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一年前

第一卷  《第三章》一年前 「和你一起生活也差不多快一年了」

 手中銀幣輕薄的重量,使我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在你眼中是五歲小孩嗎。 ……不是,真就這樣而已?」

 手上只有僅僅三枚小銀幣。

 「還不夠嗎?」

 波里可憐兮兮地低下頭。榛色的眼珠泛起淚光。梳理自己失去光澤的黑髮試圖平復心情。指尖和指甲遍佈青黑色的瘀青。是被上一個男客人拿劍鞘毆打造成的。

 「那個,不是說不夠」

 伊利斯銀幣,通稱小銀幣。一枚小銀幣只能點杯啤酒配個下酒菜而已。假如今天我是個苦行僧的話是很夠啦。

 「但男人也有男人的交際。今天和人約好要喝一杯啊」

 「那就去喝啊」

 波里皺起眉頭說道,表情像是再說別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你也知道吧? 有哪個正常人會喝完一杯就散會的」

 「果然,太少了呢」

 波里雙腳頓時有些無力。

 「對不起,都怪我賺得太少了。好。我去跟老闆說聲讓他加倍收錢」

 波里摀著淚流滿面的臉龐。她一旦哭出來便很難停下。

 「抱歉,是我不好」

 「沒關係,全是我的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沒法讓客人滿足才會成天捱揍。誰叫我又笨又遲鈍」

 「不是你的錯」

 「那不然是誰的錯?」

 「是我啊」

 本不想搞成這樣的,還是說出口了。一邊埋怨自己的懦弱我繼續說道。

 「是我不好」

 家門口傳來敲門聲。除了我和波里,還有其他老鼠們住在二樓。

 「喂, 你要搞到什麼時候啊波里。客人們馬上就要來了」

 是娼館的傢伙。那死胖子,吵死人了。

 「你看。都怪你在那邊糾結半天才弄到人都過來了」

 「是啊。已經沒時間了」

 我下定決心後說道。

 「所以我決定了。今晚就窩在家裡。我喝完酒馬上回來」

 送波里出門後,疲倦的倒向床鋪。任由它發出刺耳的噪音。

 想想至今的人生都在為了某人而奔走。農家出身的我在八人之中排行第五,八歲時就為了減少糧食負擔被家裡給賣了。之後以奴隸的身分被盡情使喚,逃出去後被山賊撿到,還是一樣為他們做牛做馬。四處逃跑的盡頭,我被一個傭兵團帶走了。

 在那裡我學會了如何戰鬥。參加了戰爭。也殺了不少人。

 18歲時受傭兵團的同輩邀請,成為冒險者。

 對魔物舞刀弄槍的過程,同伴漸漸多了起來。錢和名聲信手拈來。還很受女性歡迎。可謂是一帆風順,原本以為自己悲慘的人生終於迎來轉機了。但我卻忘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因為那個低能兒太陽神的關係,失去力量的我別說冒險者,連普通工作都做不到。漂泊到這座城市轉眼過了一年,如今的我是一位情緒不穩的妓女的情夫。

 有點錢的話至少能過個像樣點的生活,但發生了很多事全給花光了。結果便是躺在這間破爛房子的床上。

 自作自受呢。與其苟活不如死在戰鬥中還更好,我並不這麼覺得。既然還活著那就要活到最後,這就是我的作風。我可不是自殺的料。硬要我選的話,我寧願在哭著出生的瞬間咬爛那老太婆的乳頭後英勇戰死。

 「嘛,走一步算一步吧」

 人生這種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啥時會狠狠摔一跤。或許明天一早,太陽神會朝你長毛的菊花踢一腳讓你頭部著地永遠長眠也說不定。

 經過養護設施時看到了熟人的臉。一位比打著赤膊的小男童高了一個頭的小孩正在背後追著男孩。

 「嗨,小不點」

 「什麼,是馬修啊」

 艾普莉露一看見我立刻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別亂跟我搭話。我正忙著讓那孩子穿衣服。啊啊,給我站住。會感冒的啊 !」

 說完,艾普莉露再次展開追逐。儘管她是個十分可愛的女孩,但這座城市可沒有人蠢到會對她出手。畢竟,她可是讓兇殘的冒險者們乖乖聽話的冒險者公會會長的孫女。敢動她的人不用半天就會成為冥界的居民了。儘管是個小不點,確實時常在養護設施幫忙,偶爾還會跑到公會里做著職員的工作。

 「稍微帶點敬意也行吧? 好歹我比你大得多啊」

 「『別去搭理馬修那種不正經的混帳』爺爺……不對,祖父大人是這麼跟我說的」

 臭老頭,盡對孫女散播不實的謠言。

 「另外,迪茲先生也這麼對我說了」

 踹爛你喔,臭鬍渣。

 「我從迪茲那裡聽說囉。說你會教這裡的小鬼們讀書來著? 既然如此,也教教我如何」

 「明明是個大人?」

 「我不擅長寫字啊。光寫自己的名字就盡全力了」

 「絕對不要」

 被無情地拒絕了。真冷淡呀。

 「趕緊走人。不然我要叫人囉」

 「是是」

 算了,正好當作打發時間。心情也沒剛出家門時那麼糟了。

 「記得在日落前回家喔。聽說最近有誘拐孩童的傳聞,很危險的」

 哼,艾普莉露無視忠告徑直走向房子內。

 跟小孩的嬉鬧就到此為止。接下來是大人的時間了

 「吶,已經要走了?」

 史達林克見我起身。滿臉通紅的抓住我的胳膊說道。

 「差不多吧」

 「誒誒,不要。再陪我喝會啦。馬修你不是幾乎沒喝嘛」

 史達林克像個熱戀中的女人從環抱住我。雖然想甩開他,但卻沒法掙脫。我連這瘦皮猴小子的腕力都比不過。

 「喂,差不多得了」

 才想掙脫的同時,史達林克向後飛去。就這樣撞在酒館的牆上。還以為他昏了過去,沒想到這貨竟然開始打呼了。

 「我討厭醉漢」

 「謝了。真乖呢」

 摸了摸觸感跟鬍子相同的頭髮。迪茲默默地朝我的肚子揍了一拳。我當場仰面倒下。

 「我也討厭有人跟我裝熟」

 開不起玩笑的傢伙。我捂著肚子站了起來。

 「你今天挺慢的啊。路上碰到麻煩事了嗎」

 今天約好要跟迪茲喝酒,拜史達林克糾纏所賜,肚子遭受無妄之災。

 「因為有兩個白痴在公會里鬧事」

 「那種事情,對你來說很輕鬆吧」

 至少在這座城鎮,沒有人能戰勝迪茲。

 「醉漢倒沒什麼。但狀況有點棘手。事情變得很麻煩」

 「黑道 ?」

 「『戰女神之盾』【Aegis】的傢伙」

 他們是最近崛起的七人……不對,六人的隊伍。領隊叫阿爾文.梅貝魯.普莉姆羅茲.瑪庫塔羅多。是過去遭魔物覆滅的瑪庫塔羅多王國的公主。身為劍術達人的她,志在復興王國,因此向大迷宮『千年白夜』發起挑戰。那份堅強與美麗,使世人稱她為『深紅姬騎士』,讓吟遊詩人們傳唱她的事蹟。七歲初次對陣騎士贏得勝利,到為了拯救子民投身於與魔物的戰鬥之中。人們總是無法抵抗流行的事物,光是在酒館就能不斷聽見讚美她的頌歌。多虧如此,我都快成了阿爾文博士。

 「鬧事的是旗下的新人。因為一臉臭屁的宣揚他們公主大人的武勳。所以才跟其他冒險者大打出手」

 「姬騎士呢?」

 「她不在場。那小子在那公主面前雖然很安分,但一到她管不著的地方就會變得格外囂張。」

 「他們貌似之前才死一人吧?」

 「被林德沃盧姆幹掉的」

 林德沃盧姆是在『迷宮』深處築巢的大蛇。平時都會安靜地待在巢穴內沉睡,不過一旦大鬧便一發不可收拾。它會拖著跟河川一樣大的軀體追捕獵物。身上長著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鱗片、尾巴跟箭矢一樣尖銳,還有一對和劍一樣長的獠牙。我曾有一次在別座『迷宮』遭遇過這種魔物。打開的嘴巴比我的身高還要高。那時光是逃跑就盡全力了。傳說,這種魔物還曾將整座城池纏起來連城帶人摧毀過。

 「下半身全給吃了」

 「可憐的傢伙」

 上半身一起吃掉的話,就不用留下那麼悽慘的屍體了。

 「所以,是連『迷宮』都沒下過的醉漢在鬧事啊」

 想發洩給我去娼館啊。盡給旁人添麻煩。

 「我懂」迪茲說道。「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自己呢」

 冒險者是與死亡打交道的職業。今天躺床、明日進棺。這種情境一點都不稀奇。我跟迪茲雖已引退,但到現在依然忘不掉那種感覺。

 「感覺真悶啊」

 我起身說道。

 「怎麼,剛來就要走了啊」

 「都怪你太慢了」

 我一臉不服的指著那長滿鬍子的臉龐說道。

 「你女友下個月就要臨盆了吧。早點回去啊」

 「用不著你瞎操心」

 那跟鐵塊一樣的拳頭又打在了肚子上。就算是對新婚感到害躁,這也太難熬了。

 和迪茲告別後,一個人漫步在酒館街上。醉漢們的歡呼此起彼落、到處都能聞到烤肉的香味。肚子叫了起來。多虧某位鬍渣男對胃袋的刺激,絲毫沒有消停的跡象。給我安分點,再叫下去

 小心被搶劫喔。好想隨便找間店衝進去點杯啤酒呀,但錢又不夠,附近的店家也不給賒帳。

 這種時候要是能撞見熟人就好了。史達林克? 那小子是例外。

 想說能不能蹭杯酒,走到店旁往裡頭望去,可惜連個熟面孔都沒有。盡是些想搶光我身家的

 地痞們。眼看一隻比我矮了一個頭的小子舔著舌頭正朝我靠近,只好趕緊離開原地。

 「我說」

 好不容易擺脫他後,走到巷口時袖子卻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身著暴露的金髮女人看著我露出了嫵媚的笑容。化妝品的味道十分刺鼻。

 「馬修,今晚有空嗎」

 瑪琪是我認識的娼婦。以前上過她很多次。儘管有化妝遮掩,實際上已經超過30歲了。

 「免了」

 「你在顧慮波里? 沒問題啦,我會幫你保密的」

 明目張膽色誘同事的男人屬實不妥。

 「我很開心你過來邀請我,不過,你似乎已經被預訂了呢」

 眼前冒出一個與瑪琪有著相同髮色的可愛小女孩,抓了抓她的柚子,看上去才七歲吧。

 「媽媽」

 「啊啊,瑟拉。不可以這樣喔」

 瑪琪溫柔的將小女孩抱起,臉上滿是愛意。雖然不知道具體狀況,她的丈夫似乎是冒險者。我想不是曝屍荒野就是跑路了吧。明明七歲是正需要母愛的年紀,但瑪琪為了生活,每晚都得向不同的男人張開大腿。

