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面之下

黃昏寶珠

第三卷 水面之下  黃昏寶珠  祈福結束之後,白雷在宅邸主人的邀約下,陪著主人喝起了茶。像這樣陪庇護者喝茶聊天,雖然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大不了,卻是教主的重要工作之一。

 屋簷下方掛著簾子,室內頗為陰暗。白雷的面前除了茶之外,還有好幾碗容器,裡頭放著蒸蜜餅、煮豆子之類的點心。

 「如果還有什麼想吃的,請儘管開口。」

 「已經十分足夠了。」

 白雷客氣地婉拒。

 「自從請你祈福之後,我的腳好了很多,真是謝謝你。」

 宅邸主人撫摸著膝蓋,露出高傲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能夠遇見你,實在是三生有幸。這不僅是我的福氣,也是沙那賣家的福氣。在你的建議下赴京的絹商,聽說也很順利,已經能夠進出宰相府,對方也託我向你道謝呢。」

 宅邸主人的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小事,所謂的宰相,指的就是雲永德。

 「是嗎?」

 白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的建議從來沒有出錯過,真是太了不起了。」

 「能夠幫得上忙,是我的榮幸。」

 白雷低頭鞠躬,內心不禁感慨,皇帝實在應該立刻將雲永德殺掉才對。當今皇帝能夠順利即位,雲永德可說是最大的功臣。但是當時過境遷之後,這些功臣都應該要立刻排除,如果任由他們坐大,未來將成為最大的阻礙者。

 「這件事只要能成功,我多年的心願……不,整個沙那賣家族的宿願就能實現。」

 沙那賣家族之長低聲呢喃。

 「近來不知為何,永德變得毫無動靜。」

 高峻看著蓮池,靜靜地說道。

 「是啊……」站在後方一步之遙的明允應道。

 「朕正想跟他談一談呢。」

 高峻凝視著蓮花的花苞。那圓鼓鼓的白色花苞,看起來像是合攏的雙手。

 ──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只要說錯一句話,就會導致人心叛離。

 高峻看著蓮花沉吟半晌,驀然轉頭對明允說道:

 「你去安排,朕要與雲行德密會。」

 永德的兒子行德目前擔任尚書省禮部侍郎一職。

 「還有之季,朕有幾句話想要對他說。」

 「臣遵旨。」明允行了一禮,完全沒有問理由。

 壽雪愣愣地看著槅扇窗外。面對外廊的門窗都已開啟,卻一點風也沒有,房間裡依然悶熱非常。

 「娘娘……娘娘?」

 壽雪吃了一驚,回過頭來。溫螢正以一對美麗的鳳眼凝視著自己,眼神中流露出擔憂之色,那雙眸是如此靜謐而清澈,有如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清泉。

 「輪到娘娘了……不過娘娘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該休息一下?」

 兩人之間擺著一座棋盤,壽雪這才想起,自己正在跟溫螢弈棋。壽雪望著盤面,不禁嘆了口氣,將棋子放回盒中。

 「嗯……吾興致已失,今日便到此為止。」

 「好的。」

 「是不是因為娘娘覺得贏不了?」

 九九在旁邊說道。壽雪瞪了她一眼。

 「何小覷吾?此局尚有逆轉之機。」

 當然壽雪這句話只是逞強而已。到頭來,完全是因為她無法集中精神。每當回想起前幾天自己對高峻及之季所抱持的感受,心情就變得一團亂,完全無法思考。

 九九與溫螢見壽雪嘆了一口氣,不由得面面相覷。

 「娘娘,您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但又不像是有什麼煩惱……是因為天候的關係嗎?」

 九九望向門外的天空。今天雖然也是陰天,但看起來不像馬上要下雨,只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層薄膜覆蓋著。

 「今天看起來似乎不會下雨,娘娘不如到外頭散散心如何?昨天鶴妃娘娘不也派人來邀您往泊鶴宮一遊嗎?」

 「……鶴妃……」

 那個丫頭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她經常派人前來邀約,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意圖?難道真的只是想與自己交朋友?

 「……此事或須一探究竟。」

 壽雪一邊咕噥,一邊站了起來。

 「您決定出門了?」九九興奮地問道。

 「無須盛飾嚴裝。」

 壽雪雖然事先提醒,但九九多半聽不進去吧。

 「下官叫淡海先往泊鶴宮通報。」

 溫螢說完便走出了殿舍。壽雪心想,淡海想必又要抱怨連連了吧。

 九九挑了一件榴紅色的薄絹衫襦,以及一件緋紅色的裙子。衫襦上頭有著金絲刺繡,裙子則印染著花鳥圖紋。

 「站在泊鶴宮的梔子花庭院裡,一定很美。」九九說道。鮮豔的紅色,與壽雪那白皙剔透的肌膚互相輝映。而在腰帶上懸吊著的,正是高峻所送的魚形木雕佩飾。

 「髮飾就用……」

 眼見九九正要拿起那枚象牙篦櫛,壽雪立即阻止:「勿用此篦櫛。」那篦櫛也是高峻所贈之物,上頭有著鳥雀及波濤圖紋。

 「看起來很適合呢。」

 「倘若遺失,汝之奈何?」

 九九看了看篦櫛,又看了看壽雪,忽然嘻嘻一笑,說道:

 「是啊,這可是陛下送的寶貝,可千萬不能遺失了。」

 「誰人所送,並不相干。篦櫛較髮簪易松落,泊鶴宮離此頗遠,倘若遺於途中……」

 「沒錯、沒錯,娘娘的顧慮極是。看來我們還是用這支髮簪吧。」

 九九笑著為壽雪插上金簪。壽雪擔心越描越黑,只好默不作聲。

 前往泊鶴宮通報的淡海,回來時身邊竟帶了一名泊鶴宮的侍女,正是紀泉女。

 「我特地前來迎接娘娘。」

 「何須迎接?」壽雪皺著眉頭說道。

 泉女笑著回答:「鶴妃娘娘開心得不得了,直說一定要派人過來迎接,免得烏妃娘娘突然又改變心意了。」

 真是小題大作。壽雪心裡暗想。

 泉女似乎看穿了壽雪的心思,接著又說道:「鶴妃娘娘好盼望能跟烏妃娘娘說話,像個孩子一樣每天都在期待著。自從鶴妃娘娘離開了賀州,進入宮內,每天都只能面對相同的侍女,尤其娘娘跟其他妃嬪也因為年紀差太多,沒有辦法結交朋友……」

 「原來如此。」壽雪點了點頭,心裡暗想,或許鶴妃在宮裡感覺日子過得很無趣吧。驀然間,壽雪發現泉女的腰帶上掛著一枚佩飾,從前慣於佩戴的白珊瑚佩飾,如今已不復出現,此時泉女腰帶上掛的是一枚魚形佩飾,與壽雪腰帶上的佩飾頗為相似。

 「娘娘,您在看這個嗎?」泉女察覺壽雪的視線,拿起了自己的佩飾,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說起來對娘娘很失禮,其實我這個佩飾,是模仿娘娘的佩飾所製作的。」

 「仿吾佩飾?卻是何故?」

 「我已經不再信八真教了,」泉女說道。她遭八真教下咒,不再信仰也是理所當然。「是烏妃娘娘救了我,所以製作了跟烏妃娘娘的佩飾相仿之物,當作護符掛在身上……」

 「此物豈有護符之效?」

 「只是聊表心意而已。這佩飾證明了我對娘娘的仰慕之心。」

 壽雪聽了不禁莞爾,也不知該不該高興。

 於是壽雪帶著侍女九九及護衛溫螢、淡海,前往了泊鶴宮。在泉女的帶領下,一行人跨入院門,迎面便看見大量的梔子花。不遠處,鶴妃晚霞帶著侍女們早已等在那裡,壽雪察覺那些侍女們的視線不是望向自己的左邊,就是望向自己的右邊。她們眼中留意到的,是自己身後的溫螢及淡海,顯然兩名外貌俊美、英姿颯爽的護衛已吸引了眾侍女的目光。

 「歡迎你的到來,我好開心。」

 晚霞那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閃爍著興奮的神采,確實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你跟我的年紀最近,果然不像那些年紀比我大的妃嬪那般那麼難親近。」

 晚霞的心情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雀躍,她將壽雪帶進殿舍內的房間,隨即各自坐下。外廊的另一側就是庭院,可以將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此時房間內的門扉全部敞開,外頭不斷地飄入梔子花的強烈香氣。壽雪不禁心想,看來她應該很喜歡梔子花的味道吧。

 「其實我根本不想進後宮。離鄉背井讓我覺得很不安,而且又不知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但是爹非要我進後宮不可……」

 晚霞一邊喝著侍女端上來的茶,一邊毫不掩飾地說道。

 「幸好陛下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讓我鬆了口氣。要是像我家最上面的哥哥那樣高傲又討人厭,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或是像比我大一點的那個哥哥那樣壞心眼,那也很糟糕。我原本心想如果能夠像叔公那樣慈祥就好了……但若真的像叔公那樣,那不就是個老人嗎?要是年紀這麼大,可也不太妙,對吧?幸好陛下雖年紀比我大,但還算是個年輕人。」

