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實現戀情的要素九成在於勇氣與堅持

第一卷  第五章 實現戀情的要素九成在於勇氣與堅持 ■間島健吾之章■

 ——上村大祭一定會變成雨祭,上村市民之間有這樣的徵兆之說。

 首先,我先說明一下上村大祭是什麼吧。

 上村大祭就是在上村仍是城下町的寬永時代流傳下來,持續了將近400年頗有歷史淵源的傳統祭典。

 祭典期間為7月6號至8號三天。

 無數攤位把路擠個滿滿當當,被稱作「御砂切」的幾個屋台山車在鎮內巡遊的樣子正可謂精彩絕倫。

 而今天是7月7號,祭典正戲。

 是上村這個鄉下小鎮一年最有活力的一天。

 ……然而,上村這個時期梅雨正值盛期。

 上村大祭歷年都常在沉重的溼氣和持續的陰雨中舉行,所以它才會被稱作「雨祭」。

 ——但今天晴空萬里,極其少見。

 這情況實在太罕見,上村市民時不時就提到今天的天氣,連學生們的主要話題都是「今天的天氣」。

 但是,我的心情卻和令人心情舒暢的蔚藍晴空正相反……

 「喂——————健吾————」

 我一手在桌上撐著臉頰,耳邊傳來荒川的聲音使我回過神。

 我往他那兒看去發現巖澤也在。

 「啊啊……是你們嗎,怎麼不去上課?為什麼會在這裡?」

 「哈?」

 「你在說什麼呢間島,班會不都結束了嗎?」

 聽巖澤這麼一說,我驚訝地環顧四周。

 ……人影零星,一看時鐘,時間已至15點半。

 「是嗎,已經放學了嗎……」

 我這麼說道,荒川和巖澤就訝異地大眼瞪小眼。

 「……這一個月來健吾老是發呆啊。」

 「是從和高嶺咲約……出去買東西的那天開始的吧?體育祭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發生什麼了?」

 高嶺咲的名字一出現,我的心臟就彷彿受到了直擊。

 「沒……沒什麼。」

 「這已經是你第五次這麼回答了哦。」

 「今天還有一項很重的任務啊,我們還得去祭典上巡視。」

 ……上村大祭祭典當天曆年來都會聚集很多人。

 不只是上村高中的學生,中山高中、下川高中,乃至於縣外都會來眾多遊客。

 由於活動規模巨大,每年總會發生不少麻煩事。

 而去祭典巡視觀察我們上高的學生是否被捲進麻煩事中也是風紀委員重要的工作之一。

 「今天天氣這麼好人也很多,你再這種狀態會很麻煩的哦。」

 「差不多老老實實說出來如何?」

 「不,可是……」

 那種事,為了她的名譽也不能隨意和別人說。

 而且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一個人解決……

 「——健吾這傢伙就是這麼想的呢。」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想法?!」

 「因為健吾太好懂了啊。」

 「總是一個人心事重重走進死衚衕裡呢,話說不就是因為你一個人無法解決,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麼?」

 「唔……」

 這話戳到了我痛處。

 「到處宣揚和找人商量性質不同,你就相信我們和我們商量商量吧。」

 「沒錯沒錯,要相信我們啊,我們不會跟別人瞎說的,我嘴巴很牢的啦哈哈哈哈。」

 「要是達希說出去我就替你狠狠地揍他一頓,行不?」

 「……哈哈哈。」

 「你們倆……」

 信任他們,和他們商量嗎……

 ……抱歉,高嶺咲,要我道幾次歉都行。

 「……換個地方吧。」

 所以僅限這次,請允許我借用他們的力量——

 在停車場深處的陰暗地帶。

 在蟬的大合唱和積雨雲的守望下,我把自己和高嶺咲在屋頂前樓梯上吃飯的來龍去脈,一個月前在「雷歐」發生的事情,以及回家路上發生的事都儘可能準確地告訴了二人。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荒川和巖澤的第一句話奇蹟般的一致。

 他們一下子苦悶地煩惱,一下子欲言又止,一下子又嘆氣。

 「嗚哇——真的假的啊——事兒變得超麻煩了嘛……」

 「小咲好強……真虧她面對健吾能做到這種地步啊……」

 「……我姑且確認一下,這一切應該都是我的錯吧?」

 「嗯…………荒川你怎麼看?」

 「我個人是想站小咲那邊……但健吾畢竟是這麼個樣子啊。」

 我聽不懂他什麼意思,而且這句話完全不算是回答,可巖澤卻一臉認同。

 「算了,不管怎樣,結果上健吾把女孩子弄哭了那就是健吾不好。」

 「……也是。」

 這點小事就連我也清楚。

 「所以?間島你回應告白了嗎?」

 「……沒。」

 「誒?!照你剛剛說的,告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吧?!這段時間裡你就啥都沒說嗎?!」

 「我也……明白。必須對她說些什麼……可是,從那一天開始她就一直躲著我。高嶺咲看到我的臉就會逃走。」

 「嘛,我也懂小咲的心情啦。」

 「……而且即便能和她說上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搭話。」

 我自己也覺得這很不像我的風格。

 「……我沒有其他人成熟,只會筆直向前。」

 但一旦開始交談,壓抑在心中那個弱小的我總會探出頭來。

 「右還是左,白還是黑,善還是惡,不明確性質,我就無法做出任何決斷,我就是這麼個有缺陷的人……所以我一直只選擇做正確的事。」

 但是我其實也明白。

 這個世界並非非黑即白,世界上充滿了灰色區域。

 不管是非黑非白的完全中立,還是接近於黑的灰,或是偽善,都隨處可見。

 不,不如說處於灰色區域的事物才是更多的,我也明白。

 不成熟的我明白這一切卻還想認清是非黑白,我也覺得這行為很傲慢。

 但即便如此……

 「……看來我又犯錯了,我深深地傷了高嶺咲的心。」

 「……」

 「……」

 荒川和巖澤互相看了看對方。

 然後……荒川看著我說道。

 「……嘛,這種複雜的事就先放一邊。」

 「放一邊?!」

 我不禁大喊起來。

 我可是很嚴肅,很認真地在談啊?!

 「放一邊吧。」

 「現在重要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健吾想怎麼做,不是嗎?」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然後裝模作樣地繼續說道。

 「呃,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間島喜歡高嶺同學……啊,不好了不好了荒川,我可能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件事了誒。」

 「真巧啊,我也想到了。」

 「哎——沒想到會有僅靠隻言片語就能修復間島和高嶺同學關係如魔法般的話語啊——」

 「怎麼辦?這話由達希說好嗎?由我說好嗎?」

 「……抱歉,我投降,告訴我吧。」

 我舉起白旗,巖澤和荒川就又做了一段互相謙讓回答權的小短劇。

 之後荒川用食指指著我說道。

 「——健吾還沒對小咲說過任何話,一切都還未曾開始吧。」

 我還沒對高嶺咲說過任何話……?

