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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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7   那天,仲川未步和蘆屋忍香沒有回到教室。不是當事人的高町大概是被趕走了,第六節課開始後才回來,富松德子卻在第六節課結束後一副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獨自回來了。根據學校的通報,連環虐待動物致死事件通報給了警察局,三個人當中最冷靜的她作為代表說明了發現時的狀況。

 富松德子理所當然地遭到同學們的提問,雖然對重複同樣的說明感到厭煩,但她似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按順序認真地回答。

 仲川未步最先注意到放著一個“類似籃子的東西”。籃子在支撐停車場鐵皮屋頂的白色柱子下,混入了自行車列中,正在談論幾天後即將到來的田徑部例行記錄會的富松德子和蘆屋忍香沒有注意到。被仲川未步的慘叫聲嚇到的兩人急忙跑到她身邊,看到了她所目睹的東西。籃子——庫芬的基本色是偏粉紅的淺米色,上面豎著帶褶邊的花褶。那個東西在鐵製搖籃頂和圓形篷布之間的陰影下,雖然很暗但探進去就發現裡面也鋪著同樣花紋的靠墊,上面仰面躺著一隻白貓的屍體,並非嬰兒。貓的眼角沾著灰色的眼屎,半張的嘴巴里露出尖牙,牙齦鮮紅如血。前腿像是“骨頭被剔了,還是被粉碎了”似的彎彎曲曲地綁在一起,泛黃的毛上到處沾滿了黑紅色的血。

 後來,三年級的學生和老師聽到仲川未步的慘叫聲紛紛從校舍裡跑出來,引起了很大的騷動。遵照老師的指示,富松德子帶著哭個不停的仲川未步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裡到了保健室,之後庫芬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從提問中解放出來,富松德子穿過同學來到走廊一側的皆藤留美的座位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皆藤留美點著頭,然後坐著回頭看著班上的同學,用不允反抗的強勢聲音對他們忠告道。

 “雖然說不要成為話題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未步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蘆屋也好,德子也好都是這樣。所以,我雖然不會說不要談這件事,但絕對不能問未步這件事,也絕對不能取笑她。明白了嗎?”

 “不會的,那種事。對吧?”乃田諾艾爾意外地說道,和同伴互相點了點頭。“基本上都聽德子說了。”

 “謝謝。”富松德子在絕妙的時機說道。“真的幫大忙了。”

 “……沒什麼。”乃田諾艾爾似乎並不習慣良心被撩撥,一邊把蓬鬆的波浪頭髮卷在食指上,一邊生硬地回答。

 我很佩服富松德子能很好地利用皆藤留美和乃田諾艾爾這一點,她監視般地環視著仍在隨心所欲地說個不停的同學,與高町四目相對時,一隻手託在自己瘦削的腰上累了似的虛弱著微笑。

 高町也報以同樣的微笑。然而,當富松德子移開視線後高町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好像為朋友的可靠感到自豪,但那眼神裡帶有一絲陰鬱,好像因為站在那個地方的不是自己而感到一絲寂寞。她似乎在羨慕富松德子為了仲川未步變得更加堅強更加勇敢的行為,就像在羨慕騎士被應該守護的公主眷顧的幸福一樣……

 放學後,高町和富松德子幫正在保健室休息的兩人收拾行李,一起走出教室就再也沒有回來。雖然並不期待,但那天高町並沒有來圖書室。

 第二天,第三天,高町都來了學校,但沒有說話的機會。因為仲川未步的頹喪超乎想象,一到休息時間高町她們就寸步不離地陪著她。這樣一來她就能避開同學們糾纏不休地談論這次只有一隻貓的疑問和尋找犯人的話題的視線。自行車停靠的地方也改在南校舍一側,上下學的時候肯定有三個人中的一個陪著。

 在三天後的星期四,我終於和高町說上話了。距離文化祭還有不到兩週的時間,放學後留在校舍做準備的學生越來越多。在我們的教室裡,《化石燃料與替代能源》小組也開始利用彩色記號筆,放大複印的照片和圖表,在印刷紙上總結研究成果。

