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就算是豬先生,有愛就沒問題了,對吧

第四卷  第二章 就算是豬先生,有愛就沒問題了,對吧   「原來哥哥是個讓妹妹做色色的打扮會感到興奮的變態呢!」

 (別說傻話了,哪有男人會對你那種瘦巴巴的身材起色心啊!因為沒有其他人選,我才拜託你穿這套衣服給我當參考的啦!)

 沒有聽到回應,因此我抬頭仰望。只見妹妹──不對,是潔絲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姆…………」

 奇怪……?

 「瘦巴巴的真是抱歉呢。果然我還是別穿泳裝這種不知羞恥的東西。」

 原本起勁到字體尺寸都變大的聲音語調恢復成平常的樣子,反倒該說平常到變得彷佛冰塊一樣冰冷了。看來我似乎惹她生氣了。

 (抱歉……但不是這樣吧,這終歸只是兄妹戀愛喜劇遊戲的一環……我只是在扮演因為不想承認對妹妹起色心的自己,才用違心之論貶低妹妹的身材,試圖敷衍過去的哥哥而已啊。)

 「咦?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呢。果然戀愛喜劇很複雜,實在有點太高難度,我不是很明白……」

 這應當是薄本常見的發展才對……但看來梅斯特利亞的文化水準,似乎還沒到達我們日本文化的高度啊。

 (但是,就算是開玩笑,我居然說你瘦巴巴什麼的,真是抱歉啊。我反覆主張過好幾次,我認為潔絲並沒有到瘦巴巴那種程度喔。反倒應當有許多阿宅會主張那樣的身材是最理想的。)

 「是這樣嗎……」

 雖然像現在這樣被毛茸茸的外套包住的話,就連是否存在於那裡都有些可疑的潔絲的那個,實際上還挺有分量這點,我已經確認過了。所以我才試著提議泳裝這種在進入公共溫泉時常見的打扮,因為我覺得一定很適合她。

 不過,是「以最小限度的面積只把胸部與下腹部覆蓋住的布」這種形容有些不妥嗎?潔絲似乎誤會了泳裝這種概念。

 關於我們為何會在玩兄妹戀愛喜劇遊戲這點,希望大家不要太在意。

 (但是潔絲,在我以前待的世界,所謂的泳裝在水邊是相當普通的打扮。泳裝本身並非什麼不知羞恥的東西。)

 「真的是這樣嗎?」

 潔絲一邊沿著被枯草色牧場圍住的街道前進,一邊用懷疑的表情看向我。

 我們的目的地是叫做布拉亨的溫泉小鎮。聽說就在沒多遠的前方,預計大概中午就可以到達。美少女、溫泉,換言之就是天堂。

 「說不定是豬先生想讓我作暴露的打扮才撒謊。」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傢伙嗎?)

 「…………」

 真希望她別在這時沉默下來。

 (可是泳裝很普通這點是真的。只要去夏天的海水浴場,就很常見喔。)

 「聽您這麼一說……也只能相信了呢。畢竟只有去豬先生的世界才能確認真假。」

 我試著想像。烈日下的南國沙灘。在遮陽傘底下,我戴著墨鏡躺在沙灘椅上。邊桌上擺著附帶小傘裝飾的鳳梨果汁。泳裝打扮的潔絲與瑟蕾絲在海岸邊玩著沙灘球。潔絲一定穿著比基尼,還有瑟蕾絲一定穿著連身泳裝。四處揮灑的水滴在常夏的太陽照耀下閃爍發亮,潔絲會朝這邊露出「豬先生也一起來玩嘛」的眼神。

 雖然變得好像是在委託插圖一樣……但這裡頭究竟有什麼不知羞恥的要素呢?這是製作成掛軸擺在房間裡裝飾也不奇怪的健全風景不是嗎!

 不,且慢。

 (也就是說,潔絲認為只覆蓋住最小限度面積這點不知羞恥對吧。)

 「呃……是那樣沒錯呢。」

 (那麼,只要不是最小限度就行了。泳裝當然也有許多種類,其中也有覆蓋住比最小限度更大面積的款式,顏色也相當樸素而且健全。)

 叫做學生泳裝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呀!如果是那種泳裝,我倒是可以試著穿穿看喔。」

 就這樣,我讓金髮美少女答應我用學生泳裝打扮去泡溫泉了。

 即使從遠處看,也能一眼看出布拉亨就在那裡,因為有熱氣從整座小鎮朝著籠罩薄雲的寒冷天空裊裊上升。蓋在山邊的金光閃閃巨大聖堂比什麼都引人注目。

 我們一抵達小鎮,便聞到有硫化氫的氣味微微地飄散在黑色的石造街道上。一如慣例,路上行人相當少。

 「啊,有蛋的味道!是從火山噴出的硫氣呢。」

 我們一進入因熱氣而潮溼的石板大街上,潔絲便很開心似的飛奔到噴水池那邊。這邊也是以黑色岩石打造而成,可以看見濃密的熱氣從噴水池的水裡冒出。此處似乎也使用了溫泉。熱水是混濁的白色,是蘊含著源自火山的硫化合物的硫磺泉。從溫泉冒出的硫化氫散發著所謂的臭蛋味──像是煮過頭的水煮蛋氣味。在梅斯特利亞似乎把硫化氫稱為硫氣。

 「真厲害呢,熱氣從各種地方冒出來,感覺好溫暖。」

 就如同潔絲所說,熱氣的來源不光是這座噴水池。從鎮上隨處可見的附帶雕像的泉水,乃至流過排水溝的排水,任何眼睛能看見的水都是白色的溫泉。從溫泉冒出溫暖的熱氣。也因此明明是冬天,鎮上卻一點都不冷。

 「啊!豬先生,那邊!」

 我跟在突然跑出去的潔絲後面。潔絲在特別大的泉水前停下腳步。

 泉水裡頭有座石像,雕刻著肌肉發達的男人與纖瘦的女人一絲不掛,彷佛要扭歪身體似的互相擁抱並接吻的模樣,是用黑色岩石打造而成,做工粗糙的大型雕像。男人繞到女人背後的手上握著仿照正十字形制成的金項墜,說不定是用真正的黃金重現出來的。乳白色溫泉從兩人腳邊源源不絕地湧出,一邊弄溼黑色的岩石表面,一邊流入泉水裡。

 (感覺真色啊。)

 我說出坦率的感想,於是潔絲像在惡作劇似的露出微笑。

 「這是一對兄妹喔。」

 (咦???)

 潔絲指著石像腳邊以金文字雕刻的梅斯特利亞文。雖然用風格高雅的字體雕刻著,但內容實在跟字體很不相配。

 ──愛上妹妹是不是一種錯誤呢?

 我心想似乎在哪聽過,原來是跟潔絲一起在圖書館找到的色情小說的書名。我記得是兄妹陷入不可告人的關係的故事。既然雕刻著書名,就表示男女石像是小說的登場人物吧。

 (為什麼《妹錯》的雕像會在這種地方啊?)

 「因為愛上妹妹──不,因為妹錯的舞台就是這個布拉亨。聽說作者的出身地也是布拉亨這裡喔。」

 也就是聖地嗎?倘若推出動畫,肯定會有一堆梅斯特利亞的阿宅蜂擁而至。

 (原來那部作品有名到會被製成雕像啊。)

 「嗯,雖然是早在我出生前就被寫出來的作品,但儘管是深入被視為絕對禁忌的兄妹婚姻的挑戰性內容,仍然作為一部細膩地描寫出戀愛中的年輕人心情與悲哀的作品,被國民廣泛地閱讀。聽說以色情文學而言,創下了史無前例的銷售紀錄喔。」

 潔絲說明的語速有點快。

 (明明是色色的書卻被廣泛地閱讀,確實很厲害啊。)

 「就是說呀。讓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的發展當然也很精彩,不過主角們複雜的心情非常細膩地被描寫出來,那震撼力讓人難以想像是虛構的故事。可以理解為何會大受歡迎。」

 嗯…………?

