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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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4 從隔天起,靜馬和美影便住進了琴折家,因為旬一正式委託了美影。他們和十八年前一樣,住在別館二樓的房間。除了一些汰舊換新的家電外,房間裝潢幾乎沒有改變,只是和先前就已經一派歷史悠久氣象的琴折家主屋比起來,當年還顯得很新的別館,如今也給人相當老舊的印象了……十八年前,靜馬和美影就是在此結合的。

 而對美影來說,這裡既是過去母親留宿過的地方,也是外公停留時喪命的場所。她一定聽母親提過很多次了吧。美影用指尖細細撫摸著柱子和紙門,彷佛想感受當時的氣息一般。

 “母親先前就是住在這裡吧。”

 和冷靜推理時的口吻大不相同,美影顯得有些激動。

 “是啊。和你外公一起住在這裡。你外公大部分的時候,都在邊桌那裡閱讀。”

 “外公也住在這嗎……”

 美影的視線移往茶色老舊的邊桌,白皙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潮。

 “外公都讀些什麼樣的書呢?不知道母親是否因為後悔,一談到外公,她總是露出悲傷的表情,也幾乎不提他的事。”

 “我不大看書,所以不記得書名了,大概是國外的文庫本那類的書吧。”

 “這樣啊……”似乎有些失望般,美影垂下肩膀。

 “對了,美影今年幾歲了?”

 “……十六歲。為什麼這麼問呢?”

 “這樣啊,那還比當年的美影小一歲呢。”

 雖然表面上輕描淡寫地帶過,靜馬內心卻是大為沮喪。自從在琴乃溫泉聽她說了自己沒有父親一事之後,他總是忍不住去想,這孩子可能是自己的骨肉。若在這房中相愛的結晶便是眼前的美影,那麼靜馬或許會願意再次相信曾經否定的神。如此一來,靜馬不是靜馬的那十八年,也就能有一點意義了。同時,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代替山科完成任務。

 然而,在知道眼前的美影不是自己骨肉的同時,靜馬內心也為美影體內未曾流有弒父兇手的血而感到鬆了一口氣……“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呢?你曾經問過母親嗎?”

 推算起來,美影的母親應該是在那一年後和她父親相遇的吧。為了捨棄身為女人的身分而和自己斷絕關係的美影,究竟是怎樣的男人能讓美影委身相許……靜馬忍不住對此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難道,這就是嫉妒嗎?

 “聽說父親是個溫柔又聰明的人,只是體弱多病,在我出生前就因肺炎過世了。”

 巖倉的形貌不經意地在靜馬腦海中浮現。雖然不知道溫不溫柔,但他確實很聰明。相反的,這兩種特質靜馬都沒有。只是,應該不會吧……

 別館一樓空無一人,沒看見巖倉的影子。他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紗菜子既然和旬1結了婚,失去作用的巖倉大概被送回老家了吧。仔細想想,他也是個被須輕玩弄在掌心的可憐人。

 “你父親的名字,該不會叫做巖倉辰彥吧?”

 忍不住還是多嘴問了不該問的事。然而美影卻搖著頭說:

 “那位是事件時待在琴折家的人吧?我不知道父親的名字,但就母親所言,並不是這位巖倉先生。您為什麼這麼問呢?”

 “不,抱歉。只是我想不出還有誰而已。不過,你母親在事件後身為名偵探而活躍著,一定會認識很多人嘛。看樣子,只有我的時光是一直停滯不前呢。”靜馬笑著打哈哈。

 “只是,為什麼你母親不肯告訴你父親的名字呢?”

 “據母親說,父親家似乎是相當有名的家族,因此兩人的交往遭到強烈反對,而父親在登記結婚前就過世了。由於母親和父親家人恩斷義絕,所以她才說我最好不要知道父親的字比較好,堅決不告訴我。不只是我,她連其他人也不說,就連阿姨都不知道。”

 “那也沒有照片嗎?”