 晚霞是個很饒舌的女孩。壽雪一邊嚼著煮蜜桃,一邊默默聽著。

 「桃子好吃嗎?我故鄉的桃子比這裡的桃子小一些,而且很酸,所以必須加入蜜糖煮了才能吃。這裡的桃子就算直接吃,味道也很甜。」

 「十分美味。」壽雪回應。

 晚霞喜孜孜地說道:「那就好。要煮這桃子,除了蜜糖之外,還要加入丁香,得要趁著桃子還很硬的時候……」

 「汝有事煩心?」

 「咦?」

 晚霞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了。

 「吾見汝心不在焉,料汝必有心事,但強顏歡笑耳。」

 「……哎呀!」

 晚霞摸著自己的臉頰說道:「竟然被你看穿了,你的眼力真好。」

 「並無過人之處。」

 壽雪又塞了一口蜜桃進嘴裡,接著問道:

 「皇帝之事?故鄉之事?」

 晚霞剛剛的話題裡提到了高峻及故鄉,因此壽雪如此猜測。

 「都不是……啊,不過確實跟故鄉有點關係……」

 晚霞轉頭望向遠方,愣愣地說道:

 「你願意聽我說嗎?明知道沒有辦法解決,但我就是無法剋制自己不去煩惱。你願意聽我說一說嗎?」

 此時的晚霞看起來是如此無助,宛如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晚霞讓所有侍女們退下後,邀請壽雪到庭院賞花,壽雪於是把九九留在房間裡,跟著她進入了庭院。整座庭院裡滿是梔子,散發出甜膩刺鼻的香氣,儘管許多花瓣都已被雨水打落在地,香味卻不減反增。

 「我們這一族,有一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

 晚霞緩緩走在群花之間,開口說道。

 「傳家寶?」

 「沒錯,叫做『黃昏寶珠』。」

 「黃昏寶珠……」壽雪重複唸了一遍。

 「那是一顆帶有很多顏色的寶珠。橙色、淡紅色、薔薇色、紫堇色……看起來就像黃昏時的天空。雖然很美,但也很可怕……」

 「可怕?何言可怕?」

 晚霞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因為受到了詛咒。」

 壽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詛咒……?

 「我們這一族出身於卡卡密,你知道這件事嗎?」

 晚霞一邊玩弄著梔子花的花瓣,一邊轉移了話題。

 「知之。」

 「那你知道我們這一族離開卡卡密的理由嗎?」

 壽雪搖頭說道:「願聞其詳。」

 晚霞朝壽雪瞥了一眼,說道:「因為我們的祖先殺了神。」

 ──殺了神……?

 壽雪默默等著晚霞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祖先還住在卡卡密的時候,當地人祭祀著一位神明。那是當地的土地及豐饒之神,但我們的祖先起了貪念,希望將那位神明佔為己有。於是便與那位神明談條件,祖先將自己的麼女獻給神明當妻子,但神明必須成為我們這一族的守護神。」

 「……麼女……」

 晚霞不也是麼女嗎……?

 「神明也同意了,於是祖先就把麼女嫁給了神明,舉辦婚禮後,便把麼女送進了神明所住的洞窟裡……沒想到……」

 晚霞忽然將一片梔子花的花瓣扯斷了。

 「洞窟裡竟然傳出了神明的慘叫聲。身穿嫁娘禮服的人,竟然只是打扮成了麼女模樣的隨從,那個隨從取出暗藏的刀子,將神明殺死了,打從一開始,沙那賣族的領袖就不打算把麼女嫁給神明。他真正想要的,是神明所擁有的一顆寶珠,這顆寶珠可以操控天氣,不管是要每天下雨,還是要發生旱災,都可以任意決定。這顆寶珠就藏在神明的肚子裡,隨從以刀子將神明的肚子剖開,真的取出了寶珠……據說那神明是一隻巨大的蛤蟆。」

 晚霞將扯下來的花瓣扔在地上,轉頭看著壽雪。她臉上的表情相當古怪,既不像是在笑,又不像是悲傷難過。

 「這顆寶珠就是『黃昏寶珠』。沙那賣一族想要靠著這顆寶珠操控整個國家,但殺害神明的行為引發眾怒,沙那賣一族從此遭到排擠,非但沒有辦法操控國家,而且還沒有辦法在卡卡密繼續生活下去。沙那賣一族在各地都遭到驅逐,因為殺害神明的罪名而遭到輕賤,最後只好遠渡重洋,逃往遙遠的異國……」

 這就是沙那賣一族來到霄國的理由。晚霞以一對烏黑的眼珠凝視壽雪,忽然漾起微笑。

 「接下來才是重點……殺死神明之後不久,祖先的麼女就發起了不明原因的高燒,年僅十五歲就病死了,祖先的長男繼承了家門,他的麼女也在十五歲時因發高燒而死。從此之後,只要是沙那賣家家門繼承人的麼女,必定會在十五歲時早夭。大家都說這是詛咒,因為誆騙、弒殺了神,所以遭到了詛咒。曾經有沙那賣家的當家企圖把寶珠毀掉,但不管是再孔武有力的壯漢,還是再高明的巫術師,都無法將寶珠摧毀,後來又有人主張既然毀不掉,乾脆丟掉它。但不管是扔在山上,還是拋進海里,寶珠過陣子又會自己回到沙那賣家,不管怎麼做,詛咒都不會消失。久而久之,大家也放棄了。」

 晚霞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壽雪正要開口,晚霞卻又接著說道:

 「我十二歲時,爹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還讓我看了『黃昏寶珠』。那顆寶珠真的很美,但是真的很可怕,充滿了惡意……那美麗的顏色,猶如吸飽了世人的痛苦與悲傷……」

 晚霞眯起雙眼,似乎在回想著那段往事。

 壽雪望著她的側臉,說道:

 「……如今汝應年過十五?」

 晚霞聽到這句話,臉頰微微抖了一下。

 「我今年十七歲了。」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某種古怪的鳥叫聲。

 「沙那賣麼女都死於十五歲,從不曾有例外。你知道我為什麼如今還能活著?」

 壽雪沒有回答,只是皺起了眉頭。

 「有一天,沙那賣家的當家想到了一個辦法。他不僅想到了這個異想天開的辦法,而且還付諸行動。」

 晚霞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輕蔑。

 「他在麼女出生後,又領養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孩原本是個婢女,沙那賣家的當家領養了她,當作自己的麼女。他想要測試看看,那詛咒的對象是否必須要與沙那賣家有血緣關係,抑或,只要是沙那賣家名義上的麼女就行了……既然我還活著,可想而知這場測試的結果是什麼。真正的麼女過了十五歲還沒死,養女在十五歲時夭折了,從此之後,沙那賣家便規定,必須在麼女到達十五歲之前領養一個女兒,讓那個養女代替女兒去死。」

 晚霞說完了這些話,望著壽雪說道:

 「對於這樣的規定,你有什麼想法?」

 壽雪凝視著晚霞的雙眸。那瞳孔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傷。

 「……汝能存活,亦因養女代死……」

 「沒錯。」

 晚霞臉上的痛苦與悲傷之色更濃了。

 「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自己的選擇?」

 「在我十三歲那年,爹收了一個養女。那女孩似乎是個孤兒,原本不知道在哪裡當婢女,年紀比我小一歲,在來到我家之前,那女孩並沒有名字,所以我把她取名叫小嬋。小嬋是個相當瘦弱的孩子,外表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還小,平常總是畏畏縮縮,看起來像一條不斷髮抖的小狗。」

 晚霞微微揚起了嘴角。那微彎的嘴唇,不知為何看起來竟像是裂開的傷口。

 「小嬋真的很惹人憐愛,就像一個瘦弱的妹妹,我真的很喜歡她。給了她好多美味的食物,經常陪她玩耍,她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晚霞低下了頭。

 「所以我央求爹,救小嬋一命。我不希望她死……雖然爹平常是個很嚴格的人,但我相信只要苦苦哀求,爹最後一定會答應的……」

 「汝父允汝之求?」

 晚霞搖了搖頭。只見她神色僵硬,身體微微顫抖。

 「爹對我說……只要把小嬋送走,她就不會死,但這麼一來,死的人就是我……」

 壽雪倒抽了一口涼氣。

 「爹對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希望小嬋死,卻要推其他的婢女去死,天底下沒這個道理。如果你不希望小嬋死,就只能代替她死』……我聽到爹這麼說,只好做出了決定……我要活下去……」

 晚霞低聲呢喃。

 「小嬋真的在十五歲那年,發高燒死了。而我……直到現在都沒有生過病。」

 晚霞的聲音是如此沙啞。壽雪這才恍然大悟。

 ──這女孩如今就像一副空殼。

 彷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裂成碎片。

 「汝無害人之心,此非汝之過。」

 這是祖先的過錯。是詛咒的過錯。是……父親的過錯。

 晚霞看著壽雪,臉上露出微笑。

 「沙那賣家沒有將『黃昏寶珠』丟棄,除了無法丟棄之外,其實還有一個理由,你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嗎?」

 晚霞突然改變了話題。壽雪狐疑地說道:「……不知。」

 「沙那賣家有一個宿願。為了實現這個宿願,這顆神之寶珠必須留著。」

 「宿願?」

 「那就是返回卡卡密,而且成為卡卡密的國主……聽起來很荒唐,對吧?」

 晚霞笑了笑,接著說道:

 「全部說出來之後,我感覺心情舒暢多了。真的很謝謝你,過去我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這些。」

 晚霞吁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壽雪不禁心想,難道她是為了找人說出這些,才三天兩頭邀約自己來泊鶴宮?

