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鍊金術師的遺產 上

第三章

第四卷 鍊金術師的遺產 上  第三章   1

 我們在第二階層建立了據點。

 在水晶森林之中,一個肥皂泡般的半透明圓頂(dome)鼓了起來。

 只要用手指戳一下就很可能破裂,但現實是這種行為只會讓圓頂產生拉伸形變。如果拉伸到一定程度,就會變得硬邦邦的。

 大概和潛水艇一樣,是阿特拉斯院的魔術道具(tool)。

 兼顧防禦與視野的tent。

 根據使用者的說法,圓頂外側是無法看見內部的(單向視野),帳篷本身完全透明——也可以融入周圍的環境。

 帳篷裡有五個人。

 除了師父和自己之外,剩下的三個人分別是——拉提奧、羅格、萊妮斯。

 剛剛被救出的羅格躺在平鋪的布匹上。

 其餘的隊伍成員應該集中在第二階層的另一個據點。

 時間過了一小會。

 「身體並無大礙,君主·埃爾梅羅二世」

 羅格健碩的上半身挺了起來。

 並不是依靠肌肉力量。

 壯漢的身體側面長著灰褐色的,如同觸手一樣的東西。

 應該說是,骨之觸手吧。應該跟拉提奧使用的外骨骼差不多——作為阿特拉斯院的骨之使用者的能力。

 灰褐色的觸手支撐著壯漢的身體。

 他的臉上還掛著疲憊。

 儘管如此,他還是恢復到了完全可以說話的程度,大概是因為拉提奧給他打了一針吧。如果是阿特拉斯院,即使準備了遠超現代科學的賦活劑,也不足為奇。

 「您躺著說也沒關係的」

 「不必了,已經休息夠了」

 言罷,羅格向師父低頭行禮。

 「聽說女兒拉提奧曾經與您戰鬥過,但這次您還帶著內弟子前來協助,真是萬分感激」

 「魔術世界的敵我關係,歸根結底只是立場的分歧而已。更何況,這次是來自義妹萊妮斯的委託」

 「聽到您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

 羅格閉上了眼鏡。

 或許是因為我們上週還在日本,總覺得這位先生身上有種古代武士的感覺。

 師父接著問道。

 「您是庫爾德里斯家族的代理人,這一點沒錯吧?」

 「組長是吾父。拉提奧的祖父。但是吾父不會在世間拋頭露面,所以羅格就成了代理人」

 獨特的說話方式或許也是這個家族的特徵。

 父親和女兒都把自身置於客體位置——鮮少使用第一人稱,選擇個體名稱表示自我,大概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我也聽說了密鑰相關的事情。總體來說,與在第二階層孤立時設想的情況是一致的。跟卡爾馬格里夫也交換了意見……眼下這種情況,我們無法離開亞歷山卓圖書館」

 (噢……)

 為了不發出聲音,我不禁捂住了嘴巴。

 接著,萊妮斯開口說道。

 「鑑於犯人有可能將密鑰運出圖書館。總之,就連君主·梅亞斯提亞身上都被安裝了追蹤裝置(tracer)。這是為了緊急避險沒錯吧?」

 「然也」

 羅格晃了晃他那鬍子拉碴的下巴。

 「因此,進入圖書館最深處的管理單元是必要的。如果直接介入管理單元的話,就算沒有密鑰也能閱覽大圖書館的數據。儘管這樣會在某種程度上受到限制,但作為本次的發掘調查,能夠達成充分的成果——以上是羅格的想法」

 「我認為這是明智之舉」

 師父如此評價道。

 雖然自己很在意無法和凜以及埃爾戈他們取得聯繫,但是眼下這種情況也是無計可施。希望是自己多慮了。

 師父又瞧了一眼半透明的圓形穹頂,向羅格提問道。

 「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也想確認一些事情」

 「您請便」

 「首先,關於將據點一分為二的理由……這是因為我們當中極有可能存在意圖盜走密鑰的背叛者,沒錯吧?」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意義,所以提出了疑問。

 「那個,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所有人待在一塊比較好呢?」

 師父回頭看了看我。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弗拉特給你放過驚悚片了嗎?確定,在一般的驚悚片中,所有人待在一塊是比較好的。哪怕兇手就在人群之中,也便於互相監視。但是,我們這群人是魔術師和鍊金術師……換言之,在場的所有人都擁有凌駕於機關槍(machine gun)和自動步槍之上的殺人手段吧?」

 「啊,您的意思是……」

 「倘若所有人同處一室,全員遇害的機率就會增加」

 背脊一陣發涼。

 因為自己能夠想象。

 不僅是其他人。

 自己也一樣,只要想去做,就能夠做到。

 只需要幾秒的機會,將『閃耀於終焉之槍 Rhongomyniad』釋放就行了。當然,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君主·梅亞斯提亞以及他的隨從也許會動用非同尋常的手段進行抵抗,但這絕對是有可能殺害他們的手段」

 「在發掘調查的過程中也有不得已的timing,至少在休息時間需要避免發生意外。話雖如此,如果人群太過分散,對於犯人的約束也會減弱,所以將團體一分為二是比較恰當的」

 「正如您所言」

 羅格承認道。

 「伊斯塔里奧一方——庫爾託和朱塞佩也認為這次的密鑰丟失並非以外。而且,如果犯人真的存在,就有很高的概率危害整個發掘調查團。實際上,羅格和蒂卡在那個時點被孤立,應該就是出於這樣的意圖,倘若稍有閃失,兩人都會丟掉性命」

 「如果羅格先生沒有作成避難所的話,恐怕就?」

 「如你所言。索性,看守者的攻擊手段沒能突破EXOFORM的防禦」

 在我們衝進第二階層之後,發現了羅格的避難所存在多處被斬擊的痕跡。如果避難所沒能頂住攻擊,恐怕當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見到的只有支離破碎的屍體吧。

 「……那麼,還有一件事」

 我覺得師父的眼神好像變深了。

 他所注視的對象增加了。

 不僅是羅格。

 一邊確認著拉提奧的表情,優美的嘴唇顫抖著。

 「阿特拉斯院本次發掘調查的目的,是什麼?」

 當他拋出這個問題之後,據點內的空氣凝固了。

 師父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純粹出於學術上的好奇心,君主·梅亞斯提亞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出山。但是,並非所有阿特拉斯院成員都是如此。雖然阿特拉斯院整體作為一個組織存在,但其成員之間的關係比時鐘塔還要孤立。不瞭解隔壁的研究室在做什麼——對於時鐘塔來說是常態,但在阿特拉斯院是近乎義務的事情」

 君主·梅亞斯提亞之前也提到過。

 自己的研究結果僅對自己公開。

 此乃阿特拉斯院的鐵律。

 「然而,這次發掘調查卻要深入保存有過去研究記錄的亞歷山卓圖書館,甚至邀請了君主·梅亞斯提亞進行協力。這不是同你們的鐵律相悖嗎?」

 我的腦海裡彷彿閃過一股火花。

 自己也曾經有這種違和感,在聽到師父這番發言之後更加明晰了。

 接著,師父又問道。

 「關於這次的發掘調查,阿特拉斯院的許可,是何種程度的?」

 羅格沒有馬上回答。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

 那是從肺底吐出的,深深的嘆息。

 「不像是魔術師」

 羅格如此說道。

 「為什麼如此在意理由呢?身為時鐘塔的魔術師,看清了腳底黑暗的深度,一定會更加痛苦吧?就算烏鴉知道自己的羽翼是黑色的,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師父眉間的皺紋透出一股苦澀。

 在半透明薄膜的另一側,數排水晶柱的表面以不同角度映出了師父的身影。每一個身影似乎都有各自不同的煩惱。

 「但是,我好像只能使用這種方法」

 「這是一條只有那些特別喜歡人類或者特別討厭人類的傢伙才能走下去的道路啊」

 羅格面不改色地說道,但是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

 「羅格在阿特拉斯院的身份相當於上級教官,即使不經過內部審查,也可以動用自己的權力準備潛水艇或者其他道具(tool)來調查這個遺蹟」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走正規的審查程序,可能會得不到批准?」

 「您稍微有些誤解」

 羅格說道。

 「阿特拉斯院明確禁止的只是公開自己的研究。探尋他人的研究未必是被禁止的。否則伊斯塔里奧那兩位也不會加入這次行動。況且,對於違背戒律的行為,阿特拉斯院並未持有比時鐘塔的封印指定執行者更為強力的執法機構。如果實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也會向其他組織發出通緝令,但在通緝令下達之前是有時間可以利用的」

 羅格的嘴角露出了粗狂的笑容。

 這是一幅即便犯下罪過也要堅持到底的表情。

 「……所以你很著急,想要在阿特拉斯院正式審查否定本次行動之前結束這一切」

 「解釋權交給您。不過,羅格有一項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的研究。伊斯塔里奧那兩位也有同樣的想法」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視線轉向了自己的女兒——拉提奧。

 為了處理埃爾戈的事情,她緊急加入了這個調查團。

 所以,對於目前的情況來說,她是意外因素,是這樣嗎?

