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紅色殺人耳語

【第四章·紅色的星期天】

第一卷 紅色殺人耳語  【第四章·紅色的星期天】   茫然的在染成深紅色的世界徘徊,被鮮豔的紅色洪流吞沒

 從內心深處傳來血液的印象、非人類的語彙在竊竊私語、

 無止境的忐忑不安……

 [第一節]

 九月十四日,星期日。

 牙子很早就起床,然後離開房間下樓。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會想起已死去的惠。

 昨天,古山從保健室送她回宿舍時,告訴她會盡快調一個學生來315號房。雖然被調換房間的學生大概會感到很麻煩,可是,牙子聽後,卻覺得寬心點。因為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很痛苦。她想:必須好好感謝千代的關懷不可。

 一樓的大廳連一個人也沒有。

 牙子看了一下時鐘,才六點而已。於是便向玄關閒逛過去。

 換鞋,開門。由於鎖已被打開,所以門一推就開,看來已經有人起來了。大概是某一個管理員吧。

 外面的空氣有點冷。

 一到九月的這個時候,雖然白天還殘留著夏天的悶熱,可是,早晚外面的空氣已有秋天的涼意。

 雖然露在袖子外面的手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是,牙子無意折回房間拿外套,反而信步走向庭園。

 在晨曦陽光籠罩下的玫瑰園中找到塗白漆的長椅後坐下來。隔著小路跟洋房遙遙相望,視線沿著發暗的紅磚牆往上看——鏽銅色的陡峭山形屋脊劃過飄浮著鱗狀白雲的廣大天空。

 雖然已醒了,可是,牙子的意識卻迷失在濃霧中。眺望著建築物的影子和天空,灰白色和淺藍色呈鮮明對比,那片濃霧也終於流動起來,可是,等待意識清醒,卻是昨晚的夢。

 夢——沒錯,是被染成鮮紅色的惡夢……牙子很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作那個夢的。

 她不但記得那是她念中學一年的春天,而且也記得那天是五月二十日。那天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體流出紅色的血,隨後就成為她的夢魘。

 雖然牙子有這方面的常識,可是,還是受到很大的震撼。月經的紅色血液在她的眼中變成不吉利的影像,自己周邊的世界全都被那種顏色(紅色……)覆蓋住,讓人產生強迫感。

 從此以後,牙子每晚睡覺時,都做各式各樣的夢,夢中出現的人物和風景雖然千差萬別,可是,那些夢全都跟“紅色”糾纏在一起。

 紅色,從自己身體流出去血液的紅色。儘管最初的夢都是從日常情景開始的,可是,隨後逐漸變成惡夢,最後必定是被暗示血的顏色——“鮮豔的紅色”洪流所吞沒,牙子的分身在惡夢中被激烈的困惑和恐怖捕捉住,不斷的發出叫聲。

 紅色的惡夢隨著生理期的結束慢慢散去。紅血的顏色從牙子的日常生活中遠去期間,惡夢就銷聲匿跡,可是,下次的生理期一開始,惡夢又來造訪。

 惡夢的頻率隨著牙子對“血”的感覺程度而改變。生理期間,牙子的心自然感到非常不安定,嚴重的時候,縱使是白天醒著,也會陷入做白日夢的狀態,例如打預防針,手流出血滴時;或理科實驗,解剖青蛙時……有一次,她被朋友邀去看二輪片“鬼店”,不,應該說是被朋友硬拖去看才對。

 開始放映不久,男主角在深山的旅館走廊幻視到恐怖的少女,接著,大量的紅色的血從電梯裡面像洪水般溢出。

 看到這個場景的那一瞬間,牙子感覺到自己好像溶入畫面裡面,頓時失去感覺,茫然的在染成深紅的世界中徘徊,然後——清醒過來時,發現她在電影院的大廳,一起來的朋友搖著她的肩膀。

 ……心情……好……一問,原來是在電影放映途中,牙子突然發出慘叫,然後站起來,向外面走出去。朋友因擔心而跟過來一看,發現牙子跌坐在大廳的地板上,兩眼空虛的望著空中;由於跟她講話完全沒有反應,朋友正想要叫救護車。

 ……根據……這個……牙子並不清楚自己何以會出現這種狀態,雖然她曾想過跟母親商談,可是,一直開不了口。一則她不想讓母親擔心,二則她也害怕這種情況繼續惡化下去,或許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就這樣,牙子很害怕每月生理期來臨,除了生理期間會做惡夢外,她更害怕自己的身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內心裡,有我不知道的東西,棲息著非常恐怖的什麼東西……因此,牙子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大的謎。

 到底我是什麼人呢?什麼東西棲息在我的身體裡面?