 「……是嗎」

 這確實是如魔法般的話語。

 「……是嗎,確實,沒錯……」

 我像是在細細品味一般反覆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

 不是該怎麼和她搭話的問題。

 高嶺咲費盡口舌清清楚楚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可我卻還未對高嶺咲傳達任何我的心意。

 「……我只要傳達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嗎?」

 要煩惱就在傳達完心意之後再煩惱吧。

 我的心情猶如一絲光明射進了不見出口的黑暗之中一般突然明朗。

 荒川和巖澤看我這副樣子都露出滿意的笑容。

 ……原來如此,相信他人找別人商量真是件好事!

 「荒川!巖澤!感謝你們!等這次巡視結束,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向高嶺咲傳達我的心意!」

 「啊——太好了,間島終於恢復平時的狀態了。」

 「好,那今天總之就先快速巡視一遍,然後一邊逛攤子一邊想想該怎麼製造健吾和小咲談話的場地吧。」

 「荒川很會說嘛,我要蘋果糖。」

 「我要巧克力香蕉。」

 在荒川和巖澤列舉攤子喜歡的食物玩鬧的時候,我仍沉浸在感動的餘韻中。

 ……沒錯,事情原來這麼簡單。

 沒有任何束縛,只需直率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單戀了三年,居然都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

 「雞蛋仔……嗯?」

 「嗯?」

 「嗯?」

 我無心的低語引起了兩人的反應。

 怎麼了?

 「……三年?是在說小咲?」

 「是啊。」

 「……等等,我有好多事想問啊!首先,你們倆已經認識這麼久了?」

 「哈?」

 我不禁皺起眉頭。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荒川、巖澤,還有高嶺咲,不都是東中來的嗎?」

 「誒?」

 「誒?」

 「……你們不會真不記得了吧?我們都一起呆三年了,你們可真不念舊情。初三那年夏天我不是被停學了麼?那時候的女孩子就是高嶺咲。」

 「……」

 「……?」

 兩人瞠目結舌,默默地僵住了一陣子。

 然後……

 「「啊啊————————?!?!?!」」

 兩人一起尖叫起來。

 「高嶺咲是那個女生?!真的假的?!不不不,但聽你這麼一說她好像確實叫這個名字……?!」

 「形象變太多了根本認不出來啊!!我還以為她是從其他初中來的……」

 「……你們是真的不念舊情,即便班級不同姑且是同個學校的學生,給我記住了。」

 「可,可是,我們那時候……是吧?」

 「我們那時候哎呀,該怎麼說好呢,對學校沒什麼興趣……當時還在反抗社會嘛……」

 「什麼反抗社會,別耍帥了。」

 「可是啊!知道這件事後我就全懂了!我也知道為什麼高嶺同學會喜歡間島了……!」

 「愛咋地咋地吧,已經到巡視的時間了,閒話之後再說我們先去會場。」

 「「太,太認真了吧——!」」

 巖澤和荒川都目瞪口呆。

 感覺我之前也說過,他們明明是所謂是凹凸組合,卻總是這種時候很合拍。

 ■高嶺咲之章■

 放學後,在熟悉的空教室裡,我像是被扔到炎炎烈日下的蛞蝓一般趴在桌子上。

 容我事先聲明,趴桌子上的緣故並非受不了上村的炎夏。

 「——今天正好到三個月了呢。」

 「…………」

 罩衫開到第二顆紐扣,胸口大大地敞開著,小優香仰著頭這麼說道。

 這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話,所以我變得更像蛞蝓了。

 「……被他討厭了。」

 我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絕對被他討厭了……我放任自己的感情……一時衝動對間島同學做出那種……」

 真是的,這不成了笑柄了麼?

 本來想在三個月以內告白,結果卻在三個月以內被他討厭了。

 啊,但說不定間島同學一開始就討厭我,溫柔的他只是繞著彎子甩我呢。哈哈哈。

 ……不管怎樣,那句「抱歉」就是一切。

 「我已經沒臉見他了……」

 實際上自那次事件以來我也沒和間島同學碰面。

 我連MINE的信息都不敢去讀。

 單純只是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間島同學的反應。

 我害怕被明確告知拒絕。

 但是,我更害怕他對我說些溫柔的話。

 「……嗚……嗚嗚嗚……」

 我開始靜靜地啜泣,小優香似乎也顧慮到我的心情,她什麼都沒說。

 ——我肯定是遭天譴了。

 都是因為我這個戀愛新手得意忘形無視現歡的教誨,惹mori大明神發怒了。

 事到如今注意到這件事也於事無補。

 即使是在現歡上也沒有寫該怎麼去吸引討厭自己的對象。

 即便擁有mori老師的睿智,面對這種情況也束手無策了。

 「嗚,嗚嗚……好想回到三個月前……」

 我想回到還能和間島同學正常交流的時期,全部重來一遍。這麼一來情況應該至少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糟糕……

 我的精神已經脆弱到逃避現實了。

 ——就在這時。

 「打擾了~」

 空教室的拉門突然打開。

 這聲音是……

 我用罩衫的袖子擦眼淚抬起頭。

 「……平林同學?」

 「啊,果然在這兒啊。高嶺同學好久不見,我在找你哦。」

 曾經在保健室遇到的現歡夥伴——二年A班的平林木子同學走進教室,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嗯,好久不見,發生什麼事了麼……?」

 「我找你有點事兒啦,現在有空麼?」

 「啊……是木子同學對吧?同班的那位……但是現在有點不方便……」

 小優香說完瞟了我一眼。

 小優香雖然會各種抱怨但總是對我很溫柔所以我很喜歡她。

 「……沒關係,平林同學是我的現歡夥伴嘛。」

 「現歡……呵呵,沒錯,就是現歡,我們是現歡夥伴嘛……今天我有份禮物要給我的現歡夥伴……!」

 小優香疑惑地說道「現歡夥伴……?」,但平林同學毫不在意,她從手上的大手提包裡取出兩本書。

 「鏘鏘!給你,相識也是一種緣分,機會難得也給瀨波同學一本。」

 平林同學各遞給我和小優香一本書。

 ……到底是什麼書呢?

 我接過書看了看封面。

 「誒?!」

 大吃一驚。

 「現,現歡?!」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現歡。

 這是……mori老師的最新作!!

