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年 秋冬

第二章

第五卷 第二年 秋冬  第二章 我們在出租車上晃了得有一個小時左右,這是我頭一次坐這麼長時間的出租車。我戰戰兢兢地向駕駛位和副駕駛位間的計價表望去,上面顯示的金額已經將近一萬日元。我們乘車來的這處旅館,從外觀上來看頗有些鄉土風情。

 看到三並先生十分自然地支付車費,我才慌慌張張地去掏兜裡的錢包,三並先生似乎知道我的用意,說了一句:

 “沒事的。”

 然後他接過了司機找的零錢和收據。

 我並非沒坐過出租車,但一萬日元之多的車費,他那麼若無其事地支付給司機,這讓我有些難以理解。我本以為三並先生是有常識的人,不過看來他雖說程度上不及老爸,但說不定也是個與世道相左的人。

 還是說,只是我太過孩子氣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下了出租車。老爸坐的那輛出租車已經到了,現在那輛車正朝我們來的方向調轉車頭,這之後它又要駛過漫長路程返回京都市內吧。

 三並先生領著我們走進旅館。一位女性過來迎接我們,她穿著作務衣樣式的服裝,應該是老闆娘吧。

 “恭候多時。請進,鞋子放在那裡就可以。”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還是把脫下的鞋整理好了。老闆娘看著我輕輕笑了笑,向我低下頭。

 “真是抱歉。”

 看她向我道歉,總覺得自己做了件錯事。老爸的話想必會把鞋子脫得東倒西歪,然後大刺刺地走進去吧,他那樣子我實在學不來。

 “那邊的二位住一間房,小少爺住一間房,這樣可以嗎?”

 老闆娘一邊來回看著我們三人,一邊問道。三並先生點了點頭。“小少爺”這個稱呼,讓我總覺得其中有種很讓人不舒服的惡意。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稱呼我為小少爺。這讓我覺得在她眼裡,我只是徒有個偉大父親的笨蛋兒子罷了。當然,我心裡清楚老闆娘應該並沒有如此惡意。

 老幫娘帶著我們向房間走去,三並先生向她問道:

 “請問松永先生的房間是哪間?”

 “先生的房間是最裡面的那一間。”(譯註:此處老闆娘說的“先生”是日語中的“先生(せんせい)”多是對教師、醫生、作家等有學問的人使用的敬稱。其他譯為“XX先生”的在日語原文中為“さん”,對應“先生”、“女士”、“小姐”等一般稱謂。)

 這次又出來個“先生”。那個大叔,竟然讓別人這麼稱呼他。他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不會硬讓老闆娘這麼稱呼他,但就算是這樣,他也配不上啊。聽別人稱他為先生,連我都覺得害臊了。

 老爸那個德行,真是對不起。他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我對著老闆娘的背影,在心中嘟囔了一句。

 “請各位安頓好行李之後,先去一趟先生的房間。先生提前交代我在他的房間裡為各位備茶。”

 老闆娘將三並先生帶到他的房間之後,對我們如此說道,之後她又帶我去我自己的房間。

 這是間鋪榻榻米的房間,十分的寬敞。大小和以前修學旅行時四個人住一間的房間差不多。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間,真有些不習慣。

 從窗戶下向下望去,旅館正下方有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河。現在還沒到紅葉的時候,一棵棵樹木矗立在旅館周圍,樹葉都青翠欲滴。等到了紅葉的時節,這裡想必定是一番美景吧。我如此思索著,心想至少要把眼前的風景留在照片中,取出手機時才發現這裡沒有信號。

 “不會吧……”

 本想給小梵發郵件的,看來是不可能了。

 我先拍下照片,然後轉身回顧房間。

 仔細一看,電視機也沒有。

 按說旅館或是賓館應該都是有電視機的,但房間裡只有一個小巧的矮腳桌、地板上擺放著花瓶,旁邊掛著掛軸,還有一個小冰箱,其他就沒有稱得上是傢俱的東西了。

 我再次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才下午三點。如果晚飯七點吃的話,還有四個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幹什麼呢。正當我想這件事的時候。粗魯的腳步聲“咚咚”地響起,向這邊傳來。