 直到今年夏天宗像千代來訪,這個疑惑才揭曉。

 現在牙子才體會到:從第一次月經到現在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有一種奇妙的不連貫性。

 幼時的記憶異常的模糊,現在回想起來,縱使是念小學的時候,也感覺非常遙遠。那時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是什麼想法?一個跟自己很像……身體不是很健康、老實內向,不擅與跟人交往,梳著長辮的少女,出現在記憶中。但是那個少女又和現在的自己欠缺某種連續性。

 以前一定有過什麼事情。牙子這麼想。

 (到底是什麼呢?)……星光……(是什麼……)如果是那樣的話,最多也只能回溯到十二年前,奪去父母親和姊姊生命的那場“意外”。可是,它的真相,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只是覺得真相埋藏在內心深處,濃霧籠罩的黑暗那邊。

 ……燦爛……一陣風吹過來,背後的樹林發出沙沙聲,白色玫瑰的花瓣飛舞、飄落在栗色的頭髮上。

 “好冷哦……”

 牙子終於回到現實的世界,從長椅上站起來。在天空飄動的浮雲彷佛正加快速度的狂舞。

 牙子加快腳步離開庭園。

 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微微顫抖著。是寒冷讓她感到害怕起來。

 牙子很害怕。

 自己身邊的人突然死掉——死去少女的哥哥說那是殺人——充滿謎團的“魔女”這句話、傳聞中的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可是,牙子目前所害怕的,是她自己。從內心深處傳出來的紅色血液的印象、非人類的語彙在竊竊私語、無止境的志忑不安……牙子很害怕,預感到自身之中有什麼在蠢動。那是瘋狂的紅色影子。

 [第二節]

 週末外出者意外的少。

 原因之一是家住距離相里市很遠的人非常多,但是最大的原因是儘管跟朋友上街閒逛也要穿制服、不可以進入咖啡館等諸多校規;再加上名門學校“聖真”學生的行動常被小鎮市民監視,據說有很多學生因為被市民檢舉違反校規而被處罰。

 雖然一大群年輕女生住在同一屋簷下,可是,星期假日的宿舍顯得很安靜,空氣依舊停滯。

 雖然餐廳和大廳、自習室、交誼廳、外面的庭園,在星期假日的時候可以看到少女的蹤影,可以聽到竊竊私語聲,可是,校規規定在宿舍內不得發出喧譁聲。對牙子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她也認為這棟建築物特有的鬱悶奪走少女原有的奔放。

 牙子本來就跟奔放絕緣,因此,對於迷漫在宿舍裡面的不自然寂靜,並不會強烈抵抗,一個人住也不會感到痛苦。

 可是,現在不一樣,寂靜和孤獨讓她感到很不安,也讓她產生不好的想像。

 縱使在房間裡面,也無心情做事。

 每棟交誼廳各有一台電視,寢室內沒有,因為寢室有電視,會讓住宿的學生無心看書。雖然想到有數學作業要寫,也得準備這個禮拜二的考試,可是,就是沒有那種力氣。

 明天是九月十五日,是敬老日,學校連續放假。一想到這種狀況會延續到明天,就無法忍受。如果要繼續忍受寂靜的話,寧可去上原老師的課。牙子這麼想。

 這種時候,如果有人來講講話……可是,光想也沒有用。

 惠不在的今天,班上會跟她講話的學生,也只有城崎綾那一票人,但是自從前天發生原的鞭打事件後,總覺得她們——特別是綾,很難接近。

 (……那只是我的想法。大家全都在玩“模仿的遊戲”。)對啦,她們對惠沒有好感,原因則不清楚。因此,一看到牙子跟惠好像很要好,她們就採取冷淡的態度。對啦,一定是那樣。

 (……該怎麼說呢?大家都戴著千金小姐的假面具。”

 可是,惠的死,她們是怎麼個想法呢?

 昨天,校長宣佈那個事件後,她們的樣子……晚餐席上,雖然見到關綠和桑原乃加,可是,並沒有好好觀察她倆的表情,因為那時牙子滿腦子都是剛見面的惠的哥哥俊記所說的話。

 守口委津子——(她怎麼樣呢?)現在可以成為談話的對象的,也只有她了。牙子這麼想。

 牙子看了一下時鐘,雖然已到中午吃午飯的時間,可是,她一點食慾也沒有。

 等午飯時間過後,再去找委津子吧。牙子這麼想。今天是第二個禮拜天,圖書室有開放,下午她應該會去。跟她一起去圖書室比待在宿舍裡好一點吧。

 牙子橫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生理期開始的第三天,她已開始習慣下腹部隱隱疼痛的感覺。可是,疼痛中搖晃的紅色幻影夢魘卻無止境的增加。

 (要怎樣才能脫離這種狀況呢?我能夠找到真正的我嗎?)(——真正的我?)在流入眼簾的黑暗中——滲出又消失的紅色裡面——尋找,牙子忍不住大吃一驚。

 如果真正的我隱藏在那裡的話…………聖誕……想起昨天在保健室醒過來前所做的惡夢。從紅冰下面朝她看的女人眼睛——瘋狂眼睛,雖然她不認識有那樣恐怖眼睛的人,可是,那樣大的瞳孔——(是我)、鼻子和嘴形也……(是真正的我……)……快樂……牙子慌忙睜開眼睛。

