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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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   第二天,在這之後的星期五高町都沒有去上學。我在去學校的早間列車裡,久違地體驗了抱著淡淡的期待眺望窗外流淌的景色的感覺。但是期待以空虛結束,眼前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到了星期五的下午,我再次被淹沒在噪音的深海中,忽然覺得那天的事情或許只是我的願望所造成的幻覺。

 就這樣到了週末,我在焦躁不安的心情中迎來了寶貴的休息日。如果是平時,這兩天應該儘量悠閒地度過,撫平學校生活中僵硬的心情,養精蓄銳度過接下來的五天。但就算待在家裡,我也會回想起那天放學後的事情,回想起和她交談的短暫時間,每次都心驚膽戰地害怕被父母發覺,如從緊繃的弓飛向目標的聲音、隨風飄動的黑髮、抬頭望著天花板嘆氣的背影、剪得整齊的短指甲、稍顯過長的制服衣袖和運動不足的小腿——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與她在班級裡的神秘舉止結合在一起,就像在黑暗的發酵窖裡慢慢發酵的味噌一樣。伴隨著些微的熱度醞釀出難以抗拒的魅力。如果現在父親再問我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我可能會表現出和以前不同的反應,父親肯定會高興吧。

 實際上,飯桌上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話題。不僅如此,最近父母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話也不多,很不高興。偶爾也會像舊劇本重演一樣,就聽膩了的話題爭論不休,好像是想通過這種小爭執,逃避真正應該討論的深刻問題。

 “你又燒草了嗎?”星期六晚上,母親也搶先刺激父親的神經。“我已經拜託過你那麼多次了。”

 “長出來的東西總得剪掉吧。”父親若無其事地反駁道。那天下午,母親去享受唯一的愛好——打網球,父親在院子裡燒上週剪下來晾乾的枯草。“話說回來,不是你說不要用除草劑的嗎?”

 “我可沒說過不要割草。”

 母親平靜地回答。和父親說話時,母親總是用敬語。她認為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保持理性,保持主動對話的姿態,這是作為人類最崇高的事情。父親心情不好時評價母親是個“只靠前額葉活著”的人。

 “我說過,請不要未經許可擅自焚燒割下的草,現在已經明令禁止了。”母親一如既往地一絲不苟地主張。“而且除草劑對身體不好,父親不是也贊成嗎?架還小的時候。”

 “哼。”父親嗤笑一聲。“反正你在意的只是鄰居的目光吧。”

 “在意又有什麼不好?不過,不僅僅是這樣。我是擔心什麼時候會釀成大事故,萬一發生火災……”

 父親惡狠狠地瞪著母親,母親罕見地被他的氣勢壓倒,沉默了。壓抑的沉默就這樣持續著,過了一會兒,父親用筷子攪動盛有熱水的燒酒的長玻璃杯,將杯底堆積的梅肉碎片捲起來,才把玻璃杯送至口邊。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內心突然產生了一種既視感的感覺,一種不可動搖的確信驟然湧起,我以前也經歷過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對話。母親用平靜的聲音指責母親的台詞,父親瞪母親的時機,甚至梅肉在玻璃杯中被撕碎捲起來的樣子,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象。但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既視感的有趣之處。

 “既視感。”我對沉默的兩人笑了笑,希望他們能改變眼前的情形。“剛才發生了既視感!全部——全部都好像以前也見過。”

 但是,父母並沒有表現出我所期待的反應。雖然沒有繼續爭吵,但父母似乎都很鬱悶,又陷入了反覆無言牽制的令人窒息的緊張狀態中。父親的地盤和母親的地盤就像看不見的水氣球一樣,在狹小的房子裡擠成一團,我感覺到它們在互相擠壓,我懷著窒息的心情度過剩下的週末。

 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學校。星期一高町也會來上學嗎?還會和我說話嗎?在這樣思考的過程中,我忘記了不愉快的事情,心潮澎湃起來。

 星期一,高町一大早就來學校了。在平常的時間走進教室,發現她坐在前排的座位時,那種激動的心情如果是在一週前簡直是種奢望。當她坐下,我忍不住從後面喊了聲“早上好”,高町會生氣嗎?我用別人都聽不到的微弱聲音問好——但就在此時,富松德子站在高町的前面,肩膀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用絲毫讓人感覺不到疲勞的愉快的聲音向高町訴說著今天早上田徑部的晨練是多麼辛苦。

