遭受懲罰,這是可以預期的事情。換句話說,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吉鹿女背黑鍋,而且連毒藥及遺書都準備好了。

 「烏妃還好嗎?」

 「最近在夜明宮閉門思過。」

 「嗯……」花娘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這件事並不是她的錯。」

 沒有錯,壽雪原本沒有理由因這起事件而遭受懲罰。而且以她烏妃的身分,大可以不聽高峻的命令。但她還是把自己關在夜明宮內,壽雪認為這是她所造的孽。

 ──到底該怎麼做才對呢?

 煽動者確實是吉鹿女。但是光靠吉鹿女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引發這麼大的騷動,烏妃才是這場騷動的真正肇因。壽雪那種不忍心拒絕他人請託的性格,助長了這場騷動的規模。

 朝陽當初的諫言,如一根針紮在高峻的胸口。就算這人沒有在背後搞鬼,後宮遲早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朝陽只是加速了事態的發展而已。換句話說,這場騷動本身就是朝陽對高峻的諫言。

 這次的事態還能夠輕易收拾,但將來如果出現了有心人士,想要利用壽雪的「烏妃」及「前朝皇族後裔」這兩個特殊身分來為惡,該如何是好?如果不趁現在摘除病灶,將來很可能會爆發更嚴重的騷動……朝陽在如此提出警告。

 「鶴妃呢?她還好嗎?」

 「鶴妃沒有受傷。」

 「但她的氣色看起來很差。」

 「嗯……她原本就有些身體不適,現在也沒有好轉。更何況失去吉鹿女,對她來說應該也是不小的打擊。」

 「陛下決定要如何處置泊鶴宮那些侍女?」

 「還沒有決定。吉鹿女已經畏罪而死,其他侍女及鶴妃該予以什麼樣的懲處,目前還在商議中。」

 「我建議陛下可以稍待一段日子再裁決。」

 「為什麼?」

 「或許過陣子剛好會遇上大赦。」

 高峻登時一陣錯愕,而花娘臉上則漾起了微笑,沒有多作解釋。

 正如同花娘的這句預言,不久之後因為一樁喜事,侍女們的罪都獲得了赦免。

 *

 晚霞站在鯊門宮的露台上,正出神地凝視著池塘。池面如鏡,沒有一絲漣漪,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白雷已經逃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晚霞對著坐在後頭喝著茶的父親朝陽問道。

 「……打從一開始,這裡就沒有一個叫白雷的男人。只有一個名叫玉眼的雨果占卜師,曾經在這裡待過一陣子。」

 晚霞緊握雙拳,轉頭對著父親說道:

 「吉鹿女死了,她在賀州有孩子,請至少帶著她的遺體回賀州吧。」

 「我不能帶走戴罪之人的屍體,只能依照後宮規矩,讓她埋在這裡。」

 「是爹讓她變成了戴罪之人!」

 朝陽聽見女兒的吶喊,臉上表情竟全然無動於衷。

 「……吉鹿女是自願為我們做這件事。你要是從中作梗,她可是會死不瞑目。」

 「我不懂……她雖然犯了錯,但是罪不至死。她是為了保護爹,才會犧牲生命。」

 「不是為了保護我,是為了保護沙那賣。」

 晚霞似乎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心中碎裂了。

 「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沙那賣,難道爹的心中沒有比沙那賣更重要的事物嗎?」

 至此,朝陽臉上終於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表情。他皺起眉頭,狐疑地問道:

 「我是沙那賣的當家,為沙那賣著想是理所當然的事。」

 「為了沙那賣著想,卻要讓沙那賣的族人送死,這不是很奇怪嗎?」

 朝陽的雙眉擠出了更深的皺紋,顯然已動了怒氣。

 「為了整個沙那賣族,犧牲一、兩個人也是常有的事。若不是靠著這樣的做法,我們沙那賣族如何能夠延續至今日?」

 「沒錯,這就是我們沙那賣族的墮落本性。因為是為了全族著想,就算犧牲麼女的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朝陽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過去晚霞從未見過父親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畢竟父親是個從來不將情緒顯露在臉上的人。

 「為了救你的性命,所以我才……」

 「所以爹才找了另一個少女,讓她代替我犧牲生命?這也是為了沙那賣族嗎?」

 「這不是我的決定,是你自己的決定。」

 朝陽冷冷地說道:

 「如果你不希望讓別人代替你犧牲生命,當初你就應該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晚霞倒抽了一口涼氣,嘴唇微微顫抖。多麼冷酷無情的一個人!