 (討厭。不想知道。)她很努力的不去想,與其想起什麼、知道什麼而增添煩惱,倒不如什麼也不知道。對啦,這樣比較好,比較快樂。

 牙子對自己這麼說罷,再度閉起眼睛。

 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最好是在什麼也不想下睡著,一直睡到傍晚……“不行。”

 牙子閉著眼睛這麼喃喃自語著。

 一旦現在睡著,晚上就睡不著,她實在無法忍受晚上睡不著,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的情況。

 (不能睡覺,不能……)昨天見面的高取俊記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在妹妹突然死去的打擊下,沒有哭泣呼叫,一面強忍著悲痛,一面很冷靜的敘述事件的疑點……現在他在做什麼呢?

 不知為何,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著,跟剛才在思索自己謎團時完全相反的、不可思議的志忑不安——不知不覺間,牙子覺得臉頰發熱,不由得大吃-驚。

 (討厭,我怎會想到他呢?)他說會調查看看,從這個學園所發生的那個傳說小的事件調查起。

 如果知道了什麼的話,可以告訴我嗎?為什麼那時自己會這麼說呢?

 她實在不相信惠是被殺害的。三十五年前,同樣被燒死的“魔女”的傳聞,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想知道詳情,也不希望跟自己扯上關係。可是,為什麼她會關心那些事件呢?

 牙子起身,很鄭重的搖著頭,視線有點模糊不清,果然是沒有睡足的樣子,因為昨晚一直在作夢。

 她下床想去洗把臉。就在那時候,聽到行人敲門。

 “哦?”

 “可以進來嗎?”

 是女學生的聲音。

 “可以。你是誰?”

 “堀江。”

 “堀江同學……”

 牙子一面回憶堀江千秋的相貌,一面向門走過去。

 堀江千秋——第一天被介紹時,她置身在全都穿同樣衣服的少女群中,所以對她個人的印象不深。說好聽一點,她比其他的少女稍微成熟點,說難聽點,她很滑頭,或許是因為她經常露出譏誚的微笑,以及歪著頭,柔軟的長髮遮住一隻眼睛的關係。

 門一打開,千秋右手拎了一隻黑色的皮箱,從牙子的旁邊經過,進入房間裡面。

 “是古山老師叫我來的。她說高取同學發生那種事情後,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房間不好,問有沒有人願意搬來跟你住?班長綾找我商量,於是我就來了。”

 千秋把皮箱放在裡面的床後,回過頭來對著牙子問道:“這是高取同學使用的床嗎?”

 “是的。”

 “我已經跟管理員說過,只要更換被單就可以。”

 千秋環視著房間。

 “她的行李還擺在這裡呀。”

 “這個禮拜內,她的哥哥會來拿走。”

 “她的哥哥?啊!對啦,昨天他來過這裡。”

 千秋的漂亮嘴唇扭成曲線。

 “怎樣?是不是好男人?”

 “什麼……”

 對於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言詞,牙子驚訝得睜大眼睛。

 “哈哈。”千秋輕笑著說道。“是不是很英俊?”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那麼害羞好不好?老實說,強忍悲傷的男子是很有魅力。”

 “我……”

 “好啦,你不要生氣啦,我只是跟你開開玩笑而已。”千秋一面接近牙子,一面說道。“從今天起,我們是室友,要好好相處,請多指教。”

 (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怎麼會這樣呢?)“我的行李等高取同學的行李取走後再搬過來,屆時請你多幫忙。”

 千秋凝視著點頭的牙子的臉,她的眼睛細長、水汪汪的……“你的臉色還是這麼蒼白。”千秋說道。“還有,你的眼睛好像老是在害怕什麼似的,由於你的眼睛大而漂亮,那種眼神反而顯得很不自然。你不會是被他吸引住吧?”

 牙子有點生氣的瞪著對方。千秋又再度微笑著說道:“啊!你這種表情很好看,有點生氣的樣子非常可愛。”

 “請不要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呀!”

 千秋突然把手朝著牙子的頭髮伸過去,牙子大吃一驚的連忙閃躲,千秋也連忙把手縮回來,以同一隻手梳理長髮,說道:“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因為你很容易被誤解,也很容易被欺負,一看到你,就會替你乾著急。不過,我很喜歡像你這類型的人。”

 [第三節]

 千秋那種彷佛可以看透人心的態度,讓牙子不寒而慄,跟她講話,總覺得自己的心事好像被她一層層剝開來。

 這一定是她的“本來面目”——縱使不是,也是相當的接近。

 (……在玩“模仿的遊戲”呀!)或許如惠所說的。她們聚在一起時,全部戴著相似的假面具,表演著一個“世界”。可是,一旦離開……結果,牙子下午沒有跟委津子一起去圖書室,因為千秋邀她到外面散步。雖然她沒有多大時意願,可是,又不便拒絕千秋的邀約。這就是牙子的性格。

