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留守者們

第一卷  第四章 留守者們  第一教室的桌面上攤放著一堆打開的罐頭,吸吸果凍等應急食品。這是一個既沒有年菜也沒有年糕湯的乏味新年。

 “曉人君為什麼留在福岡呢?”

 七菜子一邊喝著速食湯,一邊毫不認生地向曉人搭話,七菜子似乎對溫柔平和的曉人毫無戒心,主動選擇了曉人邊上的座位。

 “為了和光一起逃到韓國。”

 “韓國?日本週邊不都會被隕石撞飛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強吧。”

 七菜子只要和我對上視線,就會立即挪開眼睛。

 因為昨天那件事,她似乎把心封閉了起來。

 曉人和光之間默默無言。兩人一邊分擔著七菜子的聊天對象,一邊似乎在互相窺探臉色。一夜過後,眼看就要爆發的寂靜氣氛雖然消散了,但兩人仍處於冷戰狀態。

 “進入正題吧。”

 正在我感到腹中飢餓的時候,教練開口道。

 “應該考慮兇手今後的動向。殺三個人就夠了嗎?還是打算殺更多?”

 曉人和光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原本覺得哥倆的臉部輪廓不是特別相像,然而因擔憂而晃動的眼睛和歪著腦袋的姿勢卻一模一樣。

 “兇手真的是小春的弟弟嗎?”

 “小春的弟弟——成吾君,在小行星撞擊公佈後的第五天,也就是九月十二日,通過電郵聯繫了日隅美枝子,當天也確認到他和高梨佑一曾通過短信交流。雖然沒能確認立浪純也的遺物,但成吾君很可能跟他聯繫過。”

 “他只是跟那些被殺的恰好認識而已。”

 “非但如此,小春媽媽的車也被成吾君開走,在博多被發現了。高梨佑一在成吾開走的車裡被殺害的。雖然不能斷定他就是兇手,但毫無疑問是嫌犯的頭號候補。如果不能找他問話的話,一切都無從談起。”

 眾人都只是在觀望情況,沒有人想發言,於是我接過五十川教練的話頭。

 “我想尋找弟弟的下落。”為了不動搖自己的決心,我抬高了聲音,“我覺得成吾應該想盡可能地殺掉兩年前校園欺凌事件的相關人員。現在還不回家,一定是為了找尋下一個目標。”

 弟弟是加害者,殺人的動機不可能是復仇。所以這是轉嫁責任——自暴自棄的殺人。能想到的動機就只有這個。

 “我要去弟弟,把他抓回來。”

 殺人仍未結束,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被殺害的三人只是碰巧沒離開福岡避難。原本欺凌事件的相關人員多半已經逃離日本了吧。即便如此,弟弟還是企圖把最後的時間放在殺人上。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讓各位聽了難受的話,想忘了的人就忘了吧。”

 話音剛落,五十川教練就打趣地舉起右手,強行打斷了我的話。

 “不想忘記的人,就去幫我尋找成吾,好嗎?”

 “當然要幫忙了。”光即刻接話道,“最後的分別竟然是這樣,春也太不容易了。”

 光一臉痛苦的表情,在旁人看來悲傷比我更甚。他似乎是真心為我跟弟弟在互相不理解的情況下迎來地球的終結,他的單純令我羨慕。

 “沒事的,春,我們都會幫忙的。趕快找到弟弟,跟他好好談談吧。”

 既然光說要幫忙,恐怕連曉人都要也要捲入其中了。我無法抹消心中的愧疚,垂下了眼睛,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七菜子身上。

 說起來,我們還沒討論過這孩子今後的去向。

 “教練,要帶七菜子一起去嗎?”

 “幹嘛要把我一個人丟下?”

 被七菜子銳利地瞪著。她只有面對我的時候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一起去不就行了嗎?”

 出乎意料的是,教練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樣的話。

 “不會有危險嗎?”

 “把她一個人丟在殺人魔遊蕩的城裡更危險吧。”

 七菜子誇耀勝利似地挺起了胸膛。搜查小組的成員不知不覺增加到五人,成了個大家庭。

 “日隅女士是欺凌事件的負責律師吧。”

 曉人忽然嘟囔了一句。

 “嗯。”

 “跟你弟弟關係密切嗎?”

 “我不清楚。但假設弟弟想要接觸欺凌事件的相關人員,日隅應該是距離比較遠的人。”

 聽說兩年前欺凌事件被發現的時候,通過律師進行過幾次,面談。從NARU——成吾發給日隅郵件中的“幸好我保留了兩年前日隅女士告訴我的有事聯繫的電話號碼”,估計兩人之間有交換聯繫方式程度的因緣吧。但是在家人之間從未提過她的名字。

 重新想想,日隅和成吾的關係並不密切,殺害美枝子的優先程度可能很低。

 “還有誰跟成吾君的事件關係比較深呢?”

 弟弟最想除掉的人是誰?這應該是目前最優先考慮的。“中野樹”——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脫口而出。

 “中野……誰?”

 “中野樹,成吾欺負過的同學,要說成吾會反過來怨恨誰的話……”

 很有可能是想把他殺了。

 我漸漸想起來了,那個被成吾虐待了數月的男同學。我在班級合照上見過他的臉。是個纖細老實的孩子,感覺和過去的成吾在氣質上有幾分相似。成吾殺了三個人後,很有可能去找他了。

 重新調查日隅美枝子留下的筆記,一下就找到了中野樹的名字。幸運的是,昨晚我打算隱匿的筆記本上甚至還記載了貌似是中野樹監護人的聯繫方式,是中野樹的母親,中野美也子的電話號碼。

 我驀地站了起來。

 “我來開車吧。”

 目標是伴田整形外科。雖然不清楚他的下落——或許老早就去國外避難了——總之現在必須去能收到信號我屋頂嘗試聯繫,在弟弟找上中野樹之前,我們必須告知危險。

 我們匆匆上了二十八號教練車。五十川教練坐在副駕,曉人,光和七菜子坐在後座。

 “要怎麼打電話?”

 七菜子一臉奇怪地問道。我望向放在後座的揹包,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在整形外科遇見了一位老奶奶,她告訴我只要把手機舉高,就容易收到信號。”

 揹包裡裝著自拍杆,是昨晚和五十川教練開車回家時順便從自家帶出來的。

 “去年黃金週,我跟三個朋友一起去了迪士尼樂園,自拍杆就是當時買的,我拿來了。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我房間的壁櫥裡靜靜地躺著兩根自拍杆。

 在從迪士尼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朋友七菜子的行李超過了飛機規定的重量,登機時間也快到了。大家慌慌張張地把七菜子的行李分了一點裝在行李箱裡。而當時七菜子的自拍杆還寄存在我這裡,沒來得及還給他。如今這成了她的遺物。

 沿著縣道南下去往伴田整形外科的時候,右手邊的自助洗衣店背後突然出現了一輛警車,沒有亮警燈,但在陽光下,黑白的車身顯得格外醒目。

 警車迎面開來,對方漸漸減速,我也踩了剎車。車身上寫著“福岡縣警察”的字樣。不出所料,駕駛座上坐著的是市村。市村把警車停在教練車旁,搖下了車窗。

 “別管他,現在馬上把車開走。”

 雖然五十川教練說了句不講情理的話,但不管這麼說,在這個時候佯裝不知也逃不自然了。我不情不願地打開駕駛座的車窗,市村友好地向我們打了招呼。

 “前輩,好巧啊,小姑娘也一起去嗎?”

 教練哼了一聲,沒有理會微笑的市村。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但昨晚通過衛星電話的對話在腦海裡浮現出來。我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這傢伙是誰啊?”

 身後傳來了光的抗議聲。警惕著警察的光拼命探出身子,想要掩藏曉人的身影。

 市村看了眼教練車,打量著後座的三人。

 “咦?”市村用手扶住下巴,“後面的人是?”

 “親戚。”

 教練簡略地回答道。

 “是嗎?不愧是前輩的親戚,這種世道一起開車兜風,可真是與眾不同啊。”

 “你呢?是來炫耀警車的嗎?”

 “正在進行防盜巡邏哦。”

 “別瞎說八道。”

 “呵呵,其實是為了製作資料而跑外勤,但兼做巡邏是真的哦。”

 “那就亮警燈啊。”

 “前輩還是那麼嚴厲,我也很辛苦哦。”

 雖然嘴上說辛苦,但他的表情中絲毫看不出辛苦的神色。

 “你想幹啥?”