 「啊……」

 潔絲瞬間滿臉通紅起來。

 (潔絲你該不會看過那部小說……?)

 「不……不不不,不是的!那個……呃,要說看過是看過,但我並非因為期待那種描寫,而是對這個故事本身感興趣……在圖書館解謎時不小心被吸引,所以才……」

 哦…………?

 (但你沒有在我面前看過呢。這表示你是一個人偷偷看的嗎?)

 潔絲移開視線,似乎在尋找辯解的話語。

 「……要……要是被豬先生知道,我怕您會誤以為我是個色色的女人……」

 潔絲就算色色的我也無所謂啊……

 (算啦,因為學術上的興趣而閱讀色情故事,在我的世界也是常有的事情。你用不著感到害羞喔。)

 「學術上的興趣……說得也是呢,就是那個,是學術上的興趣!」

 潔絲像在說服自己似的說道,然後很快地接著說下去:

 「說到學術上的興趣,為什麼那座雕像不是用常見的白色大理石,而是用堅硬且感覺很難雕刻的黑色岩石打造而成的呢!我很好奇!」

 她似乎想轉移話題。被好奇心大小姐這樣逼問,我也不得不思考起來。

 (溫泉會是什麼味道呢?)

 「味……味道嗎?」

 潔絲用位於附近的噴水池熱水弄溼手指,伸出舌頭稍微舔了一下。

 「嗯嗯……!」

 跟預料的一樣,潔絲露出驚訝的表情。

 (很酸對吧。)

 「對。豬先生怎麼會知道呢?」

 (是很簡單的推測。大理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鈣──跟貝殼或是鐘乳石一樣。)

 「鈣……是跟骨頭類似的東西嗎?」

 (人類的骨頭和豬骨是磷酸鈣……不過在這邊可以當作是類似的東西。然後所謂的碳酸鈣或是磷酸鈣,跟強酸性的東西互相接觸的話會溶解。這一帶的溫泉是酸性,會把大理石溶解掉,所以才會使用大理石以外的石材吧。)

 「原來如此……這座小鎮看起來的確有很多黑色岩石。」

 (因為流著酸性溫泉,只能使用不會溶解的石材。之所以有很多類似的黑色石材,說不定是因為附近有不錯的採掘場。)

 「說得也是呢。」

 潔絲似乎感到滿意了,我們決定從妹錯之泉前往城鎮的中心,也就是大聖堂。

 溫泉小鎮以垂直的筆直道路進行了區劃整理。我們一邊沿著街道前進,潔絲一邊告訴我關於妹錯她所知道的事情。

 據說《愛上妹妹是不是一種錯誤呢?》是大約五十年前,由名叫菈卡恩的女性寫出來的故事。我原本以為作者一定是男的,所以大吃一驚。

 故事是以花花公子的哥哥與專情的妹妹這兩人為中心編織而成。在脫掉衣服的男女泡熱水洗澡的溫泉小鎮布拉亨,昔日曾飄散著奔放的氛圍。作為當地有權勢者的長男誕生的哥哥,就彷佛見異思遷的豬(這裡的形容應該是潔絲輕微的諷刺吧)跟眾多女性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故事初期以赤裸裸的文筆描寫著這樣的哥哥逐漸沉溺於女色的模樣,以及純潔的妹妹擔心變了個人的哥哥的樣子。

 在妹妹得知哥哥的秘密時,故事迎向轉捩點。哥哥之所以無法剋制自己貪戀女色,是因為某個理由。哥哥為了分散無法與心愛的妹妹結合的心情,才會向其他女人尋求愛情。但那種虛偽的愛情果然還是無法長久,以結果來說,哥哥陷入一直不停換女人的處境。偷聽被壞女人灌醉的哥哥所說的話而得知這件事的妹妹,向哥哥坦承自己的心意。妹妹表示她愛慕著哥哥,如果是哥哥的話,她願意接受。

 就這樣,兩人開始了秘密的關係。但在狹隘的小鎮上,秘密很難一直是秘密。兄妹的禁忌之愛被親屬和街坊鄰居得知,遭到譴責。兄妹被拆散,墜入深淵,最終甚至被趕出了家裡。兩人為逃離世人目光四處遊走,最後來到據說寄宿著魔法的傳說溫泉,在那裡結為一體,雙雙昇天……

 (感覺真色呢。)

 我坦率的感想讓潔絲不滿地噘起嘴唇。

 「因為豬先生說想聽。雖然很難為情,但我還是告訴您嘍。」

 (抱歉……謝謝你啊。)

 哼──潔絲將臉撇向一旁。我向她詢問感到在意的事情。

 (那個叫菈卡恩的作者還住在這個布拉亨嗎?)

 於是潔絲恢復成平常的微笑,面向這邊。

 「其實在妹錯問世後,菈卡恩小姐就跟親生哥哥一起從這個小鎮消失無蹤了。因為故事暢銷,菈卡恩小姐的名字也跟著出名,內容又頗具爭議性,因此聽說奇怪的謠言層出不窮呢。」

 情況的確很可疑,但把作者跟主角混為一談實在不妥。

 (說不定是因為自己寫的色情小說太暢銷了,才會害羞得逃跑啊。)

 「說得也是呢……聽說菈卡恩小姐託妹錯的福賺了很多錢,說不定他們其實在某個地方悄悄地過著幸福的生活呢。」

 (希望如此。)

 潔絲一邊前進,一邊看似開心地述說著。

 「我是這麼想的。妹錯之所以暢銷,並非因為有許多人覺得兄妹結婚很吸引人,而是因為有許多人嚮往禁忌之戀吧。」

 不,兄妹結婚很吸引人吧?

 (禁忌之戀確實很常成為故事的題材呢。)

 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對呀,禁忌之戀感覺會讓人很雀躍呢。」

 (我這個處男不是很懂就是了……)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話題時,不知不覺已經抵達大聖堂。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是城鎮的中心。揹負著熱氣裊裊上升的小高山,聳立著各種大小尖塔的巨大聖堂就坐鎮在那裡。以黑色和紅色岩石建造而成,感覺相當堅固的牆壁、金光閃閃的屋頂、莊嚴的雕像。純白的熱氣從塔的縫隙間升起,醞釀出異樣的氛圍。

 聖堂前有個巨大的圓形廣場,我們就站在那裡。設置在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彷佛間歇泉般噴出熱水。

 正面大門是開放的,因此我們決定走進聖堂看看。

 「這裡使用很多金呢,多到有點耀眼。」

 我們鑽過整扇都是鍍金的門,進入有著圓屋頂的寬敞圓形大廳。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在的樣子。牆壁是用各種顏色的磁磚製成的馬賽克鑲嵌畫,天花板是過於奢華的金色。

 「這間聖堂據說是布拉亨的領主代代相傳持有的。能夠建造這麼金光閃閃聖堂的領主,是不是很富裕呢?」

 (我想應該是那樣。但說不定還有一個理由。)

 「是什麼呢?」

 (這一帶一年到頭都飄散著熱氣和溫泉的氣體。溼氣和硫化氫會讓許多東西腐蝕。所以才會用金裝飾吧。)

 「原來金不會腐蝕呢。」

 (是啊,除非做了相當特殊的事情,否則金是不會生鏽或溶解的。)