 經常有人說她沒有自主性,牙子自己也是那麼覺得,也很想知道理由。

 (是膽小……)所謂膽小,也就是說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自信。懷疑自己的想法、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傷害到別人、懷疑自己在做壞事——她經常有這種想法,也因此,使得自己變得很沒有出息……她跟在千秋的後面走到外面。

 早上的寒意已消失掉,天空也變得很晴朗。風很小,傾注的陽光讓披在寬罩衫上的毛線衣變得很溫暖,心情很舒暢。

 千秋跟牙子一樣,身穿暗褐色的裙子,白色的寬罩衫,灰色的裙子。這裡連住宿時的服裝也都規定得一清二楚。

 穿過庭園,繞到洋房的後面。在兩旁是茂密山毛櫸樹林的小路走一會兒後,可以看到左手邊有一棟小小的建築物。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走在前面的千秋停下來,站在牙子的旁邊問道。

 “那……”

 牙子想起第一晚惠所說的話。

 “那是禁閉室吧?”

 “是的。”千秋稍微聳著肩膀說道。“通稱為‘單身牢房’,是很可怕的地方。”

 外觀的確是很可怕。就如惠所說的,那原是一棟舊倉庫,黃色的牆壁斑斑剝剝,長滿青苔,窗子只有一個,位在很高的地方。

 “裡面的房間雖然很整齊清潔,可是,除了教科書,不可以帶進其他東西,也不許到校上課。因為整天都上鎖,所以一步也走不出去,一旦是嚴厲的處分,都是連續關二天、三天,實在是叫人受不了啊!”

 “堀江同學,你受過那種處罰嗎?”

 “只有一次。”

 千秋說罷,豎起三根手指頭。

 “這裡的學生,在畢業前都會遭受-、二次那種處罰,縱使是小小的違反校規,在老師的主觀判斷下,也會被判監禁。例如在走廊奔跑,也會被判監禁。”

 “那樣也會被判監禁?”

 “是的。所以你最好小心點,不然的話,你也會被判監禁喔,因為上次的事件,你讓原老處女感到很沒面子,所以她一定會伺機報仇。你跟校長講,請校長想個辦法,如何?”

 就在牙子不知道怎樣回答時,千秋冷笑著說道:“那是玩笑話,你不要當真。不管怎麼看,你都不是那種會打小報告的人,何況你若真的那麼做,事情可就大條了,原老師一定會掐死你!”

 她倆並肩走在林中小道,不久,來到跟學校反方向向西拐。這是一道很陡的下坡路。

 “再向前走的話,會遇到一口小池塘喔。”

 聽千秋這麼一說,牙子又想起惠所說的話。

 “高取同學曾說過。”

 “哦?她說什麼?”

 千秋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她說心情不好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前來這裡。上個禮拜五,她因為回來得很晚,我就問她去哪裡,她說她來這裡。”

 “禮拜五……”

 千秋一面這麼喃喃自語著,一面稍微加快腳步,好像記掛著什麼事情似的。

 “堀江同學。”牙子毅然的提出問題問道。“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高取同學呢?”

 “不喜歡?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是她告訴你的嗎?”

 “雖然她沒有說得很清楚——不過,只要看城崎同學和大家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一提到高取同學,大家都顯得很冷淡,到底她哪個地方得罪你們呢?”

 “得罪人?我不那麼覺得。不管從哪方面來說,她都是我喜歡的類型。”

 “可是……”

 “到了。”

 一到樹林盡頭,視野就寬闊起來。

 有一口四周被山毛櫸包圍住,像學校游泳池那麼大的橢圓形池塘,水面呈暗綠色,經常有魚和昆蟲在動,激起漣漪靜靜擴散著。

 千秋向池邊走過去,一隻手插腰,沉默不語的看了一會池面,然後迴轉身向牙子說道:“和泉同學,你知道她——高取同學為什麼死亡嗎?”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堀江同學,你有線索嗎?”

 “我?”

 千秋把頭髮往上攏起。

 “應該沒有呀,因為我很少跟她講話,就算有跟她講話,也不可能知道她自殺的理由。你說是不是?”

 “她為什麼是魔女呢?”

 “魔女?啊——我曾聽加乃說過。是她自己那麼說的吧?”

 “是的。”

 “唉。”

 千秋在岸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牙子一面慢慢的走向她,一面說道:“聽說她在那間‘被封閉的房間’的浴室裡,用燈油引火自焚,跟在這個學園所流傳的魔女故事一樣。”

 “你——”

 千秋的臉頰微微抽搐著。

 “你怎麼知道那種事情?”

 “昨天聽高取同學的哥哥說的。那個人也這麼說,她不是自殺,是被殺害的。”

 千秋以驚訝的眼神注視著坐在旁邊的牙子的臉。

 “你最好不要胡說八道。她被殺害——你相信這種說法嗎?”

