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0

第一卷  10   到達河邊時,河堤上的車道已經被學生和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洩不通。雖然載著被發現的學生的救護車已經離開,但在通往操場的斜坡頂端的沙地上還停著一輛警車。幾名教師站在車道邊,大聲呼籲越過白線的學生退後散開,以免妨礙車輛通行。

 與仲川未步等人會合的高町加入了沿著河堤延伸的人群,她俯視著下方的雜木林。到處都在說上吊的是一個叫末田仁的二年級學生。最先發現的是等不及排隊上臨時廁所的一年級學生,他繞過高大的雜草地帶走進雜木林,在那裡看到了連尿意都被吹散的景象。綁在粗樹枝上的是柔道的白帶和腰帶,下面掛著一個男生,制服的左右袖子在胸前打結,擺出埃及木乃伊的姿勢,離地面只有三十釐米。據近距離看到被抬進救護車的擔架的學生說,此人現在仍在警車旁興奮地談論著,雖然嘴上戴著氧氣面罩,但腫得很厲害的臉卻充滿了紫色的淤血,看起來不像還有意識。

 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影,並不知道高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得知這個消息的,以及她是否總是被這樣告知不幸。不難想象,站在重要的朋友旁邊俯視著發小上吊的雜木林的她正在拼命地壓抑自己吧。從說話的樣子來看,仲川未步她們和其他看熱鬧的人沒什麼兩樣,高町似乎沒有告訴她們和末田仁的關係。

 沒有新的進展,不時從雜木林的枝葉間露出警察制服確認現場周圍的情況,人群開始慢慢減少。原本來到操場的看熱鬧的人似乎也厭倦了,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斜坡,一旦有了這樣的潮流,老師們紛紛呼籲解散的聲音開始帶有強制力。儘管如此,高町還是不願離開雜木林,但站在人行橫道上引導學生的老師走了過來對她說:“你們也回去吧。”在蘆屋忍香和仲川未步的左右催促下,高町不情願地被拽上坡。

 但是——在人行橫道前等車停的時候高町下定了決心。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像餅乾上的厚蛋清一樣的人行橫道的白線,我沒有看漏她在制服內側緊緊相握的手指,沒有車輛,仲川未步等人踏上了馬路。她注意到高町沒有跟來,回過頭詢問。

 “高町?”

 高町緩緩地抬起頭,向三人投去疲憊而略帶歉意的微笑。“對不起,你們能先走嗎?”之後,她不顧不知所措的三人,也不顧周圍學生的目光,轉身看著站在身邊的老師。

 “大約四十分鐘前,末田仁給我發了封郵件。”她的聲音很堅決。

 老師們聚集在路邊商量了幾句,在報告警察之前他們決定先自己去問問高町。被帶到學校之後,就再也沒在那天見到高町了。後來聽說她被從教職員室帶到校長室,再到有警察等著的學生指導室,每次都要她說明手機裡的短信內容,以及她和末田仁的關係。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文化祭之後還若無其事地進行著。校內自不必說,就連河邊的操場上,警車被拉上來的時候也沒有人看熱鬧了,我最後一次看到的章魚燒和法蘭克福香腸的路邊攤上還有正在忙碌地工作的身穿運動服和運動褲的社員。在棒球場的擋球網附近也有小學生正排著隊挑戰著九宮格飛盤。

 也許是因為發現得早,末田仁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在沒有恢復意識的情況下,他“逃跑似的”停止了呼吸。週一是調休,所以我在週二放學後才從高町那裡聽說這件事。

 “說實話,聽到這件事時,我稍微鬆了口氣。”高町透過圖書室的窗戶俯視著硬地球場,用平靜的聲音說。“星期六的晚上,當我看到仁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插著人工呼吸器和輸液管的樣子,與其說他在為了生存而拼命戰鬥,不如說大人們聚集在一起讓仁的痛苦延長。”

 那之後過了幾天,高町似乎已經一定程度上冷靜地接受了末田仁的死。但高町其實是想挽留他的。所以那天她才會拼了命的,不惜離開小夏帆也要尋找他。但這件事似乎更加深了她的頹喪。

 “和我當時想做的一樣。”高町發出一種自暴自棄的聲音。“如果趕上了,留住了仁……我沒想過自己能否挺起胸膛說那是正確的,就算說服了他,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之後的事情又打算怎麼負責呢?把求死的仁強行束縛在這個世界上,和用軟管維持他的生命的大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覺得高町已經盡力了。”