 “沒什麼,不過是看見了你,我就停下來了。想跟你敘敘舊嘛,你看,一個人也會想念另一個人的吧。”

 當教練對他怒目而視的時候,我不經意瞥了眼市村駕駛的警車,發現前保險槓凹進去一大塊。市村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從車窗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車身。

 “太慘了。就在兩三天前,我在市內的山路上行駛的時候,突然掉下來一具吊死的屍體,撞凹了一塊 ,可把我嚇了一跳。”

 前天我們去北谷水庫進行山路駕駛培訓的時候,的確也從頭頂上掉下了自殺者的屍體。市村也遭遇了同樣的事嗎?我無意中插嘴道:

 “我們在山路上開車的時候也是這樣,是內地自殺嗎?是腹地自殺麼?”

 “就是這個,小姑娘也不容易啊。平安無事就好。大家哪怕是嚇壞了也不能自殺哦。”

 “你會嗎?”教練嘖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市村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可能不久就滿足了吧,他輕輕發動了引擎,準備把警車開走。

 “你不問我調查進度嗎?”

 面對教練挑釁的問題,市村不為所動。

 “前輩自己裁量吧,我相信你一定會破案的。”

 市村再次將目光投向後座,單手握著方向盤,微笑著揮手離去。

 “那傢伙是誰。”

 滿臉不悅的光再次問道。

 “不認識的人。”

 教練撇著嘴說。

 抵達整形外科的時候,伴田醫生張著嘴,對人數大大增加的調查組表示驚訝。

 “哎呀,都是年輕人,怎麼啦?”

 沒有監護人的七菜子,全身纏滿繃帶遮著臉的曉人,緊跟著曉人的光。怎麼看都是些怪人。但好在伴田醫生並沒有刨根究底,而五十川教練手上的傷,也二話不說地幫她處理了。

 屋頂依舊是老人們的聚集地,集合在此的人和昨天也幾乎沒有變化。昨天坐在候車室沙發上的長川先生今天也上了屋頂。我向他們傳達了想利用屋頂的信號打電話的意思,大家都欣然接受了。

 將手機抬到高處的必須工具就只有自拍杆,用有線自拍杆夾住手機就酸準備完成了。以手邊的快門鍵替代通話鍵。或許是對利用自拍杆的通話方式很感興趣吧,在我們準備的時候,之前遠遠觀望的老人們接連圍了過來。特別是長川先生和另一個老婆婆——也就是昨天建議我使用自拍杆的那位——似乎很在意我們的動向,湊到跟前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

 雖然很想立刻給中野美也子打電話,但觀眾如此熱鬧的話總感覺不大好辦。

 “對不起,能讓我好好看看嗎?”

 跟我搭話的還是昨天那個爽朗的老婆婆。

 “我們這些老頭子和老太婆們都想打電話,長川先生也想聯繫孫子吧?”

 老婆婆徵求長川的意見,長川卻板著臉一言不發。

 “孫子?發生什麼事了?”

 聽我這麼一問,老婆婆一邊斜眼看著長川先生一邊跟我們聊了起來。

 聽老婆婆說,長川先生並非老早就住在這附近的居民,而是在不幸的星期三之後來到伴田整形外科的。

 患有胃癌的長川先生,在九月七日——也就是小行星撞擊公之於眾的那天,為了切除一部分胃和淋巴結,正在福岡市內的醫院接受剖腹手術,剛從麻醉中醒來世界就陷入了癲狂狀態,錯過了避難時機。

 長川的女兒在一家駐德日企工作,幸運的是,她擁有在相對安全的歐洲逗留的權利。她為了帶長川先生逃離,打算逆著人流返回福岡。但長川先生決定獨自留下來。從那以後,據說長川先生對此生的別離很是不捨,日日夜夜都用手機和女兒一家聯繫。

 但九月下旬,他家附近是無線基站停止運行,無法打電話。於是他便騎著車踏上了旅途,尋找可以收到信號的地方。十一月,他終於來到了這家整形外科醫院。近來伴田整形外科屋頂的信號明顯很不穩定,但他在同齡人聚集的避難所過得相當舒適,所以就選擇了此處作為最終的棲身之地。

 與喋喋不休的老婆婆相反,長川先生本人則不置可否,在波瀾不驚沒有表情的臉孔下,似乎有種抹消不掉的孤獨感。

 “是嗎。”在一旁靜靜聆聽的曉人寂寞地嘟囔了一句,“一定有很多人因為患病動不了而來不及逃離九州吧。”

 “哎呀,不用那麼安靜嘛。對了,這位小哥,你全身纏了一圈一圈的繃帶,是不是也受傷了,沒能逃出去呀?”

 “差不多吧。”

 曉人朝著光的方形瞥了一眼,低下頭說。

 “真可憐,年紀輕輕就這麼不容易呀。”

 我拿出朋友的自拍杆,遞給了老婆婆。

 “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給您用吧。長川先生和其他人也一起用。”

 “這是我朋友的,我拿著兩根也沒用,請收下吧。”

 “那就算借你們的。”

 老婆婆推辭了一會,還是半推半就地接了過去。放在手邊只會徒增寂寞,所以還是送給需要的人吧。長川先生依舊默默地看著我們的對話。

 我們在老人們的注視下,終於撥通了中野美也子的手機。高個子的光拿著自拍杆拼命伸長手臂,屏幕上總算立起了一根天線標誌。七菜子喊了聲“太好了”,觀眾們也騷動起來。

 看來自拍杆果然適合抓去高處的信號麼。試著輸入日隅筆記本上的號碼,立即響起了呼叫聲,不知是誰的喉嚨裡“咕嘟”了一下。

 對方遲遲不肯接電話,中野一家已經離開福岡避難去了嗎?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會被除了車以外沒有其他移動方式的成吾襲擊了。呼叫聲仍在繼續。

 就在我打算掛斷的時候,第十三聲呼叫聲中斷了,耳邊傳來了某人的聲音——接通了!

 (怎麼辦,小春。)

 教練以對面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我來說吧。”

 我踮起腳尖,把臉湊近設置成外放的手機屏幕。

 “喂喂,你好。”

 我用興奮的聲音喊道。電話那頭的人一言不發,只能聽到微弱的喘息聲。

 “你好,能聽到嗎?不好意思,突然給你打電話。”

 我自稱是成吾的姐姐,然後問:

 “是中野美也子的電話沒錯吧。”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對方長長地嘆了口氣。

 “什麼事?”

 是年輕男人的聲音。不是中野美也子。

 “該不會是中野樹?”

 “嗯,是啊。”

 接電話的正是中野樹本人,被弟弟殘酷凌虐的受害者。此刻我正隔著電話跟那孩子交談。

 “那個,我弟弟的事,真的……”

 “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

 “就算道歉我也很為難。我是問有什麼事?這種時候你打電話過來,說實在我心裡也很不舒服。”

 與夾雜著焦躁的台詞相反,他的聲音微顫抖著。一旦說上話,出於罪惡感和明哲保身,我的腦子裡浮現出的全是道歉的言辭。但作為成吾的姐姐,我也有保護他的責任。於是我轉換情緒,進入了正題。

 “中野同學,你還留在福岡嗎?”

 “是的,有什麼事嗎?”

 “你跟家人都留下了的嗎?他們都好吧?”

 “不太方便。多虧家裡有風力發電機,這才沒死。”

 “我不是擔心電力的問題——其實,我弟弟現在不知去向了。”

 我笨口拙舌地說明了在博多,系島,太宰府三處發生的連環殺人案。三名受害者中,有兩名是參與欺凌中野的人。

 “起初我們以為三起案件中的受害者沒有共通點,是無差別的連續殺人。但是第一個受害者高梨佑一和第二個受害者立浪純也曾是是同學,屬於成吾發動的欺凌事件的加害者小組。再加上在太宰府發現遺體的律師,也是中野同學的斡旋人。三起兇案是有聯繫的。”

 說話的時候,我不知該如何選擇言辭。我弟弟成吾是殺人犯。成吾對與案件相關的人心懷怨恨,會要了你的命。所以你快逃把。他會認真對待這樣的忠告嗎?

 “我不知道成吾去了哪裡。那個,我弟弟有沒有聯繫過你呢?”

 我語無倫次地問道。中野樹突然激動起來。

 “難不成是我殺的嗎!”

 這般跳躍的想法把我嚇了一跳,一時間說不出話,但隨即否定道“不是不是”,都怪我解釋得不到位。

 “不不不,我不是把你當做兇手。”

 “你是在懷疑我吧,覺得我是因為舊仇殺了他們,所以才打電話來的吧。”

 “不,我認為成吾是兇手,擔心你會遭到襲擊。”

 “胡說!嘴上這麼講,歸根到底還是要袒護他吧!”

 怒吼過後,電話那頭回歸了寂靜,默然無聲。過了片刻,中野樹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真是太好了。”

 “你說啥?”