 「媽媽,我好寂寞喔。可以一起睡嗎?」

 瑪琪的視線在女兒和我之間遊走。儘管是女兒的願望,但她夜晚的床伴早已決定是其他陌生男性了。若不這樣,母女倆根本沒有未來可言。

 翻了翻褲子口袋,我隨手將銀幣扔給了瑪琪。

 「這次算我的。今晚陪女兒一起睡吧。最近街上不太安穩呀」

 『灰色鄰人』【Grey.Neighbor】是不法分子的老巢。暴力事件與走私不用說,近期還開始出現有專門誘拐小孩的組織,將兒童賣給不知名變態的傳聞。

 瑪琪驚奇地盯著手上的銀幣,感激地的向我鞠躬。

 我走到瑟拉麵前蹲了下來。

 「嗨,初次見面啊大小姐。你常和冒險者公會的那隻小不點一起玩耍對吧。我經常提到你的事喔,她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瑟拉常與養護設施的小孩們一起玩耍,所以跟艾普莉露也漸漸熟絡了。

 「她人很好喔。溫柔又懂事。還會給大家點心跟教我們寫字」

 瑟拉伸出小手邊講邊數。

 「那你覺得她怎麼樣?」

 「人家喜歡艾普莉露,但唸書好討厭」

 「我也一樣喔」

 我笑著回道。

 「她是個好孩子。之後也要和睦相處喔」

 「知道了」

 摸摸她的頭後,瑟拉得意的挺起了胸膛。

 抬起手離開原地。在我要拐進轉角時,瑟拉大聲地說道。

 「吶,人家表現的怎麼樣?」

 轉過頭只見瑪琪尷尬的摀住她的小嘴。

 真是不得了的演員呢。

 「算了,也讓我看了場好戲,就送你們吧。」

 我聳聳肩後邁出步伐。

 穿過狹窄的小路,來到遠離市中心的街道上。不過我的放浪之旅還沒結束。

 我很清楚。想喝酒非得賺錢。但我缺乏力氣、不夠聰明更沒有一技之長。要賺錢只能靠那種方法。至少我對自己的大小跟技巧很有自信。

 你在哪裡呢。有錢、身材火辣又飢渴的想找人幹自己的金髮寡婦。年紀差不多30、不,稍微往年長一點也很OK。

 「喔呀?」

 出現在眼前的,是『金獅咆哮亭』。跟我起初待的酒館不同,來這裡喝酒的多半是財大氣粗的傢伙。要說兩邊差在哪嘛,這裡一杯啤酒的錢可以抵那邊的五杯。比起品質我更在意杯數、同樣的錢我會選擇享受五倍的快感。所以平時都只是路過,但窗內的身影使我停下了腳步

 我靠在窗邊偷偷窺探,『深紅姬騎士』的阿爾文小姐啊。她獨自一人坐在吧檯旁喝酒。身邊沒有同行夥伴。

 喝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畢竟還算有錢,姬騎士偶爾也會想自己喝一杯吧。

 拜託她的話會不會請我一杯呢。

 照理說鐵定會被拒絕吧。還有可能被痛打一頓。但在不斷抗議的肚子,加上被她既美麗又有些落寞的側臉所吸引。我推開了『金獅咆哮亭』的大門。

 店內以微弱的燭光當作照明、這裡十分安靜,顯得剛才外頭的喧囂彷佛是假的。顧客包含姬騎士在內有四人、以及一位年約40的鬍鬚男站在吧檯內清洗杯子。他就是老闆吧。一臉不快地盯著我看。像是在說搞錯地方的窮鬼趕緊走人似的。餐桌和椅子一看就知道造價不斐。要是砸破一個盤子感覺一整天的飯錢就要飛了。

 無視老闆失禮的視線,我來到姬騎士的身旁坐下。

 「麻煩一杯啤酒」

 「你付得起嗎?」

 老闆朝我問道。真沒禮貌。

 「當然有喔。比你賺的還多呢」

 說謊是不好的,但世上有些事情比誠實來得更重要。例如,不想在姬騎士面前丟臉之類的。

 「先付訂金」

 「拿去」

 將銀幣放在桌上滑了過去。史達林克那傢伙明明是個酒鬼,錢包裡竟還有八枚銀幣。欠我的酒錢都沒那麼多,既然都拿到這麼多賠償了,就原諒他吧。

 老闆默默收下後,一杯啤酒來到我眼前。

 至於姬騎士嘛,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打算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從氣息就能知道她在對我再抱持警戒。妄圖吃豆腐碰個肩膀的話,大概會被爆奏一頓扔出酒館吧。

 找不到搭話的時機,我只能靜靜地坐在小口喝著還沒冷掉的啤酒。真是寒酸的喝法呀。

 跟迪茲或史達林克邊喝酒邊說些幹話是挺開心的,但偶爾像這樣也不賴。我也是個能靜靜品酒的成熟男人。旁邊還有一位頂級美女就更不用說了。

 「……有什麼事」

 過了一會,阿爾文斜眼盯著我問道。喔呀,沉默的時間終於結束啦。還以為她根本看不上我呢,沒想到我意外的受關注啊。

 「也沒什麼。硬要說的話,只是想跟你聊聊天罷了」

 「那看來已經完成了呢」

 語畢,再次將視線移回吧檯。閃邊去,縱使我再怎麼遲鈍,也能瞭解她的言外之意。

 「要不要走人是我的自由。我沒有義務要聽你的」

 我才沒有蠢到會眼睜睜放過跟大美人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那我先走了」

 阿爾文拿出金幣放在吧檯上準備離開。於是我說道。

 「……是夥伴死了吧」

 語畢,阿爾文的表情變得僵硬。果然呀。冒險者獨自一人喝酒多半都是這樣。

 「我懂。那很不好受呢。失去重要同伴的悲傷什麼的,那可不是一句話能簡單帶過的玩意。感覺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自我似的。別說夢見他了,不管做什麼事腦子裡都會浮現他們的死狀。酒雖美味,卻也不是為了喝到不醒人事。那是為了不讓自己帶頭撞牆、扯下頭髮、刮開肌膚,而選擇先用酒精麻痺自己呀。」

 「……」

 「還有其他夥伴在。我們並不是孤身一人。比起逝去的,我們該做的,是守護眼前的夥伴。但,這只是藉口罷了。『該這麼做』、『必須得那樣』的義務可沒法緩和心中的痛楚。儘管時間會沖淡一切,也無法保證自己能熬到那時候。誰也幫不上忙。啊—啊,這種破事究竟何時會結束呢」

 回過神來,只見阿爾文已經面朝著我再次坐下,剛才還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盯著吧檯發呆呢。

 「對於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這點,我向你道歉」

 原本做好會被爆奏的覺悟了。但阿爾文浮現出的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輕蔑,而是驚訝。看來我的口水沒有白費。

 「……你也是冒險者嗎?」

 「曾經」

 傭兵時期死去的隊友不計其數。『百萬之刃』【Million Blade】時也是。因為無聊的失誤陷入預料外的絕境、背叛、怠惰、偷襲等等。我身邊的傢伙總是很容易就走了。所以,這也是我為何這麼喜歡那個遲鈍老實、被燒被砍被揍甚至是被巨石壓在底下都還能活蹦亂跳的鬍渣仔了。

 阿爾文仔細地打量著我。

 「受傷了嗎?」

 「差不多吧」

 完全不想提起那個混帳太陽神的事。難得與美女聊天,太潑冷水了。

 「所以這算是過來人給你的忠告。想難過就難過。我也不會叫你遺忘這事。管你要憤怒或恐懼都沒差。但,絕對不要為此後悔。那可不是該『吞』的東西」

 「『吞』? 不是該說別『做』嗎」

 面對阿爾文詫異的表情,我接著說道。

 「在後悔這事上,倒是和『庫里斯』差不多呢。為了遠離眼前的痛苦而沉浸在自我憐憫中、到最後變得動彈不得」

 「……」

 阿爾文的目光落在了酒杯上。將酒杯放回桌上,杯中掀起陣陣鮮紅的漣漪。

 「要是那麼做就好了、如果能更快注意到的話,這種事後諸葛什麼的,都只是妄想喔,你不這麼認為嗎?」

 她沒有回話。從她低下頭的反應的能感覺到她正在梳理自己的情感。

 「不嫌棄的話,有什麼煩惱就儘管說吧。怎麼樣。要不去別的地方再喝一杯。順便連這邊的款項也」

 忽然間,被人從後面揍了。由於完全是出乎預料的偷襲,我抱著頭,吃痛的跪倒在地。一回頭,只見一個金毛小子紅著臉朝我的下顎狠狠踢了一腳。使我仰面倒下。

 「住手,拉魯夫 !」

 叫做拉魯夫的男人試圖瞭解我時,被阿爾文制止了。

 「突然使用暴力是在幹什麼」

 「公主殿下,您不能跟這種人渣有所牽扯啊」

 似乎是知道我的事情,他轉頭抓起阿爾文的手就往出口走去。

 「好了,我們走吧。祿斯塔卿也在等您啊」

 無視阿爾文的意志,他試著強行將她帶走。

 「放開我,拉魯夫 !」

 「恕難從命,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說一句。公主必須儘早潛入『迷宮』……」

 「住手 !」

 宛如悲鳴的大吼響遍酒館。頓時變得一片寂靜。拉魯夫也不知為何跟個柱子似的僵在原地。仔細一瞧,掙脫束縛的阿爾文臉色鐵青。像是在為自己的感情用事感到後悔。

 「……我不是小孩子。自己一個人也能回去」

 她露出一副既孤單即抱歉的表情說道。

 「非常抱歉。但是一隻待在這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我能體會您的心情,可也差不多……」

 拉魯夫向阿爾文致歉後也放棄了強拉走的念頭。阿爾文則一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請付帳」

 看他們似乎就要離開了,老闆在一旁靜靜地說道。

 作為回應,拉魯夫掏了掏口袋,將錢拍到了桌上。因為角度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是金幣。

 在大門闔上的瞬間,從門縫中看見了阿爾文的表情。簡直像個迷路的小女孩。

 ……走了嗎。數到五十秒後我站了起來。那種青澀的拳頭再來個幾百拳也死不了,雖然也沒法反擊啦。

 「那麼,我也回去吧。抱歉打擾啦」

 阿爾文一走,那我也沒必要留在這了。酒醉被打醒、也沒其他地方好去,我便回到了家中。

 唯一的一張床上空蕩蕩的。她還沒回來嗎。正當我想躺到床上睡一覺時,桌下竄出一團黑影,黑影像蜘蛛似的纏住了我的四肢。

 「想玩鬼抓人的話我奉陪到底,波里」

 抓住她的手,試圖把她拖出來,如預想中遭遇了反抗。

 我拉開窗簾。在月光的照耀下,波里悽慘的姿態顯現在眼前。眼窩多了道深紅的瘀青、頭髮凌亂、嘴角也裂開了。

 「又被弄得那麼慘」

 身為底層娼婦的她,想當然客人跟店面也不是什麼正經的東西。不揍女人就興奮不起來的變態,可沒法進入那種有檯面的娼館。

 手邊沒有傷藥那種高級的東西。總之先拿點水幫她擦擦臉,在我起身時,波里一把抱住了我。

 「對不起,馬修」

 波里一邊用臉磨蹭我,一邊用我的褲子抹去便宜的底妝、淚水與鼻涕。

 「都怪我不好。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那回事。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虐待你的傢伙」