 晚霞將一朵梔子花連枝帶花折了下來,插在壽雪的頭髮上。

 「好漂亮,梔子花比牡丹花更適合你呢。」

 晚霞眯起眼睛看著壽雪,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接著轉過了身。

 「要不要再回去喝茶?接下來我們聊點開心的話題吧。」

 晚霞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了房間。

 這一天,高峻難得在天還沒黑的時候便來到了夜明宮。

 「朕今天有點忙,沒辦法久留,只是來看一看你。」

 高峻並沒有坐下,只是對著壽雪淡淡道出了這句話。

 「既國政繁忙,何必來此?」

 壽雪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高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凝視著壽雪。

 「……何故如此覷吾?」

 「既然你看起來很有精神,朕就放心了。」

 壽雪一陣愕然,不明白高峻為什麼這麼說。高峻也沒有解釋,轉身走出門外。

 壽雪見高峻走了出去,趕緊起身追上。走出房門的時候,星星忽然開始喧噪,而她並沒有理會。

 「高峻!」

 高峻見壽雪從後面追來,顯得有些驚訝。

 「……你有話想要對朕說?」

 「非也,但送汝出夜明宮。」

 「……特地送朕出宮?」

 「然也。」

 壽雪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麼做。

 高峻於是配合壽雪,放慢了步伐。衛青轉頭朝她瞥了一眼,卻沒有面露慍色,只是將頭又轉回前方。

 壽雪想要把晚霞的事告訴高峻,但一來短時間內說不清楚,二來這也不是什麼必須急著告知的事情。高峻似乎也抱著相同的想法,對壽雪說道:「朕有些話想對你說,但要花些時間,還是下次再說吧。」

 「今日無暇詳述?」

 「沒有時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沒什麼意義的對話,一面進入了樹林裡。這座樹林周圍一帶枝葉茂盛,陽光透不進來,明明如此陰暗幽森,卻與外頭同樣悶熱。

 兩人就這麼默默穿過了樹林,而後壽雪在森林邊緣處停下了腳步,高峻也轉頭說道:

 「朕過幾天再來。」

 無事莫來……如果是從前的壽雪,一定會這麼說吧。

 但如今壽雪只是應了一聲,便目送高峻離去,接著獨自在樹林裡邁步而行,或許是烏雲蔽日的關係,周圍變得更加陰暗了。

 不知何處傳來了星烏的鳴叫聲。

 高峻自後宮回到內廷,直接前往了弧矢宮,並下令宣召之季。

 弧矢宮的位置在內廷的偏僻角落,殿舍規模不大,且風貌與其他殿舍頗不相同,不僅外觀相當樸素無華,樑柱甚至沒有塗上丹漆,裝飾其上的瓦片是老人騎著大龜的造型,屋簷下方懸吊著一盞盞鑄鐵燈籠。走進殿舍內,沿著牆邊擺了一整排的銅板旌旗,每當有人通過旌旗旁,銅板就會微微搖擺,發出窸窣聲響,就連高峻也不知道如此佈置的用意。而鋪設於地面的石頭地板上,有以金泥刻劃出的星斗。

 殿舍中央除了一面屏風、一張榻及一張小几之外,沒有任何擺設,而之季就跪伏在榻的旁邊。高峻在榻上坐了下來,命令之季抬頭。

 「……朕要你去一個地方。」高峻低聲說道。

 之季轉頭面對高峻,點頭應答:「請陛下吩咐。」

 「東鱗坊的某間宅邸,就在明允的寓所附近。」

 之季吃了一驚,說道:「陛下,您是要……」

 「朕會從北衙派護衛給你。」

 北衙是宮城的禁軍。雲家的宅邸,就在東鱗坊一帶。

 「朕要你去見永德。你就說是朕指使你去的,他非見你不可。」

 見了雲永德之後,要說些什麼話?之季並沒有主動提問,只是靜靜地等著。高峻將身體湊向跪在地上的之季。

 從小到大的恩師雲永德的面容,在高峻的心中一閃即逝。

 在夜色漸濃之際,夜明宮忽然變得頗為吵鬧。首先是星星開始喧噪。壽雪尚未感覺到有來客,門外的遠處已傳來了類似慘叫的呼喊聲。

 「烏妃娘娘!烏妃娘娘!請救救命!」

 那是泉女的聲音,光是聽聲音,就知道她有多麼驚惶失措。壽雪趕緊開門,泉女撲進了門內。「烏妃娘娘……!」

 泉女是不習慣奔跑的侍女,此刻卻似乎是毫不停留地從泊鶴宮跑到了這裡。九九見她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趕緊到廚房倒水,壽雪則奔到泉女的身邊,將她攙扶了起來。泉女不停咳嗽,兩人輕撫她的背,喂她喝下水,等待她調勻呼吸。

 「發生何事?」

 壽雪等泉女恢復了平靜後問道。

 「晚霞小姐……鶴妃娘娘她……忽然昏倒了……」

 「昏倒?罹患何疾?」

 「不清楚……只知道她發起了高燒,看起來很痛苦!」

 ──高燒!

 白天晚霞所說的那番話,驀然湧上心頭。

 「已經先叫了御醫……但在晚霞小姐昏厥的前一刻,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不尋常……?」

 「今天傍晚,我們收到了沙那賣家寄來的包裹……這是很常有的事情,晚霞小姐的老家經常寄來一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什麼的,這一次寄來的,也是幾件首飾。但是其中有一件首飾不太對勁,那是一枚手鐲,晚霞小姐一戴上,忽然就昏倒了。」

 「……鐲上有毒?」

 泉女搖頭說道:

 「我們剛開始也這麼懷疑,所以趕緊取下手鐲,仔細檢查過了。」

 但是手鐲完全沒有遭人塗上毒藥或暗藏毒藥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晚霞小姐就開始發高燒……烏妃娘娘,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壽雪聽了泉女這麼問,自己也有些手足無措。

 「吾非御醫,實無能為力……」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救晚霞小姐?祈福或是什麼的……不管怎麼樣,能不能請您過來看一看?」

 壽雪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就算看了,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有一點令她感到無法釋懷,那就是晚霞的症狀為發高燒,這與沙那賣家的詛咒症狀相符。

 「……吾能為之事尚不能明言……」

 壽雪起身說道:「總之吾先往一觀,再行定奪。」

 「謝謝娘娘!」

 泉女拜倒在地,簡直像在祈求神明顯靈一般,讓壽雪感覺到渾身不自在。而後她帶著溫螢及淡海,急忙趕往泊鶴宮。

 一到泊鶴宮,壽雪才跨進門內,登時便感覺到整個宮裡的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宦官及宮女們在走廊上匆忙奔走,侍女們也不停進出晚霞的房間。一踏進房中,便看見晚霞躺在床上,只見她滿臉漲紅,眼神呆滯,不停地痛苦呻吟。

 「御醫剛剛離開了……開了些解熱的藥湯,但娘娘完全沒辦法喝。」

 在床邊照顧晚霞的中年侍女說道。她就是晚霞的眾侍女中資歷最長的吉鹿女,連她也嚇得臉色蒼白,雖然努力想要保持冷靜,身體卻依然直打哆嗦。

 「手鐲何在?」

 壽雪問道。一名侍女從矮桌上捧了一隻盒子過來,盒內放著一枚金手鐲。

 ──金手鐲?晚霞明明喜歡銀製品,老家怎麼會送金飾來?

 壽雪拿起盒子,仔細觀察那手鐲,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是……

 壽雪一看就知道,這個東西有問題。就跟泉女那時候一樣。

 「……此乃詛咒。」

 房間裡的所有侍女都倒抽了一口涼氣,有的還發出細微的尖叫聲。

 「詛……詛咒是什麼意思?烏妃娘娘!」

 鹿女又驚又恐地問道。

 「此金鐲已遭人下咒……此物乃自沙那賣家送來?」

 「是的……啊,但是……這本來不是要給晚霞小姐的東西……」

 「咦?」

 「不久前晚霞小姐寫了封信給老爺,說想跟一位年齡相近的妃子交朋友……老爺送這樣東西來,應該是給晚霞小姐當作贈禮之用……」

 「此話當真?年齡相近的妃子……?那便是……」

 「就是烏妃娘娘您呀。」

 壽雪低頭望向手鐲。

 「此物實為饋贈與吾?」

 所以不是銀手鐲,而是金手鐲。

 「是的……但是晚霞小姐看到這手鐲,直說它不夠可愛,不適合烏妃娘娘……於是晚霞小姐決定把她自己的簪子送給烏妃娘娘,把這手鐲留下來自己戴……」

 「晚霞取了本應贈吾之物?」

 鹿女點了點頭。

 ──原本應該受到詛咒的人是自己。

 這是以奪命為目的的詛咒。是誰想要殺死自己?為了什麼?

