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

第二卷  終章  修洛滋公爵在德克尼斯領引發的騷動過去了一個月,出現了一些混亂的國內逐漸恢復平靜。

 打倒無頭騎士後,其他魔物被我輕鬆擊退,損傷幾乎為零。鄰近的村莊並沒有受到影響,我對此感到慶幸。

 不,其實損失特別慘重。召喚魔物之笛(特大)被帕託黎克破壞掉了。當我三兩下地把魔物收拾,趕回城裡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認為,這是全人類的重大損失。

 之後我沒有休息,直接去了王都。參加謀反而聚集在公爵官邸的國家派貴族們被一網打盡。

 與之相伴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姑且穩定了下來,我得以專注於自己的領地了。

 今天我安排去哪個開拓村看看情況。另外,我要把不願出門的她也給叫上。

 「艾倫諾拉小姐,請出來吧」

 我隔著門在外面這樣說道,可裡面沒有反應。她現在成了我家的食客,我將她父親的死訊告訴她之後,她一直是這個狀態。

 隨著公爵家的覆滅,她也淪為平民,這或許對她打擊不小。

 好了,要怎樣把她帶出來呢?要用王子的名字勾引她出來嗎?可那樣之後會恨我的。

 「我要去個有意思的地方玩喔」

 「我去!」

 這個人,真的在消沉嗎?

 艾倫諾拉說立刻準備,結果到玄關的是一個小時之後了。我嚴重懷疑我家的時空發生了扭曲。

 我向和我一樣乾等著的帕託黎克詢問。

 「出門的準備花一個小時,這正常嗎?通常四十秒鐘不就搞定了?」

 「我會花得更久一些。我覺得艾倫諾拉小姐已經抓緊時間了……」

 不會吧?要是每天都出門,活到八十歲的話,那豈不是一輩子裡有三年多的時間要花在出門的準備上?難以置信。

 艾倫諾拉以一身匪夷所思的行頭出現了。她那一身,完全想象不出是要去被大自然緊緊擁抱的邊境村莊。而且,她還毫無愧疚地說

 「兩位久等啦」

 「嗯,真的好久啊」

 「本小姐還想在這個城裡逛逛,能做我的嚮導嗎?」

 「……遵命」

 這隻淪為食客的沒落千金骨子裡還是上流階層的人,讓我覺得好難辦。不過,我也挺喜歡她那種毫無惡意,對惡意遲鈍的優點,也就順著她好了。

 我們三個在德克尼斯的街道中散步。還以為艾倫諾拉不喜歡走路,結果她總是衝在最前面。

 「那是什麼?」

 「那是經手糧食的商店」

 「然後那邊呢?」

 「那是普通的民宅」

 咦?這座城市還真是毫無特色啊,好歹也是行政與經濟中心啊。

 走在平淡無奇的街道中,艾倫諾拉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啊!那邊有好多人。有什麼好玩的嗎?」

 她指向的是大道交叉口的廣場。有時候這裡會擺滿露天小攤,熱鬧非凡。

 「咦?難道舉辦了什麼活動?」

 我看向身旁,帕託黎克也一無所知。我琢磨著向廣場定睛看去。

 艾倫諾拉一個人扎進人群之中,我連忙追趕上去,也衝進了吵鬧的人群中心。在那裡,有一位攜帶絃樂器的男性。他應該是位吟遊詩人,似是在哪兒見過……。

 吟遊詩人開始表演。內容是一位少女的冒險傳奇。少女右手寄宿著黑暗之力,整日苦於抑制力量。可是她為了將宿敵打倒,解放了禁忌的黑暗之力。

 終幕,戰鬥雖然取得勝利,但少女也將要被黑暗所吞噬。此時,她心愛的戀人拯救了她。

 唔……雖然有些中二的味道,但故事挺不錯嘛。

 在最後是後日談。那名黑髮少女當上了伯爵,治理著領地。

 ……這,完全就是我吧。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吟遊詩人就是我上次在王都見過的人。莫非他把我臨場說的那番中二病滿載的創意當真啦!?你瘋了嗎!?健全的少男少女要是受到毒害可怎麼辦啊!會留下一輩子的心靈創傷啊!就像我這樣!就像我這樣!