 “喂。”

 老爸一邊吆喝,一邊拉開了我房間的門。

 “趕緊過來,幹什麼呢。”

 “啊……抱歉。”

 老爸哼了一聲,又“咚咚”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我趕忙跟在他身後。

 “為了不給老闆娘添麻煩,我才讓她轉告你們到我的房間來。你也別搞出什麼差錯來,這家旅店很有名的。”

 這些我之前不曾聽過,卻被他這麼說。

 “嗯,知道了。”

 我老實回答他,心裡想著你就是個差錯。

 老爸的房間比我的房間大得多,還分成了兩間。

 在裡面那間房裡,老闆娘正在備茶。老爸一屁股坐在上座,我則坐到他對面。

 在老闆娘備茶這段時間,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每個人都安靜地聽老闆娘淡然地向我們說明洗澡的地點,晚飯的時間和地點等等。

 “那麼,還請各位慢用。”

 老闆娘留下這句話後起身離去,老爸抿了一口茶。

 “六點半的時候到這裡來。”

 他說的時間和剛剛老闆娘告訴我們的晚飯時間一致。晚飯好像不是在房間,要去別館吃。人不齊的話沒辦法開始,所以才要事先在父親的房間集合吧。

 “你可別遲到了。”

 老爸用不容反駁的強硬口氣說道,我只能微微點頭。老實說,午飯過後的飽腹感還沒有褪去,這個樣子六點半就吃飯,感覺沒辦法吃得下去。

 西園小姐回顧窗外的景色,靜靜地說了一句:

 “這裡很安靜,真是個好地方。”

 老爸叼著香菸說道:

 “對吧。你跟三並說,讓他下次用自己的錢帶你來。”

 說完,他便放聲大笑。三並先生苦笑著撓了撓頭。

 “這沒辦法立刻做到呢。”

 “那麼,新婚旅行的時候可以嗎?”

 聽西園小姐發問,三並先生一邊考慮一邊說:

 “呃……看預算再商量吧。”

 聽他如此回答,看來這裡的價錢真不低。

 這時,老爸邊抽著煙邊說:

 “要是你們離了婚,我請你們到這裡開遺憾會。”

 這個臭老爸竟然對即將結婚的人說出這種失禮的話來,我真是無語了。但西園小姐並沒有生氣,她微笑著答道:

 “我想那就不用操心了。”

 老爸繼續說出潑人冷水的話。

 “對他有啥抱怨,你跟我說,我替你教訓他。”

 “好的,十分感謝。”

 西園小姐笑著點頭回應。三並先生只是笑著看著他們你來我往。大概對他們來說,這樣的對話都很稀鬆平常吧。

 不意間我向老爸旁邊的奈緒小姐看去,不知為何奈緒小姐也在看我。四目相對,我覺得有些尷尬,立即撇開視線,伸手端起眼前的茶杯。

 喝起來感覺是高檔的名茶。

 喝完茶後,老爸表示要在晚飯前先睡上一覺,讓我們都出去。三並先生和西園小姐說要在自己的房間裡讀書,而我則很不湊巧沒有帶書過來。

 忽然想起在我和三好交往的時候,出遠門的時三好經常借書給我,或者未來會把書借給我。自從和那兩人疏遠之後,我就沒再讀過書。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頭躺在榻榻米上。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果然還是沒有信號。現在連打電話給別人來打發時間都做不到。當然,網也連不上。我也沒有欣賞風景來消磨時間的閒情雅緻,現在就是閒得發慌。

 就這樣一個人躺在安靜的房間中,心情自然會變得沉悶。

 從今往後,我該怎麼辦才好。從京都回去之後,又要回到那令人憂鬱和拘束的日常生活中。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和未來一同歡笑,身邊也沒有三好相伴。和田也不會帶著半份抱怨的意思來找我談話。

 但我卻還要在廣島待上一年半。

 自從我知道了廣美小姐和老爸的關係之後,在楠木店打工時一直覺得有些尷尬。只要拋棄一切,逃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應該就能解脫了吧,但我又沒有那麼強的行動力。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嘆氣的時候,房間的拉門被人敲響。

 “那個,我可以開門嗎?”