 ……還是說,另有隱情?

 「那麼,犯人可能並不是變節者」

 師父說道。

 「犯人想要守護阿特拉斯院的戒律,難道不是這樣嗎?」

 「……!」

 輕微的衝擊和理解,同時拍了拍我的胸口。

 如此一來,就能說得通了。

 如果犯人並非阿特拉斯院的變節者,而是想要處分掉作為變節者的羅格等人的間諜(spy)的話。

 「拉提奧也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

 一直在傾聽的拉提奧開口說道。

 「拉提奧等人的研究是獨立追求的。所以,拉提奧並不知道父親的研究。但是,如果這座亞歷山卓圖書館的發掘工作成功的話,應該能從遺蹟中窺見不少過去的研究吧」

 她的說話方式和羅格非常相似。

 不愧是父女啊,就算是這個時候也是如此,我如此想到。

 「當然,即便如此也是必須的,所以拉提奧加入了調查團。在阿特拉斯院,這是否為完全禁忌,恐怕會存在不同的意見。無法忍受這種意見上的分歧,故意妨礙發掘工作——就算出現這種情況也不足為奇」

 「最惡的Closed Circle」

 師父如此唾棄道。

 「倘若,這真的是犯人的動機(whydunit),那麼發掘調查團的所有人都符合條件」

 「哎呀,兄長,聽你這意思,我也是嫌疑人之一咯?」

 「那是當然」

 聽到萊妮斯的挖苦,師父咬了咬牙。

 然而,事實正是如此。

 如果發掘調查本身觸犯了阿特拉斯院的戒律,那麼敵人的可能性就會無限膨脹。

 因為就算是君主·梅亞斯提亞和他的助手,也未必沒有接受來自阿特拉斯院其他勢力的妨礙委託。

 師父想了想,如此說道。

 「法老·托勒密」

 「嗚呼,終於呼喚我了嗎?」

 一直窩在附近的機械鳥,展開了金屬翅膀。

 羅格大概也聽拉提奧說過,並沒有感到吃驚。

 「我聽說剛才那個看守著本來應該在第三階層,你知道它為什麼會來到第二階層嗎?」

 「不知道的哦,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雖然也在嘗試使用後門(backdoor)接入系統,但估計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機械鳥靈巧地折起翅膀,碰了碰自己的喙部。

 「不過,基本的功能設定還是沒問題的。那種類型的看守者雖然工作重心放在第三階層,但也會時不時巡視第二階層」

 「或許是偶然?」

 「沒準是這樣,因為那個位置存在羅格製作的避難所之類的異物,所以其中一台看守者被派遣到了第二階層。召喚第三階層看守者來到第二階層的人是否就是搶奪密鑰的犯人——你在意的是這個吧?」

 聽到托勒密最後的話語,師父點了點頭。

 「和你所言存在出入嗎?」

 「不,也不一定是存在出入。但是,單純持有密鑰並不能操作這座亞歷山卓圖書館的一切,那本就是管理單元的職能。如果只是用密鑰的話,僅能在本人所認知的範圍內進行控制」

 「……僅限於本人的認知範圍?」

 師父鸚鵡學舌一般地重複了一遍,用手指了指眉間。

 「兄長,情況怎麼樣?」

 萊妮斯說道。

 「嘛,對於我來說,沒有被人盯上性命的時候是比較稀有的,但眼下這種情況,整座亞歷山卓圖書館可能都會變成敵人。坐視不管總該有個限度吧。我想在這裡借用一下兄長你那討人厭的才能呢」

 「求人幫忙是你這個態度嘛?嘴上完全不饒人啊」

 師父如此回敬道,從懷裡取出雪茄。

 「抽根菸不要緊吧?」

 他跟周圍人說道,然後雪茄刀切下了尖端。

 劃了一根火柴,將雪茄點燃。

 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香氣。

 那是時至今日,與許多回憶緊密相連的氣味。

 師父叼起那根雪茄,緩慢地吐出菸圈之後,開始編織話語。

 「這種情況下,就不只是尋找犯人那麼簡單了」

 注視著漸漸淡去的煙霧,他小聲說道。

 「慢條斯理地尋找犯人可能會導致我們性命不保,倘若情況真是這樣,或許就需要更加激進的炙烤(翻譯者註解:通過加熱文件還原隱藏信息)了」

 「確實,這副模樣不像是偵探的樣子。顯露出時鐘塔的作風,君主」

 被拉提奧如此指出之後、

 「呃」

 師父歪了歪嘴。

 他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有所察覺。其實我覺得師父和萊妮斯是非常相似的兄妹。

 「不過,是拉提奧同意你們加入隊伍的。不管採用何種方法,吾等都會支持你的行動」

 「那真是太好了」

 「師父,你要做些什麼呢?」

 我也再次問道。

 在肥皂泡一般的據點內部,師父慢慢地將視線轉向了羅格。

 「羅格先生,能請您幫個忙嗎?」

 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2

 「——現在開始攻略禁書庫的第三階層」

 羅格如此宣告道。

 他正拄著手杖,身體已經恢復到了可以自己走路的程度。

 不愧是庫爾德里斯用自己的骨頭製成的手杖。

 本次調查團的成員都在前方集合。

 時鐘塔&阿特拉斯院聯合發掘調查團。

 人都到齊了。

 離開半透明的據點之後,大家在第二階層的大門前列隊。

 「這就是通往第三階層的門扉嗎?」

 對於自己的問題,羅格微微一笑。

 「正解。在被關進第二階層之前羅格就在著手解鎖。在那個避難所藏身的時候,使用三支分割思考進行破譯。在剛才的嘗試之後,似乎是成功了」

 「那麼,已經可以進入第三階層了吧?」

 「然也」

 羅格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發掘團的其他成員。

 只見他慢慢舉起手杖,

 「現階段的作戰分為三個階段——」

 手杖在空中轉了一圈。

 其前端出現了圖像。

 看來,我們周圍的水晶具備構造全息投影的功能。考慮到第二階層這一區域是原本的大圖書館,阿特拉斯院的先人是使用全息技術閱覽信息的嗎?