 “是啊。母親過世後我整理了她的遺物,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來。”

 看到美影垂下美麗的雙色眼眸,靜馬這才察覺自己為了滿足好奇心而跨越了不該跨越的界線。如果雙親沒有結婚的話,那美影就是私生女了。

 “抱歉,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沒關係。沒有父親確實有點寂寞,但我還有阿姨啊。阿姨人很溫柔,有點脫線,但是很照顧我,就像真的媽媽一樣。反倒是我媽好勝心強,不輸給男人,又常因為工作不在家,還比較像個父親呢。所以,雖然和別人家有點不一樣,不過我也算是擁有雙親喔!”

 年紀足可當自己女兒的少女卻如此反過來顧慮自己的心情,使靜馬更不好意思了。

 然而母代父職的美影也在半年前死了。靜馬握住眼前美影的手。

 “美影……我雖然不是那麼可靠,不過我會努力,儘量讓自己能夠代替山科先生的。”

 “謝謝您。那麼事件解決之前,就請您多多照顧了。”

 (這話聽來不像是客套,美影似乎是真的打從內心感到喜悅……靜馬心想。

 “好啊,我可不會半途逃跑的!只不過關於搜查,我可沒辦法媲美曾是刑警的山科先生,就算經過十八年,我大概仍然是那個身為見習助手的靜馬喔。這方面就請你多多包涵啦!”

 看見美影臉上恢復了笑容,靜馬才提出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只是話說回來,美影的推理竟然會出錯,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美影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也不敢相信。如果母親真的弄錯了,等於是被兇手耍了一場。可是,如果真如旬一先生所言,犯罪手法完全相同的話,就只能承認兩起事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了。”

 她坦然吐露著矛盾的心情。這時的模樣,恐怕絕對不會在刑警和相關人士面前展露吧。靜馬心想,光是如此,自己的存在就有意義了。

 “不可能是別人巧妙模仿十八年前的手法嗎?”

 “這個可能性很低。瞞過一般人還有可能,但要騙過警方的監識是很難的。尤其是用柴刀砍掉頭顱的手法等等……”

 美影遺憾地搖搖頭:“從我小時候開始,母親就把她經手過的事件鉅細靡遺地講給我聽,簡直就和搖籃曲沒兩樣。我的偵探本事除了母親直接傳授的部分之外,就是透過她講給我聽的這些大大小小事件來獲取經驗。其中尤以棲苅村的這起事件,母親更是對我說了無數次。現在回想起來,母親說不定也對自己的推理存有某些懷疑……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更非得繼承母親的遺志不可。”

 “可是……”

 話才說出口,靜馬就硬吞下了想反駁的心情。連當年的美影都被耍得團圑轉,眼前的美影真的能逮到那個兇手嗎?光看外表,她還少了母親那種強悍,這樣的她,真的足以和這堪稱惡魔也不為過的兇手相抗衡嗎?再說,她比當年的美影還年幼一歲呢。成人後的一年和青春期的十年,分量完全不同。更何況當年的美影是在監護者山科的認可之下,才終於踏出身為偵探的第一步,但現在的美影卻是因為母親的死,而不由分說地航向,險惡的大海……“靜馬先生想說什麼我很明白。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有信心。可是我非做不可。一旦繼承了御陵美影的名號,我就不能砸了這塊招牌。”

 看來她心意已決,阻止她也是白費工夫。最重要的是,事到如今確實也無法夾著尾巴逃走,只能勇往直前了。

 “我知道了。”靜馬點點頭。

 “那麼,能請您再將十八年前的事說一次給我聽嗎?靜馬先生親眼見證過十八年前的事,而且是其中唯一立場中立的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透過母親的眼睛和感覺而來,但我想一定也有母親沒親眼看見、或是她被偏見誤導了的部分。因此,熟知當時事件的第三者證詞,如今對我而言更為重要。”

 就算她是客套話,被依賴的感覺還是挺不錯。換作她的母親美影,一定會說“老是在發呆的人說的話一點也不重要,沒有參考價值”吧!

