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第三卷  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1

 傍晚,開始下雨了。

 很強,很強的雨。那無機質的雨彷彿要抹去一切,將架見崎沉入雨聲,將血和呼吸都沖刷乾淨。

 隔著餐廳的窗戶,香屋步聽著雨聲。是PORT和平穩之國交界處的餐廳。

 在鋪著白色桌布的大桌前就坐的,除了香屋外只有兩個人。

 對面,是代表PORT的尤里。身旁,是莉莉的代理者Toma。老實說香屋真不想坐在這個位置,交給秋穗之類的人自己逃走也行吧,但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親自結束這場戰爭。

 尤里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一頭金髮近似於白色。他全身佈滿肌肉,眼神帶著理性,讓人感覺不到惡意。高鼻樑長得筆挺,嘴角優雅地露出微笑。他的肉體很理想,如果要造出最完美的男性人體就會是這樣吧。所以,香屋感到無趣,連大衛像都比他多幾分人味。

 尤里那個完美的形象現在有點垮,下巴上貼著白紗布。他輕輕摸著那兒,開口說:

 “我輸了呀,徹底輸了。如果不介意,這之後讓我為你們的勝利乾一杯。”

 香屋一如既往在緊張,雖然這算不上原因,但他沒配合尤里的閒聊。為了能儘快起身離開,他直奔主題。

 “現在,月生先生在電影俱樂部手裡。”

 和Kido一起跑到電影俱樂部後,月生就昏了過去。

 電影院有名成員有療傷的能力,但還不夠。那個人的點數太低,無法讓失去的血和體力也恢復。月生只是勉強保住了命,還沒恢復意識,呼吸微弱。在架見崎——至少在電影俱樂部沒有輸血的設備。

 尤里輕輕點頭,說道:

 “那,開始最後一個回合吧。”

 PORT和平穩聯手進攻月生的最後一回合。香屋用指甲敲了敲桌子。

 “就在這兒,在這張桌子上解決吧。”

 “你來解決?”

 “是你來。只要PORT點頭,一切都會結束。”

 “你是讓我們收手?只因為我一個人被打敗?”

 尤里這句話似乎出自本心,他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身為PORT會長的自己的敗北。這想法的確是一個正確答案。月生已經不能再戰,保護他的電影俱樂部又很弱。而PORT仍然是架見崎的王者,只要重整旗鼓,想解決月生並不難。

 香屋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

 “點數會給你們。我這邊想要的是徹底了結這次戰鬥。當然,電影院的人闖進PORT的事也請不要追究。”

 “如果我沒記錯,我應該是被平穩的匕首君捅了吧。”

 Toma輕輕歪頭納悶。

 “有什麼問題嗎?先背叛的是你們吧,想獨吞月生先生的點數。我派Nick過去是想問個明白,結果被你們攻擊了。”

 “有這回事?”

 “有啊。Nick單純是在PORT的公園打開無害的護盾,直到你們那兒的Tallyho拔出刀來。”

 “我們兩邊的認識好像不太一樣啊。”

 “戰場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各自不講道理地主張自己正確。”

 呵,尤里吐出一口氣,像是在笑。

 朝PORT的會長捅刀子這個事實應該沒那麼容易被放過。香屋本以為是這樣,但尤里本身好像沒太放在心上。他回到主題。

 “算了,行吧。和平穩的協定對PORT也有好處。讓我們和平穩,還有電影院之間的戰鬥不留遺恨地結束,你們要的是這個對吧?”

 香屋輕輕點頭,然後補充說:

 “然後,還有一點。請為電影俱樂部的會長,還有你們那兒的Ido先生準備安全的見面場所。”

 “這條件真奇怪,見面?”

 “電影院會說服月生先生,讓他拿出點數,那多少要點報酬也很正常吧。”

 “能有多少點數?”

 “PORT和平穩各三十萬。”

 月生的點數原本是七十萬出頭,這次的戰鬥中擊敗了兩個PORT的強者,點數進一步增加,但離八十萬還差一點。聽說差不多七十八萬。

 假設就按八十萬來算,打倒月生也會減半變成四十萬,後面應該會按契約和平穩四六分成,PORT能拿到的只有十六萬。三十萬幾乎是兩倍。如果只看數字,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然而尤里沒有輕易點頭。

 “要是我說不同意呢?”

 這次是Toma回答。

 “那我們就全收下了。您知道我的能力吧?”