 鈴聲響了,菱山一走進教室,富松德子——高町好像叫她“德德”——就把掛在脖子上的運動毛巾的兩頭往下拉,嘟囔著“啊,肚子餓了”,引來了高町的苦笑。然後回到走廊一側自己的座位上。

 和我興奮的心情相反,早上的班會、上課的時候、休息的時候,高町一次都沒有回頭。她和其他同學一樣,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我在受到些微傷害的同時,也慶幸自己沒有輕率地跟她搭話。

 緊張又漫長的一天過去了,再次和高町說話已經是放學後的事了。回家的班會一散會,菱山還沒離開講台高町就站了起來,跟那三個人一起走出教室。三人肩上都揹著行李,但高町的書包還放在桌子上。

 過了二十分鐘,她一個人回來了。其他同學都出去了,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教室的燈關了,走廊上也沒有人影,除了窗戶關著之外,和上週放學後一模一樣。高町走到柱子後面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書包,把肩膀穿過提手。然後,那天第一次看向了我。

 “早上好。”她說。

 我望著窗外烏雲密佈的白色天空。“已經……傍晚了。”

 “這才是真正的幽靈吧?”她像要歇一歇似的,右臀淺淺坐在桌角邊,然後唐突地問道。“然後呢?有進展了嗎?”

 “什麼?”

 “什麼?”高町苦笑道。“當然是那個亞馬遜的問題。”

 我目瞪口呆,搖了搖頭。沒想到會被要求做這樣的報告。“我也沒問你要調查什麼,還沒有什麼——”

 “怎麼會?”她失望地說。“我還挺期待的。”

 “果然……你是打算全部讓我來做。”

 我提出抗議,高町乾巴巴地笑了。“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我沒聽出來。”

 “嗯,有百分之幾是認真的。”她爽快地承認了,像是在意別人的目光似的看了看走廊,然後又把目光放回我身上。“喂,現在去圖書室怎麼樣?”

 “圖書室?”

 “我想在能做的時候儘量試一試。雖然很麻煩。但你會幫忙吧?”

 雖然問了,但似乎並不想確認我的意思。高町離開桌子快步走向出口,我跟在後面。

 走出教室,我們向南校舍三樓的圖書室走去。亮著燈的走廊空空蕩蕩,悄然無聲。但是和教室不同,也不知道誰會從哪裡突然出現。一想到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樣子會被誰看到就不由得忐忑不安。所以我主動跟在她身後,離她儘量遠一點。即使被誰看到了,也要保持看上去就像碰巧朝著同一個方向的陌生人的距離。

 幸運的是,北校舍的走廊和中央的走廊都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有說話。高町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從能看到體育館和西門的西側窗戶往外看。

 走了一半左右,高町突然停下腳步。然後走到窗邊,一隻手搭在窗框上,俯視中庭。

 “你覺得呢?”她唐突地問我。“那個事件。”

 “事件?”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什麼事件?”

 “剛才大家都在議論的那個,你也聽說了吧?”看到我為難的表情,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所以說,就是那個連環虐待動物致死事件。不過並沒有名字那麼誇張。”

 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有這樣的事件嗎?”

 “不會吧——你真的不知道嗎?大家都在聊啊,那時候架也在教室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第五節課結束後,午休的時候,就在那裡——”高町指著窗外,從北校舍一樓的一端看到的白色鐵皮屋頂。“聽說在那裡的停車場發現了死老鼠,你聽說了吧?”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第五節課後,正好是噪音最嚴重的時間。大家比任何時候都吵吵嚷嚷的原因原來是這個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最近……經常發生這種事。也就是說……我聽不清大家的聲音。”

 “是嗎?”高町一臉驚訝地看著我。“為什麼?”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在我解釋噪音之前,高町恐怕已經找到了答案。在毫無隱瞞地說出來的過程中,她用親切的眼神看著我。就像在大樓陰影下枯萎的雜草久違地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我憔悴的心靈得到了些許慰藉。

 “現在呢?”她問。“現在沒事吧?”