 接收到美影的決心,靜馬儘可能詳細地將當年的事說給她聽。當然,關於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以及和事件無關的部分,他都略過不提。美影有時會追問細節,但多數時候都側耳傾聽。一個小時之後,等靜馬說完,她便提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事件前一天,當靜馬跨騎在龍之首上時,是否記得有被誰看見?另一個問題則是,最後須輕大人告白時的表情是怎麼樣的?

 “關於第一點,美影、也就是你母親也問過我,但我並沒有注意到有誰看見我。至於第二點,當時須輕大人和我們之間有簾子垂著,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整體來說,語調有一種尖細的感覺。當時我以為她是因告解而激動,只是現在想想,或許有什麼其他原因也說不定。”

 “這樣啊。還有……”

 美影似乎想提出最後!個問題,但靜馬一問“什麼事呢”她卻又躊躇著不說出口。

 “沒什麼,那件事下次再問吧。比起那個,關於這次的事件,靜馬先生有沒有什麼想法呢?”

 “我?不,就算你這麼問,我也無法回答啊。過去的事件也是一直到最後,我都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是不好意思,給了你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答案。”

 “根據昨晚對琴折家人的問話,我發現這次事件的發生,似乎沒有什麼要因——當然,是指到目前為止。”

 “確實如此。既沒有恐嚇信,也沒有即將來臨的大難。當今須輕大人身體還健康,還不到引起後繼者繼位糾紛的時期。那麼,美影是認為這起事件不像過去一般經過縝密的計畫,而是單純的偶發事件嗎?”

 然而美影卻立刻否定。

 “我不這麼認為。昨天是因為還無法在刑警們面前斷言,所以我才會那麼說的;但是從犯案兇器和手法都相同這點看來,我認為這一定是經過計畫的犯罪。”

 “那麼就是背後隱藏著還不為人知的動機囉?”

 “我是這麼想的。這起事件和十八年前的共通點之一,就是被害人都是十五歲。但就過去我母親對琴折家做的種種調査看來,十五歲這個年齡並未特別和什麼相關。當然,也可能存在某種尚未被發現,深埋在黑暗中的理由也不一定……比起那個,我反倒認為我或靜馬先生來到村子的事,有可能引起骨牌效應,導致事件發生。”

 本以為美影是開玩笑,但她睜大的右眼顯示她是認真的。

 “我們?可是,那又是為什麼?美影是第一次來棲苅村吧?而我則是十八年當中,一次都沒來過啊?”

 “兇手或許是想將已結束的事件再次搬上台面,而我想,我恐怕比靜馬先生,更有可能是那個契機。”

 “可是,為了這種原因犯下殺人罪,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而且還不是為了對知道當年事件真相的人殺人滅口,當年雪菜根本就還沒出生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為什麼兇手的目標會是雪菜小姐呢?而且還故意用讓人想起十八年前事件的手法?兇手用了和當時同樣的手法殺人,就常理來說,將過去的事件封印,多少改變殺人手法,好誤導警方以為是模仿犯,對兇手不是比較有利嗎?畢竟現在兇手這麼做,就能肯定真兇一定在當年的相關人士之中了。”

 “你說得沒錯,但不能這樣想嗎——正因為兇手在十八年前完全處於不被懷疑、擁有不在場證明的圈子裡,所以才敢放心使用和當年相同的手法?”