 『從現在開始受歡迎! 超·戀愛心理學講座 2』?!?!

 「怎,怎麼會……」

 我經常關注mori老師的SNS。

 自然知道現歡續篇的存在……但它應該還沒發售才對!!

 「為什麼平林同學會有這本書?!」

 我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詢問道,平林同學就若無其事地說道。

 「——樣品書印刷完了,我現在正在分發給熟人呢!也就是所謂的獻本啦!你們倆看我書的熱情這麼足我真的很高興,所以單獨給你們讀者福利哦!」

 「誒?」

 「哈?」

 「咦?」

 詭異的氣氛穿過三人之間。

 話說平林同學這口氣,難道說……

 「誒,咦?我沒說過麼?我就是戀愛創作家mori……你看,我的名字不是木子麼,木隱於森所以就叫mori……」

 ……

 …………

 ………………誒?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尖叫。

 我和小優香在衝擊性的事實前只能尖叫。

 「平林同學就是mori老師?!」

 「就是你寫了這本書?!」

 「是,是呀……?」

 “是呀”?!

 戀愛創作家,那個博聞強識,精通古今中外各類學問,最強無敵的受歡迎男性,mori大明神就是平林同學?!

 「……啊!難道說平林同學的真身是用自己培養的技巧大受歡迎的放浪女孩?!」

 「厲害的選手不一定能成為厲害的監督,反之亦然。by mori——很遺憾,我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雖然我總在網絡上解決各種人的戀愛問題……要看我的開業證麼?」

 「……?!」

 現在這個瞬間,我所相信的事物正咔嚓咔嚓地四碎,我再次跪倒在地。

 震驚到合不攏嘴就是我現在的狀況……

 「怎麼會……沒想到mori老師……戀愛心理學……咦……?」

 「啊啊啊啊啊!咲咲壞掉了!」

 小優香連忙來晃著我的肩膀,但我可能已經無法振作了……

 「怎麼了?」

 「都怪你啊!……啊,不對等等?!咲咲!喂!快點回神!」

 「……呼誒?」

 「——反過來想想!現在你憧憬的mori老師就在你眼前哦?!那你直接找她商量戀愛問題不就好了嗎!她說不定有藏得特別深的高超技巧呢?!」

 「——啊?!」

 我一瞬間回到了現實。

 沒錯……小優香說得對!

 就算mori老師的真身是平林同學,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確實就是我所憧憬的戀愛創作家·mori!

 「——拜託您了,mori大明神!!求求您解答卑賤小人的戀愛問題,傳授小人戀愛的技巧!!」

 「嗚哦哦哦咲咲土下座速度好快……」

 「可以哦。」

 「這邊說得有夠輕巧……」

 「不過,如果你想要準確的建議,就把你和間島同學第一次見面之後的事全部告訴我吧。」

 「我和間島同學的,第一次見面……」

 我和間島同學第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要說這件事,我就必須直面我一直不想正視的過去的我。

 「……」

 一想到那時候的事,我的心就猛地一緊。

 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去回憶。

 但是……

 「……我說,拜託您了。」

 這比就這樣結束我和間島同學的關係好多了。

 我慢慢道出那時候——我在東中的過去。

 ■“高嶺咲之章”■

 高嶺咲,15歲,初三。

 出生的家庭並非特別富裕,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成人的我來上村市立上村東中學校讀書的原因單純只是這學校離我家近。

 然而,這裡有點……治安稍微有點差。

 「——可惡,那個禿頭!就買個零食吃而已,裝什麼裝啊這麼一長串說教真是個呆逼!」

 「噫?!」

 某天我走在走廊上時,背後就傳來恐怖的怒號和踢飛東西的聲音,我立刻藏到附近的隱蔽處。

 「……」

 我從隱蔽處偷偷看去,校服穿得很隨便的兩名男生正從職員室裡出來。

 身高高的是荒川陸同學,矮的是巖澤達希同學。

 在這所上村東中,這兩人也在壞的意義上很有名……而且今天他們好像相當生氣,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巖澤同學踢職員室門的聲音。

 「喂,達希,別這樣,我已經受夠他們和父母打小報告了。」

 「可惡,我要不向PTA[注]告密,把那個禿頭去年對夏季實習生出手的事說出去吧。」

 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長教師協會

 「……誒?!真的嗎?!那個戴眼鏡的?!胸賊大的女大學生?!」

 「真的真的~~不要小看我的情報網。啊!氣死我了我現在就說吧!職員室的各位——!!B班的班主任布部在和實習生搞外遇喔——!」

 「嗚哇笨蛋!」

 「哈哈哈哈哈……!」

 在滿臉通紅的布部老師從職員室裡出來之前,兩人就放聲大笑跑過走廊。

 而我在走廊拐角的隱蔽處屏息悄悄望著這副景象。

 ……嘛,這裡的治安就是這種程度。

 其他還有打碎窗玻璃,高層扔椅子,上課期間學生跟個沒事人似的在走廊裡走動等等等等……‍‌‍‌‌‍‌‌‍‍‌‌‌‍‌

 這就是我們上村市立東中學校——通稱『東中』的日常。

 事先聲明,這種人的比例只是稍微多了一點點而已,並不是所有東中生都是那副樣子。

 和各位所想的一樣,我也是一位另類的學生。

 另類的學生有一個重要的使命。

 ——那就是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在這三年間活下去。

 五月,放學後。

 「咲,你好慢誒——」

 班上的女生突然叫我出去,我跑到校舍後頭平復紊亂的呼吸。

 「對,對不起……我被老師叫住了。」

 我露出傻傻的笑容。

 笑容並不明亮也不自然,當然也並非表示友愛。

 只是繃起臉上的肌肉露出的低聲下氣、毫無出息的笑臉。

 「老師什麼的無視就好啦無視~我們的友情更重要對吧~?還有我不是說過要是我打你電話嘟一聲你就得接麼?」

 「別這樣啦,小愛你這是職權騷擾耶w」

 「咲最好再道一次歉哦!小愛真的很容易發火!」

 她們欺負我欺負得很開心。

 我見狀又露出剛才的笑容。

 「誒嘿嘿……小愛,對不起。」

 眾多生存方略之中,我選擇的就是這副「笑臉」。

 低聲下氣、毫無出息的這副笑容——就是所謂表示全面投降的白旗。

 自己不作任何主張,不起眼,只用這副笑容表明自己沒有敵對的意思,作為無害也無益的女初中生擺脫困境,這就是我的生存策略。

 她們也不是魔鬼,只要我像這樣舉白旗投降……

 ……當然她們會做些小小的欺凌……

 但並不會發展到過分的程度。

 還會允許我當她們的夥伴。

 今天也是小愛邀請我說「要做有趣的事,快點衝刺來校舍後方」……話說有趣的事到底是什麼呢?