 「我好恨自己為什麼是沙那賣族的女兒。」

 晚霞感覺到一股熱流湧上眼眶,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的聲音不住抖動。

 「這輩子我不會再聽爹的話,也不會再跟爹見面。」

 朝陽說出了一個名字。那是隻有晚霞與朝陽才知道的晚霞的真名。

 「你屬於沙那賣一族,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不管是你還是我,都無法逃避。」

 「不,我受夠了。我才不想再當沙那賣人……」

 「……」

 朝陽低聲呢喃了一句話,晚霞沒有聽清楚。

 「爹,你說什麼?」

 「果然你也不懂……」

 那聲音陰沉而晦暗,彷佛來自遠方。

 「咦?」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懂我的罪愆……」

 驀然間,晚霞彷佛看見一道光芒自前方射來,父親的臉孔因逆光而變得模糊不清。明明看見了,卻宛如什麼也沒看見……或者應該說,眼前的父親彷佛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這讓晚霞的心中驟然浮現了一個想法。自己到底對父親這個人瞭解多少?對於這個人,自己幾乎可說是一點也不瞭解。父親的一生之中,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事情?曾經拋棄過什麼?曾經對什麼感到絕望?

 「爹……」

 霎時之間,晚霞忽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一股冷流自腳底往上竄,同時感覺全身的血液彷佛正在迅速流失。晚霞才剛察覺身體的異狀,想要站穩腳步,身體已開始劇烈搖晃。

 ──要摔倒了!

 晚霞彎下了腰,整個身體蜷曲成一團。下一瞬間,晚霞感覺整個人彷佛被吸入了黑暗之中,就此失去了意識。

 *

 不知是誰在呼喚著晚霞的名字。那聲音讓晚霞幽幽醒來。

 「小妹,你終於醒了。」

 「蠢蛋……大夫不是說要讓她好好休息嗎?」

 那是哥哥們的聲音。晚霞轉頭一看,晨、亮都在自己的身邊,自己正躺在床上,置身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這裡是鯊門宮的房間。你昏倒了,你還記得嗎?」

 長兄晨皺著眉頭說道。在晚霞的記憶之中,這個哥哥永遠都是皺著眉頭的表情。

 「我記得……那時候突然覺得很不舒服,對不起……」

 亮聽晚霞這麼說,忽然朝晨瞥了一眼,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晨只當作沒看見。

 「喂,你原本就知道嗎?」

 「先別說這個。」

 晨出言制止,但亮充耳不聞,繼續說道:「大夫說你……」

 「說我懷孕了,是嗎?」

 晚霞不等亮說完,已自己說出了答案。

 「搞什麼,原來你已經知道了。」亮的表情有一半顯得無趣,另一半則是鬆了口氣。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原本不是很肯定,也沒讓大夫看過,只是自己猜測而已……」

 「爹說你完全沒把懷孕的事告訴他。」晨說道。

 「我剛剛說了,我還沒讓大夫看過,只跟一名侍女商量過這件事。」

 「吉鹿女?」

 「不,不是吉鹿女。任何事只要一跟她說,爹馬上就會知道……過去每次都是這樣。」

 「……難怪爹說他不知道。」

 「我已經不再聽爹的話了。」

 晚霞有種心情豁然開朗的感覺。

 「而且我已經告訴爹了。」

 兄弟兩人一聽,都是吃了一驚,且兩人吃驚的表情完全如出一轍。

 「爹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

 「……爹根本不會在意你的想法。」

 晨與亮做出了不同的結論。

 「你不聽爹的話,爹可能會把你拋棄,你願意讓這種事發生嗎?」

 「拋棄?大哥,小妹可是懷了陛下的孩子,爹怎麼可能拋棄她?」

 「我指的是心情上。」晚霞將雙手交握在胸口,說道:

 「爹拋棄我,我也會拋棄爹。我不僅要拋棄爹,而且要重新認識爹這個人。」

 晨與亮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

 「我只認識現在的爹……不,就連現在的爹,我也是一無所知。大哥,爹自己應該也有個麼妹吧?」

 「嗯……應該有吧,我也不清楚。」晨一臉困惑地說道。

 「我想要知道爹的過去……我相信爹一定……」

 ──一定活在痛苦之中。

 晚霞閉上雙眼,接著又緩緩睜開。

 ──我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讓父親如此煎熬。

 晚霞眯起眼睛,看著充塞著耀眼陽光的明亮房間。

 原以為繭裡的蛹早已死亡、腐爛。如今晚霞卻感覺自己終於破繭而出,看見了陽光。

 *

 壽雪穿上宦官的衣服,悄悄溜出了夜明宮,身邊只帶著溫螢同行。因為她接到了來自高峻的一封信。

 ──朕在冬官府等你。

 信上只寫著這麼一句話。

 一抵達冬官府,便看見一群放下郎在門口迎接。放下郎告訴壽雪,陛下已經先到了。隨即她被引到了一間房間的門口,門邊站著一個人,正是衛青。他對壽雪連看也沒看一眼,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作了一揖。

 壽雪吩咐溫螢在門口等著,獨自進入了房間。除了高峻之外,千里及封一行也都在房內。三人圍繞著一張桌子而坐,壽雪於是也走到桌邊坐下,高峻就坐在她的對面。自從發生上次的騷動之後,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壽雪一直低著頭,不敢看高峻的臉。當初高峻踏入泊鶴宮的殿舍時,那冰冷而嚴峻的態度在自己心中一直揮之不去。但她明白總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只好緩緩抬起了頭。

 高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那般平靜而泰然自若的眼神,與當初第一次相遇之時如出一轍。

 ──為什麼他可以完全沒有改變?