 在身後豎起耳朵聽著的光氣呼呼地說了一句,但我舉起一隻手製止了他。

 “作為那傢伙的姐姐應該知道吧,那些人死的活該。”

 我沒有資格對他的發言生氣。這孩子在校期間究竟遭遇了什麼,我只瞭解其中一小部分。

 中野樹是個老實的學生,雖說朋友不多,但也並非融入不了班級,只是不擅長大聲朗讀文章而已。他一點錯都沒有。

 聽說每次在古典文學課上被指名朗讀的時候,成吾都會嘲笑他的發言和語調,這就是遭到欺凌的契機。嘲笑逐漸升級,成吾等人的加害者小組甚至開始恐嚇,施暴。

 我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五十川教練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來跟你說幾句。”

 教練撇下不知所措的我,強行插入了通話。

 “你好,我來跟你說吧。我叫五十川。”

 “哈?”中野樹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你誰啊?”

 “我是跟小春一起查案的人。跟小春是在太宰府汽車學校認識的。”

 “到底是誰?”

 “這個時候突然聯繫是在抱歉。不過這是一樁謀殺案,能不能請你協助調查?”

 “我早就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別這麼說。成吾沒去你那裡吧?”

 “——是的,我不知道那傢伙在什麼地方。”

 “是嗎?你沒見過成吾是吧。”

 雖說態度得體,可她卻用飛快的語速壓倒了對方,不停地提出問題。狼狽的中野也被五十川教練的步調帶動起來,自然而然變得饒舌起來。

 “那麼,你最近見過被殺的受害者——高梨,立浪,和負責的律師了嗎?”

 “不可能見到。轉校後連面都沒照過。即便是日隅律師,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

 “哦。”

 教練把手按在下巴上,輕輕地點了點兩三下頭。僅憑這些動作,我就知道教練得到了一些線索。

 “瞭解受害者生前情況的人幾乎已經不在這裡了。之前提到中野同學現在還在福岡把?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親自跟你談談,能約個地方見面嗎?”

 聽筒裡傳來了呼哧呼哧的風聲,是中野樹的呼吸聲。當教練邀請他見一面時,他的呼吸明顯紊亂起來。

 “……不要。”

 “這裡有代步工具,你不必費心。”

 “不見,我跟你們無話可說。”

 說完這句,中野樹就掛了電話,話聲戛然而止,唯有寂寞的嘟嘟聲仍在迴響。不知是不是太過深入了,再度舉著自拍杆回撥也沒應答。

 聚集在周圍的老人們,在聽到“連環殺人”“欺凌事件”等令人不安的聲音接連蹦出來的時候,跟我們拉開了距離。留下的就只有長川先生和那個爽朗的老婆婆。光,曉人和七菜子臉上浮現出嚴肅的表情,似乎在回味剛才和中野樹的談話內容。

 “怎麼辦,五十川姐。電話被掛了吧。”

 光不滿地把手機屏幕伸向了五十川教練,教練一臉平靜地說:

 “收穫已經夠多了。中野樹撒了謊。”

 我大吃一驚,我跟一旁的七菜子一起“誒”了一聲,面面相覷。七菜子在反唇相譏之前似乎就覺有些尷尬,馬上就挪開了視線。

 “怎麼說?”

 “很簡單,小春之前說明情況的時候,是稱日隅美枝子‘律師’的吧?”

 是這樣嗎?因為太過緊張所以有些記不太清,但我感覺是叫過“律師”。

 “我也照著小春,沒有提起她的名字。向中野提問的時候說的也是‘最近見過高梨,立浪,和負責的律師了嗎’,你還記得中野是怎麼回答的嗎?”

 ——不可能見到。轉校後連面都沒照過。即便是日隅律師,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

 “根據日隅的筆記,她當初是跟其他律師一起受理案件的。上面寫的是‘原本與園田律師兩人負責’,也就是說有兩個負責律師。我和小春都沒有提到日隅的名字,中野卻斷定是‘日隅律師’。自從欺凌事件了結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律師。他是怎麼知道被殺的是日隅呢?對話太過順暢了。”

 根據五十川教練的推理,既然他看出受害者是日隅美枝子,那麼在接到電話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日隅已經遇害了。

 聽了一通解說,七菜子突然來了精神。

 “這麼一說,成吾就不是兇手了吧?”

 她像徵求同意一樣轉向了光和曉人,但兩人默然不語。七菜子毫不介意地繼續道:

 “兇手不是這個叫中野的人嗎?他在撒謊吧?果然不是成吾呢。”

 這份對成吾的純粹信任又該如何應對呢?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怎麼說呢,就算中野樹在撒謊,成吾是嫌犯這點也沒有改變。”

 “為什麼?”

 “如果不是兇手,成吾就沒有理由玩失蹤。他開著媽媽的扯出門,而那輛車成了博多那起兇案的殺人現場。僅憑這些就足夠可疑了。”

 “可是……”

 我沒有理會七菜子的主張,而另一方面,五十川教練像是支持七菜子般插嘴道:

 “成吾君不知去向,或許是有原因的。”

 “怎麼突然這麼說?”

 “如果成吾君是知道了中野樹要來報復自己,為了不把小春牽扯進來才離家出走的呢?”

 “……什麼?”

 光是附和一聲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如果認為他是害怕波及小春才駕車逃跑的,那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那就是說,中野樹就是殺了這三個人的兇手?這也太奇怪了吧?”

 “有啥奇怪?也存在這種可能性吧。”

 “中野君的確憎恨成吾等人,但日隅美枝子是負責律師,不是自己這邊的人嗎?不可能去殺她啊。”

 “真正的殺人動機誰也不知道。可能是對她律師工作的不滿,也可能抱有什麼其他的怨恨。”

 “……退一百步講,如果中野是兇手,那麼高梨佑一又怎麼會死在成吾開的車裡呢?”

 “成吾君離開家後,跟同樣想要從中野樹手上逃離的高梨一起行動,讓他上了車,但隨即就被中野發現殺害在車裡。這樣的情節很符合邏輯。”

 “本該同乘的成吾哪去了?”

 “可能逃命了,或者說已經被殺了。”

 “幹嘛當著小春面說啊。”曉人責備道。

 “我不認為這個假說百分之百正確,只是中野樹的確在說謊。”

 就在數分鐘前,她還毫不懷疑地堅信弟弟是殺人犯,認定中野樹會是成吾的下一個目標,真心為他擔心。而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才是真兇的可能性擺在了我的面前。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要是弟弟已經被殺了,我該怎麼辦呢?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找到中野樹吧。”光說。

 可是跟他的聯繫方式徹底被掐斷了。因為已經有所警戒,哪怕再打回去,恐怕也不會接聽了吧。

 “記下來的就只有這個號碼嗎?”

 聽七菜子這麼一問,教練皺著眉頭點了點頭。我們手上就只有中野樹母親的手機號碼。

 七菜子接著抬頭看了我一眼。

 “春……小姐,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決定叫我春小姐了。

 “沒有,成吾出事的時候,只有父母被叫到學校,我也沒親眼見過中野君。”

 “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嗎?”

 “我弟弟上的是博多區的初中,或許中野君的家也在那一帶……”

 他用母親的手機接的電話,說明他跟家人一道度過最後的時光嗎?不,也有可能是獨自留在福岡。目前得到的情報,就只有中野樹還留在福岡的某個地方而已。

 “雖然不清楚你們在說什麼……”

 突然有人上來搭話。我們一齊回頭看向說話的人。開口的是長川先生,他從上衣裡拿出口袋本地圖,把它攤了開來。這是福岡縣內的城市地圖,在分割成數頁的地圖中,用紅色的馬克筆標註了數個箭頭標記。

 “這是什麼?”

 “能打手機的地方。”

 他淡薄的回答道。

 為了尋找能接通手機的地方,從博多區的家騎車一路來到太宰府的長川先生,記下了路上發現的可通話的區域,標記在了地圖上,箭頭標記分散在城南區、早良區、西區、那珂川市等地,由此可以窺見長川先生是一路迂迴抵達整形外科的。

 對於分散的箭頭標誌所包含的意義,最先理解的是曉人。

 “對啊,中野君就在這個箭頭附近。”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光擺出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別撇下我啊,講得簡單一點。”

 “唔,能讓手機打電話的裝置你總該知道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你是在嘲笑我嗎?”