 壽雪再次查看那金鐲。金鐲的表面鑲嵌了一顆乳白色的美玉,玉石的周圍有著一些極精細的雕刻。她心中一凜,仔細觀察那雕刻的形狀。

 那雕刻的形狀,是一隻蛤蟆環抱著玉石。

 ──蛤蟆。遭沙那賣家祖先殺死的神明。

 壽雪將放置手鐲的盒子內層的墊布撕開,木盒的盒底果然貼著一張咒符。壽雪清楚記得這個筆跡,雖然符字跟一般的文字頗不相同,但同樣能從筆順、墨水的飛白及勾捺的特徵看出個人風格,這張咒符上頭的筆跡,與當初詛咒泉女的咒符如出一轍。

 晚霞似乎在呢喃著什麼,壽雪於是將耳朵湊了過去。

 「……一定是……白雷……」

 「白雷?此詛咒乃白雷所為?」

 晚霞微微點頭。

 「我……好討厭……那個人……」

 她維持著急促的呼吸,同時擠出聲音。

 「慫恿……爹……」

 有幾句話難以分辨,聽起來像是囈語。

 白雷是八真教的教主,但他為什麼要詛咒自己?

 ──難道……對泉女下的詛咒其實也是……

 白雷對泉女下咒,或許真正的用意與泉女無關,只是為了測試烏妃的實力,或是捉弄一下烏妃。

 「烏妃娘娘,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鹿女憂心忡忡地問道。

 「……吾當破此咒。」

 侍女們之間登時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輕籲聲與讚歎聲。壽雪命令所有人退出門外,等到房間裡只剩自己及晚霞兩人後,才將手鐲及盒子放在矮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

 ──這是蛤蟆咒法。

 壽雪過去曾聽過類似這樣的咒,這是巫術師所擅長的手法之一。不同的巫術師,使用的毒物也不相同,除了蛤蟆之外,還可能是蛇或毒蟲。這枚手鐲上頭除了蛤蟆的雕刻之外,還有一顆略帶灰色的乳白色玉石。這其實不是玉,而是一種稱作蟆石的東西,據說採集自蛤蟆的頭部。

 傳說「銀主月,金主陽」,銀子是由月光凝聚而成,金子是由陽光凝聚而成。烏漣娘娘是夜遊神,司掌夜晚,最害怕陽光。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白雷才會選擇金飾作為咒術材料。

 壽雪朝晚霞瞥了一眼。只見她臉色通紅,額頭及頸上全是汗水,呼吸淺而急促。壽雪拿起毛巾,為其擦了汗。晚霞微微睜開雙眸,分明看著壽雪,眼中卻彷佛什麼也沒有映出。

 「烏妃……」她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呢喃。

 「汝且寬心,吾必破此咒。」

 壽雪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晚霞雙眉微蹙,隨即又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壽雪從髮髻上摘下了牡丹花,管他是蛤蟆也好,蛇也罷,像這樣的咒法,只要將咒具毀掉就行了。牡丹花幻化成了淡紅色的煙霧,繚繞在壽雪的周圍,她以手指撩撥那煙霧,勾勒出一根箭矢的形狀,接著抓起箭矢,看準了手鐲上的蟆石後,奮力揮落。

 「!」

 照理來說,蟆石受到這一擊,應該會裂成碎片才對。沒想到箭矢碰觸到蟆石的瞬間,竟然變回了搖曳的煙霧,被吸入了蟆石之中。

 「……咦……?」

 ──這情況與當初對抗梟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這是怎麼回事?壽雪猛然想起了梟曾說過的話。

 ──同族相鬥,沒有任何意義。真要分出高下,除非使用「鳥部」。

 當初梟是這麼說的。

 壽雪凝視著那金鐲。當初破解泉女的詛咒沒有任何問題,如今為何無法破解此咒?

 ──蛤蟆咒法……蛤蟆……詛咒沙那賣家的神……

 「……神之力……?」

 沙那賣家雖然受到詛咒,卻也擁有蘊含神力的寶珠。

 ──他們可以加以利用。

 壽雪瞪了那金鐲一眼,迅速抬起頭來,奔向槅扇窗。打開窗槅,外頭是一片濃濃的夜色,天空中佈滿了星辰。

 夜明宮位在哪個方向呢?壽雪抬頭左右張望。但不管哪個方向都一樣,總之先試著召喚看看吧,正如同當初梟的做法。

 「……斯馬盧!」

 壽雪的尖銳呼喚聲劃破了夜空,經過令人煎熬的等待之後,天空中傳來了回應。

 振翅聲以及沙啞的鳴叫聲,在靜謐的夜空中迴盪。漆黑的夜色中出現了一粒白點,依稀可見褐色的翅膀。壽雪伸出手腕,只見那星烏在空中快速鼓動了幾次雙翅,最後降落在她的手腕上,利爪刺得手腕隱隱生疼,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但現下可不是抱怨的時候。

 「斯馬盧!借汝羽毛一用!」

 星烏又叫了一聲,似乎是同意了。壽雪於是從斯馬盧的翅膀上取下一根羽毛,接著一甩手腕,星烏便揚長而去。羽毛幻化成了一把雙刃之劍,劍身閃耀著褐色光澤,上頭有著星辰般的斑點。壽雪抓著劍柄朝空中試揮,劍身發出了破空之聲。

 於是壽雪來到矮桌前,看準了金鐲,將劍高高舉起,使出渾身的力氣揮落。

 劍身發出了碰撞硬物的聲響,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手臂往回彈。那蟆石開始冒出了灰褐色的煙霧,煙霧環繞在金鐲的周圍,宛如在保護著金鐲一般。壽雪踏穩了腳步,以更大的力氣將劍身往下壓。驀然間,一股類似薄膜破裂的感覺自劍身傳向手掌,接著不知何處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以及令人極不舒服的刺耳鳴叫聲。那鳴叫聲拖得很長,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壽雪低頭一看,煙霧已然消散,蟆石碎裂,金鐲斷成了兩截。接著那金鐲竟逐漸碎裂,最後化成了一堆灰燼,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周圍歸於一片寂靜。

 壽雪這才長吁了一口氣,下一刻,房間外傳來了敲門聲。

 「烏妃娘娘……請問剛剛的聲音是……?」

 鹿女在門外問道。

 「可進房矣。」壽雪說道。待門扉開啟,侍女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地走進房內。鹿女立刻奔向躺在床上的晚霞。

 「燒退了……!」

 鹿女摸著晚霞的額頭,吃驚地說道。晚霞的臉色已恢復正常,呼吸也變得規律,正安穩地睡著。

 「烏妃娘娘!」

 侍女們全都在壽雪面前跪了下來,像膜拜神明一樣拜伏在地。

 「真的太謝謝您了!烏妃娘娘……!」

 「快起,此咒本為殺吾而來。」

 壽雪見了侍女們的模樣,不由得退了兩步。自己並不是神,卻被當成了神一般膜拜,這讓她感到相當困擾。

 「不……如果沒有烏妃娘娘出手相助,我們可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或許是終於從擔憂中解放的關係,鹿女竟流下了淚水。其他侍女有的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有的彼此溫言安慰,房間裡亂成一團。壽雪趁機離開了房間,溫螢與淡海正等在門外。

 「娘娘,您還好嗎?」

 溫螢問道。

 「無事。」

 壽雪一邊回答,一邊邁步而行。此時壽雪感到疲累至極,走出院門的時候,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幸好溫螢及淡海同時自兩側伸手攙扶,才沒有摔倒。

 「我來背娘娘吧。」

 溫螢轉身蹲了下來。如果是平常的話,壽雪一定會拒絕,但此時她似乎連開口說話也有些吃力,只好默默地將身體靠在溫螢的背上。

 ──為什麼八真教主白雷想要咒殺自己?

 回想起來,當初梟雖然想要殺死自己,但確實不帶有任何恨意,他是基於逼不得已的理由,不得不將自己殺死。

 相較之下,剛剛的詛咒卻帶有濃濃的惡意,意圖讓自己「死得痛苦萬分」。

 壽雪感覺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涼意。

 ──為什麼自己會遭到怨恨?