 「沒事的」

 波里眼神空洞的咬起指甲。那是她感到不安時的習慣。所以她的指甲平常才總是少了半截。

 「是我這個垃圾不對。對方可是客人啊。每次被客人不懷好意的盯著就沒法維持笑容。爸爸提醒過好幾次了,你也知道吧?」

 「啊啊」

 儘管沒見過,但我已經聽你講過好幾百萬遍了。

 「人家呢,想變得更優秀。就算是娼婦,也總不能一直被小瞧。雖然沒法像瓦涅莎那麼博學,但我想變成一個聰明的娼婦」

 「是呢,我也這麼認為喔」

 「所以,請不要拋棄我。吶,馬修。人家會加油的。你知道吧,我會寫字喔。願意做的話也能接一些代筆的工作,有資金的話甚至能去做生意。吶,哪一天我們一起去行商吧。就算不待在這裡也行」

 這一夜,玻裡將懺悔與自身的決心化作言語不斷向我傾訴。但我看不出她為了改變現狀有做出什麼行動。連三天和尚都不到(注)。僅僅只是一夜的夢想。一昧沉浸在理想中的自己,高談夢想。哀嘆不幸、被悔恨所束縛卻只是默默的接受現狀而不作為、陶醉在自我憐憫中。

 (三日坊主,三天的和尚,意思是三分鐘熱度。因為要對應下文的夢想,所以這邊選用直譯)

 「要賣什麼呢。葡萄酒也不錯,但馬修一定會偷喝光的所以不行。那就賣些鹽、小麥或蠟燭之 類的好了」

 每個都是商業公會獨佔的商品。正因為是生活必需品,對於違法交易的監視、制裁也很霸道。即便欲圖加盟,也沒有新人攪和的份。波里的點子可以說總是不切實際。

 據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士.瓦涅莎所言、她以前並不像現在這樣。出身在還算不錯的商業世家。儘管不太聰明,依舊經常幫忙老家的事業。連訂婚對象都有了。或許她原先還能當上某個富裕商人的妻子也說不定。但是,隨著母親因經商失敗而上吊,父親則將親生女兒賣給了娼館。無法接受現實的波里無法適應娼館的生活,頑固的幻想著作夢般的解決辦法,回過神來,她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慘狀。看不下去的瓦涅莎多次向她提議許多不同的買賣,但別說三天了,她連半天都做不下去。

 認真工作。好好的面對自己的人生。這種正論無法適用在她身上。當下她或許會答應,但過了一天馬上又原形畢露。比起努力改變現狀,哭著喝點便宜小酒顯然更快樂一些。隨著歲數增長,最後含冤而去。完全是我的仿造品Replica。

 「啊啊,說的沒錯。你沒有錯。你一定能做到的」

 所以,今天對她也依舊是敷衍了事。

 過了一陣子迪茲的太太平安生下了一個男孩。母子二人都很健康。迪茲本人表面上沒什麼反應,平日在公會里依舊擺著那副鬍渣臭臉,但一回到家,卻總是抱著兒子傻笑。對於摯友的幸福,我也感到很愉快。能調侃他的事情又變多了呢。

 買點東西給他們好了,走在大街上物色賀禮時,不禁意瞥見一個人影走進了巷弄。

 下意識回過頭去,只見她身披灰色斗篷背對著我向深處前進。那美尻與優雅的步伐,一定沒錯。

 自從那天之後,我和姬騎士便再也沒有碰過面。偶爾經過『金獅咆哮亭』外時會偷窺一下,但都沒有她的身姿。

 一邊是進入『迷宮』驍勇奮戰。一邊則是終日酗酒、無所事事的在大街上打轉找找地上有沒有零錢,到了晚上還得安慰哭鬧的波里。彼此間根本不會有接點。

 畢竟身處的世界不同。彼此本該不會見面,能說上話純粹是偶然罷了。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也沒機會跟她搭話了。

 來這要做什麼? 即便衣著與平時不同,但這裡可不是她那種人會來閒逛的地方。也沒發現拉魯夫或伊卡雷小子的身影。

 儘管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決定跟上去。聞著醉漢的嘔吐物跟小便的味道一邊跟在她後頭。一時有些擔心我這體型很容易暴露,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曲折小巷的盡頭,是『夜光蝶街』上一家叫做『紅棺』的娼館後頭。究竟來這要做什麼?

 『灰色鄰人』【Grey.Neighbor】裡也有不少牛郎店,不過這一帶應該只有娼婦才對。難不成姬騎士有那方面的性趣? 歪著腦袋不解地觀察眼前的情況,隨後一個男人從後門出現了。

 是奧斯卡。年約三十歲的暖男,是瓦涅莎的男友。金髮碧眼,長相帥氣。但我很清楚,這傢伙是和我差不多的人渣。

 奧斯卡露出溫和的笑容,也不忘警惕四周的動靜。我躲在牆邊偷偷觀察兩人的互動。只見奧斯卡將一個小袋子遞給阿爾文。阿爾文也拿出另一個小袋子交給了他。能隱約聽見袋中,錢幣晃動的聲音。奧斯卡確認過袋子內的東西滿意的點了點頭。

 「我履行約定了」

 阿爾文有些惱火的說道,像是在壓抑心中的怒意。

 「把那還給我」

 「喔呀,你是指什麼呢?」

 奧斯卡回道,很明顯在裝傻。不意外的,阿爾文爆發了。

 「你這傢伙,是在愚弄我嗎」

 「還是別太大聲嚷嚷比較好喔」

 奧斯卡將食指移到嘴唇上說道。

 「比起我,你才更害怕被人發現吧。吶,『深紅的姬騎士』」

 奧斯卡悄聲說道,語氣聽起來彷佛像拿到了龍首一樣驕傲自大。

 「戴著那種東西很難說話呢。要我幫你摘下來嗎?」

 「……」

 「能請你摘下來嗎」

 伴隨奧斯卡加重語氣複誦一遍後,阿爾文厭惡的將摘下斗篷。使她鮮紅豔麗的長髮暴露在外。

 「果然,像這樣欣賞真的很美呢……唉呦 !」

 在阿爾文伸手摸向腰間劍柄的瞬間。奧斯卡立刻拉開了距離。

 「請別做些危險的事呀。在這裡引起騷動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沒錯吧?」

 聽見奧斯卡威嚇般的抱怨後,阿爾文明顯退縮了。那位能面無懼色衝進魔物群中幫助夥伴,勇敢的公主殿下竟然。

 隨後她的手遠離了劍柄。確信自己贏了的奧斯卡一邊保持距離,慢慢地繞到阿爾文的身後。

 「我知道。會好好還給你的。只是啊,果然這一丁點錢還是不太夠呢。那個的價值你應該最清楚吧」

 奧斯卡刻意打開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些可是能抵我十年的生活費啊。

 阿爾文一臉苦悶的咬著牙。

 「這裡果然還是,吶。畢竟我們未來還會繼續深交嘛,只有金錢交易未免太空虛了。你懂吧」

 他伸出手摸起她深紅色的秀髮。阿爾文一瞬間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揮開男人的手。

 「要是我不小心說溜嘴,你我就都完蛋了。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但,你不一樣對吧?」

 「……」

 「吶,乖乖閉上嘴的話就沒有人會知道喔。讓我們做些更親密的事嘛」

 奧斯卡將手伸向了阿爾文修長白皙的脖子。於是我捏著鼻子大喊。

 「喂,你這傢伙。在那裡幹什麼 !」

 模仿衛兵黑人哥是我為數不多的特技之一。他特有低沉的嗓音很好模仿。

 「你小子是奧斯卡吧。給我站住 !」

 奧斯卡嘖了一聲連忙逃離現場。能聽見他驚慌之下撞倒路人的悲鳴聲。被丟在原地的阿爾文呆愣幾秒後,重新戴起斗篷準備離開。

 「稍微等等啊,公主殿下」

 阿爾文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過呢」

 為了讓她安心,我張開雙手,儘可能溫柔的說道。

 「我叫馬修,請多指教」

 笑著朝她伸出了手,但並沒有得到回應。阿爾文一臉警戒的盯著我,像極了一隻流浪狗。

 「……為什麼你會在這?」

 「那是我要說的話喔。這裡可不是像你這樣的公主該來的地方」

 「與你無關」

 「不帶這樣的吧。虧我好心在痴漢侵犯你前出手的」

 「痴漢?」

 只見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沒錯,痴漢。難不成是你正準備下手嗎? 那真是對不住了。作為賠償,你可以摸摸的我屁股喔。雖然摸到些敏感的地方可能會叫出聲啦」

 「開什麼玩笑 ! 誰要…不,抱歉。幫大忙了。差點就要被抓住了」

 阿爾文說話的同時表情也漸漸放鬆下來。似乎對秘密沒有暴露鬆了一口氣呢。看來我猜得沒錯。

 「這份恩情日後必定償還。但我現在還有要事在身,先失禮了」

 「別那麼說。站著說話也怪詭異的。能陪我下嗎。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很抱歉」

 她拉起斗篷,準備離開現場。

 「一下下就好。今天我有帶錢……哎呀」

 錢包掉在地上,使得銀幣跟銅幣四處飛散。

 「抱歉,能幫我撿一下嗎」

 姬騎士見狀皺起眉頭。被我這種小咖命令想必很不滿吧。亦或是讓她想起剛才奧斯卡的舉動了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出於禮貌,她還是默默地蹲了下來。太大意囉。我藉勢抓住她的手,伸手將她懷裡的袋子搶了過來。

 「你幹什麼 !」

 在她出手前急忙向後退去。

 「別那麼大聲嘛」

 只見她準備拔劍,我連忙說道。

 「這不是像你這種淑女該碰的玩意」

 我很清楚自己在多管閒事,但要是放任不管結局會如何我再清楚不過了。

 「冒險者公會有個叫瓦涅莎的鑑定士。你知道她吧」

 在這片照不到陽光的陰暗巷弄戰鬥的話,鐵定慘敗。為了避免衝突,我繼續說道。

 「儘管她獨到的眼光遠超業界水準,但挑男人的眼光簡直慘不忍睹。盡跟些無可救藥的渣男交往。現任男友非常遺憾,就是剛剛與你糾纏的奧斯卡」

 阿爾文渾身一顫。

 「那傢伙還算挺大尾的商人呢。從黑道那入手好可怕好可怕的『庫里斯』,把成天幻想自己是沙漠王國貴族的白痴、腦子缺乏常識的冒險者通通變作自己的搖錢樹」

 斗篷下的臉蛋變得越發蒼白。

 「這玩意是『麻藥』。你則是重度成癮者」

 語畢,阿爾文失魂般的跪倒在地。

 「我有說錯嗎?」

 姬騎士沉默不語,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恐懼、憤怒、羞恥、絕望等感情宛如混雜在魔女大釜中的熬煮至起泡的魔藥。她伸手放在後頸,試圖遮掩脖子上浮現的黑斑。