 不對。

 與其說是全息投影,不如說是霧才對。

 隨著羅格轉動手杖,由霧製成的黏土就像被揉捏一樣,在我們的眼前逐漸變換著形狀。

 當第三階層的示意模型構造完畢之後,羅格又用手杖指了指。

 「第一階段,派遣專精潛入的隊員前往第三階層,測繪第三階層的地形」

 霧氣人偶進入了第三階層的示意模型中。

 這些人偶大概是模仿調查團製成的吧。

 「眼下的問題是,徘徊於第三階層的看守者們。在座的各位已經見識了他們的戰鬥力。無論如何都是極其危險的敵人。如果遭遇兩台以上的看守者,就會陷入幾乎無法招架的狀況」

 第三階層的示意模型上,亮著好幾道紅光。

 紅色的光電似乎代表看守者們。

 然後,侵入第三階層的霧氣人偶抵達了一扇很大的門前方。

 「第二階段,派遣專精入侵的隊員打開第三階層通往第四階層的通道」

 巨大的門扉緩緩打開。

 霧氣人偶向深處進發。

 緊接著,如同粘土的霧又變換了形態,在第三階層的深處變成了新的樣子。

 「第三階段,與第四階層的管理單元建立聯繫,回收必要情報」

 霧氣人偶在那個如同小型墳冢的結構內部冒著光。

 就這樣,霧氣人偶一下子消失了。

 「以上就是,Misson complete」

 「總的來說就是潛入作業吧」

 師父如此說道。

 自己也在腦海中整理了羅格所說的任務順序。

 幾年前,自己和師父一行人曾經在時鐘塔地下的廣闊迷宮——被稱作靈墓阿爾比昂的地方進行過探索。那簡直就是dungeon attack,一邊擊退未知的幻想種,一邊一路下潛的,天馬行空程度的旅程。

 然而這次的行動卻別有一番趣味。

 Technical,可以這樣形容。

 並非單純踏破遺蹟,而是根據目標設定以及變更編隊成員。

 「第一階段的成員——君主·梅亞斯提亞以及他的助手蒂卡,還有庫爾託和朱塞佩,拜託諸位了」

 「……嗯,這樣也行吧」

 卡爾馬格利夫撓了撓頭,似乎有點為難。

 對於未知情況的處置,君主·梅亞斯提亞的經驗應該更加豐富。再加之,由阿特拉斯院的兩位成員提供專業知識的援助。羅格認為這兩位同僚的能力能在潛入作戰中發揮作用。

 的確,這是令人滿意的組合。

 卡爾馬格利夫的應變能力,在剛才與看守者的作戰中就能看出來。雖然尚不清楚君主助手(蒂卡)的能力,不過他本來就是作為協助者同行的,如此說來能力這方面也是值得期待的。

 「如此說來,羅格先生和拉提奧小姐就在第二階層待命了嗎?」

 「非也,因為之前的事故,羅格打算返回第一階層的外圍。君主·埃爾梅羅二世和萊妮斯一行暫且一同待命。換言之,第一階段的測繪結束之後,先讓隊員返回外圍,再重新組建第二階段的編隊」

 「哦呀?這種操作我還挺意外的」

 朱塞佩有些詫異。

 「不過,考慮到羅格先生的身體狀況,我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呢」

 「鄙人的笨拙給各位添麻煩了,萬分抱歉」

 羅格低頭致歉。

 老實說,自己當時挺心慌的。

 因為不太習慣這種表演。

 羅格最後說的那些,幾乎都是謊言。

 從最初的人員分配來看,就不是根據羅格所說的理由來執行的。

 師父之前跟羅格談話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希望您能賦予我對編隊構成的發言權,以此把犯人揪出來」

 *

 ——思緒回溯到幾十分鐘之前。

 「羅格先生,能請求您的協助嗎?」

 師父提出這個請求之後,接著說道。

 「——希望您能賦予我對編隊構成的發言權,以此把犯人揪出來」

 「編隊構成,是這樣嗎?」

 面對羅格的反問,師父點了點頭。

 籠罩著我們的半透明避難所似乎搖晃了一下。

 「首先是並不在場的調查團成員——君主·梅亞斯提亞以及他的助手,還有庫爾託和朱塞佩。派遣這四人前往第三階層進行調查」

 「關於這個member arrangement,羅格沒有異議。但僅僅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嗎?」

 「重點是接下來我要指出的內容。羅格先生和其他成員在第一階層待命——明面上這樣告知調查團其他成員,實際上只有羅格先生和萊妮斯留守第一階層待命,包括我在內的其餘成員潛入第三階層」

 「這是什麼意思?」

 羅格皺起眉頭。

 我也不明白師父這個安排是什麼意思。

 花了幾分鐘咀嚼師父所說的話,還是無法理解,於是我開口問道。

 「對先遣隊保持沉默,是這樣嗎?師父?」

 「正是如此」

 師父一臉認真地說道。

 就算說到這個份上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時,拉提奧開口說道。

 「就算使用密鑰在第三階層佈設陷阱,也只能在密鑰持有者的識別範圍內操作,沒錯吧?」

 「是的,雖然不知道盜走密鑰的犯人是誰,但犯人肯定想要妨礙這次的發掘工作。如果把調查小組分成兩組同步推進,那麼兇手只能妨礙其中一組」

 「啊……」

 在師父的說明下,我終於領悟了他的意圖。

 「但是,保持沉默的理由是什麼呢,師父?」

 「這是為了降低被犯人反制的可能性」

 「還有一個原因吧,君主」

 羅格說道。

 「如果在先遣隊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人進行了反制,那麼羅格和拉提奧是犯人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所謂『炙り出し』指的就是這個。通過打碎情報的手段,鉗制犯人」

 「實屬抱歉」

 師父毫不膽怯地說道。

 他們向我解釋到這個程度,我又思考了十秒鐘左右。

 (…也就是說,牽制犯人的同時,將其揪出來。)

 一條一條地整理著情報。

 自己的腦筋轉不過來,在這種時候真是急死人了。

 然後,羅格還補充道。

 「您剛才不是說,只讓羅格和萊妮斯留守第一階層嗎?假定羅格和拉提奧是共犯,為了應對這種可能性,因此也要將二人分開。原來如此,您的想法真是周全。時鐘塔的君主都是您這種類型嗎?」

 「不過是我太膽小罷了」

 聽了師父的話,萊妮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對她來說,看著師父板著一張臉,一定很有趣吧。

 「那麼,兄長,我也想跟你確定一下。我和羅格一起前往第一階層待命,也意味著互相監督對吧?」

 「嗯,剩下的三個人——我、格蕾、拉提奧負責調查第三階層。在不清楚犯人身份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原來如此」

 我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在腦海中整理著團隊名單。

 正式調查第三階層的小組是卡爾馬格利夫、蒂卡、庫爾託和朱塞佩。

 秘密調查小組是師父、自己、拉提奧。

 在第一階層待命的隊員是羅格、萊妮斯。

 不讓任何一個人單獨行動,同時也避免任何一組全是時鐘塔或阿特拉斯院的人。

 這種選擇與其說是禮貌,不如說是膽怯。

 甚至令人覺得這是一種惡行。

 這種人員安排是由師父的性格決定的。

 「嗯,lady,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沒有。我只是覺得,如果師父能夠發揮自己的能力,那比什麼都好」

 實際上,我還有點小慶幸。

 雖說有這種感覺可能怪怪的。

 「只要待在師父身邊,對我來說就沒有問題」

 「……我可做不到丟下你一個人行動」

 「是的。請您好好記住這一點」

 望著表情複雜的師父,我如此叮囑道。

 大概,這個男人總是嘴上說得好好,至於他關鍵時刻會怎麼做,我已經瞭解到了討厭的程度。

 接著,

 「……這種事情你還真是擅長呢」

 一陣令人詫異的鳥鳴從天而降。

 「讓我想起了,唯一不想與之戰鬥的歐邁尼斯」

 「歐邁尼斯……」

 他應該和托勒密一樣,同為伊斯坎達爾的臣子。

 伊斯坎達爾死後,相互征伐的繼業者戰爭(Διάδοχοι)的將領們。

 歐邁尼斯與托勒密的相互征伐自然也是當然的。

 「歐邁尼斯,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哦?你小子在意這種事情嗎?」

 聽到師父的問題,機械鳥有些意外地歪著腦袋。

 「讓吾想想哈,那傢伙是個怪人。我原以為他是個重感情的傢伙,沒想到會輕易拋棄別人。雖然伊斯坎達爾打趣他只是個小書記官,但真到了戰場上這傢伙卻從未輸過。哈哈哈,伊斯坎爾達那小子因為財政問題跟群臣哭窮的時候,這傢伙直接裝傻,把私房錢捂得緊緊的」

 那副口吻並不是在談論相互殘殺的對手。

 這位法老似乎很懷念小時候和朋友一起經歷過的些許惡作劇。

 「吾也想問問你們。在這個時代,伊斯坎達爾還是人氣角色嗎?」

 「您不瞭解嗎?」

 「吾對現代的信息不太瞭解,雖然從拉提奧那裡get了最基礎的情報,但這方面的數據量還是不夠的」

 機械鳥笑了笑。

 (……和從者不一樣)