 “對不起。”

 昨晚的沉默之後,兄弟倆看起來彼此間都不太自在,但也在笨拙地嘗試對話。曉人主動承擔了說明的角色。

 “手機雖然是通過無線電波進行通話的,但終端之間並不能直接傳送電波。當我想給光打電話的時候,首先我的手機會向無線基站傳送電波,無線基站接有光纖之類的有線電纜,從這裡經由各種通行設施。也就是說,我的手機所發出的電波會通過無線和有線的網絡,最終抵達我想要通話的對象——也就是離光的手機最近的無線基站,再從無線基站把電波傳到光的手機上。”

 “……我不懂,你直接說結論吧。”

 “我們收到的是整形外科樓頂附近的無線基站信號,要是對方周邊沒有無線基站,手機就沒法接通。所以中野君的周邊勢必也有還在工作的基站。中野君應該就在長川先生在地圖上標出的可通話區域內。”

 “曉人君太敏銳了。”

 七菜子讚歎道。

 “是啊,哥哥跟我不一樣,聰明得很。”

 “小光瞎吹什麼呀。”

 長川先生所經過的路線上標註的箭頭標記,似乎主要對應了市政府、區政府、村公所等採取過停電應對措施的無線基站位置。假設中野樹現在還在明壯學園附近,那他應該是收到了附近無線基站的信號。

 距離明壯學園最近的車站是從博多站搭乘福岡市地鐵機場線的下一站東比惠站。我對博多站附近的街道熟門熟路。當我盯著地圖時,一個巨大的標誌引起了我的注意,箭頭直指區政府。

 長川先生追著我的視線,點了點頭。

 “城裡不行,沒有食物。不過這一帶信號很好,只要找找區政府附近的公寓和房子,說不定就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長川先生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把剛才我遞給他的自拍杆迅速拉長舉到空中,大概要跟遠在天邊的重要人物聊天吧。

 我們再次前往博多方向,如今只能沿著這條線索走了。

 *

 沿著國道三號線前行,走普通道路前往博多區政府。五十川教練用不算開心的淡然聲音說道:

 “鏘鏘,問題來了。”

 “什麼?”

 “仔細聽問題。用胎壓低的輪胎行駛時,輪胎爆裂的現象叫什麼?”

 “駐波(Standing wave)現象。”

 我勉勉強強地回答出來。

 “回答正確。那麼,路面溼滑時導致輪胎懸浮的現象叫做什麼?”

 “滑水(Hydroplaning)現象。”

 “真不錯。小春很擅長記筆記嘛。”

 不知為何,教練一再問我駕照筆試考試中經常出現的問題。不知單純是閒的沒事,還是像以自己的方式緩和氣氛,倘若是後者,就太沒有談話的品味了。隔著後視鏡觀察後座的光、曉人和七菜子的表情,大家都懷疑地看著教練。

 我那愚鈍的頭腦至今仍未把握住狀況。

 我把腳放在油門上沉思著。

 中野樹為何沒有逃離福岡呢?難不成是得知成吾他們還留在福岡,所以制定了殺人計劃嗎?如果她是兇手,動機除了怨恨以外就沒法想象了。但在人類即將滅亡之際,他還會去實施殺人嗎?難道說正因為沒有人能活命,才不想錯過親手完成復仇的機會吧……

 “我仍舊不認為中野君是兇手。”

 不知不覺中脫口而出。過了片刻,教練問道:

 “小春認為成吾是兇手嗎?”

 “是的。”

 “明明是親人?”

 “正因為他是親人。”

 “是嗎?負罪感?”

 大概也有這方面吧,我想。不過我覺得把中野樹認定為兇手還為時過早。

 “教練不是也懷疑成吾嗎?”

 “一開始是很懷疑。”

 “現在不懷疑嗎?”

 “不好說懷不懷疑,我有一個疑問。”

 教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雙臂抱在胸前。教練的右手經過伴田醫生的治療,暫時沒有大礙,精心包纏的繃帶映入眼簾。

 “就如小春說的那樣,假定成吾就是兇手,他把車從家裡開出來前往博多,在車內殺害了第一個受害者高梨佑一——倘若這樣假設的話,就會產生這麼一個疑問。為何成吾把高梨丟在駕駛座上就不管了呢?”

 第一起兇案的曝光,是銀島在停放於住吉路便利店的停車場的車內發現了屍體。這究竟有什麼疑問呢?我以沉默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從死亡推定時間來看,高梨佑一是第一個被殺的,其次是系島的立浪,最後是太宰府的日隅。也就是說,如果把車停放在博多的便利店,就沒有去殺立浪和日隅的代步工具了。因為從系島到太宰府有一段距離,所以第二、第三起兇案的殺人現場只能開車,那麼成吾在博多殺害了高梨後,在沒有車的情況下,是怎麼到系島和太宰府的呢?”

 “在別的地方搶了輛新車什麼的?”

 “你的意思是把能用的車拋棄,特地換了新的交通工具?之後不是還要殺掉立浪和日隅嗎?”

 “高梨是坐在駕駛座上被殺的吧?是不是不想開死過人的車呢?”

 “你弟弟是這種神經質的類型嗎?”

 我不認為殺過人的人會在意駕駛座上濺出的鮮血。確實,棄車並非合情合理的行為。

 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後座的每一個人都一臉認真地注視著我們的對話。曉人像支持教練的主張似地插話道:

 “我也覺得五十川姐說得很有道理。而且假使成吾是兇手的話,他的移動路徑也未免太不自然。從太宰府的家裡出發,先在博多殺死高梨,再去系島殺死立浪,然後回到太宰府殺死日隅律師。應該先在太宰府殺死日隅後再前往博多發現,這樣路程會比較短吧。”

 大概有鼓勵的意味在吧。曉人的聲音很是溫柔。光和七菜子也探出身子幫腔道:

 “是這麼回事,春的弟弟不是兇手呀。”

 “春小姐就相信一次吧。”

 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假定成吾是連環殺人犯的話,移動路徑和交通工具就會產生齟齬。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反駁“兇手就是成吾”。

 “小春啊。”成吾語氣溫柔地對我說,“小春是希望弟弟還活著吧。”

 我真是無意識地希望弟弟還活著嗎?

 如果中野樹是真兇的話,弟弟大概已經遇害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失去了體溫。與其被殺,還不如奪走他人的性命讓自己活下去,我內心真是這麼想的嗎?

 “我寧願他被殺。”

 為了將迷惘一刀兩斷,我特地這樣說。

 “與其去做主謀,還不如死了乾淨。索性在哪個地方被殺掉算了。”

 從博多口沿著博多站向只園站進發,開進博多區政府大街,數分鐘即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就是距離博多區政府及明壯學園最近,至今仍在運行的無線基站。抬頭一看,頂端立著一根長矛形狀的天線。曉人環顧著周圍數不清的高層公寓和大樓,苦笑著說:

 “可能能收到信號的地方比想象的還要多啊。五十川姐,難不成要把所有地方搜一遍嗎?”

 “那是最終手段。”

 結束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兜風。我們想出去呼吸一下外邊空氣,便下了教練車光把收好的輪椅從座位上拽下來,麻利地引導著曉人。

 兄弟倆用手指著作為基站的大廈,一邊抬頭看著屋頂的天線,一邊說著什麼。相比基站,更讓我感興趣是設置在中央隔離帶上的護欄。

 那是分隔四車道的白色車用護欄,欄杆的一部分被壓扁,扭曲變形。“什麼啊”——七菜子也發出一聲突然發瘋似的聲音。朝著中央隔離帶輕快地走去。周邊不見一輛車,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中央也沒有危險,但我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得跟在後面。

 “發生事故了嗎?”

 七菜子蹲著查看護欄,我也蹲在她的身旁,順著七菜子的視線看了過去。

 “九月上旬的時候,大家都慌慌張張地想要逃出九州,據說當時市內發生了數千起連環相撞事故,這應該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受損的護欄訴說這事故的慘烈,護欄是標準的高度,若將教練車橫向停放,剛好可以遮住車身側邊印著的“太宰府汽車學校”字樣。

 “這不是血嗎?”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光把手從曉人的輪椅上鬆開,指著護欄的一部分。與車輛擦碰部分殘留著黑色漆膜不同,護欄上還有一道紅褐色的線。五十川教練也走了過來,凝視著白底上飛濺的褐色血跡。

 “跟光君講的一樣,是血跡。”

 這個地方發生了事故,有人流了血。但護欄依舊是變形的狀態,血跡也還殘留於此。恐怕警察和消防人員都沒有前來救援這個流血的人吧。

 刺骨的冷風吹著寂寥的道路,即便把上衣的領口收攏,寒氣絲毫也沒有減少。

 “這是最近才有的吧。”

 背後突然傳來陌生的說話聲,把我嚇了一跳。慌忙回頭一看,只見教練車旁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是一個駝背的男人,身穿一件舊羽絨服,蓬頭亂髮的腦袋上夾雜著斑斑白髮,但看起來並不老,所以應該是少白頭吧。從胡亂生長的劉海後面露出了一雙遠遠的眼睛,就像剛打了一個哈欠一樣顯得倦怠不堪,惺忪而溼潤。在如今這個世道很少見,怎麼看都是個平凡的男人。

 “這個護欄——”

 男人繼續說著。若是前天的我,對於在路上遇見別人這事本身就該萬分感動了吧。但我已經開始逐漸習慣了。走到外邊才知道,福岡居然還有人。

 “是暴走出租車撞的,你們不知道嗎?”