 解開袋子。裡頭放著一支小瓶。瓶中裝滿了白色的粉末,打開瓶口聞了聞味道。

 「是『解放【Release】』呀」

 當然我沒有實際試過,但根據使用者的說法,只需要舔一口,就能一掃抑鬱變得十分興奮,完全忘卻恐懼本身為何物。一旦成癮,在終點等待的即是破滅的未來。不用幾年全身的臟器與骨頭都將腐朽。壽命毫無疑問會減少。儘管選擇停藥,戒斷症狀會非常好心的將你拉入煉獄般的苦痛中。奧斯卡那貨,淨賣些糟糕的東西,下地獄去吧。

 「啊,啊」

 阿爾文看著我斷斷續續的呻吟著。呻吟聲中寄宿著強烈的渴望。沒有忽然撲過來,看來還沒喪失理智。不過一旦繼續惡化,渴望『庫里斯』的癲狂說不準會使她自願張開自己的雙腿。

 我一把將白粉往旁邊的水溝一丟。白粉連同小瓶一起掉進了水中。

 「我也不想對別人指手畫腳,但依賴這玩意…」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便感受到衝擊。姬騎士抓住了我的頭,雙眼充滿血絲。

 「你這傢伙 !」

 她激動的開始海扁我。儘管抬起雙臂試圖防禦,臉依舊被她的拳頭直擊。力道不大,可出手的速度極快,很難閃躲。從防禦的死角捱了好幾拳,一時沒站穩被她壓倒在地面。她不打算放過仰面躺平的我,轉而騎在我身上繼續出拳。

 不妙啊。現在的我跟她比力氣沒有勝算。姬騎士已經完全氣昏頭了,動作也很大。我稍微偏頭,使她藉著體重揮下的拳頭打在額頭上。儘管力量被限制,但身體依然結實。趁她吃痛縮手的同時,掙脫了壓制。

 「想要『解放』【Release】就去拿吧。現在趴下去撈點廢水說不準還能嗅到味道喔」

 阿爾文停下了攻擊。視線在紅腫的拳頭與排水溝,以及我身上搖擺不定。最終慚愧的低下了頭。

 原先以為她在哭,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動靜。

 過了一會我站起身拍了拍灰塵,向姬騎士伸出手。

 「可以的話跟我說說吧」

 我將姬騎士帶到了公會二樓。公會內有好幾間專供冒險者們洽談的房間。稍微大聲點也不用擔心被外面聽見。因此,這裡也常被冒險者當作私刑的場地使用。在這裡不用擔心有被偷聽的風險。雖然考慮帶她回家,但照目前的情況也許會被誤解我另有所圖。順帶一提波里她一整天都會在外頭接客,沒到半夜是不會回家的。

 狹窄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桌子,桌上充斥著各種傷痕,就像個身經百戰的戰士一般。只見姬騎士乖乖地拿了張搖晃的椅子坐下。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臉色鐵青,跟個等待裁決的罪人沒兩樣。

 「別那麼緊繃。就當我是傾聽煩惱的神父吧」

 儘管信仰什麼的老早就丟了,但聽人講述煩惱我還是能做到的。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有『迷宮病』吧」

 阿爾文依舊沉默不語,但微微握緊的雙手與貼在一起的膝蓋已經出賣了她。

 「常有的事」

 在沒有像樣照明的『迷宮』中與死亡為伍。還得應付地形、魔物、與同行的威脅。死神何時找上門都不奇怪。來到這座城鎮後這種人我看過太多了。

 罹患『迷宮病』後,連魔法也愛能莫助。即便是僧侶的『奇蹟』也只能提高一時的戰意。不一會就會變回膽小的小貓。症狀較輕的傢伙只要不下『迷宮』,多少還能戰鬥。不過多數人連這點也做不到。冒險者是與死亡打交道的工作。不敢豁出性命拚搏那就完蛋了。等著自己的只剩引退或黃泉而已。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下,也有人奔向了『庫里斯』的懷抱。連『深紅的姬騎士』大人也不例外。聽上去就讓人直搖頭。

 她似乎是認栽了,低著頭結結巴巴的說道。

 「我……我第一次用是在半年前」

 伴隨戰鬥與『迷宮』日積月累的恐懼為契機。開始在背地裡偷偷服用。

 「最初一切都很好。情緒變得高昂、『迷宮』攻略也以過去無法媲美的速度在進展,但報應很快就來了」

 隨著『庫里斯』使用的頻率增加,如今一天不吸食的話就會引發戒斷症狀。雙手無法停止顫抖、呼吸困難、莫名其妙向周圍發火。發覺不對勁也只會越陷越深。完全是負面循環。

 「最後竟然還照著那人說的話,將先祖代代相傳的翡翠項煉讓給了他」

 聽她說是過去從異國嫁過來的公主的嫁妝,是非常貴重的物品。竟然想把那種寶物拿去交換『庫里斯』嗎……不,是已經幹了。這就是『庫里斯』的可怕之處。連意志堅強,清廉潔白的姬騎士大人都會沉淪其中。

 回過神來立馬拿著錢想將項煉贖回去,卻反遭對方威脅。

 「作為復興瑪庫塔羅多王國象徵的我,不依靠那種東西便無法直面恐懼,這種事當然不能讓子民們知道。你也清楚吧?」

 「既然感到害怕,還不如引退比較好」

 「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的難處。為了復興王國而向『迷宮』挑戰的你,勢必得拿到寶物才行吧。坦白說,你身邊的傢伙都是群既沒能力也沒骨氣的混帳。那種扔幾枚銅幣給吟遊詩人就會開心向你歌頌的東西。壓根不現實」

 先不論集結殘存的勢力一起挑戰,即便她的實力再怎麼強,要一個女人獨自揹負國家命運的傢伙純粹是個混蛋罷了。

 想要國家去南方的荒野造個新就行,侵略他國也是個手段。偉裝成他國官員從內部發起政變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比起期待著這跟幻想沒兩樣的未來要實際多了。

 「會怕就老實說自己很怕。把後背交給連這種理所當然的話都不允許你說出口的傢伙真的好嗎?」

 「跟你沒有關係」

 「是啊,我完全是局外人」

 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我承認,我們只不過是偶然說上話,連自我介紹都沒有的關係。所以我以這個身分問你個問題,知曉你情況的人有幾個? 要我打賭也行。鐵定一個都沒有」

 要是她有能傾訴痛苦與恐懼的對象的話,相信也不會對『庫里斯』出手了。

 將她視作清廉、崇高、惹人憐愛的公主殿下,為她戴上名為期待的王冠,一昧的稱讚她。卻不曾想過這一切對這位公主殿下究竟有多沉重。真是群天真無知、又無能的傢伙。怎麼不去死一死呢。

 「給你個忠告。現在立馬停下『庫里斯』。那東西絕不是正確選擇。我不喜歡管閒事,也清楚我沒資格命令你。但我還是說,絕對不要再碰了」

 越說心裡頭越是不爽。

 「至今我也看過不少吸食『庫里斯』的傢伙了,沒一個有好下場的。為了錢去行搶最後被處刑、錯把魔物當成自己老媽被送進嘴裡的傢伙;受不了戒斷症狀扒開喉嚨的人也有。你不想死得那麼難堪吧」

 我可沒有拜託你們表演那麼拙劣又噁心的戲劇。

 「當中『解放』【Release】的效果又特別強,當然戒斷症狀也是。另外連『解毒』也起不了作用」

 世界上有種便利的東西叫做魔法。能治癒傷口或中和體內的毒素。但也有魔法搞不定的玩意,像是『迷宮病』這種心理疾病、以及麻痺毒等。加上『解放』【Release】裡還含有高濃度魔力的藥草成分,解毒劑完全沒鳥用。

 「最妥當的方法是放棄用『迷宮』的寶物復興王國及辭退冒險者的工作。然後找個海邊或鄉下農村好好療養。之後的事給其他人處理就行。管你是生病、負傷,理由隨便想都一大堆。你做得很好了喔。剩下的交給別人吧」

 「謝謝你的忠告」

 阿爾文難過地搖了搖頭。

 「但……現在的我,需要它」

 「依賴『庫里斯』復興王國? 你覺得歷史書上會怎麼寫?懼怕『迷宮病』的阿爾文公主殿下,使用『解放』【Release】扛著毒癮獲得秘寶拯救王國來著?」

 「我已做好覺悟」

 「想把恐懼跟秘密一起帶去冥界參觀嗎。別這樣啊。自斷自己尾巴什麼的,你又不是蜥蜴。這不是公主該乾的事」

 「為什麼要為我要做到這種地步。你自己不也說你是局外人嗎」

 「你看到小貓餓肚子不會想拿點麵包餵它嗎? 花快枯萎了不會提水去澆它嗎。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想那是身為人都該擁有的東西」

 自己在多管閒事,我很有自知之明。局外人的我就此放手也行、將這事曝光也是我的自由。『深紅姬騎士』的醜聞想必能大賺一筆。高貴、優雅、高潔,出身與教育和我截然不同。那樣的人竟趴在地上,全身沾滿爛泥。活該,多數人應該會帶著這種想法興奮地在一旁圍觀吧。我也一樣,不如我肯定是當領頭的。沒那麼幹的原因,大概是那隻比鼻毛粗一點的良心作祟吧。又或者對於眼前蜷縮身軀的姬騎士有了惻隱之心。

 「人民該何去何從。遭魔物的大軍襲擊,騎士、士兵、王家都化為烏有,家園被奪、親人被殺。他們明明沒有任何罪過呀」

 「魔物也不是你引來的吧」

 抱有責任感我沒有意見,但想要全部獨自承擔就過頭了。

 「而且人民這東西意外的頑強啊。無論在哪都能落腳,有得吃有錢賺就會自個想辦法活下去的。非瑪庫塔羅多王國不可的人我想應該很少喔」

 阿爾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你究竟是誰?」

 「只是個情夫喔」

 「情夫是什麼?」

 太純情了吧公主殿下。

 「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有海港小鎮,聽說那邊下海捕魚捉貝是女人們的工作」

 示意眼神充滿疑惑的阿爾文別出聲,我繼續說道。

 「淺灘的資源基本上已經枯竭了,所以人們會乘坐小船到深水區潛水。當然溺水就完蛋了。所以她們會在腰間繫上安全繩。直到極限前不停捕捉魚類、貝類,快不行時只要拉一拉繩索。待在船上的男人便會將女人們給拉上來。於是之後呢,當女人受男人幫助,便會稱呼那位男性是她的依靠……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情夫」