 自己這樣思考著。

 魔術亦能召喚過去的英雄。

 這些被稱為『從者 Servant』或者『境界記錄帶 Ghost liner』的個體從『世界』或者『聖盃』處獲得現代的知識,但對於阿特拉斯院所再現的『托勒密』似乎不一樣。

 師父斬釘截鐵地回答。

 「伊斯坎達爾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王者之一。無論你去問誰,都無法推翻這個評價」

 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僅僅是一種闡述事實的語氣。

 確實,聲名顯赫的伊斯坎達爾就是這樣的存在。在對於世界的影響這一意義上,能與之比肩的王者本身並不多見。

 然而,師父的話語中還包含著『他物』。

 「……是這樣嗎?」

 機械鳥喃喃道。

 非常,沉重的聲音。

 「是這樣啊。那個毛頭小子……」

 那聲音不知為何帶著寂寥的迴響,從聳立在第二層的水晶柱之間掠過。

 3

 如果說第二階層是水晶樹林,那麼第三階層就接近crystal jungle了。

 依然有幾根水晶柱子。

 但是。

 更準確的說法是,是長著樹枝和花朵之類的突起物。不僅如此,水晶還在地面上生根,荊條纏繞著水晶,構成了一幅超現實主義繪卷一般的景象。

 在這種環境中彷徨,不知不覺間,連呼吸都會化作水晶。

 皮膚、指甲、頭髮全都化作了水晶,甚至連流淌在經絡中的血液也會變成水晶嗎?

 這一景象讓我浮想聯翩。

 作為stage 1的潛入小隊,一共有四人。

 卡爾馬格利夫。

 蒂卡。

 庫爾託和朱塞佩。

 四人分成兩組,一前一後。庫爾託和朱塞佩在前,卡爾馬格利夫和蒂卡在後。

 但凡挪動一步,就能聽見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哇塞!真是太刺激了……!」

 卡爾馬格利夫把腳板抬起來好幾次,確認有沒有被碎片扎到。

 散落地面的水晶碎片的強度似乎很低。

 用皮鞋踩一下就會悲慘地變成粉末。

 每次發出的細微聲響,聽起來就像是它們的抗議。

 「每一根水晶柱都是記錄媒介,但這根柱子相較於原形已經變質了。啊,不對,應該說是生長才對」

 「啊呀,這玩意獨立性挺強的嘛」

 走在前面的朱塞佩說道。

 「唉,你是說獨立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簡而言之,如果來自中樞的控制沒有達到規定的水平,禁書庫的security就會被賦予獨立思考和反應的權限。如果得到了權限,並且現實需要的話,自然就會生長」

 「吼吼吼。換言之,禁書庫的每個書架都具備自我思考的功能嗎?」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現代科學也能製造AI(人工智能)。儘管在賦予人格這方面存在較大困難,不過這種程度的機關還是能夠做出來的。——啊啊,聰明的人兒,怎麼能說你比無知的植物更加聰慧呢?」

 就像表演歌劇一樣,朱塞佩搖晃著豐滿的腹部如此唱到。

 他大大的腳板踏在地面上,發出倍於卡爾馬格利夫的水晶破碎聲。

 「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正是這種生長的結果——自書架上剝落之物,乃是蛻皮後的軀殼」

 「哦哦…….原來如此。這是阿特拉斯院一貫的做法。最強之物不是自己亦可。雖然說是禁書庫,但每個書架都具備這種功能嗎?」

 卡爾馬格利夫饒有興趣地細細審視著之前收集到的碎片。

 雖然頭髮把眼睛擋住了,但至少他的熱心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花朵和枝條也是書架的保護機制?」

 「bingo。在第二階層的話,只要帶了相應的裝備就能收集到情報,但是這附近的水晶就很難提取信息了吧」

 「就算是,我手裡有失竊的密鑰呢?」

 「哦喲!真是直言不諱啊,君主·梅亞斯提亞!」

 朱塞佩像是吃了一驚,眉毛一挑。

 然後,

 「他這人說話沒個分寸,就算是在時鐘塔也是沒幾個朋友的呢!」

 卡爾馬格利夫的助手,蒂卡輕輕地笑著說道。

 她戴著玻璃瓶底一般厚重鏡片的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大旅行箱,大概是bridle leather材質的。

 「是那種僅僅被好奇心驅使,一頭扎進去。到處亂碰,出了亂子就溜走的人」

 「不對不對不對!你這樣評價我太過分了吧!蒂卡小姐!」

 「我覺得這個評價非常公正。如果你能給我漲三成工資,打分也會上浮這麼多哦」

 「你那完全是見錢眼開的阿諛奉承吧!」

 朱塞佩看著互相吐槽的兩人,摸了摸下巴。

 「唉?我還以為自己要扮演偵探來著」

 「哈哈,雖說時鐘塔也蠻大的,但是當偵探的君主,君主·埃爾梅羅二世一人足矣。我只不過是單純地確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如果對本次發掘有所幫助,那就太好了」

 卡爾馬格利夫搖了搖頭,再次問道。

 「所以你覺得,就算拿著密鑰,也無法從水晶中讀取信息嗎?」

 「是這樣的。我覺得挺難的。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傢伙應該也能取得更好的成果吧」

 「那傢伙?」

 「……別多嘴,朱塞佩」

 一直沉默的庫爾託發話了。

 這是他們四人結隊行動之後,庫爾託第一次發言。

 看著五色頭髮的青年,朱塞佩聳了聳肩。

 「這可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啊,庫爾託。如果情況屬實,我應該早點說出來的,但在其他六源在場的情況下,屬實是難以開口」

 「哦呀,你說的是?」

 卡爾馬格利夫那雙被頭髮遮住的眼睛中,閃爍著隱秘的光芒。

 不知道是否留意到這一點,朱塞佩繼續說道。

 「那位六源可能比我們和羅格他們更早抵達了這座亞歷山卓圖書館」

 「還有這號人物?我原以為,自從這座亞歷山卓圖書館被遺忘以來,我們是第一個抵達的隊伍呢」

 「話說回來,雖說沒有準確的記錄,但從現有證據來看,可能還有兩個,或者一個和一組」

 咔嚓……咔嚓……朱塞佩一邊踩著碎片一邊說道。

 「一個或者一組?」

 「……一組說的是盜墓者」

 庫爾託無奈地回答。

 「似乎是擁有高超本領的盜墓者團體。地表的遺失物(Lost Number)被掠走了好幾個,有記錄顯示當時的阿特拉斯院發佈了特別留意的通知。不過,最近才知道他們可能還對亞歷山卓圖書館動過手」

 「還有一個就是——塞弗(Cipher),拉提奧的弟弟」

 朱塞佩接著說道。

 「拉提奧小姐的——」

 卡爾馬格利夫饒有興趣地咀嚼著這個情報。

 「說起來,拉提奧小姐和埃爾梅羅二世好像早就認識嘛?」

 「唉,他們之間是啥關係我就不清楚了。拉提奧在阿特拉斯院內部也沒啥人緣。不過,她的弟弟塞弗在我那一代人中是出類拔萃的優等生。再下一屆有個名叫希翁的怪物,沒準塞弗能跟那個怪物掰掰手腕」

 「所以?」

 「塞弗三年前死掉了。就在亞歷山卓的海上」

 「……那也太不安定了」

 聽到朱塞佩的話,卡爾馬格利夫的聲音有些動搖。

 水晶叢林的氣溫似乎驟然下降了幾度。

 「我總算明白朱塞佩先生說這些話的理由了。如果三年前去世的塞弗先生真的能闖入這座圖書館,那麼很多前提都會崩潰。比如說,存放著密鑰的管理機關是密室,這一點也會發生變化嗎?」

 「……只是有可能性罷了」

 庫爾託如此指出。

 「既然這個調查團是羅格組織的,恐怕塞弗已經發現了亞歷山卓圖書館。但是,他到底涉足多深就不得而知了。相反,如果參考調查團也陷入了苦戰,那麼塞弗隻身一人能夠探索到什麼程度就更是令人懷疑了」