 高町的手指用不讓專心工作的同學注意的方式敲了敲我的桌子,我們走不同的路在圖書室會合。我到的時候高町已經來了,她站在閱覽角的一角,從南窗俯瞰硬地球場的跑道。

 “田徑隊在開記錄會(譯註:為了更新自己成績,記錄時間的比賽)。”雖然沒有其他學生,高町還是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看,快輪到德德了。”

 我沒有走到高町旁邊而是在閱覽區和書架的交界處俯視跑道。跑道內側的左半部分是手球場地,另一半是田徑跳躍比賽的場地。跑道上計時的鳴槍響起,內側也同時進行著撐杆跳、跳高以及跳遠的記錄會。

 “德德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在練跳高,據說在縣級比賽上也得過.很好的成績,是個被寄予厚望的選手。”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富松德子在做什麼比賽。在高町的幫助下我在排隊跳高的隊伍中看到了一個眼熟的短髮女子,她穿著短褲扭動著修長的手腳。還剩兩個人就輪到她跳了。

 “未步她們大概也在什麼地方參觀吧。”高町把頭抵在玻璃上,低頭看著正下方,尋找了一會兒仲川未步的身影最後放棄了“從這裡看不見嗎?”

 “今天不陪她也可以嗎?”我問。

 看著我,高町的表情微微緩和下來。“未步的話已經沒問題了。她自己說過已經沒事了。嘛……大概是覺得如果不這麼說的話,德德可能會向記錄會請假吧。而且今天她會和忍香一起回家。”

 說話間,一個人的跳躍以失敗告終,離富松德子的順序只剩下一個人了。記錄員調整了一下高度,掉在厚厚的綠色墊子上的橫杆又被擺了回來。高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著高町。說真的有很多問題想問。不僅是虐待動物致死事件,更讓我耿耿於懷的是丸岡之前的告發。“丸岡說的是真的嗎?”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我有好幾次都想好好地問她,但是,不可能做到。懷疑就像剃刀一樣,如果放在嘴唇上會傷害對方,自己的嘴唇也會同樣受傷。在高町看向我之前我移開了視線。即使不說出來表現在臉上也是一樣的。別想了。我一邊這樣對自己說一邊低頭看著跑道。但是腦子裡有一句話在不停地環繞回旋——因為她沒有否認。

 在跑道外側,有幾個測量時間的男隊員正在跑道上為了降溫走著。其中一名男隊員一邊走一邊將金屬接力棒一圈一圈地往上扔,然後單手接住。第三次扔出去的時候,可能是落下的接力棒轉得不太對吧,差點掉到地面上,他慌忙開始用雙手玩起了手球。

 這時我想起來了,高町曾經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句子。

 “短接力棒不能掉下。”

 回過神來,我自言自語道。當我意識到糟了的時候為時已晚。高町突然轉過頭來,用質問的眼神看著我。

 “那個……偶然看到的。”我慌忙地尋找辯解的話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沒打算偷看——”

 高町哧哧地笑了起來。“沒關係,要是讓人看了會為難的話我就不會寫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著,又笑了。“說起來,那也不是田徑的接力棒,而是指揮棒。”

 “指揮棒?”

 “對,我妹妹喜歡——啊,你看,輪到德德了。”高町打斷話題指著跑道。仔細一看,富松德子站在隊伍最前面,等待著橫杆的調節結束在那裡輕快地蹦蹦跳跳。“從這裡看就不知道設定成多少釐米了。”高町遺憾地說。

 笛聲短暫地響起,富松德子舉起右手。她像畫一道緩緩的弧線一樣慢慢地開始助跑。修長的雙腿跳躍般有節奏地踢著地面,速度慢慢加快,幅度越來越大,從橫杆的側面以一個急角度繞過去,然後一口氣騰空,將浮在空中的身體後仰,以鮮明的後仰跳輕鬆地——從我們的角度看是這樣——飛過橫杆,肩膀著地在綠色墊子上,順勢向後翻了個身猛地站了起來。到這裡為止的過程,彷彿在助跑之前就分毫不差地將後續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似的,既順暢又靈活。

 “太好了!”高町發出無聲的歡呼,無聲地拍手。“好厲害好厲害!”