 聽說而已,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為何男人們不潛水呢?」

 「也許他們需要掌舵,或者她們覺得男人才有體力將人從海里拉上來吧。另外,聽說女性跟男性相比,生理上更能忍受低溫的環境」

 你就算問我我也沒法回答。純粹是口耳相傳的知識罷了。還請見諒。

 「意思是以小小的代價作為交換,去幫助、治癒、安慰女性。該怎麼說呢,有點像是在指引女人的工作吧」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再做那個引導的東西嗎?」

 「差不多吧」

 現在也是過著成天不工作靠娼婦賺錢生活的日子。妥妥的人渣。

 「我理解王國和人民對你來說很重要,但還是住手吧。他們不值得你犧牲自己去拯救」

 「不是的」

 阿爾文面露苦色的搖了搖頭。

 「確實復興王國很重要,但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

 「有什麼不對的嗎」

 「……梅琳達的女兒不見了」

 梅琳達是阿爾文的朋友,貌似。內心溫柔的姬騎士大人自從當上冒險者以來,待人處事上總是不分階級一視同仁。梅琳達便是其中一人。她的丈夫打小孩出生起就人間蒸發。母親只能出賣肉體辛苦撫養女兒。她的女兒則在昨天就沒了消息。驚慌失措的她四處奔走後,得知女兒是被某個犯罪組織擄走了。

 「我沒見著梅琳達,我想大概是出去找女兒了」

 「那個犯罪組織是?」

 「傳聞說是『三頭蛇』【Drei.Hydra】」

 「下下籤啊」

 那是盤踞在這座城鎮的組織之一。規模不大,但還插手了『庫里斯』的買賣交易。最近貌似開始搞起人口走私的活。因為背後有一群腦袋壞掉的傢伙撐腰,沒人敢隨意招惹他們。當然,衛兵完全沒屁用。向收賄的高層說一聲,就會突然有人出現在處刑台上。她也清楚衛兵的無能,才打算靠自己想辦法。只能說有勇無謀呢。換作是我的話一定會連夜跑路吧。

 「你的家臣呢? 之前那個爆揍我的小夥應該很樂意執行你的命令喔」

 只見阿爾文難過的移開視線。

 「拉魯夫不想跟梅琳達扯上關係。說什麼出身高貴的公主殿下跟娼婦說話只會髒了我的名聲。其他人的狀況也跟他類似。即便我去拜託也不會想幫忙吧」

 那種夥伴早點分了吧。

 「另外他不是家臣。是祿斯塔卿動用人脈招募到的人,另外他也反對我插手這件事」

 啊啊,我知道。是那個老成的騎士嘛。哎呀,八成還是處男。

 「其他冒險者呢?」

 「我問過很多人,但所有人一聽見是『三頭蛇』【Drei.Hydra】後都拒絕了」

 「我想也是呢」

 是我也會拒絕。賭上性命戰鬥跟自殺是兩回事。

 沒有援軍。儘管不固反對試圖幫忙,但自己的身體不靠『庫里斯』根本無法動彈。為此才拿錢試圖贖回項煉並跟對方索要商品,卻反遭威脅差點慘遭強姦。然後這一切又剛好被我撞見是嗎。

 「狀況我理解了」

 我長嘆一口氣後說道。

 「你的選擇只有一個。拋棄那個叫梅琳達的娼婦跟她的女兒」

 聽完,阿爾文瞪大了眼睛。

 「那個什麼卿的傢伙是對的。孤身一人闖入惡棍的大本營太魯莽了。你勢必會敗下陣來。即便你把人救出來了,這地方的娼婦也玩完了喔。總有一天會被瘋子們幹掉或死於莫名其妙的怪病」

 「那種事」

 「註定會發生喔」

 抓了抓頭試圖驅散腦內慘絕人寰的光景。

 「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阿爾文閉上了嘴。她知道我沒有在說謊。

 「縱使你再強,也不是神明,不可能救到所有人。救不到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你想幫助人的想法值得敬佩,但前提是你得先顧好自己。說到底,要是你跟隊友的關係更好一點,根本輪不到我來幫忙,沒錯吧?」

 說完我站起了身。已經好言相勸過了。至於之後該怎麼做就全看她了。是死是活,還是吸食成癮隨她喜歡。和我先前說的一樣,有些人能得救,有些則不行。我會祈禱她是前者的。事情辦完也該走了。

 「你怎麼想?」

 背後傳來她的提問。華美的嗓音中帶著一絲期待。

 「別這樣啊」

 被拜託是很困擾的。如果他們一整天都待在太陽底下那還好說。

 「我很貴的喔。不然就用你的處女膜支付好了。假如還在的話」

 「開什麼……」

 轉過頭看見阿爾文的臉蛋因為羞恥與憤怒變得通紅。還以為她會衝上來扁我,她卻有些躊躇的撇開視線。

 「對了對了,奧斯卡的事不用擔心。他還欠我一份人情呢。我會想辦法拿回項煉的」

 「咦 ?」

 阿爾文發出愣聲。為啥會是那種反應呢。我不禁提起嗓門說道。

 「啊—難不成忘記名字了? 你想想,是剛才那個商人啊。嘛,記不住也無所謂啦」

 「……對啊,是那個名字沒錯」

 看來她總算想起自己現今的處境如履薄冰。

 「該不會真忘了?」

 「……對不起」

 「沒事。心煩的事太多也沒辦法呢。當然,我即便被拔掉舌頭也不會說出去的」

 應該。……雖然我也沒被拔過舌頭。

 從長褲口袋拿出小巧的包裝丟給她。

 「送你的。當作之前的回禮」

 「這是?」

 「糖果喔。裡頭混了些藥草對喉嚨不錯。正適合嘴饞的時候吃喔。吃完也能讓你冷靜點」

 對過於擔心娼婦和她的女兒,卻忘記自己剛經歷過一場危機的姬騎士來說正好。照她的個性,肯定想不到直接砍下我的首級封口會更快吧。

 掰啦,揮揮手後我走出了房間。剛下樓就正好遇見了迪茲。

 「老婆跟孩子沒問題了嗎?」

 「先拜託隔壁的女房東幫忙照顧。我只是來取忘記帶走的東西罷了,馬上就會回去」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拜託你。借我點金幣」

 迪茲的表情扭曲的問道。

 「你要做什麼」

 「那還用說」

 「當然是到有漂亮姊姊的地方,度過一個汗水淋漓的夜晚啊。想到能和大美女獨處就有些興奮,真拿我自己沒轍呢」

 外頭已經徹底變暗了。眺望著遠方逐漸變小的馬車,我連忙全縮起身子趕回家。剛剛特意洗了個澡,這樣就不用擔心身上的味道會暴露行蹤。是最近太久沒實戰的關係嗎,完全生疏了。換作以前哪可能這樣,現在一動身子就覺得好痛。臉上的抓痕也挺疼的。稍微手下留情一點嘛。

 「要是波里回來就麻煩了,得儘早回去才行。」

 「吶,馬修 !」

 被巷口忽然伸出的一雙手抓住。穩住身子後看向手的主人,我鬆了口氣。

 「不要嚇我啊,瑪琪。別看我長這麼大之,心臟比蝨子的還小顆呀。要是給你嚇停了該怎……」

 不等我調侃完,只見瑪琪邊哭邊抓著我的胸口不放。

 「發生什麼事了?」

 雙手搭在肩膀上看向她的臉龐。她沒有在開玩笑。

 「瑟拉從昨天就沒有回來了啊。吶,你有看見瑟拉嗎」

 「沒看見……她還沒回來?」

 「果然……不是你呢。啊啊,果然是這樣」

 瑪琪當場跌坐在冰冷的石面上,絲毫沒打算起身。

 「怎麼了? 你心裡有頭緒嗎」

 「我聽說那孩子被一個身材高大的壞男人帶走。才想說會不會是……」

 心裡頭竄起一股討厭的預感。瑟拉很可愛。還是個很聰明的女孩。被人口分子盯上也不奇怪。但聰明的小孩不可能就這樣乖乖的被騙走。假如有抵抗的話,應該會留下痕跡才對。

 「你知道在哪嗎?」

 「看到的人說是在『石喰蛇街』附近……她平常明明不會到那裡才對……。就算拜託冒險者跟衛兵也都被他們拒絕,雖然有一個人願意幫忙,那光靠那個人……」

 我抬頭仰望星空。那一帶是『三頭蛇』【Drei.Hydra】的根據地。只為了綁架小孩未免太大費周章了。就算是收賄,太過頭的話衛兵還是會出手。我想犯人應該跟梅琳達一案是同一人吧。……不,等等。

 「瑪琪,你的藝名叫什麼?」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身為娼婦,自然會被一些腦袋有問題的傢伙纏上。為此有很多女性會特意化名。

 「是叫梅琳達嗎?」

 「是啊」

 「你該不會有跟姬騎士拜託過?」

 「你知道啊。恩,我是有那麼做」

 她有些臉紅的點頭。

 似乎是被顧客找碴時出手相助。面對不分貴賤平易近人的阿爾文,讓眼前的娼婦徹底醉心於她。

 「是位非常好的人喔。說要去救瑟拉的也是她。儘管她願意幫助我,但她的同伴一知道我的職業後全部都沒有好臉色……。什麼啊,每個人都是這副德性 ! 平常總是自顧自的在我面前勃起,一有事情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啊,馬修 !」

 艾普莉露喊著我的名字走進了小巷。

 「別一個人大半夜在外頭瞎逛啊」

 就算你是會長的孫女還是太危險了。

 「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吶,你有看見瑟拉嗎? 她不見了」

 「你也是啊」

 將事情說給她聽後,艾普莉露臉色鐵青的倚靠在牆邊。

 「去和你爺爺談談怎麼樣」

 動用公會會長的權限的話,冒險者們也會出手。雖然不知道實際人數,但光這座城鎮應該有超過百人以上。儘管盡是些笨蛋,但實力都算不錯。

 「沒辦法」

 只見她悲傷的搖了搖頭。

 「他說冒險者不可能會為了與公會毫不相關的人出手」

 即便向公會提出委託,但瑪琪很窮。冒險者可不是領點小錢就願意賭命的爛好人。另外他們也不想被牽扯進『三頭蛇』【Drei.Hydra】的問題中吧。

 「我問過公會的大家,但除了阿爾文小姐以外沒有任何人願意聽我說」

 即使擁有名為會長孫女的神通力,還向最關鍵的祖父拜託了依然沒用嗎。

 「該怎麼辦才好,光在這裡發愁的期間瑟拉就」

 「總而言之先冷靜點」

 梅琳達……不,我搭著瑪琪的肩膀對她說道。

 「還沒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聽好了。乖乖回家待著。胡亂引發動靜只會讓你也身陷危險的」