 “暴走出租車——”五十川教練把男人的話重複了一遍,“這事我第一次聽說,聽起來挺不安的。”

 或許是警惕男人吧,教練擋在了七菜子的面前,而另一邊,白髮斑駁的男人也滿腹狐疑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們。

 “是沒見過的臉孔呢,你們是哪裡的留守市民?”

 “留守市民?那個,我們現在在福岡。”曉人說。

 “那是當然的了。你們不在福岡留守村裡吧。”

 留守市民,留守村,又蹦出了陌生的詞句。

 “沒有金錢,沒有門路,沒有體力,只好留守在這裡的人,這就是留守市民,或者說留守者。你們也是這種吧?”

 看到我們無論怎樣也理解不了的樣子,男人似乎很是困惑。

 “你們是從哪個留守村來的?北九州?難不成只有你們五個留在這裡嗎?”

 “不是,以前更加分散。”

 男人明顯地變了臉色,驚惶失措地環顧著四周。

 “等等,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就是平常地過著日子罷了。聽你這麼講,你是屬於福岡留守村的吧。能告訴我那個留守村在什麼地方嗎?”

 “我不能跟你們這些來路不明的人講話……”

 “現在才說這種話啊,第一個跑來搭話的不就是你嗎?”

 教練吊起半邊臉頰對著男人笑了笑。

 “你放心,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只是在調查縣內發生的兇案時才輾轉到這裡。”

 “警察嗎?把證件給我看看。”

 “麻煩的是我並不警察。我是憑著正義感和好奇的本性才繼續調查的。”

 “不懂你在說什麼。”

 話音剛落,男人就跑了出去。

 為了把他叫住,五十川教練將手伸向男人的肩膀。男人緊緊攥住教練的手腕,扭過身去,嘗試過肩摔。但教練這邊反應更快,只見她漂亮地一個轉身,反將男人摔在柏油路面上。

 男人發出“咕哇”一記蛙鳴般的喊聲,仰面倒在地上,光立刻衝了過來,摁住了男人。

 “教練,你沒事吧?”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擔心男人才對吧。我慌忙跑了過去,跟抬著下巴痛苦喘息的男人四目相對,而那個人的臉上掛著笑容。

 “上鉤了。”

 瞬間,後背直流冷汗——從身後又感覺到了另一股氣息。

 轉頭一看,後面站著三個人。所有人都用布條裹嘴遮臉,手上都拿著武器。邊上的兩人手裡拿著球棒和木棍,殺傷力似乎有限,然而中間的人卻拿著嚇人一跳的武器,是西洋弩箭。

 箭矢對準了教練的胸口,拿十字弓的人說:

 “我們換個人多的地方談談吧。”

 是響亮清澈的女聲。

 “還有小孩呢。我這邊也不想傷害孩子。”

 五十川教練舉起雙手。

 “我認輸。”

 *

 身穿格子花紋的襯衫式連衣裙的人體模特雙手叉腰擺著POSE,櫥櫃裡陳列就只有秋裝。九月七日過後,城裡的季節就停滯了。

 位於川端街商業街附近的綜合商城一樓的服裝租賃店就是蒙面人的據點。原本整個商城都是他們的棲身之所,服裝店是為了關押我們而準備的吧。

 他們搶走了車,把我們帶進了這家店裡,行李也被收走了。雖然曉人的輪椅還在,但那些拿著武器的蒙面人命令我們手撐地板席地而坐。

 搶掠,集體私刑,獵女,滿腦子都是這般負面詞彙。

 我們一定會被關禁閉,直到地球毀滅,被剝奪食物,慘遭拷打。雖說如此認定的我很是害怕,可蒙面人非但沒碰我們一根手指,反倒拉開距離站在一邊。

 “可真是優待俘虜啊。”

 五十川教練嗤之以鼻地說。

 那個拿著十字弓的女人在拘禁了我們之後便脫離隊伍不知去向,在店裡監視我們的,就只有最先跟我們說話的年輕白髮男子和兩個蒙面人。

 “會被打個半死嗎?”

 也許我無意中吐露的心聲,七菜子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淚水。防波堤一旦崩潰,不安和絕望就會漫無邊際地噴湧出來。

 “……媽媽,爸爸。”

 七菜子終於像著了火般哭了起來,在不停打嗝的間隙,用無助的聲音呼喚父母。為了安撫陷入恐慌的七菜子,曉人強自鎮定,向他搭話說:

 “沒事的,又不會被抓走吃掉。”

 “那他們為什麼會有武器?”

 “一定是有什麼誤會。都是一路人,把話說清楚就行了。”

 “不要,我想回去。”

 在街上突然被一群蒙面人用武器指著,擄到了他們的據點,真教人想哭。而且七菜子還是個孩子。果然應該考慮得周到一點,不該把七菜子帶來這裡。

 “讓,讓我死吧。”

 七菜子含淚擠出的話著實悲慼不已,眾人都一言不發,狹小的店鋪內一片沉寂。

 “讓我死吧,要是能跟媽媽他們一起死就好了。”

 七菜子的父母都死了,雖然早有預料,但直接從七菜子口中聽到,還是難受不已。她是被父母拋下,一個人活到了現在嗎?

 “你的媽媽和爸爸都死了嗎?”

 “不知道,我想應該是死了。他們說要一起去死,我害怕得逃走了。”

 從抽泣的七菜子口中得知,十二月中旬,因小行星撞擊而一直飽受焦慮症折磨的七菜子父母,終於決定全家自行了斷,可七菜子害怕死亡,丟下服完安眠藥的父母逃出家門。正當她在無可依靠的街上徘徊之時,突然被成吾叫住,就這樣住進了我家。

 太可怕了,你要好好活著。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嘴巴和腦子都不能好好運作,只得默默地撫摸著七菜子的背。

 “不要說什麼想死的話。”

 光首先打破了沉默。

 “……為什麼,說想死有什麼錯嗎?”

 “沒什麼錯,但會很難受吧。”

 光爬到七菜子的正前方,握住了她小小的手。

 “如果七菜子真心想死,那也沒辦法。不過如果是被寂寞或者痛苦壓垮才想尋死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是啊,我說著說著也糊塗了。但我會想方設法消除七菜子痛苦的原因,不想聽你說出想死之類的話。我們能幫七菜子做些什麼?要這樣才能不讓七菜子有想死的念頭呢?”

 光一直如此直率,他毫不猶豫地想要拯救七菜子。光喃喃地說著,一旁的曉人則靜靜地傾聽著他們的對話,傳來了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想一直都在一起。”

 七菜子含著淚說道。

 一段影像猝然湧入我的腦海,是記憶的碎片,不足以稱為走馬燈。

 我和母親並肩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媽媽是凱特 · 溫斯萊特的狂熱粉絲,雖然稱不上痴迷,但非常喜歡《泰坦尼克號》。一有機會就邀請我一起觀看DVD,最後一次應該是在我大學入學考合格的那個晚上吧。

 不要,媽媽,我向記憶中的母親大聲呼喊。在小行星即將撞擊的當下,我不想看那部電影。我沒能上船,母親丟下我逃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後邊傳來了一連串大喊,七菜子的肩膀不禁顫抖了一下。本該在店內一角觀望的年輕白髮男人扯著嗓子叫了出來。看到哭出來的七菜子,男人似乎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顧兩個看守的蒙面人,向這邊跑了過來。

 “等等,別哭了,對不起,嚇到你了。”

 “別過來!”

 七菜子藏到了光的身後,直直地瞪著男人。被拒絕後,男人再次低頭道起了歉。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會做,別哭了。”

 他的態度很和藹。憑直覺判斷,似乎不是個狂暴的人。光趁此機會靠近了男人。

 “幹嘛把我們關在這裡,說清楚到底想幹什麼。七菜子被嚇哭都是你們的錯。”

 “我只想問你們一些事。把事實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就可以了。”

 “有話快問。”

 “現在要等老師回來。”

 “老師就是那個拿著十字弓的女人嗎?她去哪了?”

 “老師很忙的。”

 “現在的人都成了家裡蹲,忙什麼呢?”

 “不,聽說要忙各種事情。”

 蒙面人默默地聽著光和那個男人的對話,發出了責難的聲音:

 “倉松先生,用不著對殺人犯這麼畢恭畢敬吧。”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說誰是殺人犯?”

 當光怒氣衝衝地瞪過來時,蒙面男的口氣更加篤定了。

 “難道不是嗎?你們不是開那輛車撞死了好幾個人嗎?連小孩都綁走了,到底想幹什麼?”