 高町靜靜地搖了搖頭。“根本沒做什麼。那條短信被髮送後,仁一定就在那片樹林裡……看到短信我才第一次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太遲了。”她露出自虐的笑容。“那是當然了,到至今為止一直放任不管,只有覺得礙眼的時候才會擺出一副勸慰告解的表情,把自己的事情強加於人——明明沒有想過要理解仁的心情,我還認為那封郵件說不定是給我的求救信號呢,多麼自以為是的想法啊……我真的很討厭自己的自負。

 “是什麼樣的短信?”我問。“當然,如果你不想的話也不用勉強告訴我。”

 雖然我沒有半分期待,但高町似乎沒有力氣拒絕我的要求,她老老實實地掏出手機。我想那天也一定是這樣,數次被要求給大人們看了吧。

 “【致小高,很抱歉突然給你發短信。但是,我想在這樣的日子裡也說不出口】”高町用消除感情的聲音念著文字。“——【我並不想嚇小高的朋友,只有這點請相信我】——【我在看1 - A的發表。你是亞馬遜的那個吧?一看字就知道了】”——【雖然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但我已經沒事了。真的。】——【再見。文化祭,盡情享受吧】”語畢,高町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和之前一樣剋制而平靜的聲音念出最後一行字。“【已經受夠了】。”

 只有最後一句話,是在換行到必須滾動一個畫面才能顯示的程度之後輸入的。高町讓我盯著液晶畫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手機放進書包裡。

 “仁一定是希望我在自己死後再注意到這最後一句話吧。”高町洩氣般地吐出微弱的嘟囔。“並不是希望被阻止。”

 果真如此嗎?我覺得有點不對。如果是想在自己死後讓高町意識到郵件的意思的話那就沒必要再加上最後一句話。末田仁應該在內心的某個地方希望她能挽留自己。正因為是花了很長時間才下定的絕不會反悔的決心,自己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所以才想把最後的可能性,逆轉的可能性託付給高町吧?對他來說最好的劇本,或許就是在最後的最後發生奇蹟,被高町在關鍵時刻阻止了自殺,那一瞬間,就像沐浴在聖光下,持續已久的苦惱被洗去,重生為與之前完全相反的自己。

 但這種臆測說出來不會給高町帶來任何安慰,而且我覺得她的內心深處心裡一定隱隱知曉這一點。

 據她說末田仁的守夜定在今晚。讓我吃驚的是高町邀請我說如果不討厭的話要不要一起去。仲川未步自不必說,連其他兩個人也不能邀請,但她獨自一人的話肯定會愁悶難熬。

 守夜定於晚上七點,在離這所高中兩站路的一個小寺廟裡舉行。在路上聽她說這是離他家最近的一座古廟,從介紹的樣子來看,這也是高町從小就認識的地方。

 “高町也在這附近住過嗎?”

 出了車站,我走在夕陽西下的安靜住宅區問道。

 “四歲左右。”高町說道,臉上沒有一絲懷念的表情。“曾經照顧過我的人在這裡,搬到現在的家以後也時常來見我。順便說一下我和仁一直只有來這裡時見面就寒暄一兩句話的交情。他不允許進一步接近,或者說,仁有一種過分害怕別人的特質。雖然肯定是發小,但能不能說是朋友呢……只是,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一直是個如果不多加註意就會永遠一個人待著的孩子。”

 之所以能不顧旁人的目光談論這些,是因為通往寺廟的昏暗小路上只有我們兩個。本以為會有幾個和自己目的地相同的學生,但在同一站下電車的學生不到幾個,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自行車從停車場拉出來然後向家所在的方向四散而去。這個現實和自己的現狀重疊在一起,感到憂愁抑鬱。就算我現在死了,大多數學生也只會覺得就像卡在堵塞的排水口的水終於流盡。

 實際上,末田仁的守夜蕭索冷清得難以把它當做事不關己的事情,只有稀稀拉拉的弔唁客,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是萎縮。高町燒香結束後,坐在正殿深處的疑似末田仁母親的人向高町招手,高町從籬笆死角的樓梯入口進入與正殿連接的建築物中,將近三十分鐘沒有回來。

 我在院內角落等高町回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學生來弔唁。女生,旁邊有老師陪著,完全按照老師交代的任務完成燒香後和老師一起和高町一樣走進入口,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聽高町後來說是代表末田仁班的班委和班主任。

 我還在想是在哪裡見過,原來是以前放學時來鎖圖書室的那個男老師。看到他帶著班長走出大樓時的表情我心生厭惡。進門之前他的表情宛如悲嘆,痛感自己的能力不足和責任重大而憔悴不堪,可離開時他卻露出了像是抽到了下下籤打亂了計劃的表情。

 “嗯,應該是抽到了下下籤吧。”走出大樓後,高町出乎意料地擁護老師。“因為這大概不是那個老師的錯。仁的情況不管是誰擔任班主任,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和家屬的問候也結束了,我以為該回去了。但穿著喪服的末田仁的母親比高町晚了一些也來到了外面。她個子不高,胖乎乎的,方形衣領前掛著念珠般大的珍珠項鍊。