 她究竟做了什麼事,才讓人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壽雪越想越是驚恐,全身動彈不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完全沒了頭緒,她甚至不知道,正在感到恐懼的是自己的意志,還是烏的意志。

 ──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現在的壽雪,就跟當年那個蜷曲著身子瑟縮在暗夜之中的孩子沒什麼不同,沒有人能夠告訴自己,接下來應該朝著什麼方向前進。當初麗娘費盡心思教導壽雪,正是希望她能夠過著獨立自主的生活,不仰賴任何人,這是身為烏妃的必要條件,壽雪原本也打算此生皆過著這般的孤獨生活。

 但是……

 如今自己在黑暗中感受著溫螢的體溫,卻打從心底忍不住想要大聲呼救。

 雲家的僕人將之季帶進了宅邸的大廳內,恭請之季就坐。之季並沒有坐下,而是站著等候雲永德進來,而護衛的士兵,此刻都守候在門外。

 大廳內的擺設相當簡樸,矮桌及櫥櫃雖然都是以上等的紫檀木製作,但沒有塗上昂貴的黑漆,也沒有飾以螺鈿,就連擺在花台上的青花瓷,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珍貴的高價品。

 不過之季並不感到意外。光看永德的衣著打扮,就知道他不是個喜愛奢侈的人。雖然每樣東西都乾淨整潔,但絕不追求氣派華麗,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名門之家該有的風範吧。

 之季幾乎把大廳裡每樣東西都鑑賞了一番,永德才姍姍來遲地走進大廳,冷冷地朝之季瞥了一眼。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有種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的錯覺,面對名門之輩的視線,他總認為自己被當成了一無所有之人。當然對方不見得有這樣的想法,但不經意的視線中還是會流露出這樣的態度。

 「坐吧。」

 永德坐了下來,同時要之季就坐。

 「不用了,下官站著就行。」

 其實乖乖就坐也沒什麼不妥,但之季表現出了固執的一面。陛下從來不會露出那樣的眼神,之季心裡如此想著。高峻在面對自己時,視線總是平淡而純淨,不帶任何色彩,正因如此,他才會對高峻如此衷心臣服。即使是面對自己這種身分低微之人,高峻依然不改其彬彬有禮的態度,謙沖之餘卻又不失其威嚴及傲然之氣。

 「在這種時候,到底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永德瞪著站在面前的之季問道。

 「下官今天來到貴府,是陛下的旨意。」

 永德的鬍鬚微微震了一下。

 「陛下的旨意?陛下說了什麼?」

 「聽說最近雲大人特別關照一名來自賀州的絹商,可有此事?」

 「他的貨好,老夫自然特別關照。不過他來自賀州,賀州是沙那賣家的地盤……陛下該不會懷疑老夫和沙那賣家勾結,意圖謀反吧?」

 永德說得直截了當,接著哈哈大笑,但之季並沒有接話,依然凝視著老人的臉。永德不悅地皺眉說道:

 「到底有什麼事,快說吧。但你如果說要以謀反的罪名將老夫綁去見陛下,老夫可不會相信。陛下不是那麼愚蠢的人。說吧,你到底要幹什麼?現在你應該沒有時間跟老夫打啞謎才對。」

 永德的口氣中流露出的是長年在背後支持著高峻的自信與冷靜,正因為他相信高峻是個聰明人,所以才能依然表現得如此泰然自若。

 之季直到這一刻,臉上才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下官也有同感。」

 永德一愣,狐疑地皺起眉頭。

 「剛才下官稍微以言詞試探了雲大人,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下官帶來了陛下的一句話……『把你查到的事情都告訴令狐之季,如果他有幫得上忙之處,儘管差遣他』。」

 永德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請雲大人儘管吩咐,下官必定不辱所託。」

 「……陛下都已經知道了?」

 「剛才雲大人也說了,陛下不是愚蠢之人,陛下對雲大人的瞭解,正如同雲大人對陛下的瞭解。雲大人只是假意關照那賀州絹商,想要從那絹商的口中探聽出一些消息,不是嗎?就像雲大人一直靠著後宮的眼線,在打探沙那賣家的動靜。」

 之季朝永德走近一步,低聲說道:

 「陛下最想知道的,是跟八真教勾結的到底是誰……應該不是沙那賣朝陽,對吧?」

 永德凝視著之季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

 銅幡裂成了碎塊。白雷蹲在房間的中央,按著自己的左眼,不斷髮出呻吟。

 ──蛤蟆咒法被破了。

 這怎麼可能?這可是藉助了神寶之力的咒法……難道烏妃還殘存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男人整張臉的左半邊疼痛不已,有如承受著火烤,與此同時,捂著臉的手掌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液體。大量的鮮血自指縫間溢出,滴在衣服及地板上。

 白雷一邊呻吟,一邊將手伸進懷裡探摸。取出那神寶「黃昏寶珠」一看,竟然已裂成碎塊。那寶珠越碎越細,在白雷的手掌上化成了一堆細粉,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怎麼可能?

 白雷取出手帕按著左眼,搖搖擺擺地走出門外。主屋的方向傳來騷動聲,還可看見不少人拿著火把。白雷以手撐著牆壁,踉踉蹌蹌地沿著迴廊朝主屋走去。

 前方傳來了聲音。那是……這座宅邸的主人,沙那賣家族之長的聲音。

 「朝陽!你幹什麼!你竟敢拿刀對著我!」

 白雷彎過了迴廊的轉角,來到主屋的前方,只見宅邸主人站在門口處,身上穿著睡袍。宅邸主人的前方站著一個男人,年約四十出頭,神情精悍,而男人的背後跟了一大群手持火把的隨從。

 那男人正是沙那賣家的當家,朝陽。

 「叔叔,你還想抵賴嗎?我已經掌握了證據,你把一名心腹派往京師,想要拉攏雲家!還有,你一直處心積慮想要奪回權勢!」

 「那又怎麼樣?我可是沙那賣家族之長!」

 朝陽看著抵死不認錯的叔叔,冷冷地說道:

 「我們沙那賣家族自古便有敬老的傳統,正因為你是家族長老,所以我過去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朝陽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你可還記得從前皇太后執政時期,你做了什麼好事?可別說你年紀太大,已經都忘光了。當時的賀州首長,是個花錢買官的貪婪之輩,你謊報莊園收益,藉此中飽私囊,為了不遭人揭穿,不僅賄賂首長,而且還毒殺了我一名正要向朝廷揭發舞弊的部下。後來皇太后失勢,首長遭革職,你被逼急了,只好向我求救。要是這件事曝光,別說你自身難保,我們整個沙那賣家族也會跟著遭殃,我只好幫你收拾善後,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對你的要求,只是要你從此乖乖待在宅邸裡,別再過問政事,沒想到如今你又搞出這些事情來……」

 朝陽以一對令人背脊發涼的冷峻目光瞪著叔叔。只見叔叔面無血色,滿頭白髮所結成的髮髻也散了一半,身為沙那賣家族長老的威嚴已蕩然無存。他搖搖擺擺地往後退,卻因為膝蓋不良於行的關係,忽然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我……我只是想要實現沙那賣家族的宿願!好好累積實力,將來才能……返回卡卡密!這是我們共同的宿願吧?不是嗎?」

 年老的沙那賣長老仰望朝陽,臉上帶著哀求的眼神。然而朝陽的目光卻依然冷酷。

 「不,你根本不是在為整個沙那賣家族著想,你只是為了你自己。雲中書令跟從前的賀州首長不可同日而語,絕不可能被一點點的利益誘惑所打動。一旦你企圖拉攏雲中書令的舉動被發現,從前的不法情事肯定都會被挖出來吧。還有,當初遭你下毒的觀察副使,如今可是當上了學士,成為皇帝的心腹。沙那賣家族勢必會遭受責罰,再也沒有辦法脫罪,這都是你的錯!」

 朝陽以手按著腰間的佩劍。

 「現在我只能將你殺死,以你的首級來懇求陛下息怒。你一生拖累沙那賣家族,至少獻出你的首級來作為補償吧!」

 劍光一閃。

 朝陽的劍術極為高明,只一劍,便讓長老身首分離,頭顱飛上了半空中,不斷噴出鮮血。朝陽退後一步,避開了灑落的鮮血,而背後的隨從們一擁而上,開始處理善後。

 朝陽接著轉頭望向白雷。白雷跪了下來,朝陽低頭看著他,半晌後說道:「以後不准你繼續待在賀州。」言下之意,當然是將其逐出賀州。

 「好吧……」白雷乖乖地答應了。

 「……你的眼睛受傷了?」

 「唔……」

 「我允許你裹好傷再走……把他帶到屋子裡,找大夫幫他看看。」

 一名隨從於是走向白雷。見朝陽轉身正要離去,白雷朝著他的背影說道:

 「在偏房裡有個叫隱孃的女孩,我想把她帶走。」

 朝陽轉頭看了白雷一眼,接著朝隨從使了個眼色。

 「我勸你別再當什麼教主了。」

 朝陽扔下這句話,這次真的轉身走了。

 而白雷只是愣愣地看著朝陽消失在黑暗之中。

 「沙那賣朝陽親自砍下了叔叔的腦袋?」明允問道。

 高峻點了點頭。

 「一劍就斬下頭顱,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來朝陽是個劍術高手。」

 明允露出古怪的表情,彷佛在說著「這不是重點」。高峻淡淡一笑,接著說道:

 「聽說他長年來是朝陽眼中的燙手山芋。正因為是親人,反而更加難以對付。」

 「畢竟這叔叔是沙那賣家族的長老。朝陽雖是當家,但對上了年長者,尤其還是自己叔叔,還是不能做得太絕。如果太過不留情面,可能會引來族人們的反彈。畢竟沙那賣家族有著特別敬重尊長的傳統,簡單來說,就像是長在眼睛上面的毒瘤,沒有辦法輕易割除。」