 蒙面人的視線集中在七菜子身上,說我們綁架了七菜子,開什麼玩笑。

 雖說不知道契機是什麼,他們似乎是在尋找殺人犯的過程中不知為何把我們當成殺人犯了,也難怪會如此敵視。

 但讓人驚訝的是,那個少白頭的男人——蒙面人稱呼他為倉松——站出來保護了我們。

 “這些人還沒被確定為暴走出租車的兇手吧。”

 蒙面二人組吃驚地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小瞧,倉松你真是太老實了。”

 “英子老師也說過,要和這些人好好談談,再決定怎麼處置吧。”

 英子老師是誰?暴走出租車又是什麼?

 “英子老師是什麼人?”

 “眾議院議員檜山英子老師,現在是前議員了。她是這個留守村的村長,把來不及逃的人聚集在此的人。”

 “福岡留守村是英子老師建立的福岡近郊留守者避難所,不對,說是自治團體更合適把?離隕石墜落還有兩個月,雖然時間不長,但也是獨自一人無法生存的天數吧。所以大家都要互幫互助。”

 把來不及逃的人召集起來建造避難所,這意味著留在福岡,自願放棄逃離日本的時間和手段。我不禁疑惑起來,真有如此願意獻身的政治家嗎?

 “你和英子是什麼關係?”

 “老同學,小學的。”

 那個拿十字弓的女人——檜山英子晚了十分鐘才到。作為女性來講,她的個子少見得高。她低著身子穿過懸掛的海報走進店鋪,遮住嘴臉的布被解了下來,露出的真容。

 看到他的相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粗眉毛和令人過目不忘的鷹鉤鼻。她就是接連三屆當選福岡縣議會議員後,在二〇二一年的眾議院議員總選舉中首次當選的檜山英子。

 瑞希,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是個對政治和社會運動興趣濃厚的人。她經常對我說,“某某法案通過了”“有某某新聞”之類,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參加選舉的時候,瑞希也一起來了。雖說跟檜山英子的選區不同,但她是瑞希時常掛在嘴邊的支持政黨的候選人,所以在頭腦的一隅留下了記憶。

 英子看了眼臉頰上斑斑淚痕的七菜子,眼角往上一吊。

 “倉松君,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叫你把這孩子領到別的房間避難的嗎?”

 她大步走近倉松,穿著便於活動的大衣,非常合身。站在小個子的倉松身邊,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樣。

 “可是老師,要是分開的話,這孩子會很寂寞吧。”

 “總比跟嫌疑人放在一起要好得多。”

 “算了算了算了,不要妄下結論。”

 “這孩子也有可能是綁架來的,在嫌疑打消之前應該先帶走吧。”

 雖說語氣相當嚴厲,倉松卻不為所動,不難窺見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

 “我沒時間奉陪了,你可以出去嗎?”

 興許是看著掐起架來的兩人不耐煩了吧,光也扯起了嘴皮。

 “是說什麼暴走出租車嗎?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那你們幹嘛要在現場轉來轉去。”

 英子銳利地瞪著光。

 “車和汽油是從那裡搞來的?你們在那裡幹什麼?”

 英子和倉松不同,看起來非常強勢,要是不把這邊的情況講清楚,就會一直遭到懷疑。該如何打消誤會呢?五十川教練緩緩地舉起了手。

 “我們只是在追查另一樁案子,來博多區市政府樓頂上的無線基站這邊辦點事,真的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教練把事實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縣內發生了三起兇殺案,警方認定這是無差別連環殺人案。但在獨自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兇手只針對某少年在過去引發的欺凌事件的相關人員,而該少年如今下落不明。我們追著遭少年欺負的受害者學生中野樹前來的了博多的基站。

 就在教練歇口氣的時候,英子驚詫地插嘴道:

 “你們不是警察吧?為什麼是你們在調查?”

 “順勢而為,然後就是我個人的追求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現在是駕校教練,以前是刑警。”

 “原來如此,那輛車是駕校的嗎?那汽油是怎麼弄來的?”

 “駕校裡車多的是。”

 把汽油的獲取途徑告知他們後,英子和倉松的表情鬆弛下來,看起來稍稍安心了些,為什麼這麼在意車的事呢?和暴走出租車有關係嗎?

 “還有,你跟那邊的年輕人是什麼關係?”

 有關了道兄弟的身份不能公開,只講了光是立浪純也遺體的第一發現者的事實。教練似乎刻意模糊了我和成吾的關係,但我並不打算隱瞞。

 “我是成吾的姐姐。為了抓住弟弟,一直跟著教練調查。”

 英子睜圓了眼睛。

 “那……真是太值得同情了。”

 “值得同情的是被成吾欺負過的孩子。”

 要是不坦誠相告,對方是不會相信的。我用膝蓋發力,從地板上站起身子,抬頭看向了英子。

 “接下來可以告知你那邊的情況嗎?”

 英子直盯著我的眼睛,彷彿在對我進行甄審。不多時,她與倉松對視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開口道:

 “福岡留守村是我和倉松君著手建立的。在這間商城裡聚集著來不及逃和沒法逃離的人,共享食物和物資,現在這裡生活著五十個人。”

 “五,五十個人?”

 真是難以置信,居然還有五十個人在福岡呼吸,生活。

 “我們原本打算安穩地過日子,直到世界末日,這是唯一的願望。之所以現在這樣全副武裝,是因為福岡縣內有了橫衝直撞的暴走出租車。”

 英子的視線在斜上方遊移不定,漂亮的眉毛擰在一起,一副回憶痛苦往事的表情。

 “第一起案件正好發生在一個月前——十二月一日,福岡留守村裡的一位名叫筱田文惠的七十多歲的老阿婆失蹤了。文慧養了一條名叫坦子的狗,長期獨居生活。被帶進福岡留守村後,每天一大早都會和坦子出門散步,但十二月一日那天早上,文惠和坦子出去散步後就沒有回來。很難想象文惠阿婆事到如今還要逃離日本,大家都很擔心她會不會倒在留守村附近,於是我們組織了一支搜索隊在附近搜索,結果只找到了坦子。”

 “坦子沒事嗎?”

 七菜子的喉嚨咕嘟了一聲。

 “不,它死了。我們發現它的時候渾身是血,倒在中洲河邊冷泉公園附近的馬路中央。不過殘留在柏油路面的血跡顯然不知一條狗的量,文惠阿婆和坦子都血濺當場。我們檢查了坦子的屍體,斷定這是一起撞人逃逸。恐怕她倆是在散步的時候被車撞了。但文惠阿婆的遺體不知去向。”

 “你是說兇手帶走了屍體嗎?”

 這次換做曉人提問。

 “應該是吧,不知是埋了還是拋屍。起初我還以為是有人駕車撞死了文惠,驚惶之餘想把屍體藏起來。雖然令人惱恨,但仍覺得這是可悲的事故。但從那以後,每隔幾天就有人失蹤。”

 和文惠一樣出門散步後就沒有回家的還有植村,以及為籌措食物一去不返的菅野和川上。他們都是七十多歲的老人。據說留守村的管理者會定期和福岡縣內其他的留守村定期聯絡——留守村似乎不止一處——據說現在九州和筑後的留守村也出現了很多情況類似的失聯者。縣內至少有十五人下落不明。按英子的說法,這並非意外事故,而是故意的連環撞人逃逸事件。

 “等等。”五十川教練打斷了談話,“所有失蹤者都是撞人逃逸的受害者?是不是有人改變主意,離開了留守村,也可能是突發性的自殺?”

 “是有這樣的道理。不過福岡留守村的第五名受害者——持田明就是被暴走出租車撞死的,準確無誤。我和倉松君都是目擊者。”

 湧起一陣寒意,全身寒毛直豎。

 “一週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我帶著福岡留守村幾個身體健康的人外出搜尋失蹤者,也就是筱田、植村、菅野、川上四人。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事連環撞人逃逸事件,純粹是擔心那些失蹤者,覺得他們可能就在什麼地方,想著要找到他們。我們決定兵分三路在留守村附近搜索,我的組裡是倉松,持田明和我三人。持田明是在縣內上大學的女生,雖然還年輕,但沒有親人可以依靠,所以一直住在留守村。我們一直搜索到十八點,周圍一片漆黑,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線索。陰雲密佈的天空沒有月光,我擔心手電筒的電池用完,所以打算立刻返回留守村。持田小姐說想要上廁所,就跟我們分開了一小會。我和倉松君把她放在那個地方,也就是你們徘徊的基站附近,在稍遠的地方等著。然後突然傳來一記很大的聲響。

 回頭一卡,一輛出租車撞上了護欄,滿眼七零八落。持田被夾在保險槓和護欄只見,而且司機在撞上之後還一直踩著油門。那傢伙是故意把持田小姐撞死的。”

 英子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膜。事情發生在一週前,當時的情形想必一定生動了烙印在了英子他們的腦海中。悲傷,無力,懊悔。我無法直視英子那滿溢著無以言表痛苦的眼睛。

 就像是為了保護說不出話的英子,倉松插話說:

 “當時我沒想這麼多,只想衝到持田小姐身邊,結果英子老師攔住了我。如果當時我就那樣靠近出租車的話,肯定也會被撞死的。”

 聽倉松說,一眼就能看出持田先生當場死亡,現場一定相當悽慘吧。

 “從暗處窺探時,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那傢伙打開後備箱,把持田的遺體扔了進去,就這樣逃走了。我們推測就是那傢伙四處殘殺福岡的留守者。不管是福岡留守村的失蹤者還是其他留守村的失蹤者,一定都是被這個開暴走出租車的傢伙殺死的。”

 “扔後備箱了?出租車的?”