 “難得來一趟,不去見見嗎?”邀請高町的語氣很淡定,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兒子的死受到多大的打擊。“別的孩子應該都回來吃飯了。”

 我在疑惑,母親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離開守夜會場呢?高町回答說要去,末田仁的母親就像彌次郎兵衛一樣在離身體較遠的位置前後擺動著手臂,以胖人特有的走路方式慢吞吞地走著。向喉嚨和膝蓋施加負擔,先走下了環島小坡。(譯註:原文是車回しの小さな坂,車回し為院子大門與房門之間的圓形或橢圓形花草叢)

 “好了,走吧。”

 高町小聲催促著我也邁開腳步。但我猶豫了。不管怎麼想,末田仁的母親只邀請了高町一個人,對她來說如果一個人比較好的話我也不想打擾。注意到我的顧慮,高町微微一笑保證道。

 “沒事的。玲子小姐——那個人就算自己房間裡出現了幽靈,也只會認為是多了一個忘記了的擺件。”

 聽高町這麼說我決定跟去。走在前面的末田仁的母親沒有走在大路上,而是從環島途中的樹籬縫隙間走進了與院內相鄰的小公園。高町跟在她身後,用比踩在沙土上的腳步聲還小的聲音告訴我這比繞大路更近。夜晚的公園裡空無一人,油漆剝落的滑梯和旋轉游樂設施被橘黃色的路燈孤寂地映照著。

 穿過蹺蹺板的時候我發現狹窄的出口隱現著一個人影。影子似乎注意到了我們,站在原地等著末田仁的母親。

 “啊!”末田仁的母親發出爽朗的聲音。“你來了?”

 “我想去看看那邊的情況。”走到路燈照射到的地方之後人影就變成了穿著深藍色水手服的中學生。“不用擔心,我已經吃過了。”

 “我知道,謝謝你特意過來,千穗子。”末田仁的母親拍了拍那個叫千穗子的女孩瘦弱的後背然後回過頭來,等著高町走到燈下。“看,你最喜歡的姐姐來了。”

 “啊!姐姐!”那個叫千穗子的女孩的表情像新換的燈泡一樣瞬間明亮了起來。“你來了!”

 “晚上好,小千穗。”高町邊走邊笑。“在沒見面的日子裡又長大了?半年——還是更久?頭髮也長了不少。”

 “這孩子在學高町。”母親告狀道,就算被少女盯著也繼續說道。“我想剪短點她卻根本不聽我的,託她的福最近洗頭水都快用完了,困擾得不行。”

 “因為,你總是剪得很奇怪”小女孩瞪著母親,好不容易才轉向高町,臉上露出有點尷尬、撒嬌的笑容。“這樣奇怪嗎?”

 “非常適合你。”高町摸了摸小千穗的頭髮。“沒有像我這樣多餘的髮量,不用髮夾和摩絲也能很好地整理,真羨慕。”

 “真的嗎?可我沒有姐姐那樣的柔順的直髮,總是馬上就乾燥分叉——”

 “好了好了,就到此為止吧。”母親拍了拍結實的手掌插嘴道。“如果還在我面前繼續說下去的話,我現在就把你們兩個的耳朵都剪掉。”

 母親的天然捲髮從暗處也能看到。高町和小千穗面面相覷,瞬間開心地笑了起來。高町拉起小千穗的手,兩人大叫著“快逃啊!”跑了起來。

 跑下狹窄的樓梯,來到小巷,兩人回過頭來——看到母親毫無追趕的意思地緩緩走下樓梯,兩人開心地笑著面向前方,手牽著手走了起來。

 母親下了樓梯並不打算縮短距離,高町她們也沒有等待。我跟在母親身後不遠處——當時我還以為小千穗是末田仁的妹妹。但當我站在三分鐘後到達的地方面前的時候,我終於知曉了一切。

 高町和少女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等著母親追上來。雖說是門,但不是一般人家的對開式大門,而是像學校或託兒所那樣,沿著軌道滑動,厚重而又寬長的鋼製大門。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託兒所或者說幼兒園,後來這個地區的孩子越來越多,搬去了別的地方,它就被整體轉讓而後重新裝修了。當時雖然不知道這裡的情況,但一看到門裡面那片廣闊的土地、佔土地四分之一以上的菜園,以及沿著水泥牆呈L形建造的細長的兩層建築物,那並非普通的房子便一目瞭然。