 是奈緒小姐的聲音,她的聲音和西園小姐的不同。

 “啊,請進……”

 我邊起身盤腿坐下邊回應她,奈緒小姐輕輕拉開了門。

 “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去散步如何?”

 她的語氣有些遲疑。一瞬間,我沒聽明白她說的什麼意思。

 “什麼?”

 我有些納悶,下意識地回問她。奈緒小姐露出一抹苦笑。

 “晚飯不是要到六點半才吃嗎?我現在肚子還覺得很撐,所以想稍微出去走走。”

 “啊,是這樣啊。”

 回答過後,我才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太過平淡冷漠。

 “我也是,覺得很撐……”

 說這句話時我注意著帶上情感。

 “那,你不去嗎?不想去嗎?”

 奈緒小姐微微歪頭,再次向我提出邀請。說實話我覺得很麻煩,為什麼我非得和老爸的情人散步不可。

 但我稍作猶豫,還是站起身來。

 “可以,倒是沒什麼。”

 我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但奈緒小姐彷彿並不在意。我們走出房間,在門口穿上提前準備好的涼鞋出門散步,因為這裡在山上,所以並不覺得悶熱,硬要說的話甚至覺得有些冷。

 我們都沉默不語,安靜地在旅館附近散步。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她該不會擺出一副新母親的架子,說想和我好好相處吧。在一片沉默中,我完全不瞭解走在身邊的女人到底有什麼目的,漸漸想些這種東西。

 “抱歉啊,有些突然。”

 不久,奈緒小姐聳了聳肩膀對我說道。

 “不,沒什麼。反正待在房間裡也沒什麼事做。”

 “是啊。既沒有電視機也沒有信號……松永先生也早早就睡了。”

 奈緒小姐不滿地撅起嘴,對我說這些我也沒辦法啊。想讓老爸陪就跟他說唄。

 走了一會兒,我們看見一段長長的石階。從旁邊立的牌子來看,這上面有一座小寺廟,而我們住的旅館原本是這座廟的宿房。

 奈緒小姐仔細端詳之後,回過頭來問我:

 “去看看嗎?”

 雖然她這麼問,但眼前的石階真的很長。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下去,大概會傷得不輕。

 “不,不用了。”

 我回答道。

 “來嘛,上去吧。四郎君這麼年輕,沒問題的。”

 奈緒小姐邊叫著我的名字,邊伸手過來拉我的手,我下意識地甩開了她的手。一瞬間,空氣變得十分尷尬,奈緒小姐像是被小狗咬到手的孩子一般按著自己的手,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啊,抱歉……有點太自來熟了?”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但我無法如此回覆她,只能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對不起。因為太突然了,我下了一跳。”

 為了消解現在的尷尬氣氛,我留下這句話後登上石階。奈緒小姐慌慌張張地跟在我身後。

 “啊,等等,等一下。”

 我沒有理她,只是沉默著向上爬。

 現在我明顯地感受到內心的焦躁。不是對奈緒小姐,而是對老爸。

 隨他的便就是了。不管是女人一個接一個地換,還是任由他的情人和我見面,都無所謂。我之所以覺得焦躁,是因為我從自來熟的奈緒小姐身上,看到了一絲廣美小姐的影子。

 反正你也要害她傷心哭泣吧。

 我只是在想這些罷了。

 我無法原諒老爸這一點。雖然我也害得三好傷心哭泣,又或者說,也許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才無法原諒他。我想將責任賴在他身上:因為老爸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才變成了這樣。

 氣喘吁吁地爬完石階後,我和奈緒小姐不約而同地坐在石階的最上面一級。

 “這比想象中的要累啊……”

 奈緒小姐苦笑著說了一句。我沒有回答,只是從這裡向下面的旅館望去。這麼一看,周圍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山、河還有旅館。

 “奈緒小姐,想和老爸結婚嗎?”