 「但是」

 「別說什麼但是。能迎接迷路女兒回家的,只有你而已啊」

 瑪琪儘管有些茫然,但隨後便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

 「艾普莉露,麻煩你送她回家。這種程度後頭那群人也不會說什麼的」

 我朝後面的黑影看了過去,他們頓時消失在陰影之中。掌握天下的公會會長哪可能讓重要的孫女不帶任何護衛到充滿危險的夜晚街道上亂逛。他們總是像那樣在後頭把風。但他們純粹是會長的手下,沒有義務聽艾普莉露的命令。

 「我也一起去找」

 我搖了搖頭。

 「如你祖父跟迪茲說所說。我是個不正經的傢伙。但是,只有這點我很清楚。你必須回去」

 「……」

 「拜託了啊。別讓我再說更多羞恥的話了」

 我一點都不擅長對小孩子說教啊。

 艾普莉露不情願的點了點頭。

 「我再去跟爺爺……祖父拜託看看」

 「我會去那附近找找。有什麼發現的話會跟你們說的」

 「拜託你了喔。馬修,我只能信任你了。其他的男人沒一個可靠的……」

 安慰她幾句後我離開了現場。拜託你了,聽著背後瑪琪的呼喊,一股罪惡感猶然而生。現在的我跟『三頭蛇』【Drei.Hydra】有所牽扯的話,不過百秒我就會直達冥界。

 瑟拉再也回不來了。與年紀相仿的可愛與活潑,那個很黏媽媽的小女孩永遠沒有機會再見到母親。是被賣給腦子有問題的傢伙洩慾,亦或是不虐待小孩就興奮不起來的變態呢。不管怎樣,都不會有好下場吧。凌虐毫無罪過的少女、使她全身遍佈瘀青、鮮血直流,聽著女孩不停哭泣,呼喊自己的媽媽,一邊奪去她做為人最後的尊嚴,讓她像個殘破不堪的破布死去。死前最後的風景我想不是在某個有錢人的床上,不然就是躺在被活埋的洞裡觀看夜空,又或者是即將殺死自己的男人的笑臉吧。

 ——想想就快吐出來了。

 忍著不適回到家。發現門沒有上鎖。還有小偷想搶這種爛房子? 帶著幾絲畏懼,慢慢走進屋內。

 點亮燭台上的燭火。看見一抹黑影坐在椅子上。拿著燭光接近後,我鬆了一口氣。

 「別嚇我啊,波里」

 波里沒有回應。趴在桌上啜泣。又來了,內心一邊埋怨一邊溫柔的搖了搖她。

 「怎麼了。又被打了嗎。沒事的喔,那不是你的錯」

 波里抓住我的手抬起頭來。便宜的底妝和鼻水與淚水交雜成一團落下,模樣十分悲慘。花錢找的女人竟是這副德性,也難怪他們會生氣了。

 「用光了……」

 「什麼?」

 「這個……」

 她指著桌上的小布袋說道。裡頭空無一物。

 「裡面原本裝的是銀幣。雖然沒數,但他說有30枚」

 很明顯不是賣身賺來的錢。以她的行情來說太高了。儘管青菜蘿蔔各有所好,但有這錢直接贖身就好。何況波里講話結結巴巴的,對方也是陷的很深呢。

 「客人呢,說他正在找兒童。最好是嬌小又可愛的那種。所以我對她說有重要的事情把她帶過去了。」

 心臟一揪。

 「你,把瑟拉賣了?」

 「我也覺得不妥喔。所以想說至少賠點錢給瑪琪。啊啊,真的幹了好壞的事呢,走到一半就受不了」

 所以就將自己灌到爛醉如泥啊。原來如此,既然與母親做著相同的工作,瑟拉應該也認識波里。才因此上當了吧。

 「吶,馬修」

 波里緊扒著我說道。

 「對不起,我做錯了對吧」

 「那個男人是什麼樣的傢伙」

 「吶,你再生氣? 是呀,我這種蠢蛋還是死掉比較好呢」

 「波里,聽好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直盯著她看。距離上次彼此對望已經有多久了呢。我承認,彼此舔拭傷口,僅僅是相互寄生的關係很讓人輕鬆。但即便像這樣相互對視,不管是我、還是她的內心都沒有絲毫悸動。

 「我沒有要責怪你。也不生你的氣。我只是想知道瑟拉究竟去哪了。一個七歲大的小女孩落入壞蛋手中被迫與媽媽分開,沒有時間了。光是在這折騰的空檔,她可能就會被賣到異地去了。你很清楚吧」

 「是啊,我很清楚」

 波里不斷的點頭。

 「果然,是我不好啊。吶,馬修,不要拋棄我。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掙脫她的手後,只見她雙膝跪倒在地,不斷哭泣。

 隨後她不停向我謝罪,但對瑪琪跟瑟拉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抓準時機離開她身邊,拿出裝著過去常用的道具,放在櫃內生灰的破麻袋,逃跑似的往家門口走。現在要是被逮住就別想脫身了。

 「等等! 不要丟下我!」

 波里拖著身體試圖擋下我,不過腳被椅子勾到使她一個跟嗆,臉狠狠的撞到地板上,頭髮凌亂不堪,即便如此,她依舊朝我伸手。

 「吶,馬修,不要走。拜託你不要拋下我,吶!」

 我走到門外轉頭對她說道。

 「你沒有錯」

 走下樓梯來到外頭。心裡大致上有底。『石喰蛇街』外不遠處的某個倉庫,正好被『三頭蛇』【Drei.Hydra】拿來當作囤貨的場地。他們應該是打算,將小孩集中在那,慢慢運出城吧。畢竟領主再怎麼蠢,他們也不可能大搖大擺的帶著抓來的小孩走出城。加上這裡四周都被高牆環繞,勢必得經由城門出入。而城門目前已經關閉,想強行突破會引發大騷動的。

 我想明早那些收受『三頭蛇』【Drei.Hydra】賄賂,爛到骨子裡的衛兵就會讓偽裝的馬車通過吧。

 現在外頭儘管很暗,但沒有時間了。明早瑟拉便會被帶到鎮外賣掉。

 雙腳很自然地往『石喰蛇街』前進。雖然這事拜託迪茲比較妥當,但他也有自己的立場。瑟拉一事與冒險者公會無關。違背公會命令擅自插手黑道的糾紛的話,工作就不保了。

 啊—啊,我說馬修。你啥時變得那麼蠢了。即便瑟拉被當作變態的飛機杯,縱使瑪琪會因瑟拉而痛哭流涕,也跟你沒有關係呀。只要閉上眼無視它,明天一早又會是個嶄新的一天。無力的廢物擔上這事與自殺無疑。為旁人賭上性命什麼的,一點都不像我啊。

 「等等我」

 思緒飄揚的同時,身披斗篷的女人出現在我眼前。從她的聲音馬上就聽出來了,是阿爾文。儘管驚訝,但我並沒有出聲。

 「我聽一位叫迪茲的矮人說你住在這附近」

 那個大嘴巴鬍渣。下次見面定要把那陀鬍子綁成麻花捲。

 「拜託,請助我一臂之力」

 「報酬呢?」

 阿爾文脫下斗篷抬起頭來,毅然決然地說道。

 「要我獻身於你也行」

 雖然臉很紅,但她的眼神沒有迷惘。

 「……還留著呀」

 無法平復不斷湧現的情感,只好用力地抓了抓頭。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賈娜特在我眼前喪命」

 馬上察覺到那是她在『迷宮』死去的夥伴。

 「你之前問過我吧。知曉我痛苦的夥伴究竟有多少人。她就是其中一人。不,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失去了她」

 是回想起當時的光景了吧,她的臉頓時變得一片蒼白。

 「不只賈娜特。父王被咬下頭顱的樣子、被魔物踩成碎肉的母后,全都發生在我眼前。而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被奪走,卻什麼都做不到」

 是過去魔物曾大量湧現的時候嗎。想必當時,阿爾文的內心就已留下傷痕。

 即便內心傷痕累累、靈魂滿目瘡痍,為了王國與百姓,她依然會選擇扼殺自己投身死鬥中吧,

 「我是個膽小鬼。沒有周遭的人想的那麼偉大。是個弱小不堪,選錯道路的女人。但是就算是我,也無法原諒擄走小孩的惡人」

 「……」

 「賈娜特很瞭解我的軟弱。跟你一樣,她也說過比起復興王國,她更重視我。要是現在棄梅琳達不顧,我一定又會後悔的。我不想再後悔了。你不是說過嗎。那可不是該『吞』下去的東西。儘管我既不正義也不勇敢,但,至少我想守護這座城鎮的秩序與正義」

 「這樣啊」

 她並非吟遊詩人所歌頌的強大女性。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女人。被周圍的期待壓的喘不過氣、後悔、哀嘆、痛苦,但她依舊渴望變強。即便負傷倒下也會起身。只想著要爬起來。正因為身處困境之中才會如此閃耀。宛如照亮黑夜的星星。於淤泥中盛開的花朵。

 她很驕傲吧,不是因為自己是公主。而是以身為阿爾文.梅貝魯.普莉姆羅茲.瑪庫塔羅多違傲。

 這不是跟我大相徑庭嘛。

 「……做好覺悟的話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會幫你的」

 阿爾文見狀安心的吐了口氣。那笑容真可愛。

 至今為止也迷上過不少女性。品嚐過的女人更是數不勝數。但內心對阿爾文的感覺跟過去所有女性都不同。是愛情、是憧憬、是忠誠,亦或是其它感情呢,這點我並不確定。但我敢肯定,為這女人拚上性命感覺不賴。

 「照理是要先付款啦,不過沒時間了。事後付也行」

 「幫大忙了」

 「反正目的地相同。你這種美人要搭順風車的話我很歡迎」

 阿爾文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一定要把孩子們救出來」

 『三頭蛇』【Drei.Hydra】在『石喰蛇街』附近的某座倉庫不僅以岩石堆疊,還塗滿灰泥已用於固定。雖說並沒有如防範溼氣等等那麼完備的功能,但單論堅固程度的話相當優秀。想破壞它有點困難啊。

 比成人還高的大門敞開。門口如預期有一群凶神惡煞站在篝火旁把風。

 我們躲在一旁窺探,正好倉庫前停著一輛篷式馬車。從裡頭走出來盡是些消瘦的小孩子。只見他們雙手被束縛,嘴巴則被布塞起來。一個個依序被押進倉庫裡。

 果然是那裡沒錯。

 我向阿爾文說明趕路時構思的作戰計畫。

 「總之,由我來吸引他們注意力。你就趁隙從後門進去把人帶走」

 儘管有上鎖,但靠她的劍想必能輕鬆切開。

 「你知道瑟拉的長相吧。要是找到了就跟她說『你媽媽再等你』」

 阿爾文點點頭,用一道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

 「別死了喔」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喔」

 我看向她的背影不禁長嘆。這說不定就是我人生的終點呢。內心倒沒什麼恐懼,至今都是隨心所欲走過來的,在這段人生落下帷幕前,讓我好好掙扎一番吧。

 「呦,諸君。近來可好」

 目送阿爾文消失在後門後,我舉起雙手慢悠悠的靠近門口。惡煞們見狀抓著我的肩膀將我圍了起來。雖說被一群比我矮的傢伙圍起來沒什麼壓迫感,但各個的眼神都像在說隨時能在你的肚子上開洞。

