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幕後 並非〝共犯者〟的上野原彩乃

第五卷  幕後 並非〝共犯者〟的上野原彩乃 「好的,有請。冷萃冰咖啡」

 「非常感謝,老闆」

 喀拉一聲,冰塊碰到杯壁的聲音入耳,隨後,一個玻璃飲料杯被放到了桌子上。

 夏日裡晚霞從窗口擠了進來,染紅了杯身。杯身上反射起的光芒刺入了眼簾,我不由得眯起了雙眼。

 暑假剛剛開始不久。

 我坐在了“D會議室”——DRAGON CAFE的沙發席上,一個人。

 拋開耕平一個人來這裡,也不是第一次了。現代簡約風的內裝,無處不在的輕鬆氛圍,空氣中彌蕩著咖啡香味……我很滿意這種感覺。所以,我也常常來這裡打發時間。

 「平時的甜品,還要等一下。今日份已經賣光了,需要重新為你做」

 「咦,這樣啊。那樣的話就不要特意——」

 「沒事,沒事。彩乃一個人就能達到一天的銷售量呢,超級歡迎你來的!」

 「……也太誇張了吧?」

 老闆聳了聳肩,對我笑了笑。隨後開始收拾身邊的桌子。

 現在是下午三點,下午茶時間已經過去了,所以這個時間段店內人很少有人來,準確地說,現在客人只有我一個人。每每這種時候,我就會坐在吧檯附近的大號沙發席位上。

 我將身體埋進了鬆軟的沙發裡,雙手捂住了玻璃杯。感受著手心涼絲絲的寒意,輕輕地銜住了從蓋子上延伸過來的吸管。

 這個那個的……我差不多有一個禮拜沒來這裡了。多的時候一週會來5次,真的是超久沒來了呢。

 當然,那個數字是包含開會在內的。其實,開會倒是多數情況。

 所以……

 現在,開會這種事再也沒有了,來這裡的頻率降低也是必然的吧?

 「——我說啊。怎麼失神落魄的呀?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欸?」

 「那個,咖啡,沒加糖吧?」

 「嗯……」

 這樣啊……

 怪不得覺得好苦。

 我打開了蓋子,向裡面重新加入了砂糖。這時,老闆從吧檯後面拿出來一把高腳椅,咚的一聲放在了我的斜前方。

 「好啦!如果想說什麼就和我聊一聊吧?正好我有空」

 「欸?」

 出乎意料,老闆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吃了一驚。

 難得呢。平時他總是說完「請慢慢享用」之後,馬上就隱身到裡面去了。

 不——難道說。

 「……我現在看起來像是想聊一些什麼嗎?」

 「因為你今天兩手空空的呀。平時的話,你一定會帶習題集或者課本來的吧?」

 「……」

 「彩乃醬,你這人絕對是謀而後的典型吧?所以嘛,今天居然兩手空空,很難得一見嘛。」

 「而且」老闆粲然一笑,繼續說道:

 「我從事的這份工作,最擅長甄別這種的氛圍了」

 「其實,大部分人就是來我這裡吐槽的」老闆苦笑著補充道。

 ……是嘛

 我,是想要和誰聊一聊嗎?

 「和耕平怎麼了?你們怎麼一下子就不來了」

 又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語,我的胸口覺得有些緊,悶悶的。

 怎麼了……嗎?

 我將冷萃放到了桌子上,緩緩開口說道:

 「那個……老闆,你知道耕平在做的事情吧?」

 「嗯?大概知道點吧。就是那個……計劃吧,像超級跟蹤狂一樣,做些背地裡的工作,認真地編制故事的主人公之類的事情吧?」

 「嘛……大體上就是這個樣子」

 換一個人嘴裡說出來,怎麼感覺相當糟糕吶。難道說我已完全麻木了嘛?

 「耕平也常常找我商量來著,所以內幕我也略知一二。彩乃醬也是那傢伙的支持者吧?」

 「是吧……不過——」

 「是吧,是吧」

 「……」

 於是,一點一點的——

 我開始漫無邊際地談起了現狀,言語之中已經完全沒有了自己的形狀。

 ◆

 「——原來如此吶。耕平那傢伙居然說出了終止計劃,那可是像他命根子一樣的事情吶。到底為什麼還不告訴你,所以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是吧」

 老闆喝著自己的濃縮咖啡,總結道。

 「RINE上也是一口咬定『不能說』。那你沒考慮過直接去問他嗎?」

 「最初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根本抓不到他啊」

 他還是來上學,不過課間休息時間我去他們班,以及去了好幾個“密會spot”,根本見不到他的身影。放學的時候,我就埋伏在門廳換鞋那裡等著他,也從來沒有現身。

 鞋子明明就在鞋櫃裡面,怎麼做到的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後來仔細想了想那傢伙的做事風格,肯定是事先準備好了鞋子,使用了類似於“緊急逃生通道”之類的東西,秘密地出入學校。一點都不奇怪。