 「不過,塞弗·庫爾德里斯·海拉姆是當時最接近亞歷山卓圖書館秘密的鍊金術師,這一點無可置疑吧?就如君主·梅亞斯提亞所說,他可能已經逼近第四階層的管理機關了,那傢伙總是領先我們好幾步」

 朱塞佩的眼中,似乎有著某人晃動的影子。

 在三年前死去的,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

 四個人的身影,就像在追逐著這段記憶。

 咔嚓、咔嚓,碎裂的聲音迴盪著,融化在昏暗的環境中。

 「原來如此,君主·埃爾梅羅二世會喜歡這樣的故事呢。我只聽說過時鐘塔的傳聞,據說他在面臨事件的時候,經常這樣唸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Whydunit)」

 Whydunit。

 那位君主曾經多次提及這個詞。

 現在,新的君主問道。

 「為什麼,那個名叫塞弗的鍊金術師死去了?」

 卡爾馬格利夫接著說道。

 「為什麼,密鑰——托勒密的心臟會被奪走?」

 說到這裡,卡爾馬格利夫「啊」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

 庫爾託反問道。

 「為什麼,那個名叫塞弗的鍊金術師要前往亞歷山卓圖書館?你有什麼頭緒嗎?」

 「……那個。阿特拉斯院不會插手個人的研究」

 「那真是太遺憾了」

 卡爾馬格利夫聳了聳肩。

 「對了,到目前為止的地圖測繪沒問題嗎?實際上我們不是迷路了嗎?」

 「……」

 庫爾託沒有回答,用手摸了摸腳底下的地面。

 只見他輕輕觸碰水晶,手掌劃過表面。

 四人一路走來的地圖正印在上面。

 「哇塞!這也太方便了!不對,實際上親眼所見之後,我發現它的用途比設想中的還有多。如果可以的話,在調查團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你願意和我一塊工作嗎?雖然工資給不了太高,但我可以開放考古科的數據哦!」

 庫爾託沒說話,繼續往前。

 卡爾馬格利夫並沒有對他的態度感到不爽,跟在庫爾託的後面繼續走著。

 幾秒鐘之後,

 「等會」

 庫爾託突然喊道。

 這會不僅是庫爾託,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黑暗中,某種氣息產生了。

 並非是生物。

 也不是無機物——在第三階層蠢動著的看守者。

 某種東西滴落在地面上。

 一瞬間。

 世界發生了變化。

 為水晶所魅惑的世界,瞬間變成了狂風肆虐的砂漠。

 天空中,炯炯發光的紅日代替了黑暗的海洋。

 「這,這是什麼?!」

 蒂卡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連一塊水晶碎片都沒有。

 相反,在不遠處的沙丘上,佇立著無數的影子。

 是騎兵們。

 他們大多坐在紫紅色的馬鞍上,手持長矛。

 秩序井然的騎影已經超過數百人。

 不,應該有一千人吧。

 旁邊還站著拿著大盾牌和長槍的步兵。

 「這是咋回事啊!卡爾馬格利夫大人!」

 「……Hetairoi中的,持盾衛隊?(Ὑπασπιστής)」

 同樣是考古科出身的蒂卡很快就理解了卡爾馬格利夫的喃喃自語。

 「伊斯坎達爾率領的古代馬其頓騎兵和親衛步兵?!」

 助手的眼鏡上映出騎兵們的身影。

 在騎兵軍團的前方,有一個將軍模樣的男人。

 強壯的肌肉隆起,身上的鎧甲彷彿要迸裂一般。

 肆意生長的紅髮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

 周圍有身穿銀色鎧甲的將臣,也有裝束酷似將軍的女子,但那個男人的存在感實在太過壓倒性。

 僅僅一人,就能與率領的大軍匹敵——甚至凌駕於千騎大軍的氣勢之上。

 男人的坐騎也很顯眼。

 倍於其他馬匹的體型。漆黑的鬃毛。

 「不會吧……」

 卡爾馬格利夫欲言又止,擺出了雙銀瞬弧(shoot the moon)的架勢。

 展開的魔術禮裝,在圓弧之間構造了一條筆直的第五架空元素(ether)之弦。將卡爾馬格利夫的『變化』賦予這根細弦,就能發射令人眼花繚亂的魔力箭矢。

 「我想從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你們)得到一些advice!」

 「我也不瞭解這種陷阱!」

 朱塞佩的雙手燃起了鍊金術的火焰。

 「我也是」

 庫爾託的表情也充滿了緊張。

 蒂卡緊緊地抱著手提箱。

 將軍的鋒刃(spatha)揮向了反應各不相同的四個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騎兵一擁而上。

 步兵們也奔跑了起來。

 簡直如同海嘯。

 一切的城池和軍隊都無法與之比肩。

 實際上,他們已經擊破了任何障礙,抵達了稱霸世界的境界。

 騎兵們先發制人。

 帶領著他們的,是一位紅色蓬髮的將軍。

 卡爾馬格利夫的弓箭紋絲不動。

 只見他如同演奏樂器一樣,手指一豎,箭矢便分裂開來。

 十幾支箭矢將弓裝飾成了扇形。

 他的技藝自不必說。如果同是出身於時鐘塔的魔術師看到這幅景象的話,一定會咂舌於連接卡爾馬格利夫與禮裝之弓的魔力之美吧。

 不辜負君主之名的技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啦啦!」

 騎兵們也跟著將軍呼喊道。

 戰馬踏沙產生的淒厲馬蹄聲。

 通常來說沙子能吸收這種聲音,但眼前的大軍卻掀起了規模和數量驚人的轟鳴聲。

 汗水順著卡爾馬格利夫的臉頰流到下巴。

 騎兵們眼看就要衝到面前。

 長槍從拳頭大小變成了需要仰視的尺寸,瞄準了卡爾馬格利夫。

 「卡爾馬格利夫大人!」

 蒂卡喊道。

 但是,

 「……不對」

 卡爾馬格利夫喃喃道。

 蓄勢待發的十餘支箭矢,很快化作了一支。

 卡爾馬格利夫就這樣,朝著與騎兵襲來的方向發射了箭矢。

 騎兵的轟鳴聲撲面而來。

 終於,騎兵長槍淹沒了卡爾馬格利夫和蒂卡——

 ——就在那個瞬間。

 世界突然又變回了大圖書館的禁書庫。

 沒有任何變化。

 被水晶侵蝕的這個控件本身,彷彿做了一場白日夢。

 不對。

 只有一個變化。

 君主發射的箭矢穿透了一根水晶柱——生長於其上的一朵花。

 魔力構成的箭矢,一下子消失了。

 隨著箭矢的消失,水晶柱發出了輕微的響聲,那朵水晶之花散落一地。

 「從這個水晶柱溢出的記錄侵蝕了我們的認知」

 卡爾馬格利夫低頭看著花朵的碎片,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隻有在存儲介質上才能發動的攻擊。應該稱之為『記錄兵器 Memory Weapon』吧。如果這也是出於書架的防禦本能,那麼過去的阿特拉斯院實在是讓人驚掉下巴」

 也許是疲憊了,側臉失去了生氣。

 若澤佩問道。

 「那剛才的記錄是什麼?」

 「這是建造亞歷山大大圖書館的托勒密一世的記錄吧,從騎兵的樣子來看,應該是他和伊斯坎達爾一起征服埃及時的記錄。交戰方是當時征服埃及的波斯軍隊」

 「哈哈」

 朱塞佩慢吞吞地應了一聲。

 「看來還是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

 卡爾馬格利夫嘆了口氣。

 回頭望去,水晶的叢林渾然不覺地延伸著。

 *

 Crystal jungle。

 只能這樣形容,我們正走在這樣的禁書庫中。

 卡爾馬格利夫一行人出發十幾分鍾之後,我們選擇了與他們反方向的路線(通過足跡等判斷)。

 (……總覺得有點內疚)

 自己如此思考著。

 雖然不能說是背叛,但確實是偽證行為。

 因為同為調查團成員,所以無法抹去的,些許背德感。

 但是,自己很清楚,眼下的狀況需要這種手段。

 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片狀水晶就會破碎,奏出了人類尚未知曉的樂器一般的聲音。迴盪在大圖書館中的,那種虛無縹緲的聲音,在自己看來如同鎮魂曲。