 高峻眯著眼睛凝視蓮池。此時天空下起了小雨,眼前的景色彷佛被一層霧氣蓋住了,白色的蓮花看起來朦朦朧朧,有如夜空中的星辰。

 「……如今他終於還是把毒瘤割除了。」

 「是的。」

 「不等裁示就先衝進宅邸砍人首級,這做法可真是強硬。」

 「是啊。」

 朝陽的叔叔私下拉攏雲永德,希望對方能向朝陽施壓,逼使朝陽同意讓他重新擔任莊園的莊官。他答應永德,只要自己能夠重新當上莊官,必定會將低報莊園收益的不法所得撥出一部分給他。除此之外,朝陽的叔叔從前在擔任莊官的期間,也曾經私吞應該上繳朝廷的租稅,以及對起了疑心的觀察副使令狐之季下毒。總合這種種罪行,處以死刑並不為過。

 「朝陽必須將從前叔叔私吞的錢繳回國庫,這可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但整體而言,能夠將其除掉,對朝陽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高峻低聲呢喃。明允轉頭望向高峻。

 「這次的事情,給了朝陽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可以打著『拯救沙那賣家族』的旗號,將叔叔的勢力拔除……聽說他的叔叔不滿遭朝陽逼迫隱居,從以前就對朝陽多有批評,而且還相當執著於追求『沙那賣家族的宿願』。」

 這些情報都來自於之季及高峻暗中送往賀州的間諜。

 「沙那賣家族的宿願?」

 「返回卡卡密,成為卡卡密的國主。」

 明允一臉錯愕地說道:「要實現這個願望,不僅必須捨棄賀州的豐饒土地,而且還必須冒險橫越波濤洶湧的大海……如果是從前還有伊喀菲島的時代,那也就罷了,現在他們要是做這種事,可不知會有幾艘船遇難。」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想要返回故鄉,這可以說是一種對故鄉的憧憬。聽說朝陽的叔叔經常向沙那賣一族的年輕一輩訴說這個夢想,多少獲得了一些支持。」

 「純真的年輕人往往容易受到影響……越是不切實際的美夢,越有吸引人的魅力。」

 「這種將年輕人引向不歸路的行為,肯定讓朝陽無法坐視吧。」

 高峻心想,這恐怕才是朝陽心中最大的擔憂。但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懲處叔叔,可能會引發年輕人的反彈。所以朝陽故意拿朝廷當擋箭牌,以『降低沙那賣家族的傷害』為理由,將掀起騷動的始作俑者除去。只要這麼做,就不用擔心家族內部出現紛爭。

 「說穿了……叔叔的那些輕舉妄動,反而正中朝陽的下懷。」

 「憑朝陽的本事,要阻止叔叔私下與永德接觸,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叔叔的行動,成了害死他自己的最大原因。他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全在朝陽的算計之中。

 「朝陽這種做法真令人不舒服。」

 明允皺眉說道:「簡直像是把雲中書令也當成了手上的棋子。」

 「他心裡很有把握,不管叔叔拿出多少的好處,永德都不可能受到收買……」

 此時永德的內心想必是五味雜陳吧,自己不向賄賂低頭的風骨及追查不法的決心,反而讓自己遭到了利用。

 「雲中書令的臉色相當難看。」

 明允不禁苦笑。

 「明知道自己正在遭受利用,卻還是得繼續追查下去……對了,平常雲中書令很少稱讚人,這次他卻對之季的表現讚不絕口呢。」

 「那很好。」

 高峻淡淡說道。這一點早在高峻的意料之中。永德向來喜歡之季這種才氣煥發且沒有後盾的年輕人。

 「沒想到陛下會派之季做這件事……他是微臣介紹的,或許微臣不該這麼說,但他才剛來沒多久,微臣沒想到陛下會託付他如此的重責大任。」

 「之季是個很有野心的人。」

 「野心?」

 「朕在成為廢太子的期間,深深感受到權力比什麼都重要。之季也一樣,他很清楚沒有權力就什麼也做不了。這一點,跟那些打從一開始就握有權力,卻不知道權力重要性的名門之輩截然不同。朕相信以他的野心,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個獲得永德賞識的絕佳機會,就算他原本是沙那賣派來的間諜,朕也相信他會為了這個飛黃騰達的機會而背叛沙那賣。」

 明允聽得瞠目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半晌之後,才輕咳一聲,說道:

 「……這麼說來,陛下並非全盤信任之季?」

 「不,就某一層意義上來說,朕是信任他的。所謂的信任,必須是在看清對方為人的前提之下,而非盲目地寄予期待。」

 必須好好看清楚真相,而非抱持著天真的想法。

 就這層意義而言,高峻對朝陽也抱持著一定的信任。高峻相信此人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即便他現在還不清楚朝陽心中在打著什麼算盤。

 對沙那賣家族的監視,接下來依然不可鬆懈。

 「陛下真是英明……難怪雲中書令可以安心退隱。」

 沙那賣家的事情剛落幕,永德便提出了辭官隱居的請求。

 「不,他想要退隱,是因為感到懊惱,與朕無關。」

 「雲中書令為何事懊惱?」

 「他懊惱自己被朝陽的叔叔當成適合賄賂的對象……那簡直是把他當成了朝廷的蠹蟲。不管這是不是事實,他沒有辦法忍受自己在他人的心裡是個這樣的人。」

 高峻打算駁回永德的辭官請求,並且將他轉調為尚書都省令。這是一個榮譽職,品秩雖高,但沒有實權。

 「他是名門之中的重要人物,朕不能失去他的影響力……從今以後,你跟行德也必須好好表現,朕對你們非常期待。」

 「微臣必定為陛下鞠躬盡瘁。」明允拱手道。雲永德轉調尚書都省令的同時,明允晉為中書令,雲行德也從禮部侍郎轉任門下侍中。不久前高峻會見行德,正是為了談這件事。

 「永德似乎認為行德的溫厚是他的一大缺點,朕卻認為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優點。行德與你,正好可以互補其短。」

 「陛下說得極是,微臣的最大缺點就是不夠溫厚。」

 明允面露戲謔的微笑,接著轉頭望向蓮池,說道:

 「啊,雨停了。」

 原本的小雨不知不覺已經止歇,烏雲散去,蓮花的花苞在陽光下閃爍著溼潤的光澤。高峻眯著眼睛望向蓮池,心裡想著得走一趟夜明宮,上次答應過壽雪,最近會再去拜訪。

 而且高峻心裡有幾句話,想要對壽雪說。

 在晚霞的邀約下,壽雪又拜訪了泊鶴宮。此時晚霞已完全康復,看起來容光煥發,為了招待前來的烏妃,特地準備了許多點心。

 「聽說是白雷偷偷把那個金鐲放進叔公送來給我的東西中。沒想到那金鐲竟然這麼可怕,如果沒有你救命,現在我已經死了,真的很謝謝你。」

 晚霞向壽雪道謝。

 「棉薄之力,不足掛齒……況此詛咒乃為吾而來。」

 「幸好中了詛咒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如果你倒下了,誰來破除詛咒?」

 晚霞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而且還因高燒而受盡煎熬,但她非但沒有懷恨在心,反而對壽雪由衷感謝。

 「我的叔公是個開朗又隨和的好人,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聽說晚霞的叔公,也就是朝陽的叔叔因莊園管理涉及不法而遭到斬首,順帶一提,消息的來源是淡海。

 「而且聽說白雷被逐出賀州,八真教也瓦解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那個人,聽到消息後安心了不少。」

 晚霞一邊說,一邊將加入了杏仁乾的烤米餅放入口中,杏仁是她最喜歡的食物。

 「汝曾言白雷慫恿汝父,此話當真?」

 晚霞在發高燒的時候,確實曾這麼說過。壽雪回想起這件事,向晚霞再次確認,晚霞卻歪著頭說道:

 「我曾這麼說過嗎?在發燒的時候?我不記得了……白雷慫恿的不是爹,而是叔公。叔公經常膝蓋痛,聽說接受白雷的祈福之後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想叔公應該是被他騙了吧,這次的事情,叔公一定是受了白雷的慫恿。」

 晚霞蹙眉說道。看來她真的很討厭白雷。

 「……白雷為人若何?」

 「這個嘛……年紀和我爹差不多,約四十出頭,一頭白髮,沒有結成髮髻,髮型相當古怪,眼神也很冷漠,讓人很不舒服。白雷應該不是本名,我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

 壽雪提出這個問題,原本是懷疑白雷和自己有些關係,但聽完了晚霞的回答後,依然是一頭霧水。

 「我老家的人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一些,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壽雪點頭說道:「望乞一問。」

 「沒問題,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我寫封信就行了……對了,我能叫你『壽雪』嗎?」

 壽雪略一遲疑,最後還是應了一聲「嗯」。

 晚霞登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你也叫我『晚霞』吧。」

 壽雪回想前一陣子,花娘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當時她要求稱壽雪為「阿妹」,並希望壽雪稱她為「阿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壽雪感覺晚霞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千金小姐,但如今相處了一陣後,壽雪發現她只是個開朗、思想單純的少女。不過有時晚霞會低著頭不發一語,因此若說她思想單純,似乎也稱不上,或許她是在回想當初因沙那賣所受詛咒而送命的那個少女吧。