 門旁堅固的水泥牆裡嵌著一塊牌子。在建築物透出的微光下,也能勉強辨認出上面刻著的文字。<柊樹兒童之家-綠之家>

 兒童福利院。那裡就是末田仁生活過的地方。

 被請進福利院後高町先去了一家大食堂,和吃完飯還沒吃完的各個年齡段的孩子們打了招呼。雖然很多都是年紀比我小的人,但也有一個年長的成員。對高町來說幾乎都是熟悉的面孔。對幾個初次見面的孩子,玲子小姐——當然,她也不是末田仁的母親,而是福利院的職員——“仁的高中後輩”“特意來的”這麼介紹著高町。

 除了房間劃分之外,孩子們不分男女不分年齡地被分成了好幾個小組。千穗子因為母親無法撫養孩子而來到這個福利院之後已經和末田仁住在一個小組裡近兩年了。她是初一學生,在光線明亮的地方下可以明顯地看出從校服下露出的腿太過瘦削了,米粒形的小臉被脆弱的頭髮包裹著的樣子讓人聯想到馬尾草。

 大致打過招呼後就被帶到了職員用的地方,高町來到辦公室裡面的接待室,輕車熟路地坐在沙發上,小千穗坐在她身邊,玲子小姐端來三個裝了綠茶的茶杯放在矮桌上在高町的正對面坐下。為了不妨礙高町,我決定在入口附近的文件櫃旁觀察情況。

 “今天謝謝你,特意為仁而來。”玲子小姐用輕鬆的語氣說,用慰問的眼神看著高町。“很辛苦吧,聽說被問了很多問題?”

 “完全沒事。”高町搖了搖頭。“因為在高中和仁幾乎沒有交集,也沒怎麼說過話。對了,他最近在這裡的情況怎麼樣?”

 “嗯,他和往常一樣很老實,據我所知。”她移動著視線“千穗她們也說沒發現什麼。”

 “對仁君什麼都看不出來,因為他的默認色就是黑暗——嗯,因為很安靜。即使在煩惱也不知道。也完全不說自己的事情。”

 “是啊。”她的聲音帶著煩惱,像是在感嘆作為職員的極限,血色飽滿的圓圓的下唇扭曲著。“可是,那個是什麼?聽說他不久前就在學校引起了騷動,據說他殺了老鼠和貓……連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們都完全不知道。”

 “沒有人發現是仁乾的。大概,除了我以外誰都……就連我在聽說貓的前腳被綁在一起之前也沒怎麼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告訴玲子小姐你們的話——”

 “怎麼說呢,就算知道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玲子小姐搖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汗了搔著纏著珍珠項鍊的短脖子。“事態也有可能變得更糟,老實說,我聽了那個虐待動物的故事後鬆了口氣。因為稍有不慎他就有可能對學生和在這裡生活的其他孩子造成傷害。”她的口氣與其說是為了安慰高町,不如說是發自內心地這麼想。“在這樣的地方工作,在有像千穗這樣的孩子的地方也許不應該說這種話,就算明白,但真的是,真的是有各種各樣的孩子啊。”

 “以前也有厭食症的孩子嗎?”小千穗問道。

 “啊,有啊。”玲子小姐用對比鮮明的柔和聲音回答。“和以前的千穗一樣,有個孩子吃完飯後身體慢慢長大,鞋子、衣服、內褲都需要新的,因為會給母親增加負擔所以就把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那個孩子現在也結婚生子,過著幸福的生活。”

 “和母親和好了嗎?”

 玲子小姐點點頭。“從這離開,工作,自食其力之後。”

 小千穗似乎想到了自己的未來,臉上浮現出羞澀的笑容,目光落在身邊的桌子上。“太好了。”她嘟囔著,然後想起正題抬起頭來。“對了,仁君是怎麼來這裡的?好像是被父親虐待了——我也從大家那裡聽說過。”

 “都一起生活兩年了,你沒聽他本人說過嗎?不過,也有可能。因為是仁。”

 高町感慨地說,玲子小姐明顯不願意說。察覺到這一點——或者是察覺到我也想知道——高町代替她回答。

 “不只是父親。”高町說。“母親也是折磨仁的共犯。”

 “媽媽也是?”