 「——哦,小咲來了?」

 後方傳來過分親暱的男生聲音,我不禁嚇了一跳。

 剛剛我都沒注意到,我記得他是……

 「……A班的宮之下同學……?」

 我幾乎……不,是完全沒有男性朋友,但還是聽說過他。

 3年A班,宮之下悠鬥。

 因為他在定期測驗中名列前茅,還是足球部的王牌。

 而且五官端正,至今經常出現在女生的話題中。

 「啊?小咲認識我啊?真高興,拍一張做紀念~」

 宮之下同學突然用手機相機對準我的臉按下快門。

 「啊,誒……照片……?」

 「這部手機不錯吧,是配備了超高性能雙攝像頭的最新款,還能無線充電……顏色還是尊貴的香檳金!」

 比起這些,我更想讓他刪掉照片……

 但是說這種話不符合我的角色,我只好露出往常的「笑容」矇混過去。

 「欸,悠鬥,別總是炫耀手機了啦,你有聽我的話帶那東西來吧?」

 宮之下同學只關注我可能讓她不爽了。

 小愛用甜美的聲音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小愛喜歡宮之下同學。

 「啊抱歉抱歉,那就趕緊開始吧,要是巡視的老師來了也麻煩。」

 「真的要多注意點,這是我偷偷從哥哥那兒偷來的,呃……」

 小愛在塘瓷包裡翻找起來。

 ……其實我早就有所察覺。

 在毫無人影的校舍後方,不能被老師發現,小愛想做的「有趣」的事。

 我注意到了,卻沒有逃跑的勇氣。

 「一人一根哦,再多就要穿幫了。」

 小愛拿出正好有手心大小的小紙盒。

 即便是我也明白那並不是裝零食的盒子。

 「咲,你拿著這個,我要找打火機。」

 「誒,可是,這個是……」

 「——快點。」

 小愛用不容分說的語氣說道。

 而不爭氣,卑微,毫無勇氣的我,

 「……好的。」

 只能接下它。

 小愛遞給我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紙盒,但光是碰到它,我就感覺自己成了一名罪犯。

 全身寒毛直豎,現在就想立刻放手,逃回往日的日常。

 但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啊,有了有了。嗯,點上火,那咲,給大家都分一根。」

 「…………」

 我當然明白這是不能做的事。

 但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得不得了。

 如果在這裡反抗小愛,我的容身之處立刻就會消失……

 「你在幹嘛呢?快點。」

 小愛拿著打火機催促我。

 我露出以往的卑微笑容……

 「……不,不停手麼……?」

 ——第一次反抗了小愛。

 「……哈?」

 小愛低聲威嚇。

 恐怖的壓力使我的膝蓋發抖,本就在強撐的笑容更加僵硬……

 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哈哈,我有點哮喘,而且,那個,就算沒病,我聽說這東西對身體不好……也不利於美容……有百害而無一利……而且,萬一在這種地方被老師發現了……」

 「咦?喂,小愛,這跟我聽說的不一樣啊?」

 「宮,宮之下同學也是,難得成績那麼好……要是這種事記入檔案……太,太可惜了對吧……?」

 「……咲,快點分下去。」

 「停,停手吧……?好嗎……?我……」

 「——咲!」

 小愛的怒號讓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恐懼支配了我的身體。

 ——就在這時。

 「誒?」

 某個巨大的棒狀物體從視野外飛了進來,並激烈迴旋穿過我和小愛中間。

 然後。

 嚓啦啦啦啦啦啦。

 校舍的窗玻璃被打個粉碎髮出猛烈的響聲。

 「什麼……!」

 突如其來的事件讓大家全都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直到把那支網球拍丟到我們這,穿著體操服的她出現。

 「哎呀,不小心沒拿好。」

 她如此裝傻,小愛率先回過神。

 「你特麼……!突然搞什麼飛機啊很危險知不知——」

 「——老師————!對不起————!!我在對牆壁擊球的時候網球拍不小心飛出去打碎了一個窗玻璃——————!」

 「哇你這傢伙……傻嗎?!」

 難以想象她嬌小的身體裡能發出大如警笛的聲音,就連小愛也嚇了一跳。

 小愛不甘心地苦著臉,最後從我手裡奪過紙盒。

 「切……!我們走!」

 她帶著包括宮之下同學在內的女生團體一溜煙地逃走了。

 就這樣,現場留下粉碎的窗玻璃,我,還有嬌小不知名諱的她。

 「……你不跑嗎?」

 「………………腿軟了。」

 「真搞笑。」

 她露出純真的笑容,難以想象她剛剛才打碎窗玻璃。

 「啊,你是高嶺咲對吧?總是在那個孩子王旁邊傻笑的那位。」

 「孩,孩子王……?」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稱呼小愛的人。

 如果是我,即使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恐怕也會害怕得開不了口。

 「別總是傻笑啦,偶爾也得表達自己的意見哦,我也不能總是打碎窗玻璃。」

 「……你是來幫我的嗎?」

 「並不是,我來找飛到場地外的球,網球拍就偶然飛出去了,僅此而已。」

 「偶然飛出去……呵呵。」

 「哦。」

 她臉靠了過來緊盯著我。

 「怎,怎麼了……?」

 「……什麼嘛,你正常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嘛。」

 「誒……?」

 「我正好想要個共犯呢。」

 她指著窗玻璃的碎屑,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一般露齒一笑。

 「——我是軟式網球部的瀨波優香,一起去跟老師道歉吧,嘻嘻。」

 就這樣,在滿臉通紅的老師跑到這裡之前的短暫時間裡,我和小優香成了朋友。

 在我和小優香關係越來越好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小愛的團體不再來糾纏我了。

 也許是因為那件事發生後,小愛偷哥哥東西的事很快就暴露,她的家人嚴厲斥責了她。也可能是因為小優香故意打碎窗玻璃,東中頑皮的學生都自認不如她。

 我想過各種原因,總之這段時間是我初中三年最和平的時光。

 ……直到那一天來臨前。

 「…………」

 上村梅雨季,陰雨連綿,半袖罩衫黏黏地貼著肌膚……

 我記得那天放學後空氣十分潮溼。

 我在鞋櫃前僵住。

 「——哦,咲咲還沒回去嗎?」

 「?!」

 我連忙把那東西藏到背後。

 跟我搭話的是小優香。

 「?怎麼了?」

 「誒?啊,小優香才是怎麼了呢?!社團活動呢?!」

 「社團活動?哈,咲咲你這話說的真有意思呢,你以為現在幾月份啦?」

 「呃……7月份。」

 「初中生活最後的7月,咱們這弱小的網球部早就在地區預選中落選,三年級生全都引退了啦。」

 「是,是喔。」

 「其他社團活動都是這樣啦,東中還有可能性的社團就空手道部了吧,下個月就是全國大會……你瞧,說曹操曹操到咯。」

 「哇。」

 小優香把肩膀靠過來,指著走廊對面往這兒走來的一名男生。

 ……感覺那人挺可怕的。

 是心情不好麼?他皺著眉頭,像是瞪著前方一般從我們眼前走過。

 他是……?