 離開泊鶴宮之際,晚霞忽然凝視著壽雪,臉上絲毫不見笑容。壽雪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送了壽雪離開後,晚霞回到房間,命令所有侍女退下,取出麻紙放在桌上,並備妥筆墨。差不多該寫信給父親了。父親經常從故鄉寄一些東西給晚霞,每當晚霞收到東西后,就會寫一封信向父親道謝,同時以「告知近況」為藉口,將後宮發生的事情回報父親。這就是晚霞的「職責」。

 這一次,晚霞必須要寫的內容很多。

 自己突然遭到詛咒,發起了高燒,所幸得到壽雪救助……這一連串的事件,相信侍女們應該也會回報才對。

 晚霞沒有提筆,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撒上了金箔的淡水藍色麻紙。

 當初晚霞一看那金鐲,就知道那東西不太尋常,那種雕著醜陋蛤蟆的金鐲,完全不符合叔公或自己的喜好。當然晚霞並不知道那金鐲被下了咒,但憑著直覺,她明白這金鐲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該不該把金鐲交給壽雪,令她猶豫了好一陣子。如果這是父親的意思,不照著做等於是違背父親的指示。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把金鐲交給壽雪,自己並不希望壽雪遭遇任何不測。

 不曉得父親會不會生氣?如果那真的是父親的指示,父親應該會生氣吧。

 晚霞不禁感到有些擔心。一來不希望遭受父親責罵,二來不希望讓父親失望,她害怕被父親當成沒用的人,從此遭到拋棄。

 但壽雪是無辜的。自己絕不能坐視壽雪像當年的小嬋一樣吃盡苦頭,甚至是丟掉性命。她下定了決心,絕不再讓任何無辜的少女因自己而死。

 即使到了今天,晚霞依然感覺到小嬋就站在自己身邊,罵自己是卑鄙小人。為了苟活下去,竟然對可愛的妹妹見死不救的卑鄙小人……

 晚霞忍不住以雙手捂住了耳朵。

 ──爹,我該怎麼辦才好?

 父親的臉孔浮現在晚霞的腦海。那張絕不接受撒嬌或哀求的嚴峻臉孔,那張逼迫自己在「自己或小嬋的命」之中擇其一的冷酷臉孔。

 但父親正因為嚴峻,才能受到族人們敬畏與崇拜,就連晚霞自己,也非常尊敬父親。正因為尊敬,所以不希望遭到父親輕視,不希望讓父親失望。

 晚霞提起了筆。包含詛咒的事情在內,把自己的近況全都寫了下來,但寫到一半,卻又擱下了筆。

 有件事情,晚霞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父親。

 不久前,晚霞曾經在壽雪的頭髮上插了一朵梔子花。當時自己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壽雪的頭髮顏色是染過的,她的原生髮色似乎是白色還是銀色。

 這件事情是否該告訴父親呢?抑或,像這樣的芝麻小事,根本沒有告知的必要?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壽雪將自己原本的髮色當成了秘密。正因為是秘密,所以才會把頭髮染黑,而既然是秘密……

 那就不會是芝麻小事。

 晚霞不斷重複著提筆與擱筆的動作,心頭一下子浮現父親的臉孔,一下子浮現壽雪的臉孔。壽雪是個很好的女孩,晚霞很希望能夠跟她當朋友,更何況她還救過自己的性命。

 晚霞深深嘆了一口氣。

 經過漫長的猶豫之後,晚霞還是提起了筆。

 高峻這次來訪,帶來了相當奇特的食物,壽雪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盤裡那些散發著甜膩香氣的奇特物體。一問之下,原來是裹了糖衣的李子。

 「這是李子糖,很甜,朕猜你會喜歡,所以帶了一些來。」

 壽雪不等高峻說完,已拿起了一顆李子糖,糖衣的外層閃閃發亮,簡直像是天上的星星。一口咬下,外側的糖衣一碰到牙齒就碎裂了,連著裡面的李子肉一同咬斷,柔嫩且略帶酸味的果肉與又甜又脆的糖衣融為一體,有如渾然天成,在嘴裡擴散開來。

 那是一種過去從來沒有嘗過的美妙滋味。

 「妙不可言。」

 壽雪只以這一句話作為評語。高峻淡淡一笑,說道:

 「那真是太好了。」

 此時九九等人都已各自回房歇息,壽雪想要分給他們吃,因此蓋上了蓋子。高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看著少女舔著自己的手指,壽雪察覺到他的視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取出手帕擦了擦,說道:

 「……汝今夜來訪,應有話說?」

 「嗯……」

 高峻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詞。而壽雪只是靜靜地等著。

 「朕有不少話想要對你說。首先,朕想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

 高峻豎起食指說道:「朕聽見了梟的聲音。」

 壽雪霎時一頭霧水,問道:「聽見聲音?何謂聽見聲音?」

 「最近有人進貢了一個大海螺,外殼漆黑,閃耀著七彩光輝,相當罕見。這大海螺裡傳出了梟的聲音,且只有朕才聽得見,上次的事件,朕不是受了傷嗎?正是因那傷的關係。」

 高峻還是老樣子,明明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卻說得輕描淡寫。壽雪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努力在心中整理高峻這幾句話。

 「……梟謂汝何事?」

 「梟說他因為上次的事件而被關入大牢,沒有辦法再幹涉我們……所以他希望朕代為拿主意。」

 「拿主意?」

 什麼意思?

 「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烏……當然還有你。」

 高峻的口氣相當平淡,凝視著壽雪的眼神也沒有絲毫感情起伏。

 「……拯救?」

 壽雪的聲音不禁有些沙啞。

 「沒錯。」

 壽雪一時啞口無言。高峻見她沒有說話,於是接著說道:

 「朕想要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解放烏,卻又不必將你殺死。」

 「然冬王一失……」壽雪忍不住問道:

 「夏王當何所依?」

 一旦解放了烏,冬王與夏王將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朕也不知道。」

 高峻回答得簡潔又淡泊。

 「但就算維持現狀,也不見得能夠高枕無憂。今非昔比,現在許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或許能夠想出一些新的辦法,徹底解決所有的問題。」

 高峻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封一行已經落網。他是個巫術師,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例如關於鰲神,或是關於烏漣娘娘,他腦中的知識,想必對我們很有幫助。」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高峻面無表情地淡淡說完這幾句話。

 ……為什麼?

 「汝何故……」壽雪緊咬嘴唇。

 「什麼?」高峻問道。

 「何故為此無益於汝之事?」

 高峻默默凝視壽雪,半晌後說道:

 「當然有益,這麼做可以幫助朋友。」

 他的聲音依然靜謐,卻說得斬釘截鐵,與其雲淡風輕的態度形成強烈的對比。

 「有很多事情,朕經過衡量之後只能放棄。例如朕沒辦法二話不說地將你放出宮城。但是……如果有辦法可以兩全其美,朕不想輕易放棄。難道你不是嗎?」

 高峻看著壽雪問道。

 壽雪在小几的下方緊握雙拳。如果可以的話,她好希望可以大聲求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沒想到……高峻已聽見了自己心中的呼救聲。

 壽雪感覺胸口有股火燙的液體在翻騰、激盪,忍不住低頭說道:

 「……無可抉擇……」

 壽雪緊緊握住了雙手。

 「吾……無可抉擇……」

 「為什麼?」

 高峻淡淡地問道。

 「吾……吾若得救……」

 壽雪閉上了眼睛,接著說道:

 「將無顏以對麗娘。」

 麗娘以烏妃的身分孤獨地活了一輩子,倘若只有自己一人擺脫孤獨,將何以面對當初對自己投注了關愛,將自己拉拔長大的麗娘?