 水晶之歌,彷彿在弔唁沉睡於海底的無數記錄。

 我們一行總共三人。

 師父。

 自己。

 拉提奧。

 然後就是——法老·托勒密。

 自己走在最前面,拉提奧在後面警戒,師父在中間觀察著四周。

 托勒密騎在師父的肩膀上。

 正當我們踏在發出虛幻銀色的水晶碎片之上,各自仔細觀察者周圍情況的時候,拉提奧開口說道。

 「先跟您道歉,埃爾梅羅二世」

 「為什麼道歉?」

 「拉提奧是出於類似私情的感情才參與了這次的事件」

 「私情?」

 師父邊走邊反問道。

 「庫爾德里斯原本的繼承人,是拉提奧的弟弟,塞弗。但是,三年前弟弟死了。拉提奧參與本次行動,是為了探索真相」

 「死了?」

 「被發現,溺亡於亞歷山卓的海里」

 不僅是師父,自己的太陽穴也一震。

 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偶然吧。

 拉提奧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庫爾德里斯家族的繼承人塞弗死去之後,拉提奧的祖父放棄了。失去了與外界接觸的慾望,指定家父羅格擔任代理人打理家族事務,化作了只傾心於深化個人研究的齒輪」

 拉提奧的蒼色長髮搖曳著。

 長髮映在水晶花朵和枝條上。

 每個倒影都如同為她量身定製一般,如此般配,如此美麗。

 「隨後,拉提奧被指定為新的繼承人,繼承弟弟塞弗調查的研究工作。儘管瞭解這樣可能會違背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但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這樣做」

 聽到這裡,師父突然抬頭。

 「難道,一開始就在調查埃爾戈?」

 「是塞弗」

 對於她的發言,自己也稍微接受了。

 自海賊島的戰鬥以來,自己親眼目睹了好幾次她的堅定意志。

 儘管如此,她本人的purpose卻從未被提及。從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來看,也有可能是單純的保密主義,然而又有些不一樣——她給我留下的是,空白的印象。

 倘若是繼承弟弟的遺志,這些矛盾就不存在了。

 「……拉提奧,還在探索自己應該阻止的滅亡,作為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還在探索的進程中」

 自己應該阻止的滅亡。

 當拉提奧找到它的時候,就會真正成為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吧。

 就像拉提奧說自己的祖父化作了齒輪一樣。

 守護未來的齒輪。

 扭曲而又帶有些許悲哀——這是與時鐘塔的魔術師似是非是的存在方式。

 「塞弗是個熱衷於古老故事的人」

 拉提奧說道。

 「經常查閱亞歷山卓圖書館和伊斯坎達爾的傳說。與此地的密鑰連接的方法,以及備用(spare)——作為機械鳥的托勒密的啟動代碼,這些都是在塞弗的研究中找到的」

 「嗯」

 托勒密小聲地說道。

 「吾真想見見這個年輕人」

 師父開口說道。

 「羅格先生和君主·梅亞斯提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

 「家父?據拉提奧所致,那是發掘調查團組建成立之後的事情」

 「你確定嗎?」

 「……不對」

 拉提奧的語氣中透出不自信。

 「並不確定。自從塞弗的事情發生之後,拉提奧經常離開阿特拉斯院」

 「原來如此。那麼,塞弗先生見過君主·梅亞斯提亞嗎?」

 「塞弗?」

 拉提奧挑了挑眉。

 自己也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忍不住插嘴問道。

 「師父,你是說塞弗先生和卡爾馬格利夫先生認識嗎?」

 「時鐘塔的魔術師基本上都是欺詐師,我想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納入考量。因為對於掌握塞弗研究的人來說,法老·托勒密的心臟被拔出的圖書館最深處很可能不是密室」

 「……啊」

 「……確切的」

 拉提奧肯定道。

 在聯合發掘調查團之前,鍊金術師塞弗向亞歷山卓大圖書館發起了挑戰。

 在他的遺體被發現於亞歷山卓的海里之前,他對大圖書館的攻略究竟到了什麼程度呢?

 如果塞弗是他人殺害,那麼兇手對他的研究,究竟掌握到了什麼程度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次從大圖書館最深處盜走托勒密心臟的犯人,和殺死塞弗的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真的很複雜)

 自己屏住呼吸,在腦海裡整理了一下。

 三年前的案件和現在的案件。

 兩起案件,兩名犯人。

 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以及背叛者的可能性。

 在水晶叢林中彷徨的同時,自己的思考似乎也陷入了迷宮之中。

 即便如此,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一邊留意密集的水晶枝條和視覺視角,一邊一步一步往前走。

 果然,這裡和第二階層不一樣。

 水晶樹的形狀雖然沒有變化,但散發的壓力卻不一樣。

 「從本質上來說,它們和第二階層的情報媒體是一樣的,但形態似乎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改變。舉個例子,就像某種飛蝗基於個體密度的相變異(phase variation),甚至連體型和攻擊性都改變了」

 「相變異(phase variation),這樣嗎?」

 「昆蟲的生態非常豐富。從遺傳特質來看,阿特拉斯院的技術或許是將生物與科學進行了緊密結合」

 我明白了。

 水晶不單單是樹木的形狀。

 自己感受到了與之相應的,生命一樣的東西。

 塞弗也曾到達這片水晶樹海了嗎?

 我們應該如何找到通往最深處的道路呢?

 「喂,等等,你們」

 右肩的固定具(hook)突然傳來聲音。

 「啊?」

 「……在那邊」

 氣息動了起來。

 水晶樹密集,一片昏暗。

 「哦,小姑娘你手裡有什麼稀奇的玩意啊」

 托勒密說。

 說起來,在這隻鳥面前和亞德說話還是第一次。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不過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句話在這個盒子裡很少見,有點含糊不清。

 但是,我確實感覺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師父」

 回過頭來問,師父也瞬間皺起了眉頭。

 「照亞德說的去做吧」

 他立刻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4

 巨大的夕陽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上。

 這裡是砂漠。

 放眼望去,盡是粗沙和粗糙石塊的紅色礫石砂漠。

 希翁駕駛的汽車就行駛在這樣的砂漠上。

 為了不陷到沙坑裡,是四輪驅動的buggy。

 對於不滿十歲的少女來說,這是一輛顯得有些嚴肅的車,但周圍的人似乎並不在意。城市暫且不提,只要到了砂漠,似乎就不知道人類社會的規定。

 自亞歷山卓往西幾十公里處,巴基行駛著。

 「…………」

 副駕駛座上的埃爾戈好奇地看著風景。

 從列車上看和從巴基那裡看是大不相同的。

 巴基穿過幾處遺蹟附近。

 只有粗顆粒的沙子、多刺的植物和石塊形成的景色。遺蹟裡偶爾有遊客模樣的人影,但不久也漸漸減少。

 大概跑了一個小時。

 希翁下了車,用手指指示埃爾戈。

 「從這裡開始是步行,請跟我來」

 「知道了」

 年輕人順從地跟著她。

 希翁頭也不回,只是一直往前走。

 在礫石砂漠的紅色沙子上,留下了小小的腳印。

 她的背影也只有十歲不到的小,但卻很堅決。

 (……凜怎麼樣了?)