 “沒事的。”我尷尬著笑著,不想表現得太過嚴肅讓她覺得不舒服。“先不說這個,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我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如果只是掉在地上的老鼠屍體,應該不會被稱為虐待致死。”

 “我也只是聽說,不知道準確情況。”高町再次俯視停車場的白色鐵皮屋頂。“好像有兩隻死在那裡。而且被整整齊齊地放在小箱子裡,彼此的鬍鬚用蝴蝶結連在一起,就像一對戀人手牽手殉情一樣。”

 聽起來很噁心。“原來有這樣的事。”我說著,和她一樣低頭看了看停車場。正好看見一個男生從停車場拖出自行車往西門走去。

 “對吧?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高町把目光移回我身上,有點興奮地說。“嗯,好像也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要說虐待致死,我覺得有點誇張。目前看來,應該是連環動物棄屍案吧。”

 “連環,這不是第一次嗎?”

 她點點頭。“雖然只是傳聞。到今天為止我們班的同學都不知道……不過,這次算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同一個地方發現了蜥蜴。就像這次一樣有兩隻,據說那時候尾巴被綁成蝴蝶結——未步完全嚇壞了,那孩子騎自行車上學,每天早上都把車停在那裡。”

 “所以剛才你和那三個人一起出去了?”我突然想起來問道。“為了不讓她害怕?”

 但高町不知為何轉過臉去,否定道:“不是的。”然後繼續朝南校舍走去。

 “我只是有點興趣,所以就跟著去了。”高町邊走邊解釋。“德德說送走未步後再去參加社團活動,我就順路去了。德德是未步的鄰居,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當然老鼠的屍體已經被收拾好了,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語速稍快的高町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我想她一定也是為了仲川未步才跟著去的。儘管如此,富松德子和仲川未步之間的羈絆還是展現了出來,出於對兩人的羨慕和小小的疏離感才客氣地這麼說的吧。我很瞭解這種感情。明明在同一個圈子裡,看到朋友和另一個朋友很親密,就會有一種只有自己成為座上賓的感覺,這種寂寞雖然不是誰的錯,但善意的副產品有時會像棉花一樣溫柔地纏繞在某人的脖子上。

 “真是的,到底是誰幹的呢?”走在前面的高町嘀咕道。就像想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開一樣。

 “嗯。”我應和著望向窗外,停車場的白色鐵皮屋頂的凹陷處積滿了落葉和垃圾,醜陋發黑,就像在心靈皺褶中一點點累積的感情雜質。

 “好像沒有人。”

 高町反手關上厚重的木製觀音門小聲說道。圖書室在走廊往西拐的盡頭。我們進去的時候,圖書室裡空無一人,入口處旁邊的借書櫃檯也沒有坐著的人。隔壁的透著門簾發出光亮的圖書準備室可以直接從櫃檯裡面進出,值日的圖書委員大概以為不會有人來於是躲在那裡。

 “電腦練習室更近,更方便自學。”高町一邊從書架間往裡走,一邊說道。“上網查資料也更方便。”

 圖書室有兩個半教室那麼大,最裡面的南側有一個閱覽區,大概是教室的一半。閱覽角的西南角也有兩台可以上網的電腦,但可能是因為比練習室的電腦型號舊,所以沒人問津。

 “高町會用電腦嗎?”我問。

 “當然要用。”她把包放在中央的大書桌上說。“不過機會難得,我想好好查查書。”

 我很佩服她那意想不到的幹勁。“前幾天你不是說沒興趣嗎?”

 “是啊。”高町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所以我選了一個稍微感興趣的課題。”

 “感興趣的課題?”

 “你知道印第安人嗎?”高町問道。“也可以說是南美洲的原住民。”

 “印第安人?”

 “對,印第安人。”

 “如果是印第安人的話,只是聽說過而已。”我說。“沒騙你。”

 “嗯,基本上是一樣的。”高町解釋道。“因為這兩個詞都是指美洲大陸的原住民族。最近好像都叫美洲原住民了。不過,其中印第安人特指住在南美洲中部的大多數人。”

 “高町對那個印第安人有興趣嗎?”