 光神色詫異地重複了一遍。

 “因為躲在護欄後面,我只看到一部分白色的車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出租車。”

 “所以你們就懷疑上我們了?我們坐的那輛教練車看起來的確像出租車。從車裡出來的傢伙長得像我們中的某人嗎?”

 倉松閉口不言,英子有些尷尬地補充道:

 “不是,那個……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看上去個子很高,只能說是個男的。”

 “能站著走路的男人只有我,可我不會開車,也沒有駕照。”

 “如果你們一開始就把撞人逃逸的事告訴我們,我們也會說明情況的。”

 曉人追加了一句。英子慚愧地撓了撓鼻子。

 “我為強硬行為道歉。但沒有證據表明你們不是兇手,哪怕沒有駕照,也是可以開車的。”

 “我們還有嫌疑嗎?”

 “不,一說話就明白了,你們不一樣,這點看人的眼光我還是有的。對不起。”

 英子再度說出了道歉的話。

 隨著英子他們態度的軟化,七菜子終於恢復了冷靜,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擦著眼睛。

 “撞人的情況你們只見過一次吧?即使這樣,你們還是認為所有的失蹤者都是暴走出租車的受害者嗎?”

 “肯定是同一個兇手乾的,因為他們不可能瞞著我們去別的地方。”

 英子信任留守村裡的人們。當我體會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知為何,胸口升起一股暖流,我用深呼吸掩飾著有點想哭的樣子。

 “你對兇手的動機有什麼想法嗎?”

 “老實講,我一點頭緒都沒有。看起來並不是衝著留守村的食物和燃料來的。如果想搶奪物資的話,直接攻擊留守村就好了。但被襲擊的總是那些單獨外出的留守者。”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吧。”

 在這個警察和行政幾近無法運作的世道,偷竊也好,殺人也好,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任何人追責。

 九月七日以後,眾人都拼命追求著世界末日之際想要達成的心願。有想見心愛之人最後一面而四處尋覓的人,也有為了忘卻現實而用酗酒,吸毒,犯罪來逃避的人,當然了,也有渴望生存到最後一刻的人。想殺人的人也會在衝動之下攻擊他人吧。

 “對想要殺人的人來說,這裡就是樂園啊。”

 教練喃喃地道。

 人類滅亡的時間大限,正是驅動出租車的汽油吧。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七菜子的肩膀。

 談話的主導權不知不覺已然落到了五十川教練身上,教練像刑警一樣向英子等人確認詳細的目擊情報。

 “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博多站。”

 “然後呢?”

 “我不知道。不過,大概逃到哪都行吧。”

 五十川教練用手託著下巴,俯頭深思。大腦似乎徹底切換到了搜查模式。

 “請給我福岡留守村失蹤者的信息,哪怕是福岡留守村以外的失蹤者,如果知道的話也請告訴我。”

 七菜子抬頭看著教練,詫異地問道:

 “跟這邊的案子有什麼關聯嗎?中野樹這個人也是暴走出租車的兇手嗎?”

 “天曉得。或許有什麼關聯,也有可能是福岡有兩個完全不同的殺人魔。”

 暴走出租車事件乃是福岡全境十五人被襲擊的所謂無差別連環殺人事件,而另一方面,我們追查的兇案是針對相關人員的有動機的謀殺,這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家裡似乎對這兩件事都抱持著同樣的關心。

 “教練,難道你還想調查暴走出租車是事嗎?”

 “當然。”

 雖然心裡想著教練會這麼做,但對英子和倉松而言,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也太會照顧人了吧?我們剛才還把你們當兇手對待呢。”

 “既然讓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真是警察的榜樣,在人類即將滅亡的時候,居然還在為市民鞠躬盡瘁。”

 “你這是開玩笑嗎?”

 或許很快就適應了這個場合,五十川教練回覆英子他們的語氣帶著幾分和藹。

 按英子的說法,福岡留守村有五人失蹤。

 筱田文惠七十七歲,植村茂八十歲,菅野清子七十二歲,川上行雄七十四歲,持田明十九歲。受害範圍擴大是從去年十二月份開始的,據說每週都會有五至六人失聯。

 持田明被撞身亡後,各留守村都嚴加守備,禁止單獨外出。若為了補給食物和物資需要外出的時候儘可能武裝起來。也許是行動奏效了吧,自從持田小姐遇害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後,留守村再也沒有出現下落不明的人。

 可是,越聽越覺得線索太少,目擊車輛的人只有英子和倉松,因為失蹤者的屍體都沒有找到,因此可以預料到兇手在現場試圖毀滅證據。

 一臉認真地聽著英子講話的五十川教練突然抬起了頭,我不由地跟她對視了一眼。

 “教練,你發現什麼了嗎?”

 “你看我像發現什麼了麼?”

 “因為你突然轉頭過來。”

 “不好意思,就這些信息還不夠,看,這邊。”

 順著教練的視線,可以看到一家商店的櫥窗,就像是貼在玻璃上似的,兩個孩子正朝這邊看。一個是剛上初中的女孩,一個是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女孩和七菜子差不多大,扎的麻花辮很是合襯,遠遠看去,表情也非常豐富。

 “喂,不是告訴你們很危險,叫你們不要來嗎?”

 看守的蒙面人注意到了孩子們,慌慌張張地想要把他們趕走,但英子說了句“不要緊”,制止了他們。

 “這些人沒問題,他們不是暴走出租車的兇手。”

 一聽到這句話,正在往這邊窺探的孩子一齊“唉”地驚呼了一聲,

 “我們是聽說抓到兇手才來看的!”

 小學生模樣的男孩不滿地噘起嘴來,皮膚被太陽曬得黢黑,給人一種活潑的運動少年的印象。女孩則依次環視著我們的臉,當她發現七菜子時,面帶羞澀地輕揮著手。

 這個留守村裡還有孩子嗎?英子招招手把店外的孩子們叫了進來,讓他們在七菜子的面前肩並肩站著。

 “這邊是由理奈和芳郎,他倆都住在留守村。七菜子是初中生吧。”

 “是,是的。”

 七菜子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那就讓由理奈陪你吧。”

 “初一?”

 緊張兮兮的七菜子點了點頭。

 “我也是初一哦,請多關照。”

 由理奈是話音柔和的孩子,笑容也很輕柔溫婉,和自我感覺良好的七菜子完全是相反的類型,過了片刻,七菜子小聲地回了一句“請多關照”。

 “芳郎是小學三年級學生哦,在這個留守村裡是年紀最小的。”

 “不是姐弟嗎?”

 “嗯,我們是獨生子女,七菜子呢?”

 “我也是。”

 由理奈柔聲地問道。七菜子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看著她倆笨拙地邁出交友的第一步,我想起來已然不在人世的三個朋友。

 瑞希,亞彌和七菜子,大家對我都很溫柔,我配不上她們。對於天真爛漫且生性孤僻的我來說,是為數不多的無可替代的好友。

 被叫做芳郎的少年瞪圓了原本就溜圓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七菜子。或許是想進入七菜子他們的對話,精神滿滿地說著“我,我”。他們似乎完全不把身邊的大人們放在眼裡,同齡人間的氣氛立即熱絡起來。

 不知為何,我覺得七菜子應該能在這裡過得很融洽吧。七菜子最後應該待的地方不就是這裡嗎?

 “方便的話,七菜子,去留守村逛逛怎樣?”

 英子彎下腰,將視線正對著七菜子。

 “這樣最好。”

 倉松地快活地表示同意。

 “嚇到你們了真對不起,作為道歉,我帶你們四處看看吧,由理奈和芳郎也一起去。”

 為了參觀福岡留守村,調查會議暫時中斷。整個三層樓的綜合商城正發揮著留守村的作用。由於電梯無法使用,只能依靠樓梯出行 。曉人以自己會妨礙大家為由想要推辭,不過英子還是召集眾人,把輪椅抬上了樓梯。

 福岡留守村住著五十多名留守市民,主樓一樓作為食品和備用品的倉庫,三樓主要用作就寢,二樓則是生活場所。一邊走路,我一邊向英子問一些在意的問題。

 “這個商場裡有應急備用電源之類的嗎?”