 高町的話概括如下。末田仁的父親原本是卡車司機。可是在他出生後不久腰就廢掉了,從那以後就幾乎癱瘓了。母親提前復職,以合同工的低工資養家,但在母親外出工作的時候,留在公寓的父親完全沒有照顧嬰兒。下班回到家的母親發現嬰兒每天都餓著肚子,在髒尿布裡哭個不停。這對嬰兒來說是一件無辜的事,可就連疲憊不堪的母親也漸漸疏遠了對嬰兒的照顧,為了讓嬰兒停止哭泣,不再給嬰兒餵奶,而是把靠墊捂在他的臉上,或者在他的嘴裡貼上紗布讓他閉嘴。

 “在那個時候,每次仁表現得不舒服父親就會遷怒與對母親並對其施暴。然後媽媽就覺得那都是仁的錯。”

 兒童諮詢所第一次介入是在末田仁一歲半的時候。起因是父親的暴力行為,鄰居報警後警察趕到現場,引發了一場騷動,當時警方發現嬰兒的左右衣袖被綁在一起,雙臂無法活動。母親解釋說,因為孩子動不動就咬毛巾被和毛毯,所以“沒辦法”才不讓孩子動雙手。

 “據說那是仁第一次被寄養在福利院。因為父親說已經在反省了他馬上又回到了父母那裡,可是到了三歲的時候,又發現了父親的家庭暴力,最後母親向警察報案,父親被逮捕了。從那時起,仁就在這裡生活了。”

 入所時,年幼的末田仁身上有多處瘀傷,成長緩慢,也會無意識地做出咀嚼動作。母親主張對兒子施暴的是父親想要找回兒子。但另一方面她又早早地撤回報案,重新開始和父親一起生活。

 “仁啊,跟恐懼父親一樣地害怕母親。”在那之前一直默默聽著的玲子小姐,好像已經認命了似的補充道。“那個母親啊,丈夫一發狂她就抓住想要逃跑的仁,把他擋到自己面前。不管父親再怎麼生氣,只要拿孩子當擋箭牌多少也會有所收斂。”

 “太過分了。”小千穗的憤怒溢於言表。“仁君太可憐了。”

 “對,太過分了。”玲子小姐發出的嘆息中包含著長年面對各種各樣的可怕事例的實感。“而且,平時綁著仁袖子的也是母親。啃咬的習慣是騙人的。仁家裡連嬰兒床都沒有,成長緩慢的仁在能夠自己爬出來之前一整天都被關在庫芬裡放在房間裡。剛開始在這裡生活的時候,仁比現在對我們更加親近,他說看過那個時候自己的照片。一個還沒長牙的嬰兒在襁褓中被逼著銜著奶頭然後被綁著袖子躺在床上。到底是誰先做的呢——我想應該是父親吧。從我的經驗來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父親的原因。”

 “我好像有點明白。”小千穗贊同地說。

 “從那以後,好像就成了討厭仁的態度時慣用的虐待方式。”玲子小姐繼續說道。“而且為了不讓他自己解開釦子和拉鍊,衣服的前後都被反綁在一起,這樣簡直就跟束縛服一樣。”

 “那麼,仁君上吊的時候也綁著制服的袖子嗎?”

 “對仁來說,被剝奪雙手的自由就像是自我否定的象徵。這種情況下的孩子都會有的。在那裡的菜園角落裡他還會默默地撫弄抓到的蚱蜢的腳呢。”玲子小姐露出懷念的表情,彷彿在回顧郊遊的回憶。“即便如此直到初中畢業為止還算沒出什麼大事。”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小千穗很自然地問道。可是玲子小姐沒有回答,好像在後悔失言地歪了歪嘴唇,只是短淺地嘆了一聲。小千穗轉向高町,似乎在尋求答案,高町一臉困惑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也沒聽說。”兩人的目光回到玲子小姐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禁止外傳。”過了一會兒,玲子小姐不情願地開口了。“大概是從畢業半年前開始吧……那對父母說要把仁接走再一起生活。”

 高町皺起眉頭。“事到如今?”

 “在那之前,母親也這麼跟我說過好幾次,但那時候不一樣,父親特別熱心地想把他帶回。”

 “為什麼?”小千穗問。“他對仁君做了很多過分的事吧?”

 “過分的事情還有很多。聽了父親的說法我漸漸明白了。那對父母根本沒有打算讓仁上高中。仁的成績在學校名列前茅,在私立學校的特招名額已經快要到手的時候,他們就打算初中畢業後就不讓他繼續升學了,而是讓他去朋友的工廠工作,為了維持自己的生活。”

 “那也太荒誕隨意了!”小千穗憤慨地用手掌拍著自己的膝蓋。“他們把孩子當什麼了?”