 富松德子站起身從墊子上走下,朝著校舍的方向輕輕擺出握拳的姿勢。視線的前方大概是正在為她鼓掌的仲川未步。富松德子繞到墊子後面再次向校舍方向揮了揮手。然後小跑著再次加入排隊隊伍的最後。

 “我妹妹。”高町的目光依然追隨著富松德子的身影,又開始了中斷的話題。“我記得之前說過,我有個上小學的妹妹,她最近迷上了指揮棒。你知道嗎?在體育比賽的啦啦隊和遊行時會隨著音樂旋轉指揮杖的角色。”

 “我的小學也有社團。”我說。

 “是嗎?那你知道根據身高的不同,指揮棒的長度也有好幾種嗎?因為要用手肘和手腕轉動,太長的話會很重,打到身體和上臂會掉下來。所以太長的指揮棒掉下來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

 “短接力棒不能掉下嗎?”

 “是啊。那完全是自己的失誤。沒辦法辯解。不過聽我妹妹說,太短的話不是太輕就是旋轉不穩,實際上很難把握。從那以後這句話就成了我和妹妹之間的口頭禪,意思是要對自己能做的事情要盡力而為。”說到這裡,高町呵呵地笑了。“我笨手笨腳的,無論妹妹教我多少次,我都完全無法理解手腕和手指的動作,連短的也無法正確轉動。”

 “高町沒有參加什麼運動嗎?”

 “像樣的運動完全不行。”她寂寞地搖了搖頭看向跑道。“所以我非常憧憬德德這樣的孩子。也許你會覺得太誇張了,但至少像德德那樣在空中仰面跳過橫杆時看到的天空景色,我肯定一輩子都看不到。”

 我覺得太誇張了,但沒有言語。在那之後的一兩分鐘裡我們默默地俯視著跑道。不久,手球部在跑道的左半部分開始了遊戲形式的練習。高町好像還在注視著跳高。在手球場上身穿黃綠號碼衣的進攻方開始華麗地傳球,不久在守門員腳下跳起的黃球躍進了小小的球門。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學生走進了圖書室。是兩個女生。雖然是陌生的面孔,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和高町保持一定距離,躲在書架後面。我想她們馬上就會出去。高町坐在電腦前目不轉睛地看著跑道。

 可是過了三十分鐘二人組還是沒有離開。田徑隊的記錄會結束了——高町終於站了起來。那是我們的時間要結束的信號。高町把放在大桌子上的書包搭在肩上,瞥了我一眼就離開了圖書室。

 從高町消失了的閱覽區往窗下看,包括富松德子在內的一年級學生正把厚厚的墊子和橫杆搬到跑道外的體育用具倉庫。

 富松德子在那之後兩次成功越過,第三次失敗了。碰倒橫杆後,她在墊子上坐了一會兒,懊悔地仰望天空。我想此時她眼中的遙不可及的天空,一定和高町所知曉的景色一樣吧。

 第二天,高町也去上學了。但她的行動和昨天相比有些變化。陪伴仲川未步的工作就交給了富松德子和蘆屋忍香,每到課間休息的時候她就會離開教室。不知道在哪裡做什麼,一下課就不見了,下一節課快要開始的時候才回來。因為並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舉動,除了三人組以外的同學似乎都沒有注意到。

 午休時高町也不在教室裡。我有一種想追上去看看的衝動,但當然沒有勇氣去做。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理由留在沒有她的教室裡,於是又決定像往常一樣去屋頂避難。

 現在,通往屋頂的樓梯上也堆滿了文化祭的廣告牌和滿溢出小物件的紙箱。扶手一側只剩下勉強能容一個人通過的空間,這樣一來光是把東西卸下來就很麻煩了。樓梯平台上堆著幾個更大的紙箱,從最上面打開的蓋子可以看到橫幅的一角。到了那天一定會從屋頂上轟轟烈烈地甩下,或者沿著厚重的水泥欄杆橫向鋪開吧。

 我來到了屋頂,走到儲水箱旁,望著一級河川和鐵路交錯的景色消磨時間。午休時準備工作似乎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學生從西門出來,穿過馬路,前面的河邊操場上也有幾個學生,可以看到雜木林和操場的交界處堆著很多帳篷杆和白色帳篷。