 “嗯?”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她似乎不太願意承認,沉思片刻才回答。“嗯,就一小點點。”她若無其事地回答,看了一眼書架。“我們的課題是亞馬遜河的熱帶雨林,在白人來到這裡之前,就有很多印第安人的部落生活著。毫無計劃的砍伐熱帶雨林會給這些部落的生活帶來怎樣的影響呢?我決定調查一下。在既非自己的責任也非自己所願的、自身無能為力的全球現代化浪潮中,自己觸手可及的傳統的、低調的生活受到威脅的人們。”

 一開始,她的聲音還很冷靜。但那聲音漸漸攜著熱情。說完她才意識到這一點地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大步走向書架。

 “我在這附近找,架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找嗎?”

 高町站在人文學和社會科學的書架前,按照她的指示我開始瀏覽其他書架。高町已經親自確認過最熱門的書架,所以我需要做的是儘可能廣泛地尋找其他書架上是否隱藏著能引起她興趣的標題。

 “嗯,不愧是我們的圖書室,沒什麼好書。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沒人來。”

 十五分鐘後,高町發著牢騷挑好了三本書在閱覽區的大書桌旁坐下。一本關於全球變暖的褪了色的書,一本以世界各地少數民族為主題的攝影集,還有一本廣辭苑。

 “如果還有其他不錯的書,請告訴我哦。”

 我還沒有找到一本對她有用的書。高町把發掘新書的任務推給我,自己翻開書脊褪色的全球變暖書籍,目光在書頁上跳轉。我一邊一一確認分類為《歷史(世界)》的書架的書脊,一邊不時從書架或書架板的縫隙中窺視高町的情況。

 我瞟了幾眼,發現她對第一本書早早就放棄了,興致似乎轉移到了大開本的寫真集上。封面上的人物,應該是東南亞一帶的某個民族——一個曬得黝黑的黑髮女孩,拿著色彩鮮豔的花飾,對著近距離拍攝的攝像機滿面笑容。看上去比我們小一兩歲。但是——我總覺得那個女孩和高町很像。話雖如此,但比較長相,似乎也沒什麼相似之處。高町的下巴線條洗練清秀,寫真集裡的女孩直直挺立著被曬黑的鼻樑,在燦爛的笑容中就像航天飛機一樣突出耀眼,高町潔白無瑕的筆直鼻樑就像鼻骨的延伸,兩邊的鼻翼也更加小巧。高町是雙眼皮,而寫真集裡的女孩是單眼皮,非要挑相似之處的話,只有年齡和豔麗的黑髮。

 就在這時,我毫無預兆地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抱有的印象的真面目,感到困惑的同時,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照片集中的女孩和高町並不像。我只是看著封面上的女孩那毫無疑心的純真笑容,隨意地幻想著高町本來就是一個非常適合這種表情的女孩。既不是在關係好的同學面前微笑,也不是為了消遣而嘲笑,而是那樣毫無防備地對對方的善意報以善意,對好心報以好心的無憂無慮的笑容。我只是在無意識中想象著這到底有多適合她。

 “喂,你在笑什麼?真噁心。”

 從書架的縫隙能看到高町,也就意味著她也能看到我,看到我一個人偷偷傻笑,高町皺起了眉頭。

 “沒什麼。”

 “什麼都沒有你也會笑得這麼噁心嗎,架?”

 “對不起。”我道歉,但自己也知道她的臉上還帶著笑意。“我只是在想些事。”

 “只是……已經很噁心了。”

 在高町無奈的抱怨過後,我們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沒過多久,當我瀏覽自然科學書架上的“生物”欄目時目光停留在一本爬蟲類圖鑑的封面上。那是一本與亞馬遜和印第安人毫無關係的書。但看著巖上眺望大海的鬣蜥的照片,我想起了停車場的事件。

 “真的能打蝴蝶結嗎?”我從書架上探出頭,向高町提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剛才那個事件。”

 “為什麼?”

 “說著很簡單,但老鼠的鬍子又短又硬,光是做個圓環就很困難。”

 高町終於從寫真集中抬起頭,看著我。“架覺得是騙人的嗎?”