 “我是不想相信,可是,總覺得……”

 “真無聊,這個學校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情才對。”

 千秋站起來,再度注視著綠色的水面。

 “剛才的話你最好不要到處嚷嚷,不然的話,一旦傳入原老師的耳內,就會以擾亂學園風紀的罪名,把你關進單身牢房裡。”

 [第四節]

 吃完晚飯後,牙子立刻淋浴,然後上床。

 千秋跟在餐廳碰到的綾等人一起去交誼廳。她混在-大群人中與跟牙子相處時果然完全不一樣,是既文靜又安詳……跟大家一樣……牙子雖然也被邀請,可是,她不想去,因為她們所製造出來的“世界”讓她產生強烈的不舒服,她總覺得她們看她的眼神有點冰冷……雖然才七點,可是,很愛睏,再加上惠的死、魔女的傳說、宗像之家、這個學園的一切、綾那一夥人等等各式各樣的問題在她的腦海中呈幾個漩渦互相糾纏,更加深疲倦。

 已經可以睡了。牙子這麼想。

 至少等千秋回來再睡吧。雖然她這麼想,可是,今天已經不想跟人講話,雖然對她很失禮,不過,還是把燈光減弱,就這樣一覺到天亮吧。

 牙子感覺到在等待的黑暗底部,有紅色的東西在蠢動,不久,也就掉進睡眠中。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感覺到胸部有輕微的壓迫感。

 最初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情。

 自己臉朝天的躺在房間的床上,有別的東西覆蓋在她的身體上面……那是——在意識清醒,恢復視線前,牙子覺得臉頰有一股熱氣,接著,嘴唇有溫溫柔柔的觸感。

 (——耶?這是什麼?)牙子大吃一驚,連忙張開眼睛,赫然發現眼前有一張白皙的臉頰,垂下來的頭髮碰觸著喉嚨。

 (堀江同學?)壓在她胸膛的是坐在床邊的千秋上半身。

 (你在幹什麼?)千秋的兩手壓住她的手,為了想逃走,牙子拚命的掙扎著,可是,千秋的身體卻比外表來得重,來得有力。

 溫溫的東西在緊閉的嘴唇上面蠕動苦——突然撬開嘴唇,跟牙子的舌頭糾纏在一起。

 (討厭!)雖然牙子拚命的搖頭想大叫,可是,全身的力氣從被按住的兩手和被玩弄的舌尖消失掉,所以叫不出來。

 不久,千秋鬆開牙子減緩抵抗的左手,右手則在牙子的身體上面向下滑,好像在擺弄白色棉質睡衣般,從肩膀滑到胸部,從胸部滑到腰部,然後又回到胸部,在牙子小而圓滿的乳房上面停下來。

 嘿嘿嘿,千秋一面笑,一面用手掌按著乳房慢慢玩弄著,她抬起頭來,嘴唇離開牙子的嘴唇,透明的唾液呈絲滴下來。

 “好可愛哦,你,好棒喔。”

 “——住手,啊……”

 千秋揚起左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黑色的瞳孔散發出光芒,在牙子的耳邊耳語。

 “不要那樣子皺眉頭,會破壞漂亮的臉蛋……”

 牙子趁隙奮力的伸出可以自由活動的左手。

 “討厭!真討厭!”

 牙子扭動身體,脫離千秋的手,但因為用力過猛,從床上掉下去。

 牙子用手按著褐色的地毯爬起來,還沒有開口責備千秋,眼淚已奪眶而出。

 (這樣太過分了……)牙子站起來,瞪著千秋時,千秋好像全然不在乎,自顧自的回到白己的床上,整理弄亂的淺藍色睡袍,用右手輕輕梳著頭髮。

 (這個人……)千秋在牙子的注視下,臉上綻出笑容。

 “好像嚇到你了。”千秋說道。“這是你第一次接吻吧?”

 牙子聞言,熱血突然往腦袋衝,緊接著是拖鞋沒有穿就衝出房間。

 [第五節]

 牙子不知道如何走?走到哪裡?等到注意到時,已來到黑暗走廊的拐角處。

 她感覺到身體全身發熱,全身血脈僨張,心臟也跳動得很快,這個光是胡亂走所造成的。

 她用兩手按著胸部,剛才被別人按在手掌下的部分隱隱發熱。

 牙子站在昏暗中,緊緊咬著下嘴唇。

 就如千秋所說的,這是她第一次接吻的經驗。她用力搖著頭,想把殘留在口中的千秋舌頭觸感搖掉。

 一直到現在,她都沒有跟異性交往過,雖然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可是,還是對戀愛懷著甜美的夢想,因為她是極為平凡、普通的少女。關於最初接吻的對象,她也有很羅曼蒂克的想法,可是,如今……用手指擦掉流出來的眼淚,想念起位於荻窪的和泉家。

 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只好回房間去。雖然討厭跟千秋見面,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經過那樣激烈的抵抗以後,大概不會有這樣無聊的舉動吧。