 我心裡清楚這話題並不適合在這裡說,但我心裡十分在意,還是問了出來。奈緒小姐先是驚訝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歪著頭對我說:

 “我要說‘是’的話,你會不高興嗎?”

 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用疑問來回答我的疑問。

 “無所謂。”

 我立刻回答。真的,無所謂。

 “是嘛。”

 奈緒小姐像是洩氣似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然後彷彿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要說不想那是騙人的……但是,不結婚也沒什麼。反正那個人也沒有和我結婚的意思。”

 我也是這麼想的。老爸他並不討厭母親,想必也沒什麼離婚的理由。倒不如說,再沒有哪個女人肯像母親這樣放他那般肆意妄為了吧,老爸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

 聽到我的回答,奈緒小姐“哈哈”地笑了起來。

 “好了。我們去看看寺廟吧,反正都登上來了。”

 奈緒小姐邊說邊起身拍了拍粘上沙子的屁股,然後向我伸出了手。我猶豫之後還是握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感覺我有很久不曾接觸過別人、特別是女人了。

 我們看了會兒寺廟之後便回到旅館。

 似乎是和奈緒小姐的散步起了作用,晚飯總算是沒有剩下全都吃光了。還好都是些普通的菜。

 “這裡的菜不錯吧。感覺能讓身材變好。”

 老爸邊吃邊說著。他這話確實有道理。

 “等會兒我想跟你談談。”

 飯後甜點是柿子,吃完之後,我對老爸說出這句話。

 “什麼?”

 老爸的態度像是在說“什麼意思”,他看向我這邊。

 “有話就在這裡說啊。”

 “就是因為不想在這裡才這麼說的啊。”

 “幹嘛啊,真讓人不舒服。”

 奈緒小姐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想和父親單獨談談,她先站起身來。

 “我先去洗澡啦,小侑子也來吧。”

 說著她便帶著西園小姐走出飯堂。

 “那麼,我回房間去了。”

 三並先生也配合著邊說邊起身,卻立刻被老爸制止了。

 “等等,三並你來我房間。”

 “呃,可是……”

 老爸不管支支吾吾的三並先生,向我看來。

 “三並在沒關係吧。”

 “倒沒什麼……”

 “好,那這就是男人之間的悄悄話嘍!耶!”

 老爸一幅惡搞的樣子站起身來,我們三人向他的房間走去。中途和拿著浴衣從房間出來的奈緒小姐擦肩而過,她看到我後,在我耳邊說道:

 “我洗完澡就去小侑子的房間,你們聊完之後叫我就好。不過,也不用在意我。”

 果然她有在為我考慮。

 我們進入房間後,老爸從配置的小冰箱裡取出小瓶的威士忌和可樂,在桌子上放上三個玻璃杯。

 “你就喝可樂吧。”

 我們按他說的,各自將威士忌和可樂倒入杯中。

 “所以,你要說啥?”

 老爸邊點著香菸,邊興味索然地催促我快說。

 “你還記得,楠木廣美嗎?”

 為什麼我會對老爸提起這件事,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還是忍不出問了出來。

 “廣美?”

 老爸發出一聲疑問,皺了皺眉。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他早就記不清了。

 “等等……總覺得,在哪裡聽到過。”

 他用手指按住眼角,“嗯——”地沉吟著,似乎在努力試圖回想起廣美小姐。

 我只能嘆了口氣。

 明明廣美小姐直到現在還對老爸抱有特別的感情,但當事人卻這副德行。或許對他來說,廣美小姐也只不過是那眾多女人中的一個罷了。

 “我聽說了,你們以前交往過。是一香姐的大學同學。”

 我又給了他些提示,他“啊”地喊出一聲。

 “是她啊。原來她叫廣美啊。我是用店名叫她的……所以,怎麼了?”