 “那倒不是。”

 “嘛,也可以這麼想。流言總是會誇大現實。”

 “高町你好像很相信?”我委婉地指出。

 “是啊。”她爽快地承認。“雖然我不知道死老鼠的鬍鬚有多硬,但只要用手仔細捋一捋,大多數東西應該都能變軟吧?”然後啪的一聲合上寫真集,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似的終於笑了。“只有男生才會這麼幹。”

 這笑容與我剛才描繪的笑容相去甚遠,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儘管如此,對這種話題毫無耐性的我還是感到全身一陣發熱——為了抑制什麼,為了得到什麼,兇手把僵硬的老鼠屍體擺在一起,為了軟化鬍鬚一根一根地仔細梳理,我陷入了這樣的想象之中。

 “雖然沒有什麼根據。”高町平靜地修正了一下軌道,把《廣辭苑》拉到手邊,開始翻閱起來。“不得寸進尺倒也無所謂,但應該不會就這樣吧?”

 “高町覺得不會就此結束嗎?”

 她停下翻看《廣辭苑》的手指看著我。“那是當然了。蜥蜴之後就是老鼠了。而且因為蝴蝶結的關係才有這麼多傳聞。就像架說的那樣,既然要做這麼麻煩的事,不管是誰為了什麼而做的,只要成為話題,肯定就會越鬧越大。”

 或許高町說得沒錯。我試著回想起兇手的形象——殘忍、陰暗、愛出風頭。我只想到這些。兇手果然是這所高中的學生嗎?學校裡竟然有這樣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事件可怕起來。

 “老鼠之後又會是什麼呢?”

 “這個嘛。”高町不感興趣。“先不說這個,看這。”她看向《廣辭苑》,指著書頁上的一點。“你看看。”

 “怎麼了?”

 我坐在大桌子的另一側。在她的催促下繞過大桌子,移動到高町背後。

 “我剛剛查了一下“亞馬遜”的意思。”高町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據說在最初的希臘語中是‘無乳’的意思。”

 “沒有乳房?”

 “是的。嗯——‘因為喜歡戰鬥和打獵,習慣切除妨礙拉弓的右乳房’——光想想就覺得很痛。”

 高町縮了縮身子,不知是無意識還是故意,像是要保護自己的右胸一樣,把手掌按在高一年級學生中極為平均的隆起處。我從正上方窺視著,不用說,我再次怒火中燒,拼命將意識集中在詞典中其他詞語的記述上,“真是不可思議啊。”我終於成功地說出了一點無關痛癢的感想。

 “啊……不過,這好像是希臘神話中虛構的部落故事。”高町失望地放鬆肩膀,靠在椅背上。“那是當然啊。因為礙事就把乳房割掉,這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

 從那以後,高町似乎對“亞馬遜”這個詞的語源失去了興趣,突然從剛靠上去的椅背上站起身,向閱覽角走去。窗邊放著兩台舊電腦,高町坐在其中一台電腦前,開始上網搜索。但並沒有做筆記,只是漫不經心地從一個網站跳轉另一個網站,除了時不時自言自語地嘟囔幾句外幾乎沒有開口。我不時觀察著她的情況回到圖書室搜索書架。

 二十分鐘過去,太陽開始西斜,窗外的景色化為霞紅。

 我穿過書架回到閱覽區,高町鬆開鼠標,鼓起臉頰長嘆一聲。“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已經可以了嗎?”

 “是啊,本來以為今天就能搞定的。”她把垂在臉旁邊的頭髮拂到背後。“不過還是發現了不錯的書呢。”

 “你喜歡哪個?”

 我以為是擺在大桌子上的三本中的哪一本,並非如此。她瞥了一眼電腦屏幕,顯示了一家大型網上書店的搜索結果。

 “有一本支持印第安人的NGO的人寫的書。”她轉了一下椅子,抬頭看著我。“有個日本人在支援住在地球另一邊的印第安人。”

 如此述說著的高町的語氣和發現“亞馬遜”的語源時一樣,甚至比那還要興奮。背對著被染成橘黃色的窗戶,被興奮填滿的黑漆漆的眼睛散發出深邃的光芒。從瀑布般滑落的黑髮中突然露出的右耳,沿著耳朵的圓形輪廓,像在嚴酷環境中生長的西紅柿莖葉上的纖毛閃著白光。

 “你打算買那本書嗎?”聽她上週的口氣,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會為了文化祭的研究發表而自掏腰包。

 “那就要看架的努力了。”高町諷刺地笑了笑。“看來這間圖書室裡沒有,不過我也沒抱什麼期待。”高町點擊鼠標關閉瀏覽器,站起身來。“定價有點貴,網上的二手書店也沒貨了,有時間的時候去舊書店找找吧。”

 我們之後回到大書桌前,高町開始收拾攤開的書。但她中途停下手,片刻思考後說道“還是借這本吧”,便拿著民族寫真集向借閱台走去。但過了一分鐘,她又回來了,一臉不滿地嘟囔著“好像沒人”,毫不猶豫地把寫真集收進了自己的書包。“他們也太偷懶了吧?”