 “他們有財產管理權。”玲子小姐平靜地說,像是在安撫激動的小千穗。“簡單地說,父母可以管理未成年孩子的財產——也就是保管工資的存摺和印章。仁的父親不知是從哪裡學來這方面的知識。”

 “仁知道這件事嗎?”高町問。

 玲子小姐點了點頭。“當然告訴他了。因為必須先確認本人的意志。雖然我知道仁完全沒有不想那樣做。”

 “結果父母還是放棄了。”高町說。“仁還是上了高中。”

 “那時候啊”玲子小姐皺起鼻子,表露出事態的惡劣。“但我早就預料到了,高中畢業的時候同樣的問題又會更加現實地重演。我們也——應該任何人也,比不上仁看重這件事。”

 “這樣啊……到了十八歲我們就必須離開這裡了。”小千穗露出無法置之度外的眼神,注視著桌子。

 “二年級的這個時候他們差不多該開始考慮畢業後的出路了。我們本來也打算關注仁的情況的……千穗剛才也說了,他本來就是個老實的孩子,怎麼會鑽牛角尖到那種地步呢。”

 “要是我更認真地觀察就好了。”

 高町突然用強硬的語氣道出了後悔。她縮著背,像是在忍耐寒冷,雙手夾在膝蓋之間。

 “那樣的話,說不定——明明難得在同一所學校裡,我卻……因為在意周圍人的眼光,入學後也沒怎麼和他交流。”

 小千穗在旁邊搖了搖頭。“不是姐姐的錯。”

 玲子小姐點點頭,她似乎知道小千穗會這麼做就任她發揮了。

 “一切的罪惡都是仁君的父母。”小千穗抓住高町的右臂強調道。“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有這麼可怕的父母,就連今天的守夜也——”

 “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玲子小姐用冷靜的聲音插嘴,似乎在說關於這件事只能放棄。“聽說有些父母強迫自己的親生女兒賣淫來償還欠款。還有更過分的父親竟敢——”她不敢再多說下去,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調整了話題。“都說沒有不為孩子著想的父母。這個設施裡的孩子父母大部分本質上都是愛孩子的,或者想愛孩子的。但是……偶爾也會有,根本上就無藥可救的父母。”

 “可是仁在學校跟我說了那些話,而且還是在文化祭當天,給我發了短信之後上吊。”高町仍然是一副無法消除罪惡感的表情。“一定是為了找我——”

 “顯而易見的自殺,要我說的話。”玲子小姐用前所未有的強硬聲音打斷。“而且,即使如此,最重要的是,高町,我們任何人都不覺得你對這次的事情有一丁點的責任。如果忘記了這一點我們都會傷心的。仁的死並不是高町的錯,但是你看,在你旁邊的千穗露出瞭如此悲傷的表情就是高町的錯,明白嗎?”

 高町垂著眼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此事休要再提。”玲子小姐靠在沙發背上。“我們啊,非常感謝高町。雖然說在學校會刻意迴避仁,但也多少也很在意仁所以才特意選擇現在的高中吧?”

 “大致上……不過……”

 “做得已經很好了。”玲子小姐用充滿母性的眼神豁達地笑著,高町終於稍稍放鬆了。前者的表情卻突然一變,頑皮地壓低了聲音。“嗯,不過那個吧。現在開始是閒話時間,完全沒有責怪高町的意思——高町進了同一所高中,知道了這一點的仁可能多少有些期待吧。”

 “為什麼?”小千穗問。

 “是什麼呢。到底在腦海勾勒著怎樣的發展只有他自己知道。友情?愛情?——還是並非兩者的某種虛無縹緲、隱隱約約的情感?”

 “愛情!”小千穗的反應就像被潑了醋的貓。“姐姐和仁君?怎麼可能!”

 “有沒有現實感跟是否是愛情的萌芽沒有任何關係。不過作為孩子的千穗可能無法理解吧。我也知道她的腦袋還無法平衡這些——”

 “才不是小孩子!”

 一開始,高町為難地來回看著兩人的臉,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她們的對話。但不久她就坦率地接受了兩個人開朗的鬥嘴,並在這種舒適感的驅使下主動加入了聊天。話題從高町和末田仁轉移到小千穗的初戀,不知不覺間又變成了玲子小姐年輕時的戀愛故事。為了成為保姆而學習的同時謳歌了充實的戀愛的光輝時期被玲子形容為“人生中最充滿幹勁的一年”,高町和小千穗拍手稱讚。

 高潮告一段落後,小千穗去了廁所。

 “可是,好熱啊,都出汗了。”玲子小姐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按住額頭上的汗水,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去拿一杯涼茶,高町也喝嗎?”

 “只有玲子小姐覺得熱。”高町苦笑著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我們都冷透了。”

 “是嗎?太懶散了。”

 玲子小姐說著莫名其妙的理由,打開燈走進隔壁房間,不一會兒就端著倒了麥茶的杯子回來了。她再次坐下,一口氣倒了半杯麥茶,然後一臉起死回生般的表情放下杯子,像原來一樣深深靠在沙發背上。

 “你妹妹怎麼樣了?”玲子小姐深深地靠在沙發上,沒有任何開場白,像閒聊一樣若無其事地問道。“還不可以手術嗎?”