 Toma擁有壓倒性的治癒能力,恐怕能輕鬆讓月生再生。

 香屋跟著說:

 “如果這次談判破裂,電影院就逃進平穩,當然還帶上月生先生。PORT的確比平穩更強,但你們贏得了平穩和月生先生的聯軍嗎?”

 怎麼可能贏。除非PORT手裡有天大的王牌。

 但尤里仍遊刃有餘。

 “哎,可以說是五五開吧。”

 真的?恐怕是騙人,但香屋不敢肯定。毫無根據地否定對方的發言也沒有意義。

 “就算是那樣,PORT應該沒必要去挑起有五成把握的戰爭。”

 如果按正常的發展,架見崎的勝者將會是PORT,他們沒必要故意引起風波。指望靠五成的可能性獲勝,是弱者才會做的選擇。

 “三十萬有點便宜啊,要是我們打敗了月生,差不多能有四十萬。”

 “不,還有和平穩的契約書。”

 “那種東西,我和她都沒打算遵守啊。”

 被尤里不帶惡意的視線看著,Toma苦笑道:

 “嗯,確實有漏洞。”

 既然有漏洞就事先補上啊,雖然想這麼說,但的確在香屋聽說的範圍之內,也能想到無視那份契約書的辦法。

 “所以按四十萬成交吧。”

 聞此,香屋苦笑了。

 “明明就連有權獲得六成的平穩,也接受三十萬這個數字了?”

 當然,香屋已經事先和Toma說好了。將月生手裡的七十八萬P給PORT和平穩各分三十萬,總計六十萬。剩下十八萬P繼續留給月生。

 尤里盯著Toma。

 “怎麼回事?你有什麼理由顧慮電影院嗎?”

 他問的這話在預想之內。

 現在這個情況,尤里會拉攏Toma。PORT和平穩之國聯手,這一構圖的確成立。藏住月生的電影俱樂部終究屬於弱小,一旦尤里和Toma合夥,什麼都會被搶走。

 香屋加快語速說:

 “如果你不同意,我們立刻把月生先生交給平穩。在這個條件下,平穩沒理由選擇PORT。”

 對平穩來說,想達到利益最大化要把月生的八十萬P全拿到手,而PORT要想避免這一點,只能贊成香屋的方案。另一方面,平穩也做不到太過分,如果隨隨便便背叛電影院,就會反過來出現PORT得到月生全額點數的危險。

 對PORT是靠平穩,對平穩又要靠PORT,狐假虎威來找到雙方的妥協點,便是香屋的目的。但。

 “確實各三十萬我也有點不滿意,不是嫌得到的點數少,而是給月生先生留十八萬太可怕了。感覺香屋手裡力量太大。”

 Toma。這貨要變卦。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我想法變了喔,沒辦法的吧。”

 Toma笑著看向香屋,眼神完全是個喜歡欺負人的孩子。所以我才不喜歡受歡迎的傢伙,他們從來不怕自己被討厭。

 香屋嘆了口氣。

 “我勉強再退一步,拿出七十萬,不能再多了。那樣我也沒法說服電影院。”

 “要是在這兒談判破裂,會怎麼樣?”

 “就去找類人猿之類的聯手。”

 雖然沒和類人猿談過,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如果帶上月生這個禮物,恐怕能讓他背叛PORT。

 Toma把身體靠在椅子靠背上,兩手插兜。

 “PORT四十萬,我們三十萬。按這樣也可以,對我來說沒關係。不過我姑且是站在代表平穩的立場,還想再糾纏一下。”

 尤里點點頭。

 “我懂,站在最上頭就是不自由。所以呢?”

 “這次也用這個可以嗎?”

 她把右手拿出口袋,指尖捏著一枚硬幣。

 “可以檢查一下嗎?”

 “請隨便看。”

 尤里接過Toma遞出的硬幣,翻了一面說:

 “你賭哪一面?”

 “那就正面。”

 “哦,那——”

 尤里把硬幣背面朝上放在桌子上,發出輕快的聲音。

 “算我贏可以吧?”