 我想趕緊逃離這裡。然而,現場爆發雷鳴般的掌聲,讓我愣在了原地。

 在我更前面你的地方,艾倫諾拉轉過身來,正好與我四目相視。她用毫不輸給現場的聲音,說道

 「尤米埃拉小姐,你太帥啦!」

 「剛才的故事全都是虛構的」

 「咦?什麼?人家聽不見啊,尤米埃拉小姐!」

 求你別那麼大聲喊我名字。我對艾倫諾拉用全身比劃著讓她安靜,結果為時已晚。

 歡呼聲戛然而止,眾人的目光彙集在我身上。

 「尤米埃拉大人……真人?」

 「是真正的領主大人」

 我早已習慣周圍吵吵鬧鬧,也早已習慣近處的人推開,在我周圍留出空間。我擺脫不了被人懼怕的命運……。

 「太帥了!」

 「剛才的故事,是真的嗎!」

 不要啊,別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暴露在期待的目光之下,我會承受不住的。

 我盯著周圍活著的目光,狠狠朝吟遊詩人瞪過去,他裝模作樣地開口說道

 「這個故事在王都也頗受歡迎。身為作詞及作曲的我,認為應該來聖地德克尼斯領宣揚一番,於是來到了這裡」

 為時已晚。以我為原型的羞恥故事感染全世界。

 聽到他這麼說後,大家都都確信故事裡的主人公就是我。無數目光像要把我刺穿一般。好想逃走。

 此時,響起第三者嘹亮的聲音。

 「德克尼斯領名特產!領主大人全程監修的木劍啦!現在在王都也頗受貴族子弟歡迎!」

 闖入者是個絕不會坐失商機的商人。求你不要在這古怪的時間點上拿出古怪的背書來要喝啊。

 周圍求購木刀的人紛紛湧向商人。明明以前城裡幾乎沒賣出去過。

 艾倫諾拉也在人潮中前進,我便抓住手腕拉住了她。

 「本小姐也想要那個!」

 「先走了,以後再給您買」

 我拉著艾倫諾拉勉強逃離了人群,這時在稍遠的地方發現了帕託黎克。在這混亂當中,他竟然在一旁看戲。饒不了他。

 這是場一過性的流行,那個故事應該馬上就會淡出大家的記憶。我認為它會消失。給我消失才好。

 我預感到,貿然出手反而會讓故事越傳越廣,於是按當初的目標前往新開拓村。

 艾倫諾拉在飛行時非常鬧騰,弄得龍龍有些煩,除此之外也沒出什麼大問題就到達了那個村莊。還沒來得及講後面的安排,艾倫諾拉就跑了出去。

 「那邊有條河呀!」

 「啊,等下!」

 名義上是視察,可不是來玩的,她到底清不清楚啊。肯定是不清楚吧。

 帕託黎克一邊在她後面追上去,一邊說

 「尤米埃拉,你去村子轉轉,看看情況。艾倫諾拉小姐有我看著」

 「對不住了」

 他的體貼周到幫了我不少。我告訴龍龍可以去玩後,自己也朝村子走去。

 我望著區劃分明的預定田地,感覺大概有一半已經耕作完畢了。照這個情況,明年就可以正式啟動農業了。

 我向附近正在耕田的村民問了一聲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最近情況怎樣?」

 「啊!領主大人!託您的福,一切順利。我們正在努力,爭取明年開始能夠自給自足」

 三十多歲的他這麼著,對我一笑。他當盜賊時對我懼怕就像假的一樣煙消雲散,這讓我也十分開心。

 此時,他突然想起了似地說道

 「領主大人,您沒事吧?聽說您被公爵大人襲擊了」

 「沒有問題,畢竟是我」

 「真可靠。那公爵大人怎樣了?」

 「……已經沒有什麼公爵大人了。公爵家也覆滅了」

 原來消息還沒有傳到這邊啊。要說這次騷動中唯一的死者,就是策劃叛亂的主謀,修洛滋公爵。

 男子嘀咕了一聲「是這樣啊」。在他來看,公爵應該是位奸佞貴族,但他身上完全看不出開心的感覺。他本性個善良的人呢。

 談這種負面的事情也沒什麼用,於是我強行改變話題。

 「呃……最近來村裡的可疑大叔,他人怎麼樣?」

 「那個人真的好厲害啊!不僅頭腦聰明,上次竟然還幹掉了魔物!」

 大約一個月前,這個村子多了一名村民。他長得一臉壞相,實際上性格也很糟糕,我還擔心他能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他果然挺能打的呢,那時候也是,面對魔物群時保護了自己。