 潔絲似乎對「相當特殊的事情」有點興趣,但要是在這邊講起王水或碘溶液的話題,這樣的阿宅實在惡到爆表了吧。

 碰巧就在這時,潔絲的目光被充滿震撼力的雕像吸引住,顧不得這個話題了。

 「哇啊,這個!很可怕呢……」

 在大廳中央有座閃耀著黑光的雕像。我們靠近一看,只見那雕像描繪著駭人的風景。

 取玻璃質的漆黑岩石削出來的形狀是無數屍骨。屍骨在幾名男女打算泡用岩石圍住的溫泉時纏住他們,企圖將他們拖入熱水裡頭。

 ──熱水是冥界的恩惠。

 這邊也跟妹錯的兄妹雕像一樣刻劃著金文字。

 潔絲看向地板,喃喃自語:

 「這裡用很小的文字寫著詩呢。似乎是布拉亨流傳的故事。」

 我低頭看向下方。雕像周圍的地板採用同樣材質、閃耀著黑光的石材,上面以金文字刻劃著文章。雖然裝腔作勢的文體很難閱讀,但看來似乎是不祥的警語。

 「好像是做了壞事的人會因為溫泉的魔法,被帶到冥界的故事喔。上面寫了好幾個。哦,擅自挖掘溫泉也不行呢……」

 殺人者、偷錢者、使用暴力者、騙人者、擾亂風紀者,還有趁領主不注意偷偷泡溫泉享樂者。是各種壞人被溫泉之靈帶到地府的小故事集。

 (畢竟溫泉湧現出來的地方又熱又臭,而且熱氣驚人,就像死後的世界一樣啊。即使是平常會賜予恩惠的溫泉,對做了壞事的傢伙也是毫不留情,所以要當個乖孩子喔──應該是這樣的教訓吧。)

 「因為是白色混濁的熱水,說不定看不見浴池底部這點,對煽動恐懼也很有用呢。」

 潔絲一邊看著從浴池襲擊而來的屍骨們雕像,一邊這麼說了。

 (確實是那樣沒錯吧。)

 領主試圖用溫泉來提高人民水準的嘗試實在頗有意思。

 潔絲暫時眺望著寫在地板上的詩。但她是看入迷了嗎?她最後甚至蹲下來開始閱讀。然後把覺得有趣的部分摘要告訴我。

 「不只是兄妹,男性之間的戀愛也被視為禁忌呢……原來如此,這也是禁忌之戀……」

 畢竟可以跟我聊得來。我一直隱約感受到潔絲好像有點阿宅的傾向,但壓根兒沒想到她會對那方面感興趣。就在我試圖設法轉移話題時,潔絲停止了動作。

 「奇怪……」

 (怎麼了?)

 我以為她發現了什麼奇怪的記述,但並非那麼回事。潔絲將手心平貼在地板上,然後面向這邊。

 「地板很溫暖。」

 的確,有熱氣從地板暖呼呼地升起,正緩緩地煮熟我的五花肉。

 (說不定是溫泉的管線就設置在地板底下。然後溫暖了這個大廳吧。)

 「應該是那樣吧……」

 潔絲這麼說道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可是,夏天會怎麼辦呢?如果大廳在夏天也很溫暖,不會反倒變得很熱嗎?」

 的確。

 (應該會在某處改變流向,讓熱水在夏天時不會流到這底下的管線裡吧?)

 「那麼,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的某處有那種裝置呢!」

 潔絲邊說邊站起身。她的意思是要去尋找裝置吧。

 (這間聖堂的後山冒出了很多熱氣對吧。溫泉應該是從山上那邊來的吧。既然如此,只要尋找靠近山的那邊,說不定就能發現供應溫泉的管線。)

 我們準備從廣闊的大廳移動到位於山邊的會場。但是,用以進入那邊的走廊盡頭,被看來很堅固的鍍金金屬柵欄封鎖起來了。

 我們試著從柵欄之間窺探裡面。這邊散發著跟剛才的金光閃閃大廳不同的氛圍。

 「感覺好像墳墓。」

 潔絲的喃喃自語確實一針見血。

 長方形的會場寬敞得不遜於剛才的大廳。光源只有從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戶照射進來的自然光,整體而言相當陰暗。在這當中添加森嚴氛圍的是擺放在那裡的詭異美術品。

 會場左右兩側的牆邊,並列著整排巨大的木製雕像。那些古老的雕像模擬了各種姿勢的人類站姿。每座雕像前面都擺放著臼形的石造物。

 (很奇怪的空間啊。)

 潔絲定睛細看。

 「木製立像的頭頂上寫有文字。荼沙庫、尤卡斯、布沛……啊,剛才經過的路上的噴水池好像寫著布沛。是這個小鎮的區域名嗎?」

 原來如此。

 我們更仔細地看了看會場深處,有座大型祭壇,上面也有好幾個彷佛石臼的突起。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到無論哪個石臼的側面,都牢牢地嵌著黃色立斯塔。

 (記得黃色立斯塔應該會成為光、電或動力的來源對吧?)

 「是那樣沒錯呢。不曉得在這裡是用來做什麼呢?」

 (應該是把那個立斯塔當作動力,來移動石造裝置吧。這麼一來,管線就可以打開或關閉,視情況控制是否讓溫泉流入鎮上的特地區域之類的。)

 我試著將忽然想到的想法傳達出來,但感覺似乎正符合我說的。

 (這裡的領主說不定是掌握溫泉的分配權,獲得財富和影響力啊。潔絲剛才看見的詩裡,有個故事是說擅自挖掘溫泉的人被拖進冥界對吧。因為領主想獨佔溫泉,才會刻意創作出那種教訓吧?)

 用權力獨佔自然的恩惠,藉由販售那恩惠來獲得財富。然後那些財富被用來維持權力。這種事並不稀奇。

 「在小故事裡面,也有因為是聖堂淨化了溫泉,所以如果有人去泡沒有通過聖堂的溫泉,就會遭到詛咒的記述。說不定是為了獨佔溫泉的藉口呢。」

 幾乎是一種宗教了。

 (不會錯吧。)

 「這表示金光閃閃的聖堂也是多虧溫泉帶來的財富嗎……倘若有能控制是否要溫暖地板的技術,感覺的確也可以自由決定將熱水分配到鎮上的方法。」

 (這個會場的某處應該也設有裝置可以切換聖堂本身的地板暖氣吧。之所以用堅固的柵欄隔開,或許是為了避免有人擅自闖入更改溫泉的分配,同時也是為了宣傳「是我們在管理布拉亨的溫泉喔」之類的。)

 就在我說著這些話時,潔絲呵呵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

 雖然有種跟葡萄酒那時一樣的不祥預感,但結果是我杞人憂天。

 「我在想思考這些事真是快樂呢……豬先生一定也很喜歡像這樣逐一消除小疑問吧。」

 畢竟我是個會在意細節的處男嘛。

 (我的確很喜歡也說不定。)

 雖然跟女孩子約會時這麼做的話,一定會被討厭就是了……

 「您曾經在約會時被女性討厭過嗎?」

 潔絲瞪著我看,我開口解釋。

 (不,在原本的世界,我甚至沒有跟女孩子兩人一起出門過。)

 「畢竟您是個沒有女友的經歷等於年齡的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先生嘛。」

 這麼說道的潔絲不知為何看似很高興的樣子。

 「那麼豬先生,可以請您再陪我研究一下我有點感興趣的事物嗎?」

 (當然可以。)

 反正也沒什麼事要做嘛。

 「謝謝您。其實是關於妹錯的事情……」

 (說來聽聽吧。)

 潔絲豎起食指。

 「故事主角的兄妹最後到達的魔法溫泉實際存在──聽說有這樣的傳聞。」

 (你說那個兄妹結合後昇天的溫泉嗎?)