 埃爾戈這麼想。

 少女的模樣和海賊島的田中既有相似之處,又有不同之處

 包括以太線(Etherite)在內,跟著她不覺得討厭,或許也是因為她的背影吧。

 彷彿一個人揹負著整個世界——

 (……啊,這樣啊)

 哪裡相似,哪裡不同,埃爾戈是也是知曉的。

 對遠坂凜來說,揹負整個世界,一定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誰做都可以,不做也沒有關係,我只是碰巧想揹負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而已——這是一件輕快得讓人覺得有些刺耳的事情。

 對希翁來說——

 (……不)

 再說下去就是妄語了。

 埃爾戈還不瞭解這位少女,不應該妄加揣測。

 自年輕人離開小島,已經經過了很長時間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走了不到十幾分鍾,颳起了風。

 那變得驚人地強,揚起的沙子覆蓋了視野。

 「希翁小姐,從這裡開始……」

 「沒問題」

 希翁簡短地回答。

 她的腳步沒有猶豫。

 她比埃爾戈矮兩個頭,以驚人的速度在砂漠中前進。

 沙塵暴很大。

 能見度不足數米。

 腳印也會在幾秒鐘內消失,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用幻手代替視覺,搜索周圍的狀態。蛇類擁有的紅外線知覺器官——類似於pit organ。無論對象是熱度還是聲音,年輕人的幻手都作為精密的感覺器官發揮作用。

 正因為如此,他才注意到了。

 「這個,果然是……」

 埃爾戈呻吟道。

 不是尋常的沙塵暴。

 很明顯,是經過某種操作的。

 巧妙地迷惑人類的神秘風暴。雖然無法判斷是像時鐘塔之流的魔術,還是像以太線那樣的阿特拉斯院的秘術,但一定是相當高的規模。

 即使閉上嘴,沙塵也會飛進來。

 連牙齒內側都是沙沙的。

 到底還要跟著她走多久?

 想到這裡,眼前的少女突然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和合作者提供的情報一致」

 希翁喃喃自語道。

 眼前是陡峭的懸崖,有一個黑壓壓的洞穴。

 「這裡是亞歷山卓大圖書館的後門」

 「後門?」

 話一出口,埃爾戈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請等一下。這裡離亞歷山卓已經有幾十公里了。希翁小姐你說過,大圖書館就在海底……」

 「所以是後門,這是建設時期留下的通道,如果和阿特拉斯院使用同樣的機關,應該會扭曲空間。雖然個人的空間跳躍與魔法僅有一步之遙,不過在原本就有很強聯繫的靈脈上實現對於距離的欺騙,難度並沒有那麼大」

 埃爾戈來埃及之前讀得很入迷的一本書中寫道,建造金字塔等建築用的通道大多在完工時就被堵住了。這是為了防止當時就成為問題的盜掘而採取的措施,想必大圖書館也有類似的裝置。

 但是,這條長達數十公里的建設用隧道到底是——

 「當時,神代已經到達終焉期,然而其榮光仍然存在,如果有法老的神官團和阿特拉斯院的協助,是有可能實現的。即使是與神秘無關的金字塔,也會從幾十公里外的採石場取來材料」

 希翁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然後順便補充道。

 「時鐘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聯合發掘調查隊應該也沒有注意到這裡,因為這不是正規的路徑,而是後來的盜墓者重建的路線」

 「盜墓者?」

 終於,埃爾戈的聲音反了過來。

 「真的能做到嗎?」

 「至少當時的盜墓者是有這種技術的。到現在為止的沙塵暴,應該也是盜墓者的手段吧……如果說這是盜墓者為了防止進一步的盜掘而採取的手段,總覺得有點諷刺」

 確實,覺得很不可思議。

 與其說是規矩,不如說是奇妙地透出了人性。

 洞窟的內側和外面完全不同,涼颼颼的。

 牆壁微微溼了。

 好像和狂風亂作的砂漠完全不同。

 希翁動了動手指,手鐲上亮起了光。

 「從這裡開始是下坡,小心腳下」

 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迅速地前進了。

 平緩的地面在中途變成了下坡。

 這是一段很陡的坡,腳底一滑就會直接掉到坡底。

 但是,埃爾戈對其他事情感到困惑。

 (……為什麼?)

 每往下走一步,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自己在海賊島醒來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因為空間是彎曲的?)

 想起了希翁的說明。

 確實,從幻手接收到的環境信息,也存在微妙的不協調。

 但是,比起這些,埃爾戈更在意自己頭一次產生的感覺。

 腳底彷彿緊貼著地面。

 埃爾戈跟在希翁身後,彷彿要把這些東西一一揭開。

 不久,來到了一個寬敞的空間。

 這是一個直徑大約有幾十米的橢圓空間。

 但是,之後就沒有了。

 走不通了。

 「希翁小姐,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啥?」

 少女舉起手。

 手鐲上的絲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於是,擬態為岩石的牆壁表面剝落,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門。

 門是用既不是木材也不是金屬的材料做成的。

 「……這是後門?」

 「請待在原地別動」

 希翁說著,把手伸向大門。

 手鐲和門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

 通過以太線(Etherite)的連接。

 這將遺蹟的security和少女聯繫在一起,進行了些許數據的交互。

 「……好痛」

 埃爾戈的額頭突然受到刺激。

 一瞬間,像被釘進去一樣劇痛,一秒後就像幻象般消失了。

 「現在這個是?」

 還沒等埃爾戈問,現象就發生了。

 門慢慢地向左右兩邊打開了。

 「……好」

 希翁握緊了一隻拳頭。

 「大圖書館建成後,這扇門就被封死了。協力者提供的情報中也沒有提及能夠突破此處安全屏障的方法,還是得虧認識了你,才使得建立連接變成可能」

 「因為我?」

 「你和這個遺蹟有關係吧?」

 希翁指的是幾個小時前的審問。

 如果現在控制住埃爾戈,或許就能進入大圖書館——當時是這樣說的。

 「你所吞食的神可能和這個遺蹟有關」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埃及是第二故鄉。

 所以走下樓梯時那種奇妙的感覺,也是源於此嗎?

 「盜墓者之所以留有可以重新構築的道路,這扇門的security也保持著運作,說不定是打算迎接像你這樣的irregular。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那個是」

 埃爾戈倒吸一口涼氣。

 年輕人的過去幾乎都是謎團。

 喰龍的青年·白若瓏以及他的老師,彷徨海的吉茲所暗示的事實,終於要真相大白了嗎?

 「你害怕嗎?」

 希翁走近一步。

 按照兩人的身高,希翁的頭只到埃爾戈的胸口。

 從那裡仰望著,少女窮追不捨地說道。

 「我不會讓你溜走的,我現在需要你」

 就在這一瞬間,發出了異音。

 不知是因為門打開的衝擊,還是一開始就設置了這樣的裝置,岩石從天花板上崩塌下來。

 「希翁!」

 「這陷阱太老套了」

 還沒等我攤開幻手,一個無聊的聲音就在我胸前響起。

 原來是以太線在空中支撐著岩石。

 但是,異變不止於此。

 「Anfang 設置(set)——!」

 凝聚成黑色的詛咒從埃爾戈身旁穿過,向希翁襲來。

 「——!」

 這是意料之外吧。

 咻得一下,希翁制服的下襬燒焦了。

 這是可以產生物理破壞的詛咒。

 在看到那個使用者之前,埃爾戈為了保護少女而反轉。

 正因為如此,當他盯著對方時,年輕人顯得無所適從。

 遠坂凜一腳踩在地面上,一口氣撲了過來。

 「凜!這是……」

 「我知道!你是被那傢伙操控了吧!」

 凜像是怒吼一樣大聲喊道,如同滑倒般一躍而起,身體旋轉了一週。

 步法非常漂亮。

 單純的速度的話埃爾戈更優,然而凜之前沒有展現出的技術彌補了這個差距。埃爾戈這才明白,訓練時的她還是放水了。

 「那你就等著我吧!」

 凜的拳頭像是backhand blow。

 即使用幻手接住了,麻痺感也不可避免地襲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嗯,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我很感謝你沒殺埃爾戈,但有點陳腐無聊吧?阿特拉斯的鍊金術師!」

 就在躊躇的瞬間,凜從埃爾戈身邊衝了過去。

 希翁的手鐲揮動。

 就算不能連接到腦神經,這條妖線也能成為可怕的武器。

 針對遠坂凜所發射的Gandr,讓並列思考負責迴避指引,希翁的以太線向天花板和地面兩邊流動。

 從頭頂和腳下,同時發動攻擊。

 雖然可能會失去一隻胳膊,但她已經做好了付出這種代價的準備。

 「喂——!」

 有人喊道。

 是希翁的聲音。

 就像野獸閉合下顎(翻譯者註解:是齧道!)般襲來的以太線,被凜操縱的風之魔術吹走了。

 但是,這在計算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發射了Gandr,那麼凜的攻擊就僅限於此。如果是『強化』那種程度的魔術還好說,越是高級的魔術,並列施法就越困難。當然,希翁從遠坂凜的數據中知道了她擁有寶石魔術這項能力,但並沒有跡象表明她剛才使用了寶石。

 那麼,這是。

 「兩種,同時——」

 「開啥玩笑,是三種。我的魔術迴路除了主要(main)魔術外,還有兩種候補(sub)魔術」

 一邊射擊Gandr,一邊用與候補(sub)魔術迴路相反的手,構築防禦魔術。

 而且,突襲希翁的步法還體現了與武術不同的原理,誰能看明白這個呢。

 少女的全身纏繞著魔力。

 吹散以太線的是風。

 那麼,現在她選擇的是地。

 以足部為中心定義的魔術式,與大源(mana)的魔力結合,使岩石在希翁背後隆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之前在日本的時候,二世所傳授的技術的副產品。

 遠坂凜的屬性是全五大屬性(Average One)。

 因此,如何將魔術發揮到極致,就連時鐘塔的講師也無法立刻回答。

 現在才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錯誤的。

 (——嗯,是啊!)