 一來二去的,就到了暑假。耕平的影子都沒見到,整個人逃得無影無蹤。

 「大概可能是因為之前的選舉風波吧,耕平的策劃接二連三地落空……」

 「原來如此……不過我覺得應該有個解釋的。畢竟你們兩個是一起的」

 「說得也是,不過……」

 「?」

 突然,老闆有些躊躇,想說些什麼但又放棄了。

 的確如此,但是——

 我垂下了目光,盯著桌子喃喃自語道:

 「那個,細想起來……原本,這就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吧?我總覺得是這樣的」

 「……嗯?為什麼?」

 老闆皺起了眉,向我發問道。

 「說到底,我和那傢伙一起——是因為我是一個支持者罷了。我發現——那傢伙要是說放棄的話,我也沒有權利去制止他」

 「嗯?權力……」

 「第一,本來就不需要“共犯者支持者”立場。這種順勢而為,不得已而設置的角色,根本就沒必要!」

 「必要?……」

 「是的……這種角色就一定非我不可嗎?所以,如果那傢伙覺得『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等、等一下、這是權力、必要這一類東西的話題嗎?」

 老闆面帶疑惑地問道。

 ……

 果然吶,如果不有條有理地稍稍說明一下,是沒辦法理解的吧?

 我雙手捧住了玻璃杯,良久之後,一點一點地開始陳述。

 「那種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在我身上,根本不存在——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噗」

 「從小時候起,我就開始涉獵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每一項都做得馬馬虎虎吧,沒有任何一件事成為NO.1」

 「嗯,就是大家說得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我繼續說了下去。

 「上了初中之後,我參加了田徑。但是無論如何都贏不了成績優異的人。可是,正因為如此,像是非常後悔啦、拼命努力啦、這些情緒也與我無緣……總之呢,就是這樣咯,我就不適合把某一件事做到極致。其實,這個,就是所謂的骨子裡的因素吧」

 「……彩乃醬不喜歡這樣嗎?」

 「不喜歡啊,可是……我的意思是……也只能如此了吧?」

 因為,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

 有時候奢求得不到的東西,是沒有意義的。

 「交朋友也是這樣的。也沒有最好的朋友,跟誰都合得來,在教室裡也有一起玩的朋友,出門一起玩呢,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然而,一旦重新分班,距離稍稍拉開一點的話,就不會去聯繫了」

 滴答,冰塊溶解的聲音響起。

 「不過嘛,這個也是當然的啦。因為。就沒什麼和我在一起的必要!」

 是的——

 對我而言——

 非我不可,獨一無二的價值,是沒有的。

 只有我才能做到,

 沒有我就不能實現,

 ——這種不可替代的價值,是沒有的。

 這也就是說……

 只需要條件吻合,換任何一個人替代我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事實如此。

 「一樣可以談笑風生,一樣可以開心度日,我在不在區別都不大。只是碰巧我在他的身邊沒有感到不快,在一起也沒有感到不舒服,所以才會包容了我的存在。但是,絕對不是最優解」

 舉例來說,就像便利店中的便當……

 僅僅是因為簡單便利,也沒有其他選項可以考慮,所以才會被選取。至於非它不可的理由,是不存在的。

 選擇我作為朋友,僅僅是因為我們偶然間彼此相鄰罷了。

 偶然間可以一起回家。偶然間參加了相同的社團……

 偶然間,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了屋頂,而已……

 僅此而已,別無選擇,而已……

 「至於只有我才能擔任的角色……不過是我偶然間說了可以配合,所以才給我的。非我不可的理由,好像是沒有吶」

 “共犯者”、“青梅竹馬”——這些只屬於我的特別角色。

 說到底,終究是偽物。

 用那傢伙的話說,只是“設定”。正是有所謂的“計劃”存在,才會成立。一旦“計劃”消失,自然也就雲消霧散。

 遵循著這個設定,無論我怎麼做,都不會產生自身的價值。

 歸根到底,這一切都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的……

 如果那天,走上天台的人不是我而是別人,而那個人接受了“共犯者”的話——

 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

 「對那傢伙來說,我就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如果那傢伙說『已經不需要』我了……我……我連開口的權力都沒有!」

 原本,計劃就是那傢伙的東西。而我,僅僅是一時興起而已。

 迄今為止,基於各自的便利,一起才會做這做那,做了許多事情。

 原本,我們的關係

 就是僅限於表面上的互助。

 全部都是幻象,徒有其表

 就是這樣的——

 有還是沒有,都沒問題的。

 和“普通”的朋友關係又有何不同呢?