 高町露出落寞的笑容搖了搖頭。“最近檢查過了,肺動脈好像還是太細了……應該說和上次檢查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發育。”檢查的結果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夏帆對此好像不太在意。”

 “高町露出這樣的表情想幹什麼?”玲子小姐溫柔地責備道。“我知道你很擔心,總之不要太著急。周圍的人都這樣焦慮的話小孩子就會敏感地感覺到責任。”

 “我明白了。”

 玲子小姐露出困擾的笑容。“高町也沒什麼可負責的。”這種勸導方法就好像她知道對一個不管怎麼說都沒有進步的孩子這次又會白費力氣一樣。這時我終於感覺到了兩人關係的違和感。怎麼回事呢,玲子小姐的話語、視線,以及這兩者所包含的些許驚訝的語氣深處,似乎有某種我所不知道的共識橫亙在兩人之間。之後玲子小姐的話讓我的違和感變成了確信。“玖波——你父母怎麼樣了?”

 高町的表情很剋制,令人感到奇怪。但凝視著放在桌上的茶杯的眼睛裡,和此刻仍飄動著和微微的綠茶一樣深濁的光——無可爭辯的悲傷——搖動著

 “一如既往,他們對我很好。”高町回答。

 孩子應該感謝父母。

 我想起高町在圖書室裡說過的話,就像被撒上了淨之鹽一樣僵硬良久——我慢慢地環視接待室。第一次被帶到這個設施的孩子就會被帶到這個房間嗎?年幼的孩子,小學生,年齡不等,第一次被帶到這裡,被不認識的大人們包圍,告訴他們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既有失去親人而來的孩子,也有像末田仁一樣,被從無藥可救的父母分離的孩子。有的孩子會回到父母身邊,有的孩子會在這裡生活到長大成人。也有運氣極佳,開始全新生活的孩子……

 “已經十二年了啊。”玲子小姐感慨地嘟囔道。“你妹妹出生的時候,我還替你擔心過呢。但高町依然是這樣容光煥發、神采奕奕,正因為這裡的工作常常會目睹無可挽回的遺憾,因此沒有比這樣的你更令人心花怒放的了。”

 高町不好意思地笑著低下頭。但在垂下的眼睛裡,烏黑髮亮的瞳孔裡似乎纏繞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我知道夏帆天生心臟就有問題時,我終於理解了讓高町煩惱的原因。這些無法言表之物跟玲子小姐所說的責任感一樣,已經超出了一直守護著小夏帆的高町的應盡職責。填補欠缺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遞了過來。養父母生下的期待已久的女兒正在與重病拼死戰鬥,同一屋簷下毫無血緣關係的自己卻在無憂無慮地健康成長,內疚溢滿內心,羞愧席捲全身。

 “好懷念啊。”玲子小姐用悠閒的語氣繼續說,她把圓圓的手掌伸到沙發扶手的高度。“你剛來這裡的時候還是這麼小的孩子呢。父母剛剛過世……感到寂寞的時候,無論坐在餐廳的椅子上還是床上一直都是抱著兩隻腳,把臉埋在膝蓋之間。我問怎麼了,回答是有媽媽的味道,一直一直聞著自己膝蓋的味道,那是無法形容的悽慘孤零。”

 “這件事就……”

 高町困擾地開口,但她的餘光看到了知曉她童年的我以一副混雜著同情和微笑的奇怪表情注視著她。作為回禮她斜眼瞪了我一眼。就在這時小千穗從廁所回來了。高町為了掩飾視線假裝看向文件櫃旁邊的掛鐘。而且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待得夠久了。

 高町告訴小千穗差不多該回去了,小千穗的聲音裡滿是悲傷和遺憾。

 “真的要回去了嗎?再等等——”

 “別為難她,千穗。”玲子小姐責備道。

 “對不起啊。”高町拉著小千穗的手道歉。“他說不要太晚。”

 “還會再來吧?”小千穗要求她保證。“會再來吧?”

 在高町答應近期一定會再來之後小千穗終於放開了手。我和為高町送行的玲子小姐一起走出接待室來到餐廳旁邊的玄關。

 “今天說的話,一定不要忘了。”臨別時,玲子小姐用手捋著高町的頭髮叮囑道。

 “不會忘的。”

 穿上鞋回頭看向那兩人時,高町的表情比來這裡之前稍微柔和了一些,看起來很輕鬆。就像自末田仁自殺以來一直籠罩在高町上空的陰霾暫時散去一樣,再次炯炯有神。但和兩人告別後,走出月台行至昏暗的夜路上的時候,她那隱藏於頑固的面紗的另一面表情似乎消失了。