 潔絲的臉頰稍微泛紅。

 「嗯,對……就是那個。」

 (簡單來說,就是你想尋找那個魔法的溫泉?)

 「不行嗎……?」

 (怎麼可能不行?只不過,就算實際存在,如果沒有什麼線索,是不可能找出來的吧。)

 潔絲的表情明亮了起來。

 「線索的話,在妹錯中有提示。」

 潔絲停頓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聽說是會變色的溫泉。」

 我試著等了一陣子,但似乎沒有後續。

 (線索就只有這樣嗎?)

 「……還有,那是用岩石圍住的天然溫泉,似乎是兩人一起進入的話,身體會互相碰觸到的大小──從妹錯中可以看出這些。」

 跟在家裡浴室變成色色氛圍的情節一樣啊!我在薄本里看過!

 「薄本?」

 (不,沒什麼,別在意我的內心獨白。)

 要是我跟潔絲一起在那種小溫泉泡澡……!

 唔嗯。雖然試著想像了一下,但就憑少女與豬,好像只會變成有些溫馨的感覺啊。

 ……那麼,要從這麼少的線索中解開秘密溫泉的位置是可能的嗎?

 (那個會變色的魔法溫泉,應該是在這個布拉亨附近沒錯吧?)

 「對,應該是那樣。因為妹錯裡寫著在布拉亨的某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說不定多少能猜出大概在哪裡。)

 「真的嗎!那麼我們一起去尋找魔法的溫泉吧!」

 我對雙眼閃閃發亮的潔絲點了點頭,催促她到外面。

 我們離開聖堂,在外面繞了一圈,來到聖堂的後山這邊。這裡是剛才那個詭異會場的祭壇後方。周圍沒有建築物,是一片乾枯的草地。

 「這裡有什麼嗎?」

 (有道路可以通往可能有魔法溫泉的地方。)

 潔絲露出疑惑的表情。

 「道路嗎?」

 (對,道路。)

 然後我已經找到道路了。

 (潔絲,我們要尋找的是會變色的溫泉對吧。)

 「對,是那樣沒錯呢。」

 (位於布拉亨鎮上的溫泉是什麼顏色?)

 「呃──是白色,像牛奶一樣的白色。」

 (而且布拉亨的領主獨佔那些白色溫泉,其他人也被禁止擅自挖掘溫泉,鎮上似乎沒有會直接湧現出溫泉的地方對吧。那麼,要說最根本的溫泉是從哪裡來的……)

 我將鼻尖朝向山那邊,於是潔絲也看向那裡。

 (有熱氣嫋嫋升起的那座後山很可疑。)

 山上那邊似乎有噴出熱騰騰蒸氣的地方。簡直就像噴煙般,冒出特別大團的熱氣。

 「說得也是呢。應該是從那邊牽熱水過來的吧。」

 (這間聖堂位於布拉亨小鎮的中心部分。從山上來的溫泉都會先通過這間聖堂一次,然後才分配給鎮上。這就是獨佔溫泉的機關。換言之,布拉亨鎮上的溫泉無論哪個都同樣是白色,感覺不會是變色溫泉。)

 「原來如此!所以要沿著將溫泉運送到這間聖堂的管線,前往布拉亨的溫泉源頭呢!為了找出不是白色的溫泉!」

 (正是如此。)

 不過潔絲露出感覺哪裡怪怪的表情。

 「可是豬先生,既然來到這裡的是白色溫泉,源頭的溫泉結果也會是白色的吧……?」

 好問題。

 (潔絲知道布拉亨的溫泉為什麼是白色嗎?)

 「呃……嗯──因為是白色……?」

 的確,一般好像不太會去思考顏色的理由。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會呈現白色,是因為水中漂浮著會散射光線的細小物質。我以前待的國家把這個叫做溫泉之花(注:一般常沿用日文漢字稱為「湯之花」,即溫泉的沉澱物)。)

 「溫泉之花……很優美的名字呢。」

 我從來沒像那樣想過。這種感受性很有潔絲的風格。

 (溫泉之花是原本溶解在溫泉裡的成分因為跑到地上被冷卻,或是跟空氣中的氧──在這邊的世界叫做吸素嗎?總之就是跟那個吸素互相接觸而出現的東西。換言之,在湧現出來的瞬間,照理說很接近透明。源泉搞不好還是變白之前的顏色,而且根據在地下被冷卻的條件,說不定有即使變成人可以浸泡的溫度,熱水也不會變白的湧出口。)

 「也就是說那個湧出口有可能就是變色溫泉嗎?」

 她一點就通真是幫了大忙。

 (對。所以我認為總之可以先以溫泉源頭為目標。)

 潔絲點了點頭,東張西望地尋找我發現的「道路」。

 「這個圓形的隆起……這會是溫泉的管線嗎?」

 地面彷佛土壘一樣隆起的東西從聖堂接續到後山那邊,應該運送著相當大量的源泉吧。雖然因為埋在地下看不見,但從隆起的形狀來推測,說不定是人可以通過的隧道那麼大。

 (應該是吧。只要沿著這個圓形隆起的地面前進就行了。)

 潔絲的表情燦爛起來。

 「那麼,立刻前往看看吧!」

 跟潔絲妹咩一起嚄嚄前進來解開魔法溫泉之謎。閒走豬○利開始啦。

 從途中開始變成了山路。不過大部分雜草幾乎都枯萎了,所以潔絲看似走得很輕鬆。雖然她背著感覺很重的包包,步伐卻相當輕快。儘管我好幾次表示包包由我來代替她背,但不知裡面是否裝著不想被人看見的色情書刊,潔絲堅持不讓我幫忙。

 潔絲碰到擋路的草叢,就會用魔法毫不留情地砍掉,一邊砍飛雜草一邊前進。我心懷感激地沿著她開拓出來的道路前進。

 「感覺來到很遠的地方呢。」

 聽到潔絲這麼說,我轉過頭看,於是可以從樹叢縫隙間看見那間巨大的聖堂。聖堂已經在相當下面的地方,變成小小一點。

 (管線應該有下了什麼工夫。但就算這樣,要是從太遠的地方運送溫泉,熱水應該也會完全冷掉才對。我想源泉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潔絲看似很開心地點了點頭。

 「我愈來愈期待了。我一直很想跟豬先生進行一次這種探險喔。」

 (是嗎?太好了。)

 她呵呵笑了笑,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從包包裡拿出紙張。是旅途中潔絲經常拿在手上做些什麼,對我保密的紙張。

 (你在看什麼啊?)

 我不抱期待地詢問,於是潔絲讓薄薄的嘴唇調皮地露出微笑。

 「請您猜猜看。」

 (我真的會猜中喔。)

 「真的猜中就到時再說。」

 潔絲首次允許我追究。我試著思考。

 潔絲會在旅途中的某個瞬間忽然拿出紙張。她總是彷佛突然想起似的將紙張拿在手上,用指尖輕戳紙張,然後立刻將紙張摺疊起來放入包包裡。

 (不是地圖啊。如果是地圖,你應該會將紙張轉動方向,看來看去才對。)

 「說不定不是地圖,但也可能是地圖。」

 這是排中律嗎?

 (假設不是地圖,也是會在旅途中拿出來的東西吧……)

 我觀察潔絲的眼睛。潔絲瞥了我一眼後,將視線拉回到紙張上。她像在尋找什麼似的稍微移動視線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紙張的左邊。

 我回想起沒多久前的事情。就是維絲王妃在前往誓約巖窟的地圖上做標記時的事情。對了,這個動作肯定是用魔法在紙上寫下什麼的動作。她用手指碰觸後很快就摺疊起來,所以應該不是像文章一樣複雜的內容。紙張左邊……

 (原來如此,是一覽表。你是在表上做記號,類似確認清單的東西吧。)

 潔絲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答對了。」

 (不過,是什麼清單呢……)

 「這是秘密喔。」

 實在相當棘手。但聽到是秘密就會忍不住感到在意是我的壞習慣。

 有什麼事情會在這種看來沒什麼的地方確認嗎?