 和從前不同,靜馬侃侃而談自己對案情的意見。是因為當年受過美影一點訓練的關係嗎?不過當然,靜馬對自己說出口的假設並沒有自信。他只是學著過去美影所做的,希望自己派不上用場的意見,對現在的美影也能有一點幫助。

 “可是當時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摒除由共犯作證的可能性,就只有秋菜被殺時,人在警方拘留所裡的登先生而已,但登先生現在又已經辭世了。此外,執行犯也不可能是複數。在那之後我曾向旬一先生確認,包括外公的案件在內,四起殺人事件的手法完全相同。就算有共犯存在,下手的也一定是同一個人。”

 這種程度的事,美影果然都已經想過了。明明她在龍之淵和會客室時已經展現過實力,自己卻因為她乖巧文靜的外表,就以為她和當年的美影不一樣,還是個孩子;但其實,這孩子早已是個獨當一面的偵探了,靜馬再次深刻體認到這一點。

 “說不定……”美影束起的黑髮輕輕搖曳,“兇手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要讓我和世人知道,當年母親的推理是錯的。”

 “換句話說,是為了做給你看,才故意用和當年一樣的手法是嗎?”

 她微微點頭,表情有幾分不甘。

 “兇手對自己的犯罪一定相當有信心吧。犯罪者往往有喜歡誇耀自己手法的習性,對方大概是看到我來此地,便忍不住誘惑這麼做了吧!”

 靜馬腦中浮現兇手囂張的笑容。十八年前的犯罪手段或許殘忍,但還能解釋成是為了制止大難臨頭而不得已的做法,某種意義而言還帶有一點人性,然而這次的犯罪卻是毫無慈悲,兇手甚至可能以此為樂。

 “當然,是不是這樣我並不清楚,只是可能性之一罷了。”

 或許是從靜馬的表情看出他內心的想法,美影趕忙訂正了說詞。或許她也從母親那裡聽說過自己單純又愛鑽牛角尖的個性吧。

 “至於其他的可能性嘛,或許引起我和靜馬先生來此的事件,也是要因之一。”

 “這樣啊……像是龍之首坍方的事是嗎?”

 就是因為這起新聞,才讓靜馬得知美影的死,併為了懷念她而來。

 “這是至今能想得到的,我與棲苅村相關的唯一契機。只要知道背後是怎樣的宗教狂熱在引導這整起事件,一切就能說得通了。不,儘管合理的解釋幾近完全不可能,但從現象而言確實能夠看出這樣的傾向。只是,背後的教義到底是什麼,我就完全不明白了。”

 美影和她母親不同,即使有自己不懂的事物,也能坦率承認。靜馬認為這雖是一種長處,但也是一種弱點。

 “可是……有可能存在著連身為須輕的丈夫、也是被害者父親的旬一先生都不知道的教義嗎?”

 “如果是旁系,是有可能無法獲得所有傳授的內容。現在的須輕大人當年就屬於旁系。就算有誰知道什麼,那個人也只可能是須輕大人了吧……”

 “我不認為她會在女兒被殺時還保持沉默。”

 “沒錯。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或許是兇手在巖倉先生當年留下的古文書籍中發現了什麼。”

 “如果是巖倉先生的話,倒是有可能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畢竟剛才還曾懷疑過巖倉是美影的父親,現在提起他時口氣也有些尷尬,但美影卻似乎並不在意。

 “聽說須輕大人結婚時,他就回大學復學了,只是根據警方調査,兩年後他就因為生病而從那所大學退學,在老家過了四年之後,現在離開老家,下落不明。”

 “這麼說來,他也可能回到這村子裡了?”

 巖倉在這裡生活時,幾乎沒有離開過琴折家,因此沒有多少村人認得出他。

 “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但就算能用假名偽裝潛入村內,他要進出琴折家還是不可能的事。”

 “你說得沒錯。”

 被指出根本性的錯誤,靜馬只好抓抓頭掩飾害臊。自己果然當不成山科,頂多是個見習助手罷了。

 “……母親曾看透琴折家傳說的另一面,但我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不到,可見我還需要磨錬。”

 說到最後,美影的聲音都萎縮了。小小的身體必須揹負被害者的悲傷、母親的屈辱,以及事件的真相,令人看了好不忍心。

 然而,對積極前進的少女,慰勉的話語是沒有意義的。到底該對她說什麼才好?關於這點,就連靜馬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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