 “隨便拿走不太好。”我勸她。

 “反正沒人,也沒辦法吧。沒關係,反正也沒人會來借,我馬上就歸還。”

 高町毫不畏縮地把另外兩本書放回書架,肩膀穿過手提包,迅速向出口走去。不知道該說是膽大妄為還是我行我素——抵制換座位,理所當然地預言動物棄屍案愈演愈烈,擅自拿走圖書室的書,一切都遠非值得讚揚的事情,但我還是很羨慕她的這種勇往直前。

 “不過,這裡真不錯啊。”高町回頭看著閱覽區說。“這裡很安靜,能讓人安心,沒有人打擾。最適合慢慢看書了。如果有好書的話我明天會再來的。”

 “去找找,說不定還有好書。”聽了高町的話,我鼓起勇氣說。“又不是今天就把所有的書架都找遍了。”

 “是啊。”在夕陽的微光下,高町的臉上毫不吝惜地浮現出笑容。“我很期待。”

 “你不自己找嗎?”

 “因為我太懶了。”她轉過身,在書架之間走了起來。

 “我也不喜歡。”

 “可是,你會幫我做的吧?”她從古典文學書架前走過,頭也不回地說。然後——從之後的反應來看,她很明顯疏忽大意了,罕見地說漏了嘴。“即使是小學生的妹妹,也一定會遵守和我的約定。”

 “妹妹?”

 從背影可以看出她屏住了呼吸,似乎在抑制內心的動搖。

 “高町有妹妹嗎?”

 大概是非常不喜歡我歡欣的聲音吧,高町恨恨地回頭瞥了一眼,像是放棄般又轉向前方。“三年級。”她勉強承認。

 “差得真多啊,比你下七歲?”

 “比我靠譜多了。”她的聲音有些柔和,卻帶著幾分自豪。“又老實又有禮貌,那種年紀就會看大人的臉色行事……真是的。”

 雖然最後說得有些發牢騷,但足以看出高町對妹妹的重視。但是……她的聲音裡隱隱摻雜著嫉妒,感覺就像嫉妒富松德子和仲川未步之間的羈絆一樣。

 來到入口處的出借櫃檯,高町再次慎重地尋找人的氣息。確認櫃檯和準備室都沒有人後,不知為何她得意地看著我,拍了拍夾在腋下的包。

 “再見。”高町說。“今天辛苦了。”

 “馬上還啊。”我看著她的包叮囑道。

 “我知道。”高町像是在應付母親的嘮叨答應著。“嗯,但我明天要請假,不過我最近會還的。”

 “明天……不來學校嗎?”

 “看你那副被拋棄的孩子模樣。”高町推開圖書室的門,無奈地苦笑。“我也有各種各樣的事。”

 “各種各樣?”

 “什麼都可以吧”,她似乎還是不想說。“各種各樣的。”

 “後天呢?”我不死心。“後天會來嗎?”

 “還不知道……話說回來,既然這麼辛苦,架明天也休息不就好了嗎?”但高町似乎想到了什麼。“啊,但是不行嗎?因為是模式靈啊。有學校的日子就不能不上學。”

 我當然不是什麼模式靈,想請假的話隨時都可以請假——但我明白她是在要求我,即使高町不來學校的日子也不要請假。現在,沒有她的教室對我來說比以前更加痛苦,但我也不知道那究竟能滿足她什麼。宛如干燥的沙子接受了雨水的恩惠,我已經預感到在那間孤獨的教室裡,我會更加強烈地依賴她,甚至能感覺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毒品般的誘惑香味。

 所以,為了不讓她討厭,我只是一味地回答“好啊”。

 就這樣,我成了一個模式靈。 換來的是高町滿意的、不負責任的笑容,就像一個騙子在締結了一筆沒有實質意義的投資交易就離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