 「滾邊去」

 臉上有著獅子刺青的男人率先開口威嚇。

 「別這麼說嘛」

 我聳了聳肩。

 「我再找哪裡有能玩弄姐姐的店時迷路啦。你們知道該怎麼回去嗎?」

 腹部的一陣衝擊替代了回答。似乎狠狠捱了他一拳。我抱著肚子縮了起來。真過分。

 「給我滾」

 男人的目光變得銳利。在糾纏他等會怕不是要被捅了。

 「知道了。我知道啦,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行不」

 我站起身擠出一個諂媚的笑臉說道。

 「其實我是來告訴你們件好事的。這間倉庫,被盯上了喔」

 下一秒,刀刃出現在我眼前。只見刺青男以驚人的速度拔出腰間的武器。

 「老實交代」

 「用不著拿出那種恐怖的東西我也會說啦。真是的」

 一邊露出微笑,一邊伸向口袋。

 「我是在找姐姐的店時意外偷聽到的喔。一群惡漢似在討論怎麼把這裡掀了個底朝天呀。我想那應該是『白猿』【White Monkey】的人……」

 抽手的同時,一顆白球自口袋摔到了地上。伴隨白球的碎裂,一道濃煙竄出。冒險者時代瘋狂製作『煙霧彈』的手腕依然沒退步呢。煙霧一瞬間就包覆了周遭的空間。

 「咳咳,什麼玩意 !」

 「混帳,竟敢小瞧我們 !」

 身後的傢伙朝我揮拳,很可惜早被我看穿了。迅速蹲下後立馬往側邊滾去脫離包圍圈。

 「不要那麼兇啦」

 這邊也很拚命啊。我起身後拋丟出『煙霧彈』,將聽見動靜趕來支援的傢伙一起帶進霧中。

 「這是順帶的」

 從破麻袋中拿出密藏的大球。由下往上拋出。若用一般的方式,不僅砸不到人,還會往奇怪的方向飛。黑球落到地上,如預期的往溝火的方向滾去。在這麼黑的環境,守衛多半都會集中在光源旁吧。真是謝了。我立刻閉起眼睛、塞起耳朵蹲在地上。

 黑球接觸到火焰的瞬間。一道閃光與轟鳴聲響起。刺眼的白光暴力般的灌入看守們的眼睛。

 當我起身時,場面已經一片混亂。在月光下,有人被嗆得直咳嗽、有人雙手摀住眼睛在地上打滾,還有人因骨膜破裂而不停尖叫。不愧是『百萬之刃』【Million Blade】的迪茲大大特製的『爆光彈』。以防萬一準備的這個遠古遺物非常給力。

 「在那裡 ! 乾死他」

 已經有人站起來指著我發起號令了。儘管小的非常想跑路,但還不清楚阿爾文的情況。加上從倉庫跑出來的人,少說有數十人朝我衝了過來。

 「認錯人了啊 !」

 邊喊邊把『煙霧彈』丟出去。但他們看穿我的伎倆,用手擋著臉穿過了煙霧屏障。眼前的狀況使我冷汗直流。不妙啊。『煙霧彈』已經耗盡。『爆光彈』也只剩一顆。

 儘管試著逃跑,但慢吞吞的馬修君轉眼間就被包圍了。

 「該死」

 甩出空掉的破麻袋,拔腿就跑。但很快又被對方包圍。之所以保持聚集是因為他們對『煙霧彈』還有所戒備,照這人數,用不到10秒我就會慘遭殺害。

 「竟然用『煙霧彈』那種老掉牙的玩意」

 刺青男不爽地說道。

 「你是上級冒險者嗎」

 「你覺得呢」

 在這裡公開身分一點好處都沒有。要是被他們知道除了臉跟下半身以外,其實馬修君廢到極點的話,我就玩完了。

 「雷吉先生,怎辦? 要逼供嗎 」

 竹竿短胡男向被稱作雷吉的刺青男問道。看來他是領頭的啊。

 「殺了」

 毫不客氣的宣言。

 「管他是誰。敢忤逆我們的傢伙,全都給我去血祭」

 「可是,要是他是冒險者豈不是會跟公會敵……」

 鮮血飛濺。雷吉的短劍劃開身旁短胡的脖子。只見對方摀著脖子,一臉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深紅的液體隨之擴散開來。這出血量,很快就會死了吧。

 「老子不需要軟腳蝦。不論是誰,來找碴的全都是敵人」

 不知道是哪位吞了吞口水。只見其餘的手下紛紛壓下恐懼,殺氣騰騰的瞪著我看。

 接下來,該怎麼脫身呢。正當我做好最壞的打算時,剎那間,伴隨倉庫大門的開啟,鮮血噴濺,一位男人仰面倒下,身穿斗篷的姬騎士大人跨過屍體登場了。

 那邊似乎很順利。

 「快上去 !」

 隨著阿爾文的叫喊,一個個孩童奔向了馬車。瑟拉也在其中。她平安無事啊。在這期間,阿爾文迅速的擊倒馬車周圍的敵人。不愧是她。確認周遭沒有敵人後,她坐上前座,揮動馬鞭。伴隨馬匹的鳴叫,馬車漸漸地駛離現場。

 「攔下她 !」

 即便雷吉厲聲大吼,我想也沒人敢擋在兩匹馬牽著的馬車正前方吧。

 「上來 !」

 阿爾文微微改動馬車的前進方向,朝我駛來。感激不盡。為了追上馬車,使出吃奶的力氣的狂奔。

 「給我還來 !」

 眼角的餘光瞥見雷吉從手下那搶過了武器。那是叫做流星錘的投擲武器。在繩索兩端繫上重物,把它拋出去就能捕獲獵物。雷吉轉動流星錘試圖攻擊馬匹。糟糕。

 跳上馬車的同時,發力一蹬,順勢往反方向躍起,身體遭流星錘束縛跌落地面,而馬車則朝市中心持續遠去。馬車消失在黑夜中的前一刻,貌似聽見阿爾文在呼喚我的名字。

 「這樣算還行吧」

 放鬆的瞬間,身體被人狠狠的猛踹一腳。忍痛回過頭,發現雷吉的面容扭曲,活像是隻大猩猩。

 「真敢做啊」

 他單手拿著短劍逼近。雖然很想逃跑,但礙於流星錘的關係沒法好好起身。更糟的是,受『爆光彈』影響的人也慢慢站了起來,抄起鐵棒、長槍與斧頭就往這邊靠近。

 「怎麼,不繼續用『煙霧彈』了嗎」

 「很遺憾全用光了呀。離下次補貨還有七天能麻煩你耐心等候嗎」

 「老子現在就想要啊」

 再次被踹飛。這次輪到下顎。我難堪的仰面倒下。接下來等待我的是愉快的私刑時間。毆打、猛踩、狠踹。被熱情的款待了一番。換做是普通人,我想大概早死了吧。反正終歸要死,因此在場的傢伙絲毫沒有顧忌。儘管縮起身子默默承受,但暴行似乎永無止盡。究竟要打多久才肯罷休呢,一直捱打也很痛,好想哭啊。

 在恍惚之間,低頭看著我的雷吉與手下們紛紛舉起武器。差不多了嗎。要是能咬到喉嚨的話,至少還能拉一個人陪葬呢。於是我試著起身做最後的掙扎。

 「等一下 !」

 一陣銳利的刀光伴隨風聲呼嘯而過。悲鳴此起彼落,『深紅姬騎士』就站在倒下的人群之中。

 她與地痞有著絕對的實力差距。轉眼間三人便被她砍倒。雷吉見狀只好急忙後退。

 而後阿爾文拿出一隻小笛,一鼓作氣吹響笛子。面對這耳熟的音色,雷吉的臉色也變得難看。是衛兵隊的傳呼笛。

 「操他媽的 !」

 咒罵一聲後,雷吉與剩餘的手下向四面八方逃跑。

 「你還好嗎」

 阿爾文趕緊上前割開流星錘的繩子,朝我伸出手。頓時有些沒反應過來,但隨即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你傷的好重。還好嗎,站得起來?」

 我好得很。雖然打算這麼說,但脫口而出的卻是別句話。

 「……為什麼你要回來?」

 「不是明擺著嗎,當然是為了救你啊」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說道。

 「我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的」

 我不禁笑了出來。竟然會這麼開心,真不像我。為了這個混帳人渣嗎。我都被搞糊塗了。

 「孩子們很平安」

 「那真是太好了!」

 剛剛被爆揍也算有意義了吧。可以的話,還是不想被海扁就是了。

 「他們氣數已盡。因為這次的的騷動,衛兵隊決定全力剿滅『三頭蛇』【Drei.Hydra】了。這樣的話,這座城鎮多少會變好吧」

 賄賂也是有極限的。衛兵除了他們還有收受『斑駁之狼』與『魔俠同盟』等敵對勢力的賄賂。儘管平時三者是互相牽制,對他們來說,這是將『三頭蛇』【Drei.Hydra】推向火坑的絕佳機會,還能藉提供走人口證據討好上層。阿爾文的插手這事想必讓他們樂開花了吧。到頭來,純粹是政治與權力鬥爭的產物罷了,與正義絲毫搭不上邊。不過,動作未免太快了。是有人在背後踹著他們的屁股逼人做事吧。例如,某個備受黑道敬畏,卻扛不住孫女淚水的爺爺之類的。

 妓女跟她的女兒對他來說屁都不是,可萬一被孫女怨恨就另當別論了。這人算計的還真深。

 「……剛剛的笛子是?」

 「和衛兵借的」

 「間接接吻?」

 「別說傻話,我可是有好好擦過了」

 她鼓起臉頰不滿地回道。討厭,好可愛。

 「……怎麼了? 有什麼好笑的?」

 「哎呀,多虧有你讓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我啊,似乎是個比自己想像中還更正直一點的傢伙呢」

 剩餘的工作就交給阿爾文,我只身回到了老巢。全身還有些發疼,拜生來的強健身體所賜,稍微睡一覺應該多少就能動了。

 現在波里大概哭累睡著了吧。然後一看見我又會抱著我哭著道歉。想到這裡,心中久違喚起的炙熱隨即被澆熄。我悄悄的打開房門。點燃手邊燭台上的蠟燭。

 房間十分凌亂。椅子東倒西歪,抽屜裡的衣服與內衣都被翻了出來,與花瓶碎片跟銀、銅幣一同灑落在地板上。又鬧彆扭嗎。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收拾時,我注意到了牆壁上的異變。