 呵,Toma出聲笑了。

 “就算出千,你至少好好演一下啊。”

 “不好意思了,這個我沒準備,剛才已經是最大程度為你著想。”

 “著想。”

 “與其說因為對方公會的實力不得已接受了條件,不如說拋硬幣輸了更好聽對吧?你回去報告說這是公平比試的結果就行了。”

 “讓我引以為傲的就是在架見崎從來沒輸過。”

 “我也一樣。直到今天輸給你們。”

 尤里“咚”地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這兒——準確說是背面被匕首捅了,那個可真疼。要是沒有治癒能力者在場,說不定我當時就沒命了。”

 Toma語氣輕鬆地回答:

 “那真是辛苦了,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我的一敗,換不來你的一敗嗎?”

 一時間,Toma一言不發開始思考。

 香屋心裡嘆著氣,望著兩人的交流。被他們扔在一邊了,沒有插嘴的餘地。不過嘛,這也沒辦法。

 論實力當然PORT排第一,其次是平穩,電影院根本排不上號。四十萬對三十萬對八萬,這比例還不賴。電影院不僅讓PORT不再追究自己參戰,還能得到相當於那個龐大組織所得點數的五分之一。

 “好吧,今天我輸給你。”

 Toma輕聲說道,一場戰鬥就此了結。

 *

 從餐廳回去的路,香屋讓Toma送他。

 大顆雨點打在前窗玻璃上,濺起白色水花又被雨刷器撥開。香屋側眼瞄了瞄一臉淡然握著方向盤的Toma。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了?”

 “來這邊之後。”

 “你學什麼都這麼快啊。”

 “只限自動擋啦,之後想練練手動擋。”

 “這年頭還有自動擋的車嗎?”

 “有啊,比如輕型卡車。”

 感覺Toma和卡車不搭,但說不定意外地適合她。她戴牛仔帽的樣子明顯彆扭,但看習慣以後也覺得還不錯。

 戰鬥結束了,現在沒什麼特別該和Toma說的。對她不用勉強拿閒聊填補對話的空白。

 不過香屋還是問出自己在意的事。

 “你也在尋找第零類的假象嗎?”

 Toma挺直後背繼續看著前窗玻璃的前方,頭也不轉地輕聲笑了。

 “你知道那個詞的意思了?”

 “基本上。”

 “那就能想到吧——為什麼,非要活下去?”

 這是兩人深愛的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中反覆被人提起的問題。香屋說出男主角對這個問題不變的回答:

 “連這都還不知道,怎麼能死。”

 Toma點頭。

 “那麼我就要尋找啊。”

 “不對吧。”

 香屋縮起下巴低頭,總覺得沒由來地難過。

 “Water從沒說過要尋找活著的意義。每次說出那句話,他總是顯得很痛苦。”

 所以,事情不是這樣。活著的理由變成需要解答的問題,這種事本身Water應該是討厭的。

 “更輕鬆地接受不好嗎?活著是幸福,死了是不幸。這種事為什麼需要理由。理所當然地相信它不好嗎?”

 Toma沉默了許久。

 兩人之間只能聽到雨聲,還有雨刷器反覆撥開雨水的聲音。

 終於,她小聲引用那部動畫的台詞:

 “如果切實的愛真的存在,就不會有人詢問它的由來吧。”

 第十七集,《十字架的夜曲》。在那個故事中,負傷的Water逃到一名身懷暗淡過去的修道士身邊。

 香屋點點頭,說出那句台詞的後續。

 “在這個世界上,不需要證明的東西也是存在的。”

 但Toma的語氣依然寂寞。

 “我們的理解不一樣呢。在我看來,Water也在不斷尋找活著的意義,無論怎麼都找不到。”

 香屋輕輕搖頭,但沒有再開口。

 ——對作品的愛,每個人各不相同。

 她有她的Water,我有我的Water。這不可以否定。但。

 香屋和Toma,在根本的地方合不來。

 2

 月生在雨聲中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反正是在床上。他想用力起身,結果沒能成功。身體莫名覺得冷。

 “不要動。”

 他聽到聲音,光是轉過臉去就相當勞累。一名戴眼鏡的小個子少女站在旁邊,那名少女說:

 “傷口用能力治療過,但流走的血還沒回來,我沒有專業的醫療知識,但情況恐怕相當危險。香屋很快就會帶治癒能力更強的人過來,在那之前不要動。”

 月生好不容易才問出話來。

 “這裡是哪兒?”

 “電影院。電影俱樂部的。不用擔心,這兒只有心軟的人,不會對垂死的人下手。”

 電影俱樂部,月生聽說過,是哪個香屋步所屬的公會。他吐出一口氣,再次向全身用力。這次胳膊動了。他手抓床單爬起上半身。

 緊接著,“啪嘰”一聲,額頭被拍了。

 “不是告訴你別動了嗎。難道你是不聽人說話的那種人?”