 途中,鴿子停在比校舍屋頂稍低的走廊屋頂上,啄了啄腳下的水泥,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身體圓潤,頭部灰色較深,應該是雄性。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高町起的名字——應該是邪教。它為了尋找新的食物不一會兒就向東飛去了。我想起高町留下的作業,思考了一下新生的雛鳥的名字,但很快就厭倦了。

 不一會兒鈴響了,河岸上的學生也爬上河堤穿過馬路朝這邊跑過來。我也差不多該回學校了。

 但是,問題來了。

 剛要進去,門外就傳來了學生的說話聲。門旁有一扇緊閉的玻璃窗,平時可以從那裡看到裡面的情況。但現在被紙箱擋住了,幾乎看不見。儘管如此,從邊角細長的縫隙中還是能看出裡面有人影。

 這裡也在為文化祭做準備,我並不感到驚訝。話雖如此,如果樓梯平台上有學生的話,又不能從禁止出入的樓頂厚著臉皮回去。不過他應該會在午休結束之前回到教室,所以等到那之前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直到我看到背對著我,站在昏暗的樓梯平台上的人影。特徵鮮明的長劉海,梳成一綹的金屬髮卡在微弱的光線下發出暗淡的光芒。

 是高町。我再次仔細地往裡面看。沒錯。然後——裡面還有一個人。幾乎都藏在高町的右肩上,看起來像個男生。兩個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當然是為了避人耳目。我只知道這一點。

 “真的嗎?”隔著玻璃窗,隱約聽到高町平靜的聲音。“可以相信我吧?”然後不耐煩地、催促般地大聲呼喚。“仁?”

 高町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移動了重心,我也看到了那個叫仁的男生的臉。他比高町矮小,像被父母訓斥的孩子般微微低著頭。剃過的光頭一樣的潔白皮膚,額頭很寬,不平衡地搭在萎縮的肩膀上的大腦袋就像在河邊撿到的石頭一樣歪斜。

 他的嘴一動也不動。雖然聽不到聲音,但他似乎輕輕點了點頭——額頭上的黑髮微微上下起伏,就像在海邊飛翔的海鷗。

 “好”,高町說。雖然看不見表情,但聲音很明朗,或許是在對他笑。“那麼,這個話題結束,從今往後,哪怕是一點點也好,要多想些開心的事。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說到這裡,高町變得吞吞吐吐“正好,文化祭馬上就要來了。”像是故意提高了聲調,用明快的聲音說。

 “不可能。”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聲音像鼻子在說話一樣潮溼而柔和。“小高可以,但是我……”

 “可以的。”高町用強有力的聲音打斷。“仁只是在自作主張罷了。之前也說過一次吧?不能因為最初的兩人是那樣的就覺得全世界都是如此。”

 “可是,小高和我……”

 “我不想聽。”高町沒有理睬。“我會生氣的。”之後,她的頭稍微動了一下——大概是看了看手錶——“該回教室了。”催促道。

 他沒有動。

 “仁?”

 “對不起。”他道歉道。“我——”

 “夠了。”高町打斷他。“所以,不要忘記約定哦,剛才說的話也是。”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被稱為仁的學生被高町送下了樓梯。過了一會兒,高町的身影也不見了,隱約傳來慢慢下樓的腳步聲。

 我悄悄地回到樓裡時,高町正好下到折返的平台。當走到靠在盡頭牆壁上的掛著紅白花飾的大招牌和可以摺疊的木製扶手之間的狹窄縫隙時,她很自然地抬頭,看見了站在樓梯上的我。然後——保持著這個姿勢。我從來沒見過高町那麼震驚的表情。

 “什麼?”

 高町張著嘴,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那時候,就像蒸汽火車的車輪發出咣噹一聲緩緩開動一樣,我知道,在她忘記眨眼的瞳孔深處,腦海中正在飛快地計算運轉。結果首先是表情上的動搖消失了,搖身一變為僵硬的笑容。

 “什麼?”她像是要掩蓋最初毫無防備的反應似的說道。“你在哪裡?”

 “屋頂。”我回答。

 “屋頂?”高町皺起眉頭。然後好像很在意別人的目光似的往樓梯下面看,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是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

 “剛才那個是誰?”我問。

 “什麼?”像最後的掙扎一樣,她一臉茫然地抬頭看著我。

 “你們在這種地方說什麼?”