 牙子步履蹣跚的走著。

 這裡是位於建築物的哪一邊呢?向左拐——那是位於東端,從辦公大樓算起的第一棟宿舍附近……她折回筆直延伸的長廊,像在確認房間號碼般,稍微停在可以看到左邊的門前面。

 看到“校長室”的牌子。

 是阿姨的房間……鑰匙孔透出亮光,表示千代在房間裡面。

 要不要把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告訴阿姨,並且要求更換房間呢?不,不行,因為那種事情實在太丟臉,可是,這樣一直跟千秋處在同一房間……(這該怎麼辦才好?)“喂!喂!是父親嗎?是我啦,晚上打電話給你,實在很抱歉。”

 從房間裡面傳出千代的講話聲,牙子大吃-驚,不自覺側耳傾聽著。

 “從那次以後,又接到署長田崎的連絡電話——是。他說在刑警中,好像有一、二個對這次事件的處理有疑問,不過,他都已設法解決。幸好死去學生的家人沒有前來抗議,事情應該……”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牙子的腦海裡想起昨天高取俊記所說的話。

 (不會是在討論如何施加壓力吧?)就如他所說的,惠的死是有很多的疑點,但為了保護學園的名譽,千代和外祖父宗像倫太郎想辦法……“——是。雖然那個目前還不清楚,不過,那種事情絕對小允許……好啦,萬一的話……那時候就交我來處理——哦?嗯,是的,牙子的事情,起先還滿擔心的,以目前的樣子……我想應該不要緊,因為以往的事情她本人的確全無記憶……”

 (阿姨在說什麼呢?我怎麼了?”

 牙子強行用手指按著臉——……聖誕……腦袋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接著,跟意志無關,形狀模糊的東西一面吐出紅色細絲,一面慢慢覆蓋內心的表層。

 “是,我瞭解,給您添那麼多的麻煩,實在很抱歉,我會暫時留在這裡。還有縣警本部的瀨川先生問候您——是,那麼……”

 聲音到此結束。

 ……聖誕……牙子一動也不動的僵立了一會兒,紅色的濃霧先是淹沒了聽覺,接著是視覺……不久,按在臉上的手垂下來,腳也可以動。

 ……快樂……睜得大大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樣空洞無神,注視著黑暗的走廊裡面,腳步就像夢遊者一樣蹣跚。

 牙子的感覺和意識全都在那時候後退入內心深處的紅色幻影裡面。五彩繽紛的世界目前已成為鮮豔的紅色水滴、紅色泡沫、紅色奔流…………心情……好…………根據……這個…………星光…………燦爛……牙子兩手無力的垂下來,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在走廊上蹣跚走著。

 [第六節]

 牙子一直沒有回來。

 千秋想起她衝出房間時悲傷的表情,不禁感到有點不安。

 她好像受到很大的驚嚇。雖然她不會向當校長的阿姨訴說此事,可是,那樣強烈的抵抗,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不該那麼做嗎?)為了接近牙子,與其故作“千金小姐”的姿態,不如以真面目接近,反而得到反效比較好吧,可是……千秋一面看著弄亂的隔壁床,一面輕輕的咋舌。

 她會這麼做,大半是抱著好玩的態度。她不否認對牙子很感興趣,因為牙子擁有不可思議、謎一般的魅力,在她那纖弱、好像很膽小的體內似乎隱藏著什麼,可是,想從她的身上找到跟自己相同的東西,好像是錯誤的。

 千秋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今晚也很悶熱,雖然已九月半,可是,氣溫還是很高,溼熱的空氣讓肌膚感到很不快,大概快下雨吧。

 打開白框的窗子,把頭伸出窗外。潮溼的風讓心情感到很舒暢。

 到外面乘涼吧。千秋這麼想。只要二、三十分鐘——已經過了熄燈時間,牙子也應該要回來了,那時自己最好不在,因為向牙子解釋很麻煩,而且考慮以後的相處,今晚儘可能不要再刺激她比較好。

 千秋披著外套,離開房間。玄關已經關閉,不過,北側有緊急出入口,就從那裡出去好了。

 一年級時,她也在熄燈後出去好幾次。因為夏天悶熱的晚上,待在寢室裡很難受,所以就一個人出去吹夜風。

 (去年的夏天……)那時是她最低潮的時期。

 在大服飾公司當設計師的父親,不但英俊瀟灑、靈敏體貼,說話也很溫柔,是讓念小學的千秋很引以為傲的爸爸……父親跟年輕女模特兒的關係、齟齬的夫婦對話、背叛、醜陋的辯解……“這種女人!”

 母親歇斯底里的咒罵聲。

 “我也已經討厭看到你的臉!”