 「……壽雪。」

 壽雪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因為高峻竟伸出了手指,輕觸自己的臉頰。

 「朕沒有見過麗娘,卻可以想像她對你付出了多少的關心。但是朕希望你不要忘了,你因為有了麗娘而得救,麗娘也因為有了你而得救。」

 高峻的聲音宛如沉入了壽雪的內心深處,滲入了壽雪的五臟六腑。

 「你應該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麗娘所最心愛的你自己。」

 壽雪感覺到喉嚨深處彷佛有一團灼熱的物體逐漸往上升,嘴唇不禁微微顫抖。

 長久以來對著黑暗發出的呼救聲,終於有人聽見了。

 高峻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輕抹,這個動作,讓壽雪終於驚覺自己正在哭泣。

 壽雪感覺到體內有某種凝結的物體正在逐漸消融。

 而高峻溫暖的手掌,始終溫柔輕撫著壽雪的臉頰。

 隱娘正在岩石堆裡玩耍著。浪頭陣陣推來,在岩石上撞出大片水花,但她一點也不害怕,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退潮後殘留在水窪裡的小魚及貝類。白雷站在稍遠處,看著隱孃的一舉一動,海風將他的頭髮及衣襬吹得上下飛舞。

 白雷的左半邊臉上包著一大塊布。他將右眼的視線移向了海面,海上的遠處隱約可看見島影。

 「那就是八荒島嗎?」白雷朝著站在身邊的男人問道。

 男人的頭上戴著斗笠,面容幾乎完全被陰影籠罩著,此人獨自前來送白雷最後一程,身邊沒有帶任何隨從。他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眼神犀利而嚴峻。雖然有時會對庶民百姓露出溫柔的微笑,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板著一張臉。

 「八荒島是由大大小小的數座島嶼所組成,你們即將前往的是最大的一座島嶼,就稱作大島。」

 說話的男人正是朝陽。

 「每天都有船隻往來航行,島上除了可以吃到美味的海產,還有豐富的水果。那裡的島民們都很純樸,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你可別改不掉壞毛病,在那裡興風作浪。」

 白雷沒有答話,只是微微揚起嘴角。

 「你的眼睛變成這樣,生活應該有些不便,我會派僕人給你。你放心,我派的人保證做事勤快,從炊煮到房屋的修繕都可以一手包辦。如果你覺得人手不夠,到了島上還可以再僱用島民。」

 「不勞費心,我只想過簡單生活。何況我身邊有隱娘陪著。」

 朝陽朝隱娘瞥了一眼,說道:「那樣一個小女孩,能幫上什麼忙?」

 「呵呵……」白雷笑著說道:

 「她能幫上的忙可是不少。她出身於漁村,海邊的生活最符合她的性情。」

 「我記得她是迎州浪鼓人?」

 「沒錯。」

 「那是相當貧困的村子。」

 「是啊,所以當我說要收養這女孩時,她的家人們反而開心得不得了。當然他們還是向我討了不少錢。」

 朝陽望向隱娘,眼中帶著一絲憂色。倘若白雷前往浪鼓的時間晚個一年,隱娘大概已經被惡毒的人口販子買走,賣進了寒酸冷清的青樓之中。隱娘雖然還是個孩子,但頗有姿色,曬得黝黑的皮膚及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一股迷人的魅力。

 「我從以前就推測哈彈族是相當有神性的民族,隱娘更是個意外的收穫。」

 白雷見浪頭越來越高,於是呼喚道:「隱娘,過來。」

 隱娘毫無反應,白雷又喊了一聲,隱娘才回頭看了一眼,接著慢吞吞地朝白雷走來。她雖然看起來是個笨手笨腳的丫頭,卻是唯一能夠與白妙子溝通的「憑坐」1。

 海岸邊常會聚集許多來自遠方的異物。除了貝殼、玻璃碎片及溺死者的屍體之外,還有迷途的靈魂及神只,因此海岸一帶經常被視為靈地。

 白雷第一次見到隱孃的時候,她正在海灘上搜集貝殼,白雷問她為什麼要蒐集那種東西,她回答漂亮的貝殼及玻璃碎片可以拿到附近的旅店當成紀念品兜售。根據傳說,這些東西都是來自神之國的漂流物,帶在身上具有護身符的效果。當時沙灘上除了隱娘之外,還有好幾個孩子也在蒐集貝殼,每個孩子都赤裸著雙腳,身上穿著破爛的衣服。

 ──海底住著神明。

 隱娘如此告訴白雷。

 ──像這樣把貝殼放在耳朵旁邊,就可以聽見聲音。神明們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那裡跟夜晚一樣漆黑,所以神明們睡得很熟。

 ──但是有一位神明醒來了,而且正在等著。

 等著什麼?當時白雷問道。

 ──我。

 「大爺,你看,我撿到了個櫻貝。」

 隱娘將一枚貝殼舉到白雷的面前。「完全沒有破損呢!」

 隱孃的雙眸閃耀著興奮的神采。沒有破損的貝殼,能夠賣到比較好的價錢。

 白雷嘆了口氣,說道:

 「你不必再做這種事了。」

 如今的隱娘,已不再需要赤裸著雙腳到處兜售貝殼。但是隱娘卻對白雷的話充耳不聞,開開心心地拿一小條布將貝殼包起,塞進懷裡,那塊布不僅有些髒汙,而且磨損嚴重,據說是從前母親送的。

 白雷無奈地皺起了眉頭,一旁的朝陽卻朝著隱娘伸出拳頭,說道:

 「把手伸出來。」

 隱娘聽了朝陽的吩咐,納悶地伸出雙手。朝陽將拳頭舉到隱孃的手掌上方,鬆開手指,好幾枚貝殼落在隱孃的掌心,雖然每一枚貝殼都不大,但內面散發著七彩的光澤。這種貝殼稱作白蝶貝,是使用於螺鈿裝飾的貝殼種類之一。

 「哇……!」

 隱娘看見那閃閃發亮的貝殼,興奮得漲紅了臉。

 「這麼漂亮……一定能賣到好價錢!」

 白雷聽了哭笑不得,不禁伸手按著額頭。朝陽眯起了眼睛,柔聲說道:

 「這幾枚白蝶貝雖然漂亮,卻是次等貨,沒辦法用來製作螺鈿。我聽說你喜歡貝殼,所以向商人朋友討了一些。」

 「謝謝!」

 隱娘笑盈盈地道了謝,小心翼翼地將貝殼放進布包裡。白雷平常很少讓隱娘在他人面前露臉,正是因為怕像這樣說出不得體的話來,就算遇上必須與他人見面的狀況,白雷也會盡可能不讓她開口。事實上這樣的做法,反而增添了隱娘在他人心中的神秘感。

 白雷取出一條手帕,擦掉女孩的衣服及頭髮上的海水,她並不反抗,乖乖任由白雷擦拭身上。兩人雖然已經建立起了相當程度的信任感,但隱娘直到如今依然稱呼白雷為「大爺」,從來不叫白雷的名字。

 ──那又不是真的名字。

 隱娘曾說出這樣的理由。沒有錯,白雷確實不是本名。

 「我們該走了。」

 白雷在隱孃的背上輕拍,走向渡船口。不遠處就是碼頭,一艘渡船正在等著客人上門。

 「我安排的僕人此時應該已打掃完屋子,正在大島的碼頭等著你。」

 「大恩大德,此生難忘。」

 朝陽只是靜靜凝視著大島的方向,似乎並不認為白雷的道謝是真心的。

 「傷口應該還會痛吧?你就到島上好好靜養吧。」

 「……不僅落得這副下場,還毀了神寶……比起傷口的疼痛,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自己的無能。」

 「寶珠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我們長年來一直想毀了那受到詛咒的東西,卻總是辦不到。你替我毀了它,我反而該感謝你。」

 朝陽朝白雷瞥了一眼。

 「倒是你苦心經營的八真教就此鳥獸散,實在令人感到惋惜。」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錯,有沒有八真教根本不重要,只要有隱娘跟白妙子就夠了。

 「你能這麼想,那真是太好了……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你就在島上好好療傷吧。」

 「好……」

 其實朝陽根本不必冒著風險來到這裡。白雷在名義上已遭逐出賀州,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更何況還跟自己像朋友一樣交談,要是被人看見,可是非常不妙的事情。但朝陽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堅持要前來送白雷最後一程。

 「下次若再有用得上我之處,請儘管吩咐。」

 就像這次為了解決掉礙眼的叔叔,故意派白雷接近他一樣。

 白雷說完了這句話,便帶著隱娘走向渡船口。朝陽目送兩人離去,半晌後才轉身離開了海岸。

 隱娘聽見白雷在呼喚自己,然而她並沒有辦法馬上反應過來,那也是因為「隱娘」並非她真正的名字。

 如今隱娘正坐在船上,探頭看著海面,白雷呼喚了好幾聲,她才轉過頭來。只見白雷一臉嚴峻地說道:

 「別朝著船外探頭探腦,小心掉進海里。」

 「海好深,看不見底部。」

 隱娘雖在漁村長大,從小搭船的機會並不多,因為在漁村裡,出海捕魚是男人的工作。像隱娘這樣的小女孩,或是還沒辦法出海捕魚的男孩,平日只能在海灘上撿撿貝殼、補補網子,或是聽村內故老們說一些古代的傳說故事。

 尤其是遇上天候惡劣的日子,隱娘總是會和其他孩子們一同在火爐邊抱膝而坐,聽老人家講故事。

 當初和自己一起抱著膝蓋聽故事的那個男孩,此時不知過得好不好?女孩的心中驀然浮現了男孩的臉孔,那個被送往京師的男孩。

 隱娘看著深藍色的海面,身體隨著波浪輕輕搖擺。為了不忘記自己真正的名字,隱娘不斷在嘴裡輕聲默唸著。

 「阿俞拉……阿俞拉……」

 對了,還有那男孩的名字,也不能忘了。隱娘輕按著自己的胸口,所有的貝殼,都收藏在懷裡的布包內。

 ──不知道那男孩現在正在做什麼?

 那孩子很愛哭,現在或許正在哭哭啼啼也不一定。隱娘不禁有些擔憂。

 ──衣斯哈。

 「衣斯哈……」

 呢喃聲彷佛落入波濤之間,沉入了深邃的海底。

 (完)

 1 靈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