 月生的意識仍然渾濁。

 但他逐漸回憶起情況——我不能待在這裡。

 “PORT,要過來。那個組織”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但要抓緊時間,PORT不會對失手放過的獵物置之不理吧。電影俱樂部很弱小,如果藏起月生,轉眼間就會被那個龐大的組織踏平。所以,不能待在這裡。

 本想這麼說,可嘴不聽使喚。感覺就像打瞌睡,意識就快毫無阻礙地溜出身體。月生好不容易才忍住。

 他的話明顯不夠清楚,但眼鏡少女似乎準確理解了月生的意思。她輕輕嘆了口氣,答道:

 “重傷員請不要考慮自己身體以外的事情。香屋去找PORT交涉,差不多該結束了吧。如果失敗那是他的不好。”

 與其說是被說服,不如說是沒了力氣,月生再次倒在床上。他感覺到少女用柔和的動作重新蓋上了被子。

 “話雖如此,還是要顧及PORT的臉面,而且又不能無視平穩。所以你的點數應該有大半會被分給那兩個組織。如果說什麼都不願意的話就隨便你怎麼辦,但終端由電影院保管著,就算離開這裡也只會用不了能力白白送死。如果不想給我們添麻煩,請老實把點數交出來。”

 腦子裡面好疼。月生按住自己的額頭,期待能緩解痛覺。——點數。失去點數倒沒什麼,但將鉅額點數交給PORT和平穩時,不會打破架見崎的平衡嗎?

 月生帶著如今難說算是理性的意識問:

 “運營者呢?”

 “運營者?”

 “那邊什麼也沒說嗎?”

 “不至於他們插嘴吧,單純是點數按架見崎的規則發生變動而已。”

 不對。月生所持的點數中,有大半不是“八月的架見崎”的東西。但既然他們什麼都沒說,就說明這也在他們的接受範圍。

 正當他沉思時,眼鏡少女換了個話題。

 “對了,月生先生,要不要加入電影俱樂部?”

 在架見崎擁有最多點數的月生,至今受到過多次勸誘。但不知為什麼,被邀請加入那個少年——香屋步的公會,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我還有價值嗎?”

 “價值。”

 “點數都沒了。”

 “當然有了。你又不是全靠點數拼起來的。”

 “可是,贏不了。無論PORT還是平穩。”

 “和他們打是要幹什麼啊。”

 少女一臉無語。

 但現在的架見崎是PORT和平穩之國交戰的舞台。如果沒有對抗那兩個組織的可能,要戰鬥力還有什麼意義?變強只會被他們優先盯上。

 “有不戰鬥的辦法嗎?”

 “香屋不可能無緣無故去給強大的對手找麻煩吧。”

 “但是。”

 “其他的事情等身體恢復再考慮吧,不管怎麼說香屋想得到你,不是點數,而是你本身。”

 香屋步。他有什麼目的?

 月生認識香屋是在兩個循環前。那個時候,他說想讓PORT和平穩之國的戰鬥以平局收場。然後,結果的確如他所說。

 從那時起,月生就多少有疑問。

 想要讓兩大組織的戰鬥以平局告終,是為了爭取時間吧。但爭取時間有什麼用?到底經過多少個循環,電影俱樂部才能追上PORT或是平穩?無法想象。從現實角度考慮,架見崎這個遊戲的勝者肯定是PORT和平穩之一。

 月生一邊與類似強烈睡意的疲勞搏鬥,一邊問:

 “他打算怎麼戰鬥呢?”

 少女用依然淡然的語氣回答:

 “打算不戰鬥啊,他總是這樣。”

 不戰鬥。月生在心裡重複那句話。

 “在架見崎,不戰鬥還想活下去是極其困難的。”

 “在戰鬥中活下去也很困難吧。”

 “確實。”

 “或許,他不擅長活著。”

 這時,月生用朦朧的視線抬頭朝少女看去。她正有些悲傷地微笑著。指尖輕推並沒有歪的眼鏡,或許是想擋住自己的表情。少女繼續說:

 “我也不知道,也不想自認為知道,但在旁邊看著他就隱約覺得是這樣。香屋步這個生物肯定在根本上存在破綻,從出生起就不知道生命這個東西的價值,也不想去了解。”