 「——」

 ……不知道怎麼回事,說著說著,喉嚨裡有些乾乾的。

 我輕輕地啜入一口咖啡,冰冰的咖啡順著喉嚨流了下去。糖加得不夠嗎?果然要比平時要苦一些……

 「嗯……就是這種感覺。和您聊了聊,大概整理好了。謝謝」

 我向老闆快速鞠了一躬。

 總覺得……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了很多不適合的話。這就是狀態不正常的證據吶。

 但是,我覺得……理由也說得通,應該是沒搞錯了。

 也就是說——結論已經出來了。

 是的……

 明明,結論已經出來了,應該……

 為什麼,卻全然……

 全然不覺得通暢呢?

 「——彩乃吶」

 突然,老闆嘆了一口氣

 「真是一個殘念系的女孩子吶,比我想象還要殘念系……」

 注:殘念系是對一類容姿姣好,但是卻擁有與其外表以及身份不相符的殘念屬性的美少女/美女/美少年/帥哥的統稱。來源萌娘百科。

 「……欸?」

 嗯?

 殘念系……?

 「欸?我嗎?」

 完全沒想到的定義吶!

 「該怎麼說呢?……講理的白痴?不,應該是單純的頭腦簡單吧」

 「欸?那個, 請等一下啊!」

 這算什麼?

 這種事情,還是從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聽說!

 我受到了直接打擊!老闆捋了捋鬍子,繼續說道:

 「在考慮自己獨有的價值、必要性、權利等問題之前……首先要考慮的,不應該是彩乃醬想想怎麼辦嗎?不是嗎?」

 ——我,想要怎麼辦嗎?

 「你剛才說的,是不是遺漏了這一點呢?」

 「那個。這個,可是……」

 我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還是說了下去。

 「對我而言……這種事……完全不用……」

 要做什麼的話,我還是能明白的。

 可是你問我想做什麼……這個,有點不太明白。

 因為“計劃”這個東西是在那傢伙的請求下開始的。根本就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哪怕是現如今。“計劃”這個東西——愛情喜劇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說實話,我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老闆聽了我的答覆,再一次吧嗒,吧嗒地眨了眨眼。

 「……這是你的真心話?」

 「欸。這個,嗯……」

 「啊,看來不只是殘念系啦。還是一個遲鈍系吶」

 「遲、遲鈍?……」

 這算什麼?

 這種事情,又是從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聽說!

 太意外了!不,說實話,我深受打擊!老闆一臉苦惱,抱起了肩膀說道:

 「嗯——說起來也簡單……不過就是一個旁觀的大叔說的話而已」

 接下來,老闆沉默良久。隨後「……嗯~ o(* ̄▽ ̄*)o」了一聲,點了點頭。

 「這樣吧。你朋友之中有擅長這些的人嗎?就比如一個超單純的人,或是一個一心只想做自己事情的人」

 單純?一心只想做事情?……

 他這麼一說,被耕平稱之為“女主人公”的兩個人,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倒不是……想不出來,有的」

 「哦。那就好。那你就去試一試和她們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沒準就會有什麼新發現呢」

 「啊,不是……話說,我們也沒有熟悉到能聊這些事情啊」

 是啊。她們對於耕平來說是“女主人公”,可是對於我來說只是認識而已,稍微有一點緣分的那種程度吧。

 而且,說實話,如果不是有“計劃”的存在,無論哪一位都不會主動與我產生聯繫的。畢竟, 普通人communication(交流)的方法、理由,對這兩個人都是不適用的。

 「不對,不對。要是熟悉程度上來說,我也差不多的吧?我不過就是一個咖啡店的老闆而已」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

 「嘛。偶爾和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聊聊天,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我能給出的建議就是這個哦」

 「加油啊!」老闆最後說了一句像是結束語一樣的話語,對我微笑了一下,站起身來。

 我呆呆地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將最後一口冷萃咖啡啜入口中,陷入了沉思。

 ——和那兩個人聊一聊嗎?

 會產生什麼效果?有點難以理解。

 不過,嘛……

 反正,也沒什麼可做的

 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心情,如果能做些什麼,如果能解決這種心情的話,或許可以考慮去嘗試一下。

 「但是……」

 說是這麼說啦,但是——現在已經是暑假了啊!想和她們接觸的話還是挺難的。

 聯繫方式在“朋友筆記”上有記錄,但是貿貿然地給某一位打電話,也顯得太奇怪了吧?

 要是有什麼直接見面的機會就好辦多了——

 「嗯」

 這麼一想的話,今後的時間安排表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

 ——正好!應該是有一個非常合適的時機,

 從下週開始,夏季裡的『學習集訓』就要開始了!

第一章 學習集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