 高町搜尋著話語——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沒想到傳聞是真的。”她說。

 “傳聞?”

 “聽說有人看到屋頂上有架的幽靈。”

 我想起換座位那天的午休時間,有個學生站在南校舍三樓的走廊上指著屋頂上的我。果然還是出現了傳聞。

 高町瞄了一眼左手上的手錶,然後避開樓下的視線,把身體轉回欄杆邊。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然後呢?”用強硬的聲音問道。“你從哪裡開始聽的?”

 “什麼可以相信之類的。”

 “是嗎?”高町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被人看到。”

 “是認識的人吧?”

 “嗯……”為了能更小聲地說話,高町走上樓梯。“應該說是老朋友,或者說是青梅竹馬吧。他叫末田仁,是二年級學生。”

 “躲在這種地方說什麼?”

 高町為難地用左手摸了摸脖子。“我剛才答應過,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她苦笑了一下,又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算了,是架的話應該沒問題。”“也沒有時間,簡單地說……仁啊,那個陰鬱的二年級學生就是兇手。”高町直截了當地說。“那起連環虐待動物致死的案子。”

 “他?”

 我回想起剛剛還在這裡的二年級學生。我不知道這麼想是否恰當,但他看起來很懦弱,不像有膽量做出這種事,但是一想起他把殺了的貓的前腳執拗地弄碎、綁成死結的情景——那種不寒而慄,似乎比之前想象的犯人形象還可怕好幾倍

 “真的嗎?”

 高町點點頭。“因為剛才他本人也這麼承認了。”

 “你是怎麼發現的?”

 “應該說是前科吧,我只是聽說並未親眼所見,小學的時候,仁……殺了螞蚱和螳螂,好幾只並排放在花壇的磚上。不過,我也覺得應該不是他……直到週一的事件發生之後,我才開始確信。”

 我想起高町帶著蘆屋忍香去保健室時嘴唇的輕微動作。

 “庫芬。”我喃喃自語。

 高町大吃一驚地看著我。“為什麼說這個?”

 “那時候你說過的。”我矇混過去。“踏進走廊的時候”

 “……真的?”高町似乎無法接受。這時,校內響起了下午上課的鈴聲。“算了,什麼都無所謂了。”高町冷靜地說。“應該就到此為止了。如果是故意針對未步的話我是不會原諒的,但好像也並非如此。”

 “他會被逮捕嗎?”

 “這個嘛,我不打算對任何人說。”高町像是根本不打算考慮已經結束的事情似地搪塞過去。“從手工藝部偷出庫芬時,如果被人看到,不久就會被抓起來。””

 “手工藝部?”

 “啊,架還沒聽說嗎?那個庫芬,好像是手工藝部為了文化祭展示而準備的。本來打算把部員做的嬰兒人偶放進去展示但是不見了。早上去二年級教室的時候聽他們說的。”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今天並沒有被噪音所困擾,所以班上的同學可能還不知道。

 “說起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種事我不可能知道。而且,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把做過的事正當化。”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卻覺得她的語氣太冷淡了。不知道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還是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太過無情,高町有些尷尬地打圓場。

 “雖說是青梅竹馬,但自從進了這裡之後我們幾乎沒見過面。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一段孽緣。總之,他答應我以後再也不做了,我只是相信這一點。”

 於是,高町又開始下樓梯。左拳在木製扶手上砰砰地敲著,彷彿在對自己說能做的都做了。

 “對了。”走下樓梯的高町回過頭。“我還沒有原諒你在屋頂偷窺。”

 她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追問語氣說道。但我並沒有膽怯。因為是高町的事,她想要儘快恢復往常的狀態,所以故意表現得很強硬。

 老師的腳步聲從南校舍沿著走廊走來。

 “還不快回教室。”我說。

 但是,高町抬頭看著我,一動也不動。

 我回視著她嚴厲的眼神——感覺有些奇怪。她並沒有生氣,但又不是因為尷尬而改口或敷衍,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莫名的決然。

 “我覺得你還是自己發現比較好。”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差不多該明白了。”

 我不知道在說什麼。她猛地轉過身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樓梯。

 答案在放學後揭曉。

 高町以前說過,自己是誰,是青春期遇到的第一道障礙。放學後,高町準備的正是這個話題。

 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圖書室碰面。我晚到的時候周圍還有一個學生,他看了一會兒文學書架的書脊,不到五分鐘就離開了。櫃檯上沒有圖書委員的身影。

 “今天沒什麼時間。”高町很少見地沒有放下肩上的書包,站在閱覽角等著。“其實我今天根本沒打算來這裡。”

 但我是因為桌子的信號才來到這裡的。“有什麼事嗎?”