 「……哪位?」

 「哈?!咲咲你不知道嗎?!他是空手道部主將間島健吾!」

 「……?」

 看到我這反應,小優香深深地嘆了口氣。

 「間島健吾不是咱這像名產一樣的男生麼,用一個詞概括就是怪人……不過他空手道強得離譜,把咱這弱小的空手道部第一次帶到了全國大會……」

 「嘿……那個人原來這麼厲害呀。」

 「……咲咲那什麼,你還是多關心點其他人比較好……還要認識一些除我以外的朋友,我說真的,要是去了高中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和小優香一起去上高所以沒問題,誒嘿嘿。」

 「你誒嘿嘿啥呢。」

 就誒嘿嘿。

 只要和小優香在一起,高中生活註定會很快樂。

 「算了算了,趕緊回去吧,傍晚過後雨勢好像還會變強……」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老師剛剛拜託我做件事,我現在要去職員室。」

 「誒,是嗎?沒問題麼,要不要我幫忙?」

 「不,不用不用不用,沒問題的!小優香就先回去吧!」

 「是嗎?那你要加油哦。」

 「嗯,再見!」

 我和小優香告別,就立刻前往職員室……並沒有。

 ……對不起,小優香,我第一次對你說謊了。

 我去的是三樓的A班教室。

 到了這個時間點,教室裡空無一人。

 ……除了他以外。

 「——哦,小咲來了啊,來我們拍一張做紀念。」

 空蕩蕩的教室。

 他一個人坐在桌子上,一看到我就按下手機相機的快門。

 「……宮之下,同學。」

 「你還記得我呀,真令人開心~」

 宮之下悠鬥同學。

 小愛那件事發生以來,我從未和他說過話,但他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這麼說道。

 ……說實話,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好。

 其實見到他的臉我都感到厭惡。

 但是……我露出卑微的傻笑詢問道。

 「……把,把信放鞋櫃裡……那個,重要的事是什麼事……?」

 ——放學後在三年A班教室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你一個人來。 宮之下悠鬥

 把活頁紙簡單摺疊的信上這麼寫道。

 「啊嗯,重要的事重要的事。」

 宮之下同學從桌上跳下來朝我這兒走來。

 我保持僵硬的笑容擺出架勢。

 要是有個萬一,我就準備大聲尖叫。

 「——之前真的很對不起,我很想面對面向小咲道歉。」

 ……誒?

 和我預想的截然不同的發展讓我呆住了。

 宮之下同學朝我低下了頭。

 「之前的事我真的有在反省,我也覺得當時給小咲留下了可怕的回憶。」

 「誒,沒,沒有……」

 「其實我至今從來沒做過那種事……就是因為無論如何都想接近高嶺同學才做出那種傻事。」

 「……?!」

 面對怒濤般的發展,我已經說不出話。

 等……等等!

 想道歉就道歉吧——但,想接近我?

 難,難道說……這是。

 「——高嶺咲同學,我喜歡你很久了,請和我交往。」

 「……?!」

 告……

 告白……?!

 這一切彷彿天打雷劈。

 告白,告白,告白——!

 我以為它一生與我無緣,這樣的事件不知為何發生在了這裡——!

 「誒,誒誒……?但,但是,等等,我,這麼突然……」

 「小咲,我是認真的哦?」

 「……!」

 我吃不消宮之下同學筆直的目光,不禁畏縮起來。

 怎……怎麼辦……?!

 宮之下同學似乎有在認真反省之前的事。

 然後還提出想和我交往……!

 「我,我……」

 ……他的心意自然讓我很高興。

 這麼有誠意的告白自然也讓我有所動搖,不知該不該回應他的心意好。

 但是……

 我丟掉貼在臉上的傻笑,筆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對不起。」

 說出自己的話。

 「……誒?」

 「我還不清楚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和你交往,對不起。」

 宮之下同學誠心實意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那要是我不用真心話回應,就太對不住他了。

 「……是嗎,哈……」

 宮之下同學低下頭。

 ……我沒經歷過失戀,但聽說失戀很痛苦。

 我在猶豫拿什麼話安慰他好,但腦中浮現的句子感覺都不太對,至少我要認真地看著他。

 「哈——是嗎是嗎,嗯……」

 宮之下同學像是理解了什麼一般反覆說同一句話,然後他嘟囔道。

 「……我給你面子好像讓你誤會了什麼啊,陰角就別裝高嶺之花了好嗎?」

 「……誒?」

 剛剛,他說了什麼……?

 在我確認之前,宮之下同學就操作自己手頭的手機把屏幕對準了我。

 看到屏幕的我瞪大了眼睛。

 ——因為屏幕上正是我拿著那個「紙盒」呼籲大家停手的照片。

 「這,這是……?!」

 「——我當時拍下來了,雙攝像頭的畫質很好對吧?」

 我這時才終於察覺。

 宮之下同學低著頭並不是因為震驚。

 而是想隱藏自己憤怒的表情——

 「哈……就臉長得有點可愛,一開始溫柔對待你是因為我覺得這麼做好得手……沒想到會被拒絕啊,我還從沒被女人甩過呢,媽的。」

 「那,那張照片……你打算幹嘛……?」

 「嗯~?好照片我想秀給大家看呢。」

 「可,可是我……」

 「你想說你什麼都沒做?究竟會如何呢?看到這張照片大家會信你麼?」

 「怎麼會……?!」

 「你肯定就去不了上高了吧,家長也會很傷心哦。」

 他這句話讓我體內的血管全都凍僵了。

 恐懼把我腦內抹得一片漆黑,眼看就要哭出來。

 「只要你之後聽我的話我就什麼都不會做,懂嗎?」

 宮之下同學輕輕地拍了拍我顫抖的肩膀。

 瘦骨嶙峋、血管突出,男生的手。

 這對我而言只是恐懼的象徵,大滴大滴的淚珠終於從我眼中溢出。

 宮之下同學看我這樣,他十分高興地笑了。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也不用哭嘛。嘛,算啦,總之來拍張紀念照吧,來拍雙人鏡頭嘛雙人鏡頭。」