 老爸他甚至不問我為什麼提到廣美小姐,就這麼隨便問了一句。這個人,他的父母究竟是怎麼把他養成這個樣子的。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還是讓我如此震驚。

 “為什麼,分手了?”

 雖然我嘴上這麼問他,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樣的回答。

 “我哪知道為什麼。她說想和我分手,所以就分了唄。”

 “廣美小姐她說,想和你結婚的。”

 “嗯。經常有人說想和我結婚。”

 話根本沒說到一起。他使廣美小姐傷心哭泣並拋棄了她,這麼想來,我這麼做說不定是希望他心裡能對此多少有些愧疚感。

 “不過,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直到現在老爸才提出這個疑問。我將廣美小姐在廣島開什錦燒店,以及我在她的店裡打工的事告訴了他。

 “是嘛,原來如此。世界真小啊。”

 老爸總算是擺出了認真聽我講話的態度。三並先生無意插嘴我和老爸的談話,只是默默地點燃了自己的香菸。

 “說實話,我很生氣。”

 我盡力保持著平靜。

 “生什麼氣?”

 老爸歪頭表示不解。他那彷彿故意惹我生氣的樣子助長了我的怒火。

 “我,喜歡廣美小姐啊,雖然並不是戀愛的喜歡……她人真的很好,而那個人,談起你的時候哭了啊?我真的很氣憤。心想我有個這樣的老爸真的對不起啊。”

 我強忍著心中的感情不讓自己的話語太過沖動,而父親則抽著煙沉默著地聽我講。

 “不要再這樣了。不要再讓女人哭了。連我都覺得臉上無光啊。”

 我說到這裡,老爸從鼻子中呼出煙霧,說道: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是我讓女人哭的,嗯,是我不好。但是,也就僅此而已啊。你又沒必要為此感到內疚,不是嗎?”

 他說著將叼著的還剩不少的香菸放到菸灰缸裡捻滅,又叼上一根新的。

 “反正也就是情愛上的問題吧。對別人的情愛指指點點,真不識趣。不管我把對方傷得多麼深,又或者我被對方傷害,除我和那個女人之外的其他人都沒有權利對此指指點點,不是嗎?”

 老爸的這番反駁,使我無言以對。

 “這是我的想法,三並你怎麼想?”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老爸轉去問三並先生。三並先生手上夾著香菸,低頭看了一會兒。

 “這個……我基本上和松永先生意見相同……”

 他說著並看向老爸。

 “我覺得松永先生的話,既然已經結婚了還是有些不太好。”

 老爸笑了。

 “確實啊!”

 他笑了一會兒後,對我說道:

 “所以,這件事能對你媽媽保密嗎?”

 他想就這麼把事情搞得模糊不清再糊弄過去。我瞪著老爸說:

 “我說……你說話能認真點兒嗎?”

 “認真?對什麼認真?戀愛嗎?我才不呢,真無聊!”

 他吐出這句話後抬頭思索。

 “那個,什麼來著?說認真談戀愛的男人,會在戀人面前茫然失措,幼稚而愚笨又沒什麼可愛之處什麼什麼的……”

 他似乎記得不太清楚,轉向三並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是有這麼句話來著吧?”

 三並先生點頭肯定了他。

 “是康德吧。”

 “對,就是他。所以啊,沒什麼比男人認真戀愛更愚蠢的了。”

 “那以隨隨便便的態度來,傷害到別人的時候怎麼辦?”