 “只是。”高町含糊地說。“把文化祭的準備都推給德德她們了,要是被她們發現在這種地方偷懶肯定會被罵的。”

 週一事件發生後就停止的《亞馬遜的砍伐森林問題》任務今天又重新開始了。我離開教室的時候三人還聚在富松德子的座位上瞪著收集的資料。

 “有通情達理的朋友真是太幸福了。”高町半開玩笑地說著縮了縮脖子。然後突然垂下眼睛,露出冷淡的笑容。

 “真是個老好人,一點兒也不懷疑。”

 “懷疑?”

 “嗯,也有他當時不在場的原因吧。”她好像一個人就這樣接受了這種解釋,抬起頭,估價似的看著我。“架怎麼想的?”

 “我?”

 “等一下,你還不知道說的是那件事啊,也沒有什麼表情”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不耐煩地補充道。“就是丸岡說的話。”

 不知為何,我立刻就明白了。她說的是丸岡提到的高町的援交嫌疑。一瞬間我想說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但我看到了當時高町動搖的表情。而且,高町一定也不希望我就這麼盲信自己吧……這是她對朋友的期望。

 “我很在意。”我坦白道。“我想知道實情。”

 沒想到她的眼神裡似乎有些落寞。“嗯,一般都是這樣吧。”她苦笑著說。“其實我昨天也想跟你說這件事,但總覺得很鬱悶,提不起勁來,沒過多久別人來了,就更說不出來了。”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否認呢?”我終於開口了。“如果沒做過虧心事——”

 高町搖了搖頭。“大家肯定都無法接受。”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落寞,但似乎並不後悔。“那種東西嘛,你看,就像灑在桌子上的液體。在風乾之前隨便擦掉的話就會黏糊糊的,還會留下汙垢,但如果等到完全乾了之後從邊緣開始就可以很容易地剝下來。”

 我一知半解。“是這樣嗎?”

 “大概吧。總之,那個時候就算否定了別人也不會相信。既然如此,我覺得像其他人想看到的那樣不置可否對我而言更好。”

 “這樣真的好嗎?我覺得這是惡劣的冤枉(濡れ衣)。”

 “就算如此也會風乾吧?”她說完後冷冷地看著我。“我還沒說我是被冤枉的。”

 “不是嗎?”

 “如果我說不是的話你會相信嗎?”高町用手指捏了捏裙襬。細長柔弱的大腿露出了比平時略高的部分,她那毫無防備的動作讓我嚇了一跳。“穿著這身制服,和一個年近五十的大叔走在夜晚的情人旅館街上,即便如此,我也沒賣淫,也沒拿零花錢,這種話能說出口嗎?如果要我去相信的話也不會信的。”

 “那麼,丸岡真的看到了?”

 “沒想到偏偏被丸岡看到了。”高町嘆了口氣,然後提出了建議。“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一次,讓架也看看。”

 “跟我?”

 “當然,前提是架想這樣。要是讓它不了了之,就像今天的午休一樣被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偷看,我的心裡也不舒服。”

 “我沒想那麼做。”

 “是嗎?那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嗎?”

 “我剛才說的不是這個。”

 “知道了。”高町笑著表示理解。“啊,順便一提不是今天,果然還是太快了,架應該還沒整理好心情吧”

 “我的話——”

 被用手製止了。“不是這樣的。”她慢條斯理地說。“剛才說的是第一件事,還有一件事——這才是正題。”

 高町暫時閉上嘴,警惕地望向圖書室入口。還沒有人要來的跡象,之後立刻將視線移回我身上。那眼神和午休結束時在樓梯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掠過左眼流到側邊的劉海遮住了視線,這給她的表情增添了幾分謹慎。

 “跟我去是可以的,但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我從一開始就很在意。”高町一隻手抓住大桌子的椅背,好像需要支撐。“架啊,我覺得你……有點不夠自覺。”

 “自覺?”