 他用嗜虐的聲音低語,我的腦袋終於變得一片空白。

 得,得說些什麼,但嘴裡傳出來的只有嗚咽。

 亂成一團的思緒之中,只有唯一一種想法勉強成型。

 ——有沒有人

 來救救我——

 「不用擔心我會在能P圖的APP上拍的啦!好啦小咲,注意好拍照角度,要拍咯——」

 宮之下同學說到這裡……突然安靜了。

 不管過了多久,也聽不到按下快門發出的“咔嚓”聲。

 「……?」

 我抬起哭成淚人的臉往宮之下同學那邊看去。

 手機已不在他手上,而他臉上滿是驚愕。

 「……在練習之前隱形眼鏡掉了。」

 這聲音不是宮之下同學發出來的,當然也不是我的。

 「沒辦法只好回教室取備用的眼鏡,結果還是找不到。」

 我朝聲源轉過身去——一名男生正站在我們背後。

 他眉頭緊皺,不知道為什麼正認真地盯著他從宮之下同學手中奪來的手機。

 「……話說回來,高嶺咲,這手機上顯示的是什麼?」

 ——間島健吾同學正站在那裡。

 gl16.jpg

 「誒?那是我的最新款手機……」

 手機突然被盜僵在原地的宮之下同學開始慢慢理解狀況。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為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

 這些無所謂的問題很快就被撇到腦後……

 我高聲喊道。

 「——幫幫我!!」

 「我知道了。」

 他不問原因,僅僅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打開教室的窗戶……

 ——接著彷彿在玩飛盤遊戲一般隨隨便便地把宮之下同學的最新款手機從三層窗戶內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宮之下同學的最新款手機撞到一樓陽臺花壇邊緣粉碎的聲音被雨聲掩蓋,傳不到我們這兒……

 但手機主人驚人的尖叫聲甚至蓋過暴雨拍打校舍的聲音響徹在整個校舍內。

 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你你你你他媽都做了什麼事啊?!」

 「我故意的,我感到很抱歉,對不起。」

 「傻叉這他媽是一句對不起能了事的嗎!!那部手機可沒有防水功能啊——?!」

 「把我的手機賠給你怎樣?」

 「我才不要咧你這不是翻蓋機嗎特麼的——!!」

 怒氣爆棚的宮之下同學把間島同學的翻蓋機用力地摔在地上,但間島同學毫不在意。

 接著宮之下同學唾沫橫飛,半發癲地瘋狂辱罵他,偶爾還會施加暴力威脅——‍‌‍‌‌‍‌‌‍‍‌‌‌‍‌

 但間島同學眉頭動都沒動一下,態度堅決地站在原地。

 他這模樣確實如小優香所說很奇怪。

 但卻不知為何深深地抓住了我的心。

 「——喂!哪來的蠢貨往窗戶外扔手機?!」

 大概是在此期間有人聽到了這邊的騷動吧。

 B班班主任布部老師衝進教室,他剃得漂漂亮亮的頭上浮現數根青筋。

 恐怕他剛剛還在進行日常說教吧,荒川同學和巖澤同學也出現在了這裡。

 「喂禿頭,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你不知道青春期被罵多了將來會禿頭麼?」

 「怎麼可能禿啊你們這群蠢貨!在那兒等著!我之後再來教育你們!」

 「誒————」

 「偷情禿頭……」

 「說教加倍!!你們在那兒站好了絕對不要動啊!」

 布部老書怒髮衝冠(沒有其他意思),大踏步往我們這邊走來。

 就連宮之下同學似乎也隱藏不住心中的動搖……

 ……但令人驚訝的是,事到如今間島同學仍表現得堂堂正正!

 「這裡發生什麼了,簡潔地告訴我!」

 「我把宮之下悠斗的智能手機故意丟到窗外了。」

 「誒誒……」

 堂,堂堂正正地簡潔自首了?!

 他太過正直的回應讓我乃至於宮之下同學都僵住了——但宮之下同學恐怕立刻就想到這是個好機會吧。

 宮之下同學歪了歪嘴角,趁機順著間島同學的話繼續說。

 「對……對啊!這傢伙突然搶走我的手機往窗外丟!而且他一開始就打算弄壞我的手機!」

 「什麼?!間島,這是真的嗎!」

 「……沒錯。抱歉,容我訂正剛才的證言。我強奪宮之下悠斗的手機,並且還以確實破壞掉它為目的,故意把手機扔到了窗外。」

 「誒誒……」

 太,太過老實連布部老師都難掩困惑之色了誒?!

 估計他事先準備了很多逼問犯人的臺詞,結果因為間島同學全都坦白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才露出這種表情?!

 「是嗎……呃,怎麼辦呢……總之先聯繫下父母?」

 「老,老師!振作點!這傢伙還隱瞞了其他事情!」

 「嚯,嚯——!什麼事?」

 「我和小咲就是在教室裡談話,這傢伙因為看我不爽就來找茬——」

 「等等,這是謊話。」

 「誒?」

 「宮之下悠鬥只是在談話,這個主張並不確切。他有意圖地使用拍下的照片脅迫高嶺咲同學,恕我冒昧,這種行為很有可能構成脅迫罪或恐嚇罪。」

 「……嚯?」

 布部老實這次往宮之下同學那瞪去。

 宮之下同學突然就慌了。

 「他,他這是胡說!!他就是在胡說八道!他弄壞我的手機根本沒什麼原因——」

 「這是謊話。我承認,目擊犯罪行為想加以阻止結果因事出突然只能採取那種手段是我不對,但我行動的原因正如剛才所述。」

 「……嚯。」

 布部老師恢復平時的狀態,額頭上開始不斷暴起青筋。

 他那懲奸除惡的眼神仍落在宮之下同學身上。

 「為,為什麼您只相信那傢伙說的話?!」

 「老師,間島看起來不像在撒謊誒……」

 「這不是主觀臆斷嗎?!冤,冤枉啊!」

 發現自己身處劣勢,宮之下同學立馬就超級慌張。

 「最重要的是,那傢伙說的話有什麼證據?!是他把我的手機搞壞了啊!」

 「嘛,這倒確實……」

 「有點道理。」

 為什麼連間島同學都跟著贊同啊?——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布部老師收起了矛頭。

 實際上宮之下同學說的的確沒錯,布部老師看起來也很猶豫……

 「……高嶺,你覺得呢,間島說的是真的嗎?」

 「啊……」

 布部老師向我提出了問題。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到底怎麼回事?」

 「那,那個……」

 ——間島同學說的是真的。

 ——我被宮之下同學威脅了。

 ——間島同學幫了我。

 只要這麼回答就好。

 「……間島……同學他……」

 但話語就是卡在我的喉嚨裡出不去。

 我的腦袋很清楚應該怎麼做,但身體卻因恐懼不聽使喚。

 而且宮之下同學立馬就很憤怒地瞪著我——

 「喂,高嶺,冷靜點,慢慢說。」

 「……他,我,那個……」

 ……不爭氣。

 沒出息。

 負面感情讓我揪心。

 間島同學幫了我,我為什麼不能立刻去幫他呢?