 對於我的疑問,老爸“呼”地吐出一口煙。

 “就算認真地去談戀愛,該傷害到別人的時候還是會傷害到的。所以考慮那些也沒用啊。”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答道。

 “重要的是,不能害怕傷害別人。特別是情事,絕對會受到傷害。就算你每天對她說,你真可愛啊,我愛你啊,該受傷害的人還是會受傷害。反過來,你對她冷淡了她又會罵你笨蛋或是什麼的,就算這樣不會受傷害的人就是不會受傷害。所以不管是傷害別人還是被別人傷害重要的是要有一顆不為此感到憂慮的鋼鐵之心。不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享受戀愛了。”

 他的話我似懂非懂。擔心傷害到別人,這是不對的嗎?受到傷害後心灰意冷,就是愚蠢的嗎?要是老爸說的話是正確的話,那我將來,恐怕永遠都無法享受戀愛。

 “……不過啊。”

 老爸再次將香菸捻滅,和之前不同,這次他稍稍有些認真地說:

 “趁著年輕不管什麼認真去做就好。為了變得隨性自在,那些經驗是必要的。”

 老爸說罷,丟下一句 “我也去洗澡了”後走出了房間。房間裡只剩下我和三並先生,我們都無言地品嚐著各自的可樂和威士忌,過了一會兒,三並先生忽然看向我,問道:

 “未來君還好嗎?”

 “應該,還好吧。”

 對於我這含糊不清的回答,三並先生眯起了眼睛。

 “你們吵架了?”

 “不是,那樣的。只是升到二年級後,我們不在同一個班了……宿舍也都住單人間了。”

 “是嘛”,三並先生只是如此沉吟道。這個人到底對我瞭解到了什麼地步。感覺自從剛見面開始,自己的心思就被他看透了。

 我邊將瓶中剩的可樂倒入玻璃杯中,邊對三並先生說:

 “未來好像和要學姐分手了。”

 我這話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但我並非和那件事毫無關係。

 “所以,未來可能不會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是嘛。”三並先生低下頭,再次沉吟道。

 我們的談話就此中斷。窗外的蟲鳴聲傳入耳中。

 在沉默中,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把真相向三並先生傾吐。

 你之前說的沒錯,我喜歡未來。而這份感情非但毫無結果,還給很多人添了麻煩。

 但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腦海中浮現出廣美小姐的臉。唯獨對她,我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將我對未來的感情說出來的。而沒有廣美小姐本人的許可就將“唯獨對她”的這個要素丟掉,這會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你是怎麼,下定決心和西園小姐結婚的呢?”

 我無法忍受這種沉默,開口向三並先生問道。

 “我不想讓侑子再等了……我也多少有些自信能應付今後的生活了。”

 聽到他的回答,我又對他說:

 “你開始用西園小姐的本名來稱呼她了呢。”

 三並先生害羞地笑了起來,然後撓了撓頭。

 “這個,畢竟都要結婚了,再用姓氏來互相稱呼就不合適了……雖說現在還沒習慣。”

 說著,他將少許威士忌倒入口中。

 “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因為我一直都叫她東雲。對我來說,她永遠都是‘東雲’。”

 西園小姐的本名叫東雲侑子。但等她和三並先生結婚後,恐怕要改名成為三並侑子。東雲侑子和三並侑子。當然,這只不過是同一個人的名字稍微改一下而已,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而這就是三並先生覺得悵然若失的原因吧。

 “不過,說這些話會惹侑子生氣的。”

 三並先生聳了聳肩露出苦笑,我也輕輕一笑。

 那之後我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我心裡卻想著未來。我決定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當未來的摯友。就算現在我已將自己對未來的戀情告訴了未來本人。又或者說,正因為是現在。

 身體是女性,內心是男性的未來,也許終有一天會變成真正的男人吧。當然,未來不可能完全擁有男性的身體,但未來可以捨棄女性的身體,讓自己的身體更接近男人。

 等未來變成那個樣子的時候,我也一定會像三並先生一樣覺得悵然若失吧。即便知道未來捨棄女性的身體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也一樣。因為我曾喜歡的,擁有女性身體的未來,將會消失不見。

 而這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呢?我不知道。

 但我總覺得,這一天的到來絕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