 上次到達拉哈谷時,她也看了紙張呢。那時候也沒有特別做什麼事……我試著回想潔絲拿出紙張的其他時間點。在草地上圍著篝火時、悠哉地看著流星時、迷路時。唔嗯……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啊……

 我忽然回想起來。抵達拉哈谷時,潔絲應該說過「一直想來一次看看」。這次也說了「一直想進行這種探險」。換言之──

 (是想做的事情清單啊。)

 我這麼傳達,於是潔絲暫且閉上雙眼,然後燦爛地笑了。

 「是的,幾乎答對了。」

 幾乎……?

 「我想說旅行時如果有這種清單,應該會很開心吧。」

 雖然這說法聽來像是潔絲本身也不是很願意,但或許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

 這時,潔絲指著前方發出很開心似的聲音,因此話題就到這邊打住了。

 「啊,豬先生!找到熱氣嫋嫋升起的地方了!」

 我看向前方,只見那裡是連一棵枯樹都沒長的窪地。漆黑的岩石表面裸露出來,濃密的熱氣從那裡嫋嫋升起。

 從聖堂接續過來的管線似乎也到了盡頭,在這邊停住了。風一吹起,強烈的火山氣體的氣味便刺向嗅上皮。

 「好驚人的氣味……跟底下的溫泉完全不能比呢。」

 (這種氣體很毒,別聞太久啊。甚至有人因為這樣死亡喔。)

 死亡這個詞彙讓潔絲露出驚訝的神情。

 「原來是這樣呀……樹木之所以會枯萎,而且連根雜草都沒長,是因為這種氣體的緣故嗎?」

 (沒錯。因為毒氣比空氣還重,記得別去好像會累積很多氣體的地方啊。)

 「好的。就算要去,我也會先弄好通風才去。」

 潔絲將雙手比向前方,於是有強風從背後那邊吹來。升起的熱氣流向明確地改變了。

 (你也能操控風嗎?)

 「我努力學習嘍。」

 潔絲稍微舉起似乎很重的包包給我看。看來裡面裝的不是色情書刊,而是用來學習的書本啊。記得潔絲的確每晚都會認真地看書,好像是紅色封面的書。因為她總是放在書桌上看,身為豬的我並不曉得內容就是了。

 我們一邊用潔絲的魔法通風,一邊巡視窪地。放眼望去,汲取溫泉的管線也像是挖開磐石製造出來的。不過,照理說不可能有辦法切割並搬運足以從這裡接續到聖堂的岩石。或許是拜提絲大人以前的魔法使的遺產呢──潔絲這麼推測。

 我慎重地靠近以免變成涮涮鍋,然後試著看了看熱水的湧出口。

 「哇,真的是透明的熱水呢。」

 潔絲一邊讓秀髮隨著自己颳起的風飄揚,同時也窺探起熱水。

 從岩石縫隙間轟隆隆地湧出的溫泉一邊沸騰冒泡,一邊噴出純白的熱氣。熱水量十分豐富,而且清澈透明。感覺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變成蒸涮鍋,但潔絲颳起的風不間斷地吹飛蒸氣,趕走熱風而確保了視野。

 (好驚人的熱氣啊。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強勁。)

 「是呀……」

 我們在窪地四處搜尋了一陣子,但沒看到疑似會變色的魔法溫泉。這也難怪。在這種有灼熱的熱水湧出的地方,不可能有可以洗澡的場所。

 (感覺魔法的溫泉應該是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吧。要是有什麼可以當成線索的東西就好了。)

 「就是說呢。」

 潔絲專注地巡視周圍。汲取溫泉的管線只有一條。換言之,以這裡為源泉的布拉亨的溫泉,當真都被擁有那間聖堂的領主給獨佔。

 (奇怪,這個是──)

 我以豬的視角觀察時,注意到某件事。

 (地面有三角形的岩石。)

 潔絲也抱著膝蓋在我身旁蹲下來。

 那大小大概可以讓一個人站上去。壓扁成縱向的等腰三角形的平坦表面,在岩石上被刻成浮雕。

 「看起來像是在說去這邊呢。」

 潔絲這麼說,指著等腰三角形的頂點方向。

 (要過去看看嗎?)

 「嗯,當然了!」

 我們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前進一陣子後,又在岩石上看到了等腰三角形。比剛才那個稍微傾向左邊方向。我跟潔絲互相對望點頭。

 我們稍微左轉,又朝頂點方向前進。飄散著火山氣體的地表連根雜草都沒長,很輕易就能找到三角形岩石。找到下一顆岩石後,又接著前往那個三角形的頂點方向。感覺好像太簡單了。

 最後我們到達了洞窟的入口。黑色的岩石表面開了一個大洞。來到這裡後,火山氣體的氣味已經沒那麼強烈了。

 「是洞窟喔!這是否連接著魔法的溫泉呢?」

 (進去看看吧。)

 我一邊用鼻子嗅著氣味,一邊進入洞窟。這不是自然的洞窟。或許是自然形成的洞窟,但地面相當平坦,天花板也有被削成方便走路的痕跡。道路似乎是慢慢在往下。沒有散發出最近有人走過的氣味。

 潔絲讓幾顆光球出現在身體周圍,用白色光芒照亮潮溼的黑色岩石表面。

 我們暫時抱著探險的心情默默地前進。

 「啊,對面很明亮喔!您看!」

 彷佛螢火蟲一樣四處飛舞的光球一聲不響地消失。可以看見有光線照射在前方的地板上。從亮度來推測,應該是外面的光吧。可以看出潔絲的步伐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加快起來。

 「豬先生!是溫泉喔!溫泉──!」

 我追上潔絲後,視野在洞窟盡頭開闊起來。是被粗獷岩石圍住的盡頭。只不過陰暗的洞窟天花板開著圓形的洞。從洞口可以看見白色的陰天,溫泉正好就在洞口的正下方。

 那是如果兩個大人要一起泡澡,會變得很尷尬的狹窄岩石溫泉。濃厚的硫化合物氣味伴隨著含蓄的熱氣飄散過來。熱水是從底下沸騰的嗎?水面經常冒著氣泡,大量熱水溢出到周圍。

 (就尺寸來說,也跟妹錯的記述一致呢。)

 熱水幾乎是透明的,頂多看起來有些白色混濁。是因為在地裡緩緩地被冷卻過嗎?情況跟從剛才的湧出口冒出,供應給布拉亨的溫泉似乎有些不同,並沒有出現太多溫泉之花。不,應該說是還沒有出現比較正確嗎?

 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疑似秘密溫泉的東西,但潔絲看來不是很能接受的樣子。

 「……可是,顏色沒有變化。」

 以前住在溫泉大國日本的我,曾聽說過幾個會變色的溫泉。

 (這是當然的。什麼也沒做的話,顏色是不會擅自變化的吧。必須改變條件才行。)

 「您說條件嗎?」

 潔絲將手貼在下巴,看向我這邊。

 (對。我能想到的條件有兩個。一個是改變熱水本身的狀態。另一個是改變看熱水的方法。)

 「熱水本身的狀態……我只能想到溫度就是了……」

 (這可是從底下一直不斷湧現的溫泉。一般人要改變溫度應該相當困難吧。)

 「那麼可以改變什麼呢……」

 理科阿宅的心蠢蠢欲動起來。馬上就講出答案實在太可惜了。

 (你認為除了溫度還能改變什麼?提示其實就在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中。)

 「咦咦咦,真的嗎?」

 (潔絲應該會知道的。)

 「是那樣嗎……嗯──……」

 專注思考起來的潔絲實在可愛到有些狡猾。

 「我才不可愛……是什麼呢……我思考一下。」

 她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是不是差不多該說出答案了呢?