 爛掉的果實黏在牆上。原以為只是胡亂噴濺的紅色汁液,可似乎不是那樣。儘管亂的可以,但這是文字。

 『不要丟下我,馬修』。

 一股莫名的寒意竄起。牆上的果實也因為不堪重負掉了下來。潛意識後退時不小心碰到了床架。只見被子股成一團。帶著幾絲恐懼掀開來看,裡頭沒有波里的屍體。取而代之的是我所有的衣物,上面疑似被刀具割的滿目瘡痍。可能過程中傷到了自己,衣物上也遍佈大大小小的血跡。

 「不太妙啊」

 跟以前的鬧彆扭和哭鬧明顯不同。波里已經不正常了。精神也很不穩定。不管她的話天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於是為了找尋她的下落,我再次踏出家門。

 「波里,你在哪裡。快出來。我向你道歉。來談談吧」

 走了一整夜都沒發現她的蹤影。一大早分別聯絡了衛兵與瓦涅莎,要是有看見她的話請聯絡我。

 疲倦與通宵帶來的負擔,使我拖著快垮掉的身體回到房間。得收拾一下才行,腦袋是這麼想,但身體卻自然而然投向床的懷抱。把破爛不堪的衣服丟到一邊,倒了下去。要做的事堆的跟山一樣高,但首先得找到波里。沒錯,波里已經不在這裡了。有些寂寞、有些悲傷,當然也擔心她的安危。可是與此同時……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要更為強烈。思考到一半,我便陷入了深眠。

 數天後,我拜訪了瓦涅莎。她依舊遺憾的搖了搖頭。

 「不行。我用盡各種手段,就是找不到她」

 「我也是。去問了她的娼婦同行,也沒人知道她去哪了」

 另外,瑟拉一事也逐漸傳開了。娼婦之間的情報流通意外的快。她們的世界有自己的規則。踐踏規則的波里,未來也沒法在這以娼婦的身分混下去了吧。要是被發現偷接客人,等待她的便是私刑。

 儘管還尚未確定,但瓦涅莎以此為前提繼續說道。

 「她不見的那天晚上,我有看見類似的人影坐在馬車上」

 「你是說她出城了? 還是被抓走了? 究竟是誰?」

 「我也不清楚呀」

 畢竟是清晨,加上是從遠處瞥見的,馬車的輪廓並不明確。只能確定那是往城外的馬車。

 人口販子的目標不僅限於小孩。不如說成人女性的需求更大。就算她被綁架,在不清楚誘拐飯的真身之上,又過了好幾天。波里八成不在這座城鎮了吧。或者也可能已經死了。可憐的波里。她是個好孩子。即便腦袋不好、不擅溝通、還很懶惰,但她依然是很溫柔的人。

 「到底去哪了呀……」

 瓦涅莎摀著臉哭了起來。我則在一旁靜靜的抱住了她的肩膀。她的這份純粹的感情,老實說我很羨慕。現在的我不論如何,都沒法因為波里而流下淚。

 「啊啊,是呢。是個可憐的孩子呀,波里」

 安慰人的同時還得注意不讓自己笑出來啊。

 待瓦涅莎冷靜下來後我便準備離開。

 「我先走啦。可別放棄希望喔,不管是你還我都是」

 走出鑑定房後打起呵欠,身子有些發抖。今天挺冷的。被最近的各種事情搞到身心俱疲。儘管很想一整天躺在床上休息,但在那之前,還有最後的工作沒完成。隨便找點東西當作遲來的早餐果腹,回到了公會二樓等待。打了個盹後,門外傳來十分客氣的敲門聲。來訪的是阿爾文,除了腰間的劍以外,身上並沒有往常穿戴的盔甲。

 「抱歉突然把你叫來。姑且有些想跟你確認下的事呢」

 阿爾文聽完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約定的事嗎。我當然沒有忘記……那個」

 「啊,不是那件事啦」

 伸手示意眼前低下頭開始呢喃的女性停下。

 「雖然很開心你這麼期待,但不是那件事。該怎麼說呢,在那之前,讓我先確認一下」

 帶著她走出公會。當然,由於姬騎士大人十分顯眼,身上依舊披著斗篷。

 「對了對了,奧斯卡那邊已經搞定了。他不會再出現囉。至於翡翠的項煉,現在還沒找到。目前正在打聽下落,麻煩稍微再等等啊」

 「這樣啊」

 面對這值得慶祝的消息,使她顯得很開心。

 穿過大街,進入蜿蜒曲折的小路,周圍的氛圍也漸漸變得壓抑。目的地是『克卡託利斯』,位在『石喰蛇街』附近、『魔俠同盟』的勢力範圍內。轉角處能看見和人一樣高大的牆壁,不情願也能看見牆上刻著『魔俠同盟』的標誌。建築物旁理所當然站著不少武裝人員。

 「你看看那個」

 阿爾文順從我的話看了過去,隨即瞪大雙眼。

 一群小孩被運上裝有鐵欄的馬車。每個人都穿著雷同的貫頭衣,雙手遭到捆綁,臉上擺出一副世界終結一般的絕望表情依依被無賴們押上馬車。同時,我將手闔在了阿爾文試圖拔劍的手上。

 「那不是犯罪。是合法的交易。那些孩子是被自己的雙親賣掉的」

 奴隸生意很賺錢,會把小孩賣掉的父母也不在少數。不論是這座城鎮、還是諸國、這種事情不斷髮生在世界各處。

 看著飽受震撼的阿爾文,我繼續說道。

 「『三頭蛇』【Drei.Hydra】本身資金不足才使用誘拐的方式。也因此他們才會被剿滅。但一個組織消,馬上會有新的組織接手他們的勾當。那種程度,對這座城鎮的正義與秩序沒有絲毫影響」

 阿爾文失落的抬起頭來。

 「你是要讓我看見這個,才特地帶我來的嗎?」

 我搖了搖頭。

 「這隻能算是前菜中的開胃菜喔。硬要說的話,這是為了不讓你再魯莽行動,事先準備的預防針」

 這次的偶然可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一個不好我們兩個早就一起命喪黃泉了。

 「接下來往這走。好了,我們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前進。離開『克卡託利斯』時,阿爾文不停地回頭往後看去。

 我們來到了『灰色鄰人』【Grey.Neighbor】東側的城門,艾普莉露則揮著手朝我們跑了過來。

 「你好慢喔」

 「別那麼說呀,這不是順利會合了嗎」

 伸手摸了摸鼓起臉頰的艾普莉露的頭。

 「別摸啦,頭髮都被你弄亂了」

 她揮開我的手梳理起頭髮。

 「真是的,不敢置信」

 「我錯了。對不起啦」

 而後,艾普莉露忽然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我聽瑟拉跟瑪琪小姐說,是你們救下她的」

 「救人的是這邊的姬騎士大人喔」

 「不,沒有你充當誘餌跟沙包的話,我也不可能成功」

 「別在意啦。誰叫打架很弱的我,只有身體比較結實這個優點而已呢」

 「接招」

 艾普莉露突然飛撲過來,使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你幹嘛呀」

 「這是剛才的回禮」

 說完,她又理了理自己的頭髮。

 「真的,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呢」

 艾普莉露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謝謝你,馬修先生」

 我苦笑地拍了拍屁股的灰塵。

 「啊,大姊姊」

 回過頭去,只見瑪琪抱著瑟拉站在門口旁。母女倆身穿旅行用服飾,馬上就要搭馬車前往別的城市了。

 「之前很謝謝你。姐姐明明長得很漂亮卻好厲害。人家嚇了一大跳喔」

 看來母女倆都徹底被姬騎士圈粉了呢。

 「瑟拉,說什麼呢」

 瑪琪皺起眉頭念道,沒關係的,阿爾文搖了搖頭回說。

 「梅琳達,不,瑪琪。你們要離開了嗎」

 「畢竟發生過那種事,而且,傳聞這孩子的父親正在找我們……。所以馬修建議我們早點行動。連乘車費也都……」

 逃離家暴男也是原因之一。雖然沒見過,但聽她說是個右眼上留著像燙傷似的傷疤的男人。撇開這點不說,她們再待在這裡恐怕活不久。為了女兒去離開此地還比較有希望。

 從隔壁城鎮再繼續走一小段就能越過國境。即便是冒險者也無法輕易追上。

 「嘛,好好幹啊。這是一點餞別禮」

 將一包布袋遞給她,瑪琪頓時秉住了呼吸。儘管都是些小錢,但是我從家裡一個個搜出來的。說不準會有一兩枚金幣呢。

 「咦,這麼多?」

 「畢竟波里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你就當作是賠償金吧。雖然她沒過來,但可是對我向你們不斷謝罪喔」

 「恩,我原諒她 ! 」

 聽見瑟拉的回應,我笑了出來。

 「那麼,這是我的份」

 一枚大金幣。光一枚就能抵10枚金幣了。……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艾普莉露則送給瑟拉一本書。是專門給小孩學習認字用的。我也拿到了一本。

 「要好好學習喔。如果安頓下來的話記得寄封信回來。寫不漂亮也沒關係」

 「誒,唸書?」

 瑟拉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我會等你的」

 艾普莉露說完,她則小小聲的說了聲知道了。

 於是,馬車出發的時間到了。

 瑟拉從馬車的窗戶探出頭來,直到看不見身影前不斷朝我們揮手。

 艾普莉露一路跟到門前,一邊揮手一邊喊著「要寄信回來喔」。

 看著她的背影,阿爾文說道。

 「這就是你說的前菜?」

 「沒錯」

 我回道。

 「你打破的,是一位母親持續等待無法回家的女兒,聽見窗外的風聲便會激動不已的悲慘人生。以及晚上做惡夢的小女孩,抱著最愛的玩偶鑽進媽媽被窩聽她唱搖籃曲的權利。比起正義什麼的,我覺得這邊要好得多呢」

 「……是啊」阿爾文點頭道。

 「那樣肯定比較好。幹得……漂亮? 恩,幹得漂亮」

 「所以,我說啊」

 終於能切入正題。

 「我想知道的是,雖然結果與你預想的不同,約定是否依舊成立這件事呢」

 如何,我一臉熱切地盯著她問道。阿爾文張大眼睛,雙手緊握,又忽然放鬆下來,搖了搖頭。

 「不,什麼都沒有。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很好了」

 「是嗎,那我也安心了」

 我摸著胸口鬆了口氣。

 「這下總算能心無旁鶩的跟你做愛了。能得到你這種美人的處女,我還真幸運。已經有些按耐不住了呀」

 聽見我粗俗的發言,阿爾文羞紅了臉。

 「我,我知道啦。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說不要。那個……」

 搶在她開口前,我率先說道。

 「不過呢,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呢。如果能再等我一會我會很開心的。沒事,不過是一百年罷了。也可能是兩百年就是了。嘛,到那時候再讓我好好玩弄你吧」

 「咦?」

 「好好治療身體喔。 你的話,一定能成為很棒的女王的」

 看著她呆愣住的表情,我轉身離開了現場。

《第四章》善於處世的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