 不是把Average One當作五種屬性,而是將其本身當作魔術屬性處理即可。

 就連給五種屬性分別分配魔術迴路,現在都能做到。

 這次旅行中學到的一切,讓凜倍感振奮。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遠坂凜和她所使用的魔術都還有很多的進步空間。

 「雖然有點疼,但還請你好好在醫院躺個半年吧!」

 驅動的魔術刻印,進一步凝聚Gandr。

 近距離專用魔術。

 被壓縮了數倍的詛咒連同手掌一起打了下去。

 源自北歐的詛咒在希翁的胸口炸裂。

 隨著炸裂,希翁化作無數條線,消失了。

 「Etherite·Replicant」

 少女的身體縮在稍遠的地方。

 警告希翁以防萬一的是並列思考的五號。

 所以,在埃爾戈和凜揮拳的那一瞬間,她就把自己的構成信息交給了線制人偶。

 「那條線還有這種使用方法嗎?」

 「這是小孩子的把戲。阿特拉斯院的睿智,艾爾特拉姆引以為傲的秘技,請不要以為自己那麼容易就弄明白了」

 希翁直視著凜的視線,慢慢地站了起來。

 稚嫩的嘴唇微微綻開。

 「讓我重新計算一下時鐘塔的魔術吧」

 「正合我意!」

 凜的指間鑲滿了寶石,希翁的手鐲上又綴滿了新的絲線。

 彼此都是值得全力以赴的人。

 因此,遠坂凜是魔術迴路,希翁·艾爾特納姆·索卡莉絲是全速運轉的高速思考。

 另一方是出身時鐘塔的魔術師。

 另一方是出身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

 然後。

 希翁和凜同時回過頭來。

 背後,埃爾戈戴著乳白色的面具。

 「什麼?」

 「等等——」

 「Mode·賽特」

 假面變成了好似胡狼的形態(form),年輕人的身體浮現出來。

 狂沙在洞穴裡翻滾。

 駕馭沙塵暴的戰爭之神。

 年輕人可以將在遙遠的神代失去的一部分權能(力量)喚回現世。

 在日本得到的假面,即使不能完全顯現神性,也能施展神之力。

 「埃爾戈,你犯規了——!」

 沙子很快就填滿了整個空間,把凜束縛住了。

 也許是因為以太線的支配不能造成傷害,希翁周身僅有一米的範圍沒有被沙子侵蝕,但事實上這邊也無法動彈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你們兩個」

 埃爾戈搭話道。

 他的語氣極其平靜,卻又不容置疑。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沒有被操縱。我覺得兩個人沒有必要戰鬥,有什麼不對嗎?」

 面對這慢吞吞的問題,兩人都不太自然地點了點頭。

 *

 「……埃爾戈,你是不是太老好人了?」

 凜聽了他的話,不禁嘆了口氣。

 就是剛才那個空間。

 被塞特的權能(力量)喚醒的沙子已經消失了。

 暫時停戰的凜和希翁相隔幾米的距離相視而坐。

 埃爾戈似乎在中間斡旋兩人。

 「我也屢次確定你的狀況,但是很明顯,你被拷問了。不管那個timing是不是真的被操縱了,總之你先站我這邊,把那個鍊金術師打趴下,我覺得這樣做挺好」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希翁肯定地說。

 「如果袖手旁觀,看著我被打趴下,你不就自由了嗎?既然通往大圖書館的大門已經打開,就不需要我的情報了。至少遠坂凜是這麼打算的吧?」

 「那當然了。所以我手下留情了,至少你這張嘴還能說話」

 「多謝你的好意。我本來也打算犧牲一條手臂扛下來的」

 「——你們兩個」

 埃爾戈再次說道,魔術師和鍊金術師都閉上了嘴。

 然後,

 「總之,我想和希翁小姐合作一下。希翁小姐所說的阿特拉斯學院的背叛者,是否真的是拉提奧小姐,這一點暫且不論。但是我認為從這裡前往大圖書館,與我應該知曉的事情有關」

 「簡而言之,就是埃爾戈的過去?」

 「是的,可能會給老師添麻煩」

 「哎呀!」

 凜小聲叫了一聲。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意思」

 凜哧哧地笑了。

 (就算給熟人添麻煩也要幹,自己還是第一次說這種話)

 如果是以前的埃爾戈,應該不會這麼想吧。

 那時候的年輕人,純潔無垢。

 就像一隻輕飄飄的大型犬,遠離了任何原罪。

 那個埃爾戈已經不在了。

 同樣的表情,同樣的笑容。

 一定會和海盜島上的孩子們無憂無慮地接觸。

 儘管如此,已經不在了。

 那麼,成長是多麼罪孽深重啊。

 殺了過去的某個人,養育了與自己非常相似的新的某個人,難道不是這種行為的重複嗎?

 「…………」

 希翁看著兩人的樣子,突然嘀咕道。

 「和數據不一樣啊」

 「哦?你連我們的數據都認真收集了嗎?」

 「雖然得到的都是一些零散的信息,但是事先確認對方的情報是基本中的基本吧。只是,我手裡的數據和眼前的你們有出入。是因為那個被你們稱作老師的埃爾梅羅二世嗎?」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抬起視線。

 「就像剛才遠坂凜說的那樣,埃爾戈當時應該採取的行動就是二人攜手製服我。你們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你們的老師埃爾梅羅二世也會幫助我嗎?」

 「不,老師他不會幫助希翁小姐的」

 「他不會救你的」

 埃爾戈和凜同時說道。

 兩人在眨著眼睛的希翁面前相視而笑。

 「教授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單從所作所為來看,簡直就是大惡人。在時鐘塔被稱為掠奪公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本人說是為了彌補才能的不足,但我覺得絕對有幾成是樂在其中的」

 雙方都毫不留情。

 凜知道二世在時鐘塔的所作所為,所以指責的resolution也高得驚人。

 說了老師一通壞話後,她又補充道。

 「不過,之後他一定會想出更好的辦法」

 「是的」

 埃爾戈也點點頭。

 「自私、任性、低三下四、不修邊幅……不過,教授他確實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些」

 黑暗的洞穴裡,凜的微笑宛如一朵野花。

 看著這樣的兩個人,希翁輕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好像沒有必要修改評價,但是我有點想見見你們的老師了」

 「是嗎?我想你一定是個容易生氣的傢伙呢」

 「評價一個人是需要長期觀察的,時鐘塔的魔術師連這種常識都沒有嗎?」

 希翁憤然回答,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轉身站在敞開的門前。

 「真沒想到,你也會跟來嗎,遠坂凜?不過,我也不能確定你進入這扇門後會變成什麼樣,因為這不是正規通道」

 「當然要去」

 凜凝視著門的另一邊。

 只有漆黑的空間——不,實際上連空間都算不上。

 這片黑暗真的與亞歷山卓圖書館相連嗎?

 「那麼我們走吧」

 幾分鐘後,三個人一起走進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