 「請等一下!機會難得,我想努力看看!」

 潔絲一邊左右來回,同時對我的內心獨白做出反應。是陷入僵局了嗎?她的視線遊移不定,然後從開在天花板上的洞口看著陰天──

 「啊!是吸素!」

 她靈光乍現。沒錯,就是吸素──也就是氧。

 「因為跟空氣中的吸素產生反應,透明的溫泉才會出現所謂的溫泉之花對吧!所以要攪拌熱水,讓它接觸到更多空氣吧!」

 (正確答案。這個溫泉的熱水是從底下湧現出來。換言之,可以推測它從在地底深處被加熱之後到出現在這裡為止,一次也沒有跟空氣互相接觸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跟豬先生一樣呢。」

 (咦……?)

 我跟溫泉有什麼共通點嗎?

 「因為豬先生在跟我相遇之前,不曾跟女性約會過對吧?」

 潔絲的雙眼調皮地笑著。她說的沒錯。

 (嗯,確實如此。也就說這個溫泉是處男。)

 「只要由我來教導這樣的處男先生何謂第一次就行了呢。」

 …………

 她怎麼會這樣形容啊?真是的,究竟是像到誰啊?真想看看她的父母長什麼樣子。

 我盡全力趕跑浮現在腦海中的全裸中年男人的笑容。

 (試著把空氣攪拌進去看看吧。)

 「當然了。」

 潔絲將右手伸向前方,蹙緊眉頭看著水面。她一擺動手,溫泉就開始被看不見的大手攪拌起來。

 原本透明的溫泉慢慢地偏向白色。但白色沒有變得太深,慢慢地轉變成黃色。是彷佛檸檬般的淺黃色。

 「好厲害!真的變色了呢!而且是黃色喔!」

 (這邊的溫泉在接觸到空氣前就被冷卻過才湧出,所以跟流入布拉亨的那個溫泉產生了稍微不同的反應啊。我想會呈現黃色應該是因為硫磺的化合物。)

 潔絲看似一臉期待地面向我這邊。

 「豬先生剛才說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改變顏色對吧。您說要改變看的方法。」

 (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又試著拋出謎題給她,於是個性認真的潔絲暫時陷入沉默,思考起來。真是個好學生。

 「如果是這邊要採取什麼行動,應該就是改變觀看的角度嗎……」

 潔絲一下蹲一下站,或是試著左右擺動身體。

 「可是,看不出太大的差別呢……這麼一來……」

 (要看東西需要什麼呢?)

 我稍微給了一點提示,於是敏銳的潔絲敲了一下手。

 「是光!要改變光的照射方式對吧!」

 (正是如此。只不過……)

 我從天花板的洞看了看天空。太陽被雲遮住了。

 (照這個天氣來看,太陽光要直接照射進來這裡好像有點困難啊。)

 潔絲笑咪咪地看著我。

 「要試試看嗎?」

 (…………?)

 接下來會放晴嗎……?

 潔絲靠近溫泉一步,抬頭仰望在洞窟天花板開了個洞的洞口。她稍微做了伸展運動後,將雙手比向太陽那邊。下個瞬間,可以看見巨大的液體塊出現在洞窟外面。細微的氣泡。飄散著一股汽油味。該不會──

 這時響起「咚」的一聲,只見水塊朝太陽的方向被射出去了。幾秒鐘後,在上空發生大爆炸。彷佛會讓人看錯成太陽的明亮火焰炸裂開來,遲了一會兒後,宛如大炮的聲響撼動周圍。

 靠潔絲一個人的力量,就將雲層開了個洞。直射日光灼燒著眼睛。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潔絲有一瞬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低喃了一聲「啊」,但看到大吃一驚的我,她便露齒笑了笑。

 「咦……我又做了什麼嗎?」

 (你這句話絕對是故意說的吧……)

 即使是像異世界故事主角的發言,由潔絲來說的話,聽起來就很可愛。

 「我才不可愛……」

 算啦,就別計較細節了。總之多虧有潔絲的魔法,雲朵消失了,陽光傾瀉在溫泉上。然後那顏色是──

 「好藍!」

 低頭看向溫泉的潔絲髮出驚訝的聲音。

 「豬先生,熱水看起來閃耀著藍光!」

 跟我期待的一樣。照射到直射日光的水面附近閃耀著宛如蛋白石般的淡藍色光芒。

 (只要觀察彩虹就會明白,所謂的太陽光是許多顏色的光芒組合起來而形成的。漂浮在溫泉裡的細微顆粒會散射較多其中的藍光,反射到這裡,所以才會看起來像藍色。就跟天空是藍色的的原理一樣。)

 我以前待的世界把這個稱之為瑞利散射。

 「哦……跟天空是一樣的構造……」

 (熱水也換新了不少啊。再次把空氣攪拌進去的話,會產生剛才的反應,說不定還能看見新的顏色。)

 「真的嗎!」

 潔絲再次用魔法攪拌熱水。於是怎麼了呢?只見熱水這次看起來閃耀著淺綠色光芒。那顏色就彷佛美麗的淺水湖。

 「哇哇哇,好厲害!原來剛才的黃色跟太陽光的藍色混合起來,看起來會像這樣子呢!」

 (沒錯。看起來比想像中更漂亮啊。)

 看到眼前會變色的溫泉,潔絲的雙眼閃閃發亮。

 「也就是說太陽是否有照射進來、是否有人進入溫泉攪拌熱水這些條件的不同,會顯現在顏色的差異上嗎?」

 這總結就像模範生一樣完美。

 (是啊。這下就解開了變色溫泉之謎。這並非魔法,其實是科學啊。)

 潔絲看似很開心地點了點頭。她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看著閃耀淺綠光芒的溫泉,然後察覺到某件事。

 「奇怪,在溫泉底部……」

 潔絲彎下身,將臉湊近水面,瞬間咳了起來。是不小心吸入了火山氣體吧。強烈的氣味也進入了我的豬鼻。

 (你還好嗎?)

 「嗯,沒事,只是氣味有點……」

 潔絲站起身,像在搧風似的擺動著手,於是有新鮮的空氣從天花板的洞口流了進來。

 「這麼說來,豬先生說過毒氣容易累積在低處呢。洞窟明明是下坡……對不起,我太大意了。」

 (不,我也看溫泉的顏色看入迷了,完全忘了這回事。但這個溫泉很危險呢。要是泡在裡面慢慢放鬆,可能會因為火山氣體中毒死亡。)

 「因為要是泡在溫泉裡,臉部位置就會變得比豬先生還低呢。」

 (說不定還是別進去泡比較好啊。)

 「是呀……」

 這麼說來。

 (潔絲,你剛才發現了什麼嗎?)

 「是的。我看到溫泉底部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太陽光照耀得發亮……」

 潔絲就那樣站著俯視溫泉底部,因為右手正忙著通風,她將左手伸向前方。

 如果是從豬的視角來看,一開始是死角,但過沒多久,可以看見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某樣東西從溫泉底部浮上來。潔絲用魔法將那東西拉近到自己胸前,拿在手上觀察起來。

 「這是……」

 她蹲下來拿給我看。

 那是用金製成的正十字項墜。我有印象。就是布拉亨鎮上那座妹錯的兄妹雕像,這個跟哥哥手上握的東西一模一樣。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點了點頭。

 「在妹錯的故事裡,妹妹會給哥哥一條十字形項墜。是金項墜。」

 似乎有云朵飄過,遮蓋住了太陽。原本照射進來的光芒瞬間變暗。是因為潔絲停止用魔法通風嗎?火山氣體的刺鼻氣味又再次飄散過來。

 原來真相是這麼一回事嗎?