 可是,千秋也知道,在橫濱開了一家有名精品店的母親,跟前來打工、希望將來成為設計師的大學生上床睡覺。有天下午,她因感冒提早回家,聽到噁心的男女喘息聲……父母親離異後,獨生女千秋歸母親撫養。

 一年後,母親跟比她年紀小的戀人結婚,婚後,千秋成為他倆的眼中釘。中學畢業後,她被送進這所名校“聖真”,與他倆“隔離”起來。

 (去年的夏天……)那個時候,這個學園的一切她都很討厭,自己的全部生活——自己所處的周遭一切事物,她也都很厭惡。中學時代,千秋不是“好孩子”,因為非常的不用功,被老師視為“問題學生”,父母親的不和,造成她自暴自棄,對她來說,在“聖真”的日子,只有痛苦,沒行歡樂。

 不但她的髮型被處罰,連說話的方法也被責罰,表情和行為也-一被罵,為了抒解悶氣上街,也被檢舉違反校規,被處禁閉三天(入學還不到一個月),其他小懲罰可以說數不勝數。

 在諸多規則和罰責之下,學園生活、宿舍生活幾乎沒有一絲歡樂。

 有好幾次她想逃走,離開學校,返回橫濱的家。可是,她知道縱使這麼做,受傷最大還是她自己,因為回到家,她還是會被視為家中的絆腳行,母親的眼中釘。

 倒不如離開這裡,前往東京單獨一個人過生活,就在她開始認真思索這件事情(去年的秋天……)時,轉校來的城崎綾跟她住同一個房間。

 走廊向左拐,可以看到在盡頭的地方掛若“安全門”牌子的門。

 打開閂在把手中央的門閂,把門往外推,跟舊磚牆不搭調的金屬樓梯呈螺旋狀的往下延伸到地面。

 她很小心的不發出聲音下樓梯。

 她穿著拖鞋站在庭院,帶著溼木頭氣味的風,緩緩的吹過來。

 (綾……)在那之前,她都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美少女,宛如一流的人偶師精心創造出來、附與生命的得意作品。完美,千秋這麼想。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樣完美的人竟跟自己一樣呼吸空氣。

 綾的父親據說是世界級的名建築師,因有重大的事情必須去美國不可,所以把綾送進這所學園。

 父親非常溺愛獨生女綾,生怕他不在的時候,結交到壞的男朋友,也不相信妻子,因此,一度曾想把綾也帶去美國,但因教育的問題只得把綾留在國內。

 再三考慮之後,父親把她送進這所學園,讓女兒接受“嚴格的管理”是他最大的希望。雖然跟千秋的情形剛好相反,可是,還是被送來這個學園“隔離”。

 以上是後來綾親口告訴千秋的。聽完綾的敘述後,一面對綾的父親的自私感到憤慨,一面也對他的正確判斷深表佩服。

 是的,絕對不能讓街頭的臭男人接近綾,也不能讓他們的視線落在綾的身上——千秋任由夜風吹亂她的頭髮,沿著鋪白色碎石子的小路,前往玫瑰庭園。

 天空一片漆黑,黑色的流雲,遮蔽住三天後是十五夜的圓月。

 在見面那天,千秋就被綾的魅力吸引住,班上的其他少女也都心向她。綾有吸引周遭人心的超能力。秋天結束時,班上的同學稱她為“大姊”,開始模仿她說話的口氣和行為,到了第三學期,她被推選為班長。由於她成績優秀,品行端正,容姿端麗,所以老師都對她另眼相看。

 千秋幾乎是盲目的愛上綾,綾的一舉一動,時而讓她感到雀躍,時而感到痛苦……不過,跟她在一起後,無聊的學園生活慢慢的改觀。

 自從知道父親的“背叛”後,千秋的性關係轉向同性。小學時候,她已跟幾個女同學發生關係,可是,對綾的關懷,比起超越關心的“愛戀”,更接近“崇拜”的感情。

 對千秋而言,綾是美麗的女王。為了綾,任何事情卻會上做——她是那麼相信。

 (因此……)是的。因此,這樣……千秋避免靠近會聚集羽蝨的路燈,在庭園的長椅上坐下來。滲出肌膚的汗水乾掉後,反而覺得有點寒意。

 (——高取惠)也不希望想起她的事情,因為想起她,就讓人覺得很痛苫。

 惠老是帶著哀愁的眼神,眺望著群眾在綾的周圍,盡力取悅綾的那群少女。

 “高取惠是魔女。”

 她小聲的對著腳下的黑暗說道。

 (是的,她是魔女。)(因此……)就在那時——

 [第七節]

 暗夜的某處有東西在動,雖然是夾雜在秋蟲的啼叫聲和樹木搖晃的沙沙聲中,聲音非常的微弱,可是,千秋的耳朵卻清楚的聽到那聲音。

 (是什麼呢?)雖然她大吃一驚,不過,也只是瞬間而巳。

 她轉動著頭,環視四周,但並沒有看到任何奇怪的東西。

 慘白的路燈在庭園投下微妙的光和影,下面則是一片漆黑。白色的玫瑰花,失色的綠葉,在地面投下複雜的影子。

 移動視線,入眼的則是懷抱漆黑的樹林。樹林的對面是紅磚色洋房的巨影……現在更加體會到平時看慣的景象,早晚各有不同的面貌,這座聳立的舊洋房,一面浮現出閃爍著曾經在此住過的眾多少女的幻影,一面將她的心,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引誘到不可思議的迷惑中。