 「可疑大叔能跟大夥好好相處固然最好了。他現在人在哪裡?」

 「應該在家」

 他指向一棟小房子。他似乎一個人住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裡。

 我敲響個小小的嶄新房子的門,裡面傳來中年男子的聲音回應。一進去,只見一名中年男性。

 「好久不見。您挺適應的呢,令我驚訝」

 「……鄉下的隱居生活也挺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諸多事情已塵埃落定,今天特來向您傳達」

 「是嗎」

 我對修洛滋公爵引發騷動後,在王都發生的事情進行了說明。

 我們和羅納德先生合力衝入公爵官邸,但因為公爵過了預定時間仍未現身,有一半人已經離開了大屋。逃過一劫的人後來堅持聲稱自己不知情。

 「要是早點行動就能把那幫傢伙一網打盡了,羅納德也真不利索」

 「羅納德先生沒能及時行動,難道不該怪艾倫諾拉大小姐嗎?」

 「那孩子怎麼可能有錯!」

 我沒跟語氣強硬起來的他死槓,接著往下說。

 據說,漏網之魚的貴族大多是小人物,沒有能力實現公爵的計劃。逮捕的貴族已經全部擊潰,他們財產被沒收,貶為庶民。順利逃脫的貴族恐怕也惶惶不可終日,暫時會老實下來。

 「明明該採用更加徹底的方法才對」

 「您說的太嚇人了」

 王國上下幾乎沒有發生混亂。被消滅的貴族,領地歸王室直轄,我認為王國將更加和平穩定。對於安穩至上的我來說,這應該是個最好的著陸點。

 我對王國這這那那的情況進行了說明,可他興趣似乎不在這裡。他坐立不安地對我問

 「然後呢?那孩子怎麼樣了?」

 「我告訴她你已經死了。畢竟她不是能瞞住事的人」

 「是嗎,她沒事就好。……你沒逼她升級吧?」

 「沒呢,只要您老老實實,我就會信守約定」

 她現在應該正神采奕奕地在河邊玩耍。說起來,我還沒告訴他艾倫諾拉也來這裡了。

 一談到女兒,他的態度明顯就不一樣了。他看上去坐立不安,還有些生氣。

 「哎,艾倫諾拉為什麼會粘著你這種腦子有病的傢伙啊」

 「這一點我也完全不明白」

 「我搞不懂,那時她為什麼會在德克尼斯領」

 「說是來為婚禮祝賀」

 後來我確認過,婚禮的邀請函已經分發給了以國王陛下為首的國內貴族們。我一頭霧水。不知為何,戴蒙他們在推進準備工作,婚禮將在請柬上所寫的半年後舉辦。

 ……我一點也沒搞懂。別說儀式了,要不要結婚明明都還沒定。

 雖然訂下了婚約,但一句也沒說過要結婚!可是,我並不是不想結婚!

 我的內心又開始了在那之後已不知幾十次的糾葛。這時,眼前的大叔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結婚?啊,上次沒看清你那戒指呢」

 「戒指怎麼了嗎?」

 「那個不是結婚戒指嗎?哼,竟然拿來當魔道具,你也夠狠啊」

 結婚戒指?我現在佩戴的戒指應該是驚喜禮物才對……。

 「這個可不是結婚戒指啊」

 「那你為什麼戴在那根指頭上?」

 我一邊看著左手無名指一邊心想。咦?結婚戒指是戴在這根手指上嗎?

 不不不,我從來不知道,沒多想就裝備在左手無名指上……不對,是帕託黎克選的手指。

 「……帕託黎克還真是不懂常識呢」

 「我替那小子感到可悲」

 突然,家門被猛地打開。不敲門莫非是她的信條?