 (變色溫泉之謎解開了啊。我們下山回到鎮上,找地方住宿吧。)

 潔絲似乎從我的語調感受到危險的氛圍。她悄悄將項墜放在溫泉旁邊,點了點頭。

 「好的,就那麼辦吧。」

 我們返回來時的道路。潔絲一邊前進,一邊詢問我:

 「為何那裡會有十字項墜呢?」

 (……你想知道嗎?)

 我想起潔絲在拉哈谷的後悔,為求保險起見,這麼詢問了。

 這也是在問她是否有知道真相的覺悟。

 揭曉秘密這件事無論何時都伴隨著危險。因為真相說不定有著怪物的模樣。

 潔絲煩惱一陣子後,點了點頭。

 「如果豬先生已經察覺到了,希望您也能告訴我。或許會留下不好的回憶。但我還是不想一直當個無知的人。我會面對真相。」

 (不愧是潔絲啊。真相或許很可怕,但逃避真相不是件好事。你的選擇很了不起。)

 「謝謝您的稱讚。」

 我一邊承受著她認真的眼神,一邊慎選用詞向她傳達。

 (要思考那裡為何會有項墜,首先必須釐清其他謎題。也就是那種地方為何會有秘密溫泉?)

 潔絲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為那裡有熱水湧現……不能是這個理由嗎?」

 她講了好像登山家會說的話。

 (我換個說法。為何在執著於獨佔溫泉的領主底下,那種明顯違法的溫泉會被留下來呢?而且還細心地指示出前往溫泉的道路。)

 潔絲看向腳邊。我們正好通過那個被削成等腰三角形的岩石。

 「的確……聖堂地板上有企圖擅自挖掘溫泉的人被拖進冥界的小故事。熱水是冥界的恩惠──那可是沒通過聖堂的溫泉,倘若被發現,領主會置之不理這點說不定很可疑呢。」

 (沒錯。很難想像藉由獨佔溫泉來支配布拉亨的領主,會容許有人擅自享受在自己管轄外的溫泉。)

 風好冷。讓人想念起溫泉的熱氣。

 「可能是領主不曉得那個秘密溫泉的存在……?」

 我搖頭否定潔絲提示的可能性。

 (明明還有三角形岩石幫忙指路?這個源泉的持有者不是別人,正是領主吧。連我們都能抵達的秘密溫泉,領主不可能不知道。)

 「說得也是呢。唔嗯……我不是很明白。」

 善良的潔絲可能不明白,這世上居然存在著這樣的惡意。

 (那麼,試著回想一下那個秘密溫泉的事情吧。去泡那個溫泉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可以享受會變色的溫泉。」

 (享受之後就沒了嗎?)

 是察覺到我陰暗的表情嗎?潔絲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猛然驚覺似的用手摀住嘴。

 「溫泉會一直排放出毒氣。倘若風停了,比空氣重的毒氣會充斥整個洞窟。」

 (對。會死人喔。企圖避開領主的監視,享受秘密溫泉的人會死亡。)

 如果能用魔法通風倒是另當別論啦。

 (那個會變色的溫泉,恐怕是領主刻意留下來的。三角形路標搞不好也是領主準備的東西。他這麼做的理由有一個,就是為了用毒氣殺害企圖擅自偷竊溫泉的無禮之徒。)

 潔絲似乎也隱約明白了這點為何會跟十字項墜之謎相關。潔絲咬了咬下唇,面向下方。

 「那麼妹錯的結局……兄妹結為一體,雙雙昇天是指……」

 (作者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會變色的魔法溫泉的真面目,是用來埋葬無禮之徒的死亡裝置。所謂的雙雙昇天不是色色的意思,而是指兩人一起在那個溫泉殉情了吧。)

 忽然吹起的一陣冬風讓潔絲緊緊縮起身體。

 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那麼,下落不明的作者小姐與哥哥……」

 潔絲沒有接著說下去。讓她說出來也很殘忍。我代替她接著說道:

 (就跟故事裡的兄妹一樣吧。他們在那個溫泉殉情了。兩人一起進入溫泉,一起斷氣了。)

 不過沒有遺體。為什麼呢?

 只要考慮到布拉亨溫泉的性質,就能明白原因。

 (酸性溫泉會耗費一段時間分解遺體,連骨頭都會溶解掉。衣服和鞋子也因為溢出的溫泉而變得破爛不堪,被沖走了吧。剩下的只有不會被酸侵蝕,也沒有被水沖走的金項墜。)

 我們打起精神,進入聖堂附近的溫泉旅館。說是溫泉旅館,倒也並非那種好像會蓋在深山的老舊木造建築。而是用黑色玻璃質的火山岩建造,外觀相當時尚的旅館。似乎也附設公共浴場。

 我們歇腳一會兒後,前往公共浴場。那是以黑色為基調建造,天花板很高,感覺十分乾淨的大浴場。似乎是靠立斯塔發光的大型水晶吊燈懸掛在圓屋頂上,將橘色燈光投入有些灰暗的空間。

 水晶吊燈底下設有感覺能容納好幾十人的圓形浴池。浴池被乳白色溫泉填滿。通風十分完善,氣體的氣味很淡。是因為時間帶的緣故,還是客人原本就很少呢?沒看到其他客人。因為這裡好像是混浴,能夠包場實在謝天謝地。

 「反正也沒有其他人,應該只圍浴巾就可以了吧?」

 (不行。要是泡到一半有男人進來該怎麼辦啊?)

 關於潔絲在沐浴時的打扮,我一步也沒有退讓。

 伏筆必須好好回收才行。

 不枉我苦心交涉,潔絲看似無奈地笑著答應了我。她輕輕吐了一口氣,踮起腳尖轉了一圈。只見潔絲原本穿的衣服像要溶解到空中般滑溜地卸下,然後自動摺疊起來,放到平台上。

 脫掉衣服後的潔絲並非裸體。而是如同我想像的模樣。

 是學生泳裝打扮。

 由細緻的纖維編織而成,具備伸縮性的黑色布料,將潔絲的身體從肩膀覆蓋到下腹部,十分健全。雖說緊貼身體的泳裝可以將身材曲線一覽無遺,但因為有布料覆蓋住,只能說十分健全吧。含蓄的胸部被布料張力壓扁的狀況,也是極為健全的證據。兩腿間由V字布緊貼守護,因此相當健全。不知為何仍然穿著襪子這點,健全分數也相當高。

 「怎麼樣呢,是否符合豬先生的期望呢?」

 (啊,是啊,我覺得非常健全,應該不錯吧。)

 忘了告訴她胸墊的存在真是敗筆。畢竟我國高中都讀男校,又沒有姊妹,所以根本無從得知,但像這樣在眼前看到真人的話,可以明顯得知胸部那邊的布料內側需要類似胸墊的構造。當然,這副打扮相當健全這點依然不變就是了。

 「胸墊……?」

 潔絲歪頭感到疑惑。她聽不懂嗎……但向她傳達事實也很殘酷呢……既然如此──

 一個天才般的靈感閃過我的腦海。

 (我徹底忘了一件事,必須有姓名布貼才行啊。)

 我用前腳在空中描繪出日文字來告訴她,請潔絲用魔法創造出寫著那些文字的長方形白布。然後貼在胸部那邊,就大功告成。

 覆蓋胸部的白色姓名布貼用黑色文字寫著「潔絲」。

 這麼一來就很完美。十分健全。可以不用藉助神奇的熱氣之力。

 (不錯喔,很適合你。)

 我心滿意足地這麼說道,於是潔絲笑咪咪地俯視這邊。

 「只有這次特別優惠,請您好好烙印在眼底喔。」

 然後她面向後方,拉起屁股那邊的布料往外伸展。她放開手指。響起「啪」一聲的清脆聲響,學生泳裝的布料彈了彈潔絲感覺很柔軟的屁股。

 這名少女太強大了……!