 這一點讓壽雪不由得手足無措,一顆心七上八下。兩人四目相交的這樣久,而壽雪依然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這次的事件,讓壽雪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立場隱含著多大的風險。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烏妃的存在意義可能會迅速膨脹、擴張,那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這次只是後宮裡的小小紛爭,並沒有釀成大禍,但下次如果又發生類似的事情,可就很難說了。

 所以壽雪一直認為高峻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對待自己了。雖然高峻過去一直想要幫助自己,但他不可能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沒想到那人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絲毫改變。

 「……朕一直在這裡,思考著該怎麼做才對。」

 高峻靜靜地開口說道。

 「朕想要拯救你的決心從來不曾改變,也從來不曾後悔。烏妃的身分相當危險,這是朕早就知道的事情,冬王乃是掌管祭祀之王,受到信奉尊崇也是理所當然。但不能因為危險,就想要加以排除,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真正的錯誤,是不應該將冬王幽禁在後宮之中。維持現狀並沒有辦法解決任何問題,我們必須從根源開始抽絲剝繭,才能將問題徹底解決。既不能抱著快刀斬亂麻的想法,也不能放棄思考,那都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助益。」

 壽雪凝視著高峻的雙眸,許久沒有將視線移開。那雙眸並非沒有一絲迷惘,因為不想後悔,反而更增心中痛苦。

 雖然如此,高峻還是選擇一同尋找解決的方法,而非設法掩蓋問題。

 即便兩人都不知道這條路的前方還有多少艱困的考驗。

 「第一步,是將香薔所犯的錯導回正軌。」

 高峻淡淡地說道。不論任何時候,他總是能把任何話說得輕描淡寫。

 香薔所犯的錯,指的當然就是將烏漣娘娘封入烏妃的體內。

 「要做到這一點,首先我們得找出烏漣娘娘的半身。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烏妃,正因如此,香薔才會設下結界,不讓烏妃踏出城門一步。換句話說,必須先設法破除香薔的結界。結界到底有沒有辦法破除,我們正在詢問封一行的意見。」

 高峻說到這裡,轉頭望向封一行。封一行恭謹地說道:

 「從巫術師理論的角度來看,天底下並不存在無法破解的結界。因為結界顧名思義,是一種『結』。例如將絲線綁在一起,或是將藤蔓繞一圈後兩端打結,就成了結界,既然能夠綁起,就一定能夠解開。所以說任何結界都一定會有破綻。香薔的結界……」

 封一行將雙手手指交握,接著說道:

 「是以手指所結成,這當然也能加以解開。手指埋於九座城門處,這代表『結』總共有九個。」

 「我們必須一一解開這九個『結』?」千里問道。

 「不……」封一行搖頭說道:

 「如果一個一個解,在解下一個『結』時,上一個『結』又會恢復原狀。這意味著單靠一個人的力量,無法解開結界。當初香薔這麼設置,就是要讓烏妃無法獨立解開結界。」

 「反過來說……」高峻說道:「只要不是一個人,就能解開結界?」

 「這是『補綴』之術,雖然『結』會恢復原狀,但也不是毫無止盡。一個『結』被解開,就要有其他『結』來補,使結界能維持完好。『結』總共有九個,所以是以三個為一組互相補綴。若是要讓『補綴』之術失去功用,就得必須同時解開三個結。換句話說,要破除這個結界……」

 「三人?」壽雪問道:「需三人合力?」

 「沒錯,而且這三人都必須擁有能破除香薔巫術的強大實力。從前的烏妃就算想要破除這個結界,也很難在巫術師的監視之下,找到這麼多願意協助的高手。」

 「這三個人可以包含烏妃自己,是嗎?」千里確認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再加上你,就只差一人了。」

 「一人……」壽雪喃喃道。

 「但現在京師裡並沒有巫術師。」封一行皺著眉頭說道:「早在炎帝的時期,巫術師就已經逃得一乾二淨。要找到這最後一個人選,恐怕並不容易……」

 「就算昭告天下,優秀的巫術師也會以為這是陷阱,不會輕易回來效命。」

 高峻將雙手盤在胸前,說道:「看來只能派人到鄉下地方慢慢尋找了。」

 壽雪沉默不語。說起「有實力的巫術師」,她腦海中立刻便想到了一個人,但是壽雪立刻告訴自己「不可能」。那個人只會下咒而已,絕對不可能提供協助。

 獨眼的巫術師,白雷。

 藍色的汪洋及白色的浪花在壽雪的腦中一閃即逝。

 ──在死寂的夜裡,我在深海之中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迴歸的那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