 “那些早就用完了。我們從家庭超市裡借來了氣瓶式家用發電機,還偷來野外的太陽能電池板自制太陽能發電裝置。幸運的是,這裡配備裡利用地熱的熱泵系統。多虧了地底深處埋的地熱交換器,暖氣的消耗的電力足夠用了。”

 說起來確實如此,剛才軟禁我們的服裝店裡感覺很溫暖。

 “食物該怎麼辦呢?”

 “這裡的租戶有很多點心鋪和特產店之類經營視頻的店,所以我們主要消費這裡存放時間長的食物,有時也會組團去外面尋找。”

 “哦。”

 “生活倒是挺便利的,只是這附近沒什麼車,出行是個問題。”

 福岡留守村裡的人沒有車,出行基本靠騎自行車。在博多九月上旬亂作一團的時候,很多人準備開車前往本州避難,所以能用的車幾乎沒有剩下來。這就是駕駛教練車的我們看起來很可疑的原因吧。

 “沒有加油站,也搞不到燃料。屋頂的停車場有一輛為緊急狀況而秘藏的車,大家都捨不得用。只是這麼鎖著怕是要壞掉了。”

 商場是半室外的天井結構。當我們穿過外邊的走廊時,在內院看到了我們的教練車,英子有些抱歉地說:

 “你們的車鑰匙已經還給五十川女士了。”

 走進二樓的美食廣場,那邊聚集著一大群人。他們停止了閒聊,紛紛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我們。

 “好厲害,真有很多唉。”

 曉人發出了驚歎聲。

 一眼望去,大都是老人,年輕人似乎很少,就連中年的英子也算相當年輕的吧。有和家人坐在一起的,也有一個人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六點半,留守村的人們正聚集在美食廣場上早早地享用起晚餐,似乎是利用快餐店的櫃檯配發湯和飯糰等食物。人們在店門口排成一列,從當班的人手中依次領取食物。倉松讓我們也去排隊,但我和曉人同時揮了揮手錶示謝絕。

 “我們會自己準備食物的。”

 “別客氣,看,你們的同伴已經在排隊了哦。”

 定睛一看,五十川教練和光毫無顧忌地加入隊伍,甚至還領了我們的托盤。

 我們擠在十字腳的塑料桌上,和留守村的人們一起吃飯。七菜子在距離人群稍遠的地方跟由理奈和芳郎坐在一起,偶爾會聽到他們歡快的聲音。

 “咦,七菜子也是吹奏部的嗎?我是小號。”

 “由理奈也是嗎?我是長笛,我們吹奏部很弱的,而且學校也關了,所以一年都沒練過。”

 “我也一年沒練過了。你看,芳郎君的鋼琴彈得很不錯哦。別看芳郎君這麼小,是彈鋼琴的哦,彈得可好了呢。”

 “真的嗎?”

 周圍的人對從外面來的——而且前不久還有殺人嫌疑的我們都滿腹狐疑地遠遠觀望,但是英子四下奔走向他們解釋說“這些人沒問題”“聽說是太宰府附近來的留守市民”,警戒也就漸漸解除了。

 晚飯快要吃完的時候,坐在隔壁桌的老爺爺終於跟我們搭話了。

 “你們會加入這個留守村嗎?”

 五十川教練難得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不,我們只是來這裡查案的。”

 “是嗎?有住的地方嗎?有食物嗎?”

 “都有的。”

 “你們不孤單嗎?”

 教練越來越困惑了。

 五十川教練,曉人和光究竟顧不孤單呢?我不清楚。那七菜子呢?至少現在的七菜子——跟由理奈和芳郎聊天的七菜子,看起來並不孤單。

 “留在這裡不也挺好的嗎?”

 聽了倉松的發言,大家都抬起了頭,倉鬆快活地問邊上的英子說:

 “喂,英子老師,現在再增加五個人也沒事把?”

 “嗯,人越多越能解悶。”

 我呆呆地盯著英子和倉松,說道:

 “我認為七菜子應該留在這裡。”

 “同意。”

 五十川教練即刻表示了贊同,大家都覺得不能帶七菜子四處走動的。光和曉人似乎也沒有異議。

 “其他人呢?”

 曉人摸著臉上裹著的繃帶的邊沿笑了笑。

 “我就算了,又幫不上忙。”

 “幫不幫得上忙都沒事的,只要你們願意在這裡就像,跟那某某方舟不一樣哦。”

 與曉人一笑了之的語調相比,英子顯得有些悲傷。我們很快就聽懂了“某某方舟”指的是什麼,就算那艘載著大人物們發射在即的宇宙飛船。

 “你的好意我的心領了,我是不適合留在這裡的人——光呢?”

 “我也是。”

 教練看了我一眼,用眼神詢問“你怎麼辦”,我搖了搖頭,我得找到成吾,而且我始終不願意一大堆人共同生活。

 “我有個不情之請。”五十川教練一邊鄭重地拒絕兩人的提議,一邊補充道,“調查完兇殺案後,我還想去尋找一個名叫內田瞳的女性。要是找得到的話,希望能讓她加入這個留守村。”

 我們在系島的調查中遇到了內田瞳,之後她就不知去向了。雖然從那以後就沒再提起過,但想必教練一直很在意吧。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不過這是不是太想著別人了呢?”

 英子把手放在腰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沒有拒絕這個請求。

 “天快黑了,晚上行動很危險。我不會再挽留你了,但今晚還是在這裡過夜吧。”

 晚飯後,他們領著我們參觀了再利用雨水的盥洗室和廁所等生活設施。留守村始終保持著其樂融融的氣氛,看得出來,為了不讓身為外人的我們感到疏離,他們對我們很是關心。到了日落時分,我們和其他留守市民一起去往商場三樓的臥鋪。商場的北側分配給男性,南側分配給女性。

 大家一邊說著晚安,明天見,一邊慢吞吞地走向鋪位。臨別之際,光壓低聲音問我:

 “喂,春,你覺得她會接受嗎?”

 “是說七菜子嗎?”

 被問到的我小聲反問。

 “嗯,把她留在這裡真的可以嗎?她好像很想一起去吧?明明對大家都很親近。”

 “可還是這裡最好吧。有同齡的孩子,也有吃的,有很多可以依靠的人。”

 “是啊。嗯,我也明白。”

 南側的空間原先似乎是體育用品商店,這裡擺放著從其他租戶那裡收集來的毯子和被褥,挺像模像樣的。包括英子在內,總共有二十六名女性。

 “喂,明天幾點出發呢?”

 說話的人是七菜子,本該和由理奈並排睡的七菜子突然站在了我的身後,令我一時不知所措。

 “誒,出發?去哪兒?”

 “我不會離開的。白天出去查案,晚上回到這裡就行了,對吧?五十川阿姨和春小姐都會這麼做吧?”

 七菜子一副深信明天也要一起去查案的樣子。但我們不能讓七菜子再遭遇危險了,也不能把原本就被暴走出租車事件嚇壞了的福岡留守村的人牽扯進我們的案子中。

 我本該把話說清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得回頭向五十川教練求助,教練微微一笑。

 “好主意。好吧,那我們明天也回這裡。”

 這謊撒得太輕率了,甚至都沒法責備。

 教練打算不做任何解釋就丟下七菜子一走了之。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心頭吹過一陣冷風。

 “明天七點出發,早點睡吧。”

 “好,晚安。”

 七菜子情緒很好。她一邊和由理奈愉快地說著什麼,一邊鑽進被窩。蠟燭被吹滅了,房間裡一片漆黑。

 “教練,你睡了嗎?”

 熄燈將近一個小時候,我悄聲呼喚著睡在左側被褥裡的教練,五十川教練也小聲應道:

 “已經睡了哦。”

 “這不是還醒著嗎?”

 我想盡量抹消一些無以言喻的不安,就向教練問道:

 “七菜子是要在留守村裡生活下去吧?”

 “不用擔心,七菜子可以在這裡幸福地迎來最後的日子。”

 “……不過,還是覺得太可憐了。”

 “什麼?”

 “可是七菜子才活了十幾年啊。”

 不管七菜子有多大,再過兩個月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了。雖然跟教練說也沒什麼用,但我真想大喊一聲,這樣太過分了。

 “長壽並不代表幸福哦。”

 沒有照明和窗戶的房間無比昏暗,就連近在咫尺的五十川教練也融化在了漆黑的世界中。我想向教練伸出手去,卻還是放棄了,因為把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時候,實在是冷得不行。

 “不過在我看來,小春還是個孩子呢。曉人和光君也是。”

 教練嘟噥了一句,翻了個身,將背朝向了我。

 

第五章 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