 這女孩很熟悉什麼行為會戳中男人心。真可怕的女人。雖然打扮很健全。

 然後,潔絲脫掉襪子,就那樣以健全的打扮進入浴池泡澡。

 「感覺真舒服呢,是很柔軟且舒適的溫泉。」

 在潔絲的邀請下,我也戰戰兢兢地走到她身旁泡澡。只要站在水深比較淺的地方,就能露出臉來。淡淡的硫化合物氣味感覺十分舒適,有種身體慢慢溫暖起來的感覺。就跟潔絲說的一樣,水質確實很柔軟──倒不如說,甚至完全感受不到水的抗力。

 嗯……?

 潔絲突然面向這邊。然後才心想她露出微笑,只見她開始將學生泳裝的肩膀部分往旁邊拉。

 (喂喂喂喂你在做什麼啊?)

 (插圖008)

 看到慌張起來的處男,潔絲調皮地露出牙齒。

 「我正在脫衣服。因為熱水很白,就算一絲不掛也看不見喔。」

 她明明能用魔法穿脫衣服,為什麼要特地用手脫呢?就在我這麼心想時,潔絲專程來到我的眼前,將手臂從肩膀的部分抽出。少女正在我的眼前脫衣服。我根本沒那個閒情逸致談溫泉的感想。這對處男來說太刺激了。

 「我全部脫掉了。」

 白色熱水非常勉強地遮蓋住潔絲的胸部。這樣並不健全。

 (你……你為什麼要脫掉啊。)

 「我想說豬先生可能會嚄嚄地感到開心吧。」

 嚄嚄!!!!!

 (不,你用不著勉強自己啦……)

 「我沒有勉強自己喔。」

 潔絲感覺很舒服似的閉上雙眼,用手將熱水潑向肩膀。水面搖晃起來,在能否出版的界線上下來來往往。我悄悄地移開視線。

 「請您不要悄悄地移開視線。」

 被看透內心獨白了。

 潔絲不滿地鼓起臉頰,讓下巴也沉入溫泉裡面。

 「如果您不想看,希望您可以清楚地說出來。」

 (我並非不想看……但有些東西就算想看也不該看吧。)

 「是這樣嗎……?」

 潔絲一臉不滿似的看向我。

 「是豬先生告訴我,逃避不是件好事的喔。」

 (那是在說真相吧。真相跟胸部完全不同吧。)

 潔絲噘起嘴唇。

 「我會想得知真相,就跟豬先生想看我的內褲是一樣且自然的事情──豬先生應該在拉哈谷這麼說過才對。」

 我原本想試著論述胸部與內褲的不同,但總覺得話鋒不太對。

 (我說過那種話嗎?)

 我決定裝傻。

 「您要逃避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嗎?」

 嗯,畢竟人類的腦袋就是那樣的構造啊。雖然我是隻豬。

 (不,沒有貫徹主張不是件好事啊。我是基於倘若是女孩子無論是誰都討厭被這種豬盯著胸部看吧的合理顧慮才移開視線的。)

 潔絲不滿到已經是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了。

 「我並不討厭。如果對象是豬先生,無論被看到身體的哪個部分我都無所謂。」

 這點我倒是希望她有所謂啊……

 潔絲來到我的眼前。清澈的褐色眼眸注視著我。

 「請您更仔細地看著我。請不要移開視線。」

 潔絲很少會這麼強烈地向我提出請求。

 (我盡力。)

 我被那股氣勢壓倒,這麼向她傳達。

 剛脫下來的學生泳裝輕飄飄地浮在乳白色的水面上。

 「咦咦咦~我還不想睡~我們來聊天嘛~」

 我在小小的寢室裡與潔絲兩人獨處。我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一邊感受到暖呼呼的腦袋萌生舒適的睡意,同時聽著潔絲這麼耍任性。

 潔絲躺在床上,將棉被當成抱枕一樣抱住,彷佛毛蟲般蠕動著身體。她睡衣的下襬亂飛,我發現她曲線圓滑的細腰裸露出來。我悄悄地移開視線。

 「啊!豬先生,您又移開視線了呢。」

 毛蟲咕嚕地翻了個身,將臉面向這邊。

 「您一開始明明一直都看著我的……」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睡嘍。明天不是要早起嗎?)

 「還轉移話題……」

 豬的廣闊視野捕捉到她似乎很不滿的雙眼看向這邊。

 我們暫時陷入沉默。潔絲的眼睛看來很愛睏,我也很想睡。再過個十分鐘,我們兩人都會進入夢鄉吧。溫泉實在太有效了。

 可以聽見潔絲像在喃喃自語的聲音。

 「我喜歡不會逃避的豬先生。無論是面對真相、面對現實,還是面對命運。」

 光源只有掛在牆上的燈。潔絲的眼睛反射著光芒,閃耀著亮光。

 我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

 「當然,我並非打算說您現在不是這樣。但……」

 她說得沒錯,我不是那種會逃避的男人。當然,像太陽一樣過於耀眼的存在就另當別論……

 縱然我什麼也沒有傳達,潔絲仍然像獨白似的接著說下去。

 「豬先生是有朝一日一定會推論出真相的人。」

 她的語調聽起來也有些憂鬱。

 「即使有什麼重大的秘密被揭露,會面臨宛如怪物般的真相,豬先生也是個不會移開視線、不會逃避的人……我想要這麼認為。」

 這時她看向我的眼神,感覺像是在求助般。

 重大的秘密──她是指什麼呢?是具體的事情嗎?雖然毫無頭緒,但我點了點頭。

 (你可以這麼認為沒關係。我不會逃避真相的。)

 「真的嗎?」

 (真的。)

 儘管如此,潔絲看似還是在畏懼著什麼的樣子。

 「……那麼,假如我其實是個很壞的女孩,您會怎麼做?如果我是個非常色的女孩,您會怎麼做?就算這樣,豬先生還是不會逃走,願意陪伴在我身旁嗎?」

 (你很色嗎?)

 「我不知道。我想應該跟一般人一樣。」

 我不曉得在這個梅斯特利亞,一般人的標準是怎樣呢……

 剛洗完澡感覺實在很舒服,一不小心好像就隨時會陷入夢鄉。

 不過,我必須回答她的問題才行吧。

 (……我不會逃走的。無論你有怎樣的一面,潔絲就是潔絲,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

 是不是耍帥過頭了啊?

 潔絲撲通一聲地將臉埋到枕頭裡。

 「您不可以從最重要的人身旁消失不見喔。」

 傳來潔絲有些含糊的聲音。

 那聲音實在太軟弱無助,我找不到話語回應她。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呢。」

 (不會……)

 潔絲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

 「明天要在日出時從這裡出發。今晚就好好睡上一覺,讓身體休息吧。」

 (託溫泉的福,感覺能睡得很香呢。)

 「說得……也是呢……」

 潔絲似乎還沒說夠,但還是能從聲色清楚地察覺到她已經遭到睡魔侵襲。我也很想睡。

 我們就在也不曉得是何時說了晚安的狀態下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