 「尤米埃拉小姐!人家抓到螃蟹啦!這個能吃……」

 衝進來的艾倫諾拉看到我眼前的大叔,整個人僵住了。

 大叔也一樣,注視著艾倫諾拉一動不動。

 艾倫諾拉艱難地擠出聲音,說

 「父親……大人?」

 「……我只是一介村民,修洛滋公爵已經死了」

 「對啊,我認錯人啦!您實在太像父親大人了」

 「……艾、艾倫諾拉?」

 哎,艾倫諾拉小姐這個人,真的你說啥她都信啊。

 我看著張口結舌的他,拼命憋住不笑出來。還以為會是場令人感動的再會,沒想到這麼有意思。

 「啊,尤米埃拉小姐,螃蟹——」

 艾倫諾拉重新面對我,準備聊別的。

 見狀,大叔連忙開口

 「艾倫諾拉!是爸爸啊!」

 「父親大人!真的是父親大人呢!」

 「是呀,沒錯,我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兒啊!」

 側眼看著相擁的二人,我走出家門。是爸爸啊!哎,所以才說笨蛋老爸讓人看不下去。就不能客觀地審視自己嗎?真是太丟人了。

 我在周圍漫無目的地走著,發現了龍龍正在存在沉迷於挖坑。

 「龍龍!是媽媽啊!」

 龍龍有力地活動著前腳,依舊沉迷於刨土中。

 可愛的土龍沒有回應,取而代之從我身旁傳來聲音。是帕託黎克看到艾露諾拉進了家門,於是來找我了。

 「尤米埃拉,你自己那麼做就不會覺得羞恥嗎?」

 「你指什麼?」

 「……算了」

 帕託黎克又說出奇怪的話了。他這個人啊,是不是該說有點脫線好呢?反正有些古怪的地方。

 我們一起看著幾個月裡煥然一新的景色,讓人難以置信這裡在幾個月前還是一片荒涼的地方。

 對了,我把剛剛知道的事情告訴他把。他一定會大吃一驚。

 「吶,你知道嗎?戒指戴在每根手指上有不同的含義,結婚戒指才戴在左手無名指上!」

 「……我知道」

 什麼啊,原來他是知道才給我戴在這根手指上的啊。那它豈不就是結婚戒指了。結婚、戒指?

 「咦?那你的意思是……咦?」

 道理我懂,但腦子跟不上理解。莫非,我不知不覺間接受了帕託黎克的求婚?啊,他給我戒指的行為就是求婚嗎?

 如果是那樣,我必須答覆他。但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氣氛怪怪的啊。

 就在我腦子宕機的時候,帕託黎克執起我的左手,一下子從無名指上把戒指取了下來。

 「咦,為什麼……?那次果然不是結婚嗎?你不願結婚嗎?」

 我們順水推舟訂了婚約,回過神來連婚禮的日子也訂好了。這其中一定有他的意志吧。雖然我一直當做運氣好,但他該不會……。

 「尤米埃拉,怪我沒有清清楚楚地傳達給你,所以我要重新對你說」

 帕託黎克在我面前單膝下跪,雙手遞出戒指,說

 「尤米埃拉,我們結婚吧。我愛你」

 換做平時,我一定會害羞地別開臉,但這次我直直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我們彼此注視許久,一動不動,只有髮絲被微風吹拂。短短几秒,卻恍如幾個小時那麼長。

 雖然我完全不懂戀愛作法,雖然連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該怎麼做。

 我伸出左手,注視著帕託黎克的臉,對他說

 「我願意」

 是必殺技「我願意」。喜歡呀愛呀要和你結婚之類,千言萬語融匯在短短三個字裡。真是太方便了。

 不過奇怪啊。我做出了十分滿意的答覆,應該笑起來才對,可淚水卻奪眶而出。

 綻放著淡淡綠光的戒指,再次佩戴在我的左手無名指。可是,淚水停不下來。

 「不是的,我不是在傷心……」

 「我知道」

 就算他用手帕幫我擦拭眼角,淚水還是源源不斷往外冒,感覺直到全身水分喪失都停不下來。

 相互凝視的我們,此時聽到熱鬧的聲音。

 「喂!你把艾倫諾拉抱走是什麼意思!?」

 「等等啊,父親大人!雖然很開心,但不是那個意思!」

 淚水止住了。我自己也感覺,溼潤的眼睛有些模糊。太好了,修洛滋父女,我可以不用變成木乃伊了。

 龍龍嗅到了吵鬧歡樂的味道,飛了過來。艾倫諾拉開心地揮著手,但那位父親卻擋在前面,要保護女兒。

 「龍龍!這邊!」

 「艾倫諾拉,危險!喂,給我讓你的龍消停一下!艾倫諾拉,別到前面去!」

 「沒事的啦!人家跟龍很合得來啦!」

 「要是被打到變成肉醬可怎麼辦啊!?你別怕,父親大人會保護你的」

 哎,感覺還要跟這對熱鬧過頭的父女打很久的交道呢。

 「帕託黎克,相信那個人對王室謀反過嗎?」

 「在我看來,那只是一位愛操心的父親」

 我和帕託黎克相互看了看,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