 間島同學這麼堂堂正正地發言,為什麼我一句真話都說不出來呢?

 間島同學這麼有勇氣,為什麼我一絲勇氣都沒有?

 如果我是間島同學,就不會,就不會——

 「間島同學……幫了——!」

 「——全都是胡說八道!」

 我下定決心說出的話被宮之下同學的大喝掩蓋了。

 「喂,宮之下,老師現在在聽高嶺同學講話……」

 「沒用的啦!因為她說的話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嘛!」

 「你這是假話。」

 「不,不對!撒謊的是你們!說到底!她這麼拼命就很可疑啊!」

 「喂,宮之下,你還不適可而止嗎!」

 布部老師規勸宮之下同學,但血氣上頭的宮之下同學並沒有停下來。

 他憤怒的矛頭指向我。

 「這傢伙其實說不定真的做了什麼虧心事,還想把那件事隱瞞下來不是嗎?!對吧,就是這樣吧?!」

 「沒,沒有……!」

 不講理的發言和恐懼又讓我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只有眼淚不停地往外流。

 「你看!她哭起來想矇混過關啊!女人真的是有夠狡猾!」

 「宮之下!」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是因為我和小愛打好了關係?

 是因為我不表達自己的意見?

 是因為我沒有勇氣?

 不管怎樣,事情變成這樣一定是我的錯。

 我終於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淚水決堤而出——

 「說到底她總是在那傻呵呵地笑!真的很噁心啊!這個——」

 就在宮之下同學正打算辱罵我的時候。

 我、布部老師,還有在教室一角觀望情況的荒川同學和巖澤同學全都像是眼睛要掉出來一樣。

 要問為什麼。

 因為間島同學狠狠地揍了宮之下同學的臉一拳。

 而被揍的宮之下同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呈螺旋狀飛了出去,順帶翻倒兩三張桌子倒在了地上。

 這聲巨響讓人不禁懷疑教室是不是裂開來了。

 「……」「……」

 「……」「……」

 沒人能出聲。

 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大家忘了呼吸凝視著倒在地上的宮之下同學。

 隨著時間流逝,視線逐漸聚集在間島同學身上。

 在眾人矚目之中,他——

 「——我故意的,很有可能構成傷害罪。」

 果然還是堂堂正正地說了出來。

 荒川同學和巖澤同學齊聲低語「酷斃了……」。

 「……那麼,這三年多謝您了。」

 從職員室中傳來間島同學的聲音。

 ……看來他們已經談完了。

 我緊緊握住裙襬,壓抑自己膽小的心情……

 職員室的拉門“喀啦”地打開了。

 「……間島同學。」

 「?啊啊,高嶺咲嗎。」

 間島同學看到我站在職員室前,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般如此回答道。

 「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說實話,我承受他一兩句怨言都是應該的。

 但他卻堅定得驚人。

 「……我聽說你要停學了,社團活動也……那個,被罷免了。」

 「被罷免,這樣的描述並不確切。」

 「誒……?」

 「校長反而還想挽留我,他說上村市長也很關注東中的空手道部,這次的事就秘密處理掉。但我剛剛自己提交了退部申請。」

 「為,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 有志於武道的人卻依賴暴力,在這個時間點我就失去了資格。」

 ……啊啊,為什麼他能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這麼厲害的話呢。

 他筆直的眼神,還有話裡不摻一絲虛假。

 在他面前,我就是個非常渺小狹隘的人。

 「……真的很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做錯事的人是我。」

 「但是,間島同學是想幫我……」

 「不,是我判斷失誤了。但在那個時候想讓宮之下閉嘴,我只能想到那種方法。我太不成熟,太不爭氣,很對不起各位,包括布部老師、同班同學、社團活動的各位、姐姐,還有你……」

 「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對宮之下悠鬥也是。」

 「……誒?」

 ……為什麼?

 「只要和他好好談談,說不定他也並不是壞到骨子裡去的人,但我卻依賴了暴力。這是我不成熟釀成的後果,當時應該有更恰當的做法。」

 為什麼……?

 為什麼,你……

 「你還要包庇那種人嗎?」

 「——人只要活在這世上,總會有討人厭的時候吧。」

 ……這句話。

 比我至今聽過的任何話都要溫柔。

 而且……

 「我也必須改變不可,不能再重蹈覆轍。」

 ……也比任何話更具備自我懲罰的含義。

 「為什麼你要對自己這麼嚴格?」

 在腦袋思考之前,我的話就脫口而出。

 「你所做的事……在世人看來可能確實做錯了,但至少你拯救了我。」

 「我也要改變,改變現在這個膽小的我,所以就現在,寬容自己一點不也挺好的嗎——」

 「——請允許我向現在的你道謝!!」

 ……感覺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語說了出來。

 「……」

 間島同學看我這樣子,一瞬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用隱含悲傷的聲音說道。

 「……如果你真的非得感謝我,拜託你,忘了現在的我。下次見面時,等我成為正直的人,到那時候……再來聊聊吧。」

 留下這句話,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對自己都更嚴格的他,就從我面前消失了。

 ……我一定有其他更應該對他說的話。

 不,在此之前,我如果能像間島同學一樣強大規勸小愛,如果能像間島同學一樣清清楚楚地譴責宮之下同學,間島同學也就不必露出那種表情了。

 ——我必須做出改變。

 ……話一多,我就會不知所措。

 我很膽小,話一多,我就想用它來保護自己,傷害別人,變得卑鄙,低聲下氣,含糊其辭,矇混過關。

 話越多,意思就離我真正的想法越遠。

 如果我能像間島同學一樣堂堂正正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如果我能用簡短的句子傳達我真正想傳達的想法——