 “我記得第一天也問過你。”高町說。“為什麼在班裡不和任何人說話?”

 “為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舊事重提。

 “因為架是幽靈?因為大家都把自己當成幽靈看待?所以就算想說話也不能和任何人說話,誰也不想看自己——架是這麼想的吧?”

 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

 “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到現在還茫然地許願狀況能稍微好一點。”

 “難道我連許願也不行嗎?”無法忍受突如其來的痛苦,我向高町發起了反擊“那有那麼糟糕嗎?”

 “既然如此!”高町用強硬的語氣反駁——她表情像是在憐憫我,又像是在壓抑焦躁。“為什麼輕易地進出樓頂?”

 我無言以對。在這期間腦海中閃過了好幾個理由。但是……她的意思應該是說,如果想要恢復自己在班上的地位就應該避免在無聊的傳聞上火上澆油的輕率行為。這種事我也知道。儘管如此,對我來說屋頂是唯一的避難場所,是一個能獨處、能平息噪音的重要場所。儘管如此,她——指定我是模式靈還不滿足,這次還要從我這裡把屋頂也奪走嗎?

 “這就是我說的沒有自覺。”高町毫不留情地指出。“架現在的狀況是……非常麻煩、憂鬱的狀態,架自己是沒有任何責任的。雖然詳細的原委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只是,我看不下去了……因為你看上去就像在自我折磨。”

 “看不下去嗎?”高町說的是這個嗎?我忍不住咒罵道。“真抱歉啊,但我不會放棄去屋頂的。”我正面宣佈。

 高町抓著椅背的纖細手指動了一下。眼睛依然盯著我——又是那隻眼睛。她好像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停頓了很長時間。“我沒說不要你去屋頂吧?”

 “沒說嗎?”我無奈地笑了。“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你已經忘了嗎?”

 “我?什麼時候?我只是說架缺乏自覺。我想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所以說,不小心進出屋頂,是因為缺乏自覺——”

 “所以才說你缺乏自覺——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我一頭霧水,認為她又在戲弄我。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理由嗎?她的說法太過隨便,對自己應吐露之事又搪塞敷衍,不合情理。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卻十分認真,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完全看不出她有在考慮變臉的時機,或是想嘲弄我的樣子。

 高町微微垂下眼睛,再次抬起頭,直視著我。然後——用那開弓般的凜然聲音說。

 “架還活著。”

 老舊的熒光燈一角發黑,在高町的頭頂上發出低沉的呻吟聲。如果沒有這個聲響,我可能會頭一次聽到沉默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露出了淺笑。不知道是冷笑,還是在逞強。“我知道的。”

 高町只是微微皺起眉頭,默默地看著我。

 “只是這樣嗎?”不知道為什麼,我變得無比不安、煩躁,想要把這股情緒抹去。“你說我不夠自覺,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原來是這件事。”

 “大家一直在說架是幽靈、幽靈。”高町的視線落在放在椅子上的指尖上,表情憂鬱地說。“第一次在教室裡跟你說的時候,你也沒有否認,我還以為你一定就是如此。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是這麼想的?”

 我的聲音很弱,聽起來一定很受傷。但是高町好像沒聽到我的求助,她把挎在肩上的書包滑到胳膊肘,撲通一聲放在大桌子上。然後把正面的薄口袋的拉鍊全部打開,用左手拇指和剩下的四根手指撐開窄口。

 “我不是幽靈。”

 我終於開口了。這是第一次在高町面前,不,是在某個人面前。氣勢洶洶地說完之後,覺悟才姍姍來遲。到此為止,也許一切都結束了。高町可能會對我失去興趣。

 但是,我還不明白高町在說什麼。

 “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場惡作劇。”高町微微收了收下巴,看著薄薄的口袋說。“明明還活著為什麼說是幽靈?”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我再次咒罵道。高町的右手滑進口袋,從裡面拿出一個淡藍色的透明文件夾。中間斜夾著一張紙。從不規則的形狀來看像是剪報什麼的。難道她不慌不忙地又發現了關於印第安人的有趣報道嗎?