 “不過,真讓人吃驚啊”,在她的心再次封閉之前,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那個——很多事情。”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高町冷淡地說。“玲子小姐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我也不太記得自己真正的父母,當時大概真的很悲傷和寂寞吧。但現在就算看到照片也不會有懷念的感覺,就連在那個兒童之家度過的時光,現在也只依稀記得一些片斷。”

 高町鬆了鬆肩膀,並非逞強,而是徹底整理好心情似的淡淡地述說。我在旁邊聽著,想起了以前她說過的對自己名字的中意,【父母送給我的僅次於生命的禮物】——當時覺得這些話太誇張了。但對高町來說這就是全部。父母留給自己的只有這兩件東西。帶著這兩件,她遇到了新的家人。

 高町在自己所知的範圍內告訴了我親生父母的事情。在被玖波家收養之前她的名字是鈴裡高町。父母是在兩歲的時候去世的,雖然沒有詳細說明但應該是車或者別的什麼事故。之後在月台住了一段時間,四歲時開始住在一直沒有孩子的玖波夫婦身邊。七歲那年,小夏帆出生了。

 “夏帆還不知道只有我和大家沒有血緣關係。父親他們說——我現在的父親——沒有必要特意說。”

 雖然我知道這樣說有些許輕率,但那時我還是很羨慕被優秀的人收養的高町。比起不顧鄰居的目光在院子裡燒草,在我的人生中留下糗態、自卑感與乖僻妒忌的焦痕的有血緣關係的父親,不知要強多少倍。

 “真的非常感謝,怎麼感謝也難以言盡”高町略顯唐突地坦白,雖然這肯定是真心話但總覺得有些苦澀,讓我感到一種自幼便無意識地對自身的話語的約束。“一直像親生女兒一樣——不,對我傾注了更多的愛。”

 在外燈暗淡的光線下,高町的眼睛依然閃爍著暗淡的光芒。我想就算小夏帆身患重病,高町也沒必要那麼愧疚。從表面上看小夏帆仰慕高町是毋庸置疑的,她一定不會因為知道自己和高町沒有血緣關係就改變態度,也不會嫉妒高町健康的身體。儘管如此,高町仍然無法坦率地接受來自父母的愛,就像一直把收到的生活費放進存摺裡而不去用一樣。我想起了在幼兒病房的走廊上,以及文化祭那天在校內看到的她的父母。都是些看起來很認真、很優秀的人。在文化祭上他們微笑著看著歡快的小夏帆和試圖阻止的高町。在醫院的走廊裡,走向夏帆的病房時,在帶著行李的母親身後有些拘謹的父親用手緊緊摟住高町的肩膀——

 孩子應該感謝父母。

 高町的聲音在腦中回想,這句話就像好久沒從衣櫃裡翻出來的毛衣啪嗒啪嗒地放電一樣在我心中突然發出不祥的迴響。那時,在圖書室的閱覽區,高町一邊給印第安人的書貼便籤,一邊說自己很喜歡父母。那時我對她的內情還一無所知。那之後高町說了什麼?有一點不行的地方也好——高町是這樣告訴我的。對大多數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管怎麼說,他們養育著我。

 我想起玲子小姐說很高興能看到她神采奕奕的樣子時高町低著頭的表情。年幼的妹妹住院期間,被留在家裡的養女和養父母之間,會培養出怎樣扭曲的感情。

 穿著這身制服,和一個年近五十的西裝大叔依偎在一起,從情人旅館林立的大街上走過來。

 我看著走在身旁的高町。難道……怎麼可能?太荒謬了。我慌忙想要甩掉自己心中浮現的可怕想法。然而,懷疑就像越搖晃越能找到縫隙下沉的沙粒一樣,深深地、迅速地滲透至我的思維,轉眼間就粘連在一起,無法剝離。

 甚至有父母強迫自己的女兒賣淫,還有更過分的父親竟敢——

 對我傾注了更多的愛。

 我看著高町。她默不作聲,已經隱藏在面紗背後了。我看著她陰沉的眼睛,僵硬蒼白的臉頰。此時我感到胸口像被勒住了一樣喘不過氣,許久才感覺到心臟的位置。想問。實情。但,怎麼可能開得了口。

 回去的時候我們也路過了寺廟。末田仁的守夜還在繼續。但參加者已經蕩然無存。高町停了一會兒,望著空無一人的院內,然後繼續走著。

 “死了的話一切都完了。”

 高町盯著通往車站的黑暗夜路的前方,用冷淡的聲音斷言。之後,與其說是說給我聽,不如說是對即將啟程的末田仁的靈魂最後的忠告,就像作為“你辛苦了”的替代,她抬頭望著不見群星的霧靄夜空,落寞地喃喃自語。

 “印第安人的社會里沒有一個自殺者。”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