 在那之後,我就不再露出違心的笑容,也不再說違心話了。

 我決定只說自己真正的想法。

 「——欸,高嶺同學你真的有在做援交嗎?」

 「沒有。」

 所以,我模仿間島同學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

 「哎沒事兒的啦!我們又不會跟別人亂說!」

 「我們單純只是對這個問題有點興趣!」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說得含糊點也可以呀!好嗎?」

 ……但我的言語裡似乎處處都滲透著我的膽小。

 我沒法做的像間島同學那般順利。

 「我沒做……」

 到頭來,軟弱的我立馬就從身體裡冒了出來……

 「——指導——————!!!!」

 ……他不一樣。

 間島同學比那時還要強大,還要正確,比那時更加閃耀。

 在他的光芒照耀下。

 「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比本人的話更值得采信。」

 ——我墜入了愛河。

 ■高嶺咲之章■

 從和東中時代的間島同學第一次見面。

 到之前的告白,我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平林同學。

 平林同學一直默默地聽我說,偶爾會點點頭。

 「間島同學很厲害,他絕不會扭曲自己說過的話。他和曾經說過的一樣,變得比過去更厲害了。」

 上村是個小鎮子。

 間島同學「在老師眼前毆打同學並被停學」的這件事很快就傳播開來。

 他肯定也經歷過諸多辛酸,肯定也被人諷刺中傷過。

 但儘管發生過那起事件,他仍成為了上村高中史上第一位在二年級就當選風紀委員長的人。

 間島同學真的很厲害。

 「……我其實,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我心中的自我厭惡不斷膨脹,眼看就要把自己壓垮。

 「……到頭來我還是在依賴現歡。若不依靠戀愛心理學這種拐彎抹角方式,我連自己的心意都沒法好好傳達。事實也確實是這樣,現歡上沒寫,我就什麼都辦不到。」

 事到如今,我這個地球最不爭氣的人只能求助他人。

 「平林同學……不對,mori老師,請教教我!您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

 平林同學雙手抱胸,臉色嚴峻一言不發。

 這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不安與期待在我心中席捲。

 然後在這段沉默過後。

 「…………哈……」

 平林同學嘆了口氣說道。

 「……高嶺同學,你有認真讀我的書嗎?」

 「……誒?」

 完全在預料之外的發言讓我短暫呆滯了一會。

 看到我這反應,平林同學傻眼地聳了聳肩……

 「——戀愛心理學不肯定是騙人的麼?」

 平林同學這句話讓時間停止了。

 我和小優香都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只能像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

 「……你說什麼?」

 最後勉強說出來的就這麼一句話。

 「——所以我說那是騙人的啊,騙人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反正我寫的那本書就是騙人的。要是能用那種東西交到男朋友我現在早就是後宮王了好吧。」

 ……我至今深信的聖典。

 我長久以來的心靈支柱。

 神明大人突然降臨在我眼前宣稱「它是騙人的」。

 「……?!」

 我彷彿看到腳下的地面塌陷,自己往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墜落。出現這樣的幻視也是無可奈何。

 怎,怎麼會……我至今深信的知識……究竟算什麼……?

 「大……大騙子……」

 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是我竭盡所能的抗議。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滑稽的事情?

 過於悽慘的事實讓我現在就想放聲大哭。

 但平林同學卻說。

 「唉,你搞錯前提了啦,戀愛心理學是騙人的也沒關係啊。」

 「誒……?」

 戀愛心理學是騙人的也沒關係?

 費解的謎語使我的腦袋離過熱只有一步之遙。

 「聽好了?接下來是戀愛創作家·mori的建議,本來要收費的哦?豎起耳朵仔細聽。」

 「好,好的……?」

 「先說點老掉牙的道理,這世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高嶺咲至今接觸過的人裡也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對吧?」

 「這……」

 當然沒錯。

 平林同學,我,小優香,間島同學,荒川同學,巖澤同學……還有宮之下同學。

 大家性格不同,行動都基於不同的價值觀。

 「現實又不是電腦遊戲,不可能存在對任何人都管用的必勝攻略法。那種想靠小聰明隨心所欲打動人心的想法本身就有夠愚蠢可笑!想打動人心,也只能靠人的真心。」

 「…………那果然還是騙人……」

 「給我聽到最後!戀愛心理學不過是個契機,騙人的也沒關係啦!」

 「契,契機……?」

 「——沒錯!」

 平林同學站起來用平日裡難以想象的氣勢湊近我。

 「——在現歡上看到『溫莎效應』時,高嶺同學是怎麼做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盤問我很困惑,但還是回答了。

 「呃……我拜託小優香去傳播我好像喜歡間島同學的消息……」

 「看到『鏡像效應』的時候呢?!」

 「……我去和間島同學搭話,打算模仿他的行為……」

 「『午宴技巧』,還有『斯汀澤效應』呢!」

 「……我去間島同學旁邊吃午飯了。」

 「『以退為進法』呢?!」

 「……我邀請間島同學去約會,交換了聯繫方式。」

 「那——『告白三個月法則』呢?!」

 告白三個月法則。

 向異性告白成功率最高的情形是「和對方認識沒超過三個月」

 看到這個法則,我……

 「向間島同學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那這一切不全是你的努力嗎!」

 我不禁屏息。

 在我心中亂作一團的各種感情忽然井然有序。

 「我在現歡上寫的都是騙人的,但也寫了些事實,你知道是什麼嗎?」

 「……『實現戀情的要素九成在於勇氣與堅持』」

 「就是它。戀愛心理學不過是剩下不到一成,最後在你背後推一把的東西。高嶺同學已經擁有足夠的勇氣和毅力。不必在意現歡這種東西,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

 ……啊啊,還有比這更幸福,更能令人湧起勇氣的話語麼?

 戀愛創作家mori老師果然是個無比強大的人。

 而我也什麼都沒有做錯。

 「——平林同學謝謝你!我去和間島同學再談一次!」

 「嗯,就這麼辦吧。」

 「風紀委員長每年都會在上村大祭上巡邏,間島同學現在可能也在那裡。」

 小優香對我豎起大拇指這麼說道。

 有這麼好的朋友,我真的很有福氣!

 「——非常感謝!!那我先走了!!」

 已經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我迅速跑出空教室前往上村大祭會場。

 「……哎呀,果然戀愛就是好啊,我是不是也差不多該向巖澤同學告白了呢……」

 「話說回來,欺詐師小姐。」

 「我是網絡上人氣爆棚的戀愛創作家·mori。」

 「現歡銷量如何?」

 「呵呵呵,發售即重版,現在已經出到了第七版,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說實話,你靠這騙人的書賺了多少?」

 「……戀愛是無價的。 by mori」

 「喂!」

第六章 心意應當面對面傳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