 “你認真讀過嗎?當然沒有。”高町從上端的半圓形切口打開透明文件夾,一邊修正傾斜的報道一邊說。“我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到。”

 然後她把已經筆直的報道放在大桌子上,朝著我能讀的方向連同透明文件夾一起旋轉,用三根手指輕輕推給我。果然是剪報。左上角放著四格漫畫,上面貼著俄羅斯方塊形狀的報道。四格漫畫雖然和父親在家看的全國性報紙上的不同,但是長年在地方報紙上連載的熟悉的漫畫,連我都知道這個裝傻臉的上班族角色。上面的日期中途中斷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能讀到九月。

 “九月——”

 “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高町說。“我以前也說過了,這個時候我沒去上學。”

 在這個聲音的催促下,我的目光轉向了與四格漫畫相鄰的那篇報道——其實,也許我早就注意到了那篇報道的標題。但我第一次用眼睛清楚地追隨著那個文字,第一次正面面對那個標題。《住宅全部燒燬,一家三口死傷》 我像是要喘口氣似的抬起頭,看著高町。她用充滿同情與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又一次把目光放回報道上。

 “你之前不是說過被噪音困擾嗎?”高町說。但我已經無法把目光從第一次看到的報道上移開。“你有這麼想過嗎?不是架被噪音困擾,而是現在的架本身就是噪音。”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反覆讀了一遍那篇報道——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上面寫的火災的全貌、日期、三個死傷者的名字,幾乎要戳破般地緊盯著。在確信自己並不是在做夢之後,我又重讀了一遍。8日夜晚,市區一棟兩層樓的住宅發生火災,大火在兩小時後被消防撲滅,但在一樓的廢墟中發現了兩具屍體。遺體被認為是住在這棟房子裡的公司職員一居士藤次(49歲)和妻子弘子(46歲)。在二樓睡覺的兒子架(16歲)雖然被消防員救出,但因吸入濃煙而昏迷不醒,生命垂危。面向庭院的一樓燃燒特別猛烈,警察和消防根據目擊情報,認為火災的原因有可能是藤次的篝火處理不當,正在展開後續調查——”

 好不容易從報道中抬起頭來,高町正以和最後一次看到時完全相同的姿勢看著我。她挺直腰板,用三根手指輕輕按住透明文件夾的上端——

 “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報道的中間,高町在狹窄的空間裡重複著這句話,用中指滑過中指,安慰般地小聲說道。“即便如此,活著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吧。”

 聽著她的聲音,我想起來了。第二學期開始後的第二個星期五,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從電車的車窗看到了白煙,自己嘆了口氣。星期一的早晨,我桌上的花瓶——插在那裡的新花。皆藤留美不耐煩地收拾著。關於我的話題,丸岡小組正在熱熱鬧鬧地討論著,換座位的座位表上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座位,誰也沒有看向我的教室。

 父親和母親像木偶一樣重複著毫無變化的爭吵,放學時間快到了,來關圖書室的老師在走廊裡跟高町打招呼,卻對我的點頭致意沒有任何反應。

 我呆呆地看著高町,自己一定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沒關係的,此時我明白了一切,有這麼糟糕的事嗎?這麼糟糕……但我希望她不要誤會,我並非只是受傷。反而感覺厚厚的雲層隨著時間在慢慢散去。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第一次看到天空真正的顏色一樣,我感到黏在喉嚨裡的東西融化消失了。是嗎?原來是這樣啊。高町看著我,洶湧的感激之情讓我渾身顫抖。

 “架還活著。”她再次說道,我伸出右手,好像要和我握手。“這就是第二件事。”

 我盯著自己的右手。現在,一切都變了。就像桌子上的透明文件夾一樣,一隻可以透出對面的手,一隻碰不到任何東西的手。我戰戰兢兢地伸出胳膊肘,把手掌放在面前。透過手掌真的可以看到高町的臉。透過透明的手掌,高町的表情變得寬厚而溫柔。高町伸出的手腕微微抬起,像是在催促。

 一瞬間,我想起了躺在陌生病房裡的身體,我和高町握了握手——當然沒有成功,我的手在貼著她手背的地方晃了晃。我們面面相覷,壓低聲音笑了。就像為扭曲的友情和註定延長的約定儀式獻上的祝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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