 一片漆黑的某處,發出東西在動的聲音。

 是風嗎?——不對,不是風的關係,因為那聲音非常突然,也非常微弱。

 那是與這種夜色不和諧的聲音。感覺好像是有什麼闖進這片夜色,潛藏著跟大自然不相容的意志。

 雖然她的腦中閃過那種感覺,可是,卻沒有提高警戒,她認為可能心情不好,才會疑神疑鬼。

 聲音多半是棲息在樹林裡的小動物所造成的,諸如野鼠或其他什麼……千秋再度環視著四周,然後輕輕的吁了一口氣,把兩手插進外套的懷裡。

 (她應該已經回房了吧。)她想起牙子的嘴唇。柔柔的,帶有香草味,值得再度伺機追求。千秋這麼想,今天雖然沒有稱心如願,可是,那種純情的人,一旦改變後,說不定會變得很……背後吹來一陣風,拂亂頭髮,貼在臉上。

 她的手伸向在附近搖晃的玫瑰花瓣,試著摘取一片,含夜氣的白色花朵讓手指頭覺得有點冷。

 突然覺得四周的黑暗在注視著自己,或許是剛才的聲音讓自己產生這種感覺。

 千秋不由得身體一陣僵硬,從椅子上站起來,心想:也該回房了。於是朝著來時的方向前進。

 這次比剛才更清楚的聽到黑暗中發出的聲音。

 千秋大吃一驚的停下來。

 沙沙……是踐踏草叢的聲音。(——在哪裡呢?)左手邊是玫瑰花圃,右手邊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是黑暗的山毛櫸林……千秋轉動著眼睛,窺視著樹林。

 樹木林立在黑暗中,樹林間一片漆黑。

 (那個地方?在那之中?)樹林中有小動物。她又對自己這麼說。

 (沒什麼好害怕的,沒什麼……”

 千秋收回視線,開始向前行。她很努力的只看前面,因為回頭看,會讓她無法剋制恐怖之情。

 這不像是我,千秋這麼想。竟然會變得這樣神經質……(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了鎮定下來,她開始放慢腳步。

 路燈把背影拖得長長的,黑暗也越來越深,踐踏碎石廣的腳步聲,和向前延伸的自己的影子都帶著恐怖感。

 接著——緊繃的神經感覺到有人。

 千秋一這麼想,在反射作用下,回頭往後看,同時喉嚨喀喀作響,不過,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把視線轉向樹林。

 千秋就像痙攣般渾身顫抖著。她睜大眼睛,凝視著樹林裡面。

 她一面數著心臟的跳動聲,一面等待有什麼動靜,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一片漆黑和寂靜——(是太多心了吧。)她仰望著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莫名的害怕,連她自己也感到很滑稽。

 (回去吧。)心裡浮出城崎綾的臉。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她——對啦,綾不是說過嗎?因此,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沒有什麼……她轉身,但就在那一瞬間,千秋的眼睛看到左於邊的花圃突然出現一條人影!是身穿黑色塑膠雨衣的人影。

 她忍不住發出驚叫聲。雨帽下的眼睛發出暗淡、瘋子特有的大膽、神經質和異樣銳利的眼神。就在直覺對方帶有殺氣的那一瞬間,千秋的胸部被猛烈攻擊。

 她感覺到胸部一陣劇痛,連忙用於按著胸部,手立刻被冒出來的微溫液體濡溼——是被鋒利的刀子刺(為什麼?”

 千秋不相信自己會發生這種事情,一臉茫然的注視著兇手的臉。

 (——啊……啊啊……”

 “為什……麼……”

 雙膝突然彎下去。

 “……啊……啊啊……啊……”

 像要發出慘叫聲而張開的嘴巴,住沾滿血跡的刀子用力揮舞下,出現一個窟窿,刀子毫不留情的割斷她的喉嚨,鮮血向黑暗中噴出來。

 天空的浮雲出現裂縫,黃色的月光照射大地。

 橫倒下來的千秋的身體,被花圃的玫瑰擋住,流出來的鮮血把門色的花瓣染成深紅色,伸出去的腳微微抽搐著。

 兇手的嘴唇發出怪異的笑聲。

 ……荷荷荷……荷荷荷荷荷……月光照射下的夜晚,瘋狂的笑聲在玫瑰園裡拖著細長的尾音。

 *****

 死刑走什麼?少女問道。

 “你說什麼?”

 姊姊以驚訝的表情問道。

 死刑是什麼?是好事?還是壞事?

 “死刑?”

 姊姊越發的驚訝。

 最近,在圍牆那邊聽到附近的男人這麼說(如果那麼做的話,是死刑喔,會被判死刑喔……)“是那個呀。”

 姊姊很溫和的回答道。

 “如果做壞事,會被判死刑的。”

 壞人會被判死刑嗎?

 “是的。”

 姊姊笑著說道。

 “被判死刑,會被殺死。”

 被殺死嗎?

 (被殺死……)少女先是輕輕搖著頭,接著是以嚴肅的表情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