 她所說的內容,和月生對香屋步的印象完全相反。

 在他看來,那個少年永遠忠實於生存。在這麼容易死的架見崎,唯獨他擁有不被影響的價值觀。

 儘管心中浮現疑問,月生還是默默聽著少女的話。

 少女說:

 “所以,他只能認真地活著了。”

 *

 秋穗栞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麼說起了那種話。

 這次的戰鬥對她來說很輕鬆,因為香屋步就在旁邊。大多數事情都交給他,自己只需要簡單幫點忙。

 大概是有了冷靜考慮的時間,她多少知道了香屋的打算。為什麼他想得到月生。以前,被平穩之國抓住的時候,為什麼他說目的之一是“讓莉莉記住自己的名字”。更根本的問題,是他的能力——被命名為“Q&A”的那個能力的真正意義。一切都連在一起,讓她想到了香屋在這個架見崎追求的目標。

 ——如果我的想象猜對了。

 那香屋步果然不正常。

 因為在實際體驗架見崎之前,他只靠那三個提線木偶提供的僅有的一點情報,就準確獲得了契合目的的能力。異常的不是那個能力,而是哪怕唐突地被捲入架見崎這種荒唐的遊戲,他的思考仍沒有一絲動搖。

 這讓秋穗莫名悲傷,然後她笑了。

 Water說過,活下去。有人問道,為了什麼?於是Water回答:連這都還不知道,怎麼能死。

 為什麼,香屋步會只優先生存呢?

 為什麼,他不像Toma那樣,想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呢?

 在以前——剛和他相遇的時候,秋穗就漠然地產生了這個疑問。雖然沒想特地找到答案,但她有感覺,這個問題一定和香屋步這個少年的本質有關聯。

 在兩年前,她找到了類似答案的東西。

 Toma——冬間美咲被香屋描述為從世界“消失了”的那一天。

 秋穗繼續說著,彷彿面對牆壁低喃,彷彿聽著那聲音的迴響。

 “他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根本不相信能找到活著的具體意義。”

 所以,他不會尋找活著的意義,而是將活著本身作為目的,將其看成已經走到盡頭的終點。

 他不斷重複說,不要找什麼意義,反正找不到答案。

 月生躺在床上,用那雙似乎什麼也看不到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

 這是什麼意思?他用沙啞的聲音輕聲問道。

 儘管覺得無法解釋,秋穗還是回答:

 “因為,他只能認真吧?畢竟是被強迫做不擅長的事情。”

 我們時常在呼吸,但不會特地在意,無論是無意識中,還是睡著的時候都能呼吸,所以不知道呼吸的價值。但,如果有種生物非常不擅長呼吸。吸氣,吐氣,就連這樣簡單的行為也要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重複,否則就會死,那麼那種生物對呼吸這件事應該會更拼命,也應該不會忘記能正常呼吸的價值。

 同樣,香屋步這個生物,難道不是不擅長活著嗎?

 他可是從小就是“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忠實粉絲。小學二年級,從第一次遇到的時候起就是這樣。那部動畫有點難懂,也無益於精神宣洩,只是反覆告訴人們活下去。會熱衷於這種作品的小學二年級學生,到底有怎樣的價值觀?

 秋穗自身也是那部動畫的粉絲。

 但她覺得比起那部作品傳達的信息,吸引自己的是是其中成熟、不裝模作樣地俯視孩子的風格。比如帥氣的台詞,比如晦澀又合理的劇情發展。那隻不過是想踮腳的小孩子老實地踮起腳尖,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自以為懂了。

 而香屋還有Toma不一樣。

 那兩個人從一開始就忠實地迷上了更本質的部分。也就是說,對生存的意義變得稀薄的世界找不到像樣的理由反駁,只是一心重複讓人活下去,是這個柔弱的主題吸引了他們。

 那是不是因為,香屋和Toma抱著相同的煩惱呢?

 Toma的理由還容易想象,因為有緣故讓她不得不思考自己的生命,以及活著的意義。《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符合她的心境很自然。

 但香屋並不是這樣。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被那部動畫吸引?那部動畫填補了他心中怎樣的空白?

 這個問題,秋穗沒有勇氣直接問香屋。

 但對於那個語言,態度,行動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極端傾向自己的生存,因此讓內側的濃郁陰影若隱若現的少年,秋穗離不開視線。

 “香屋步是不擅長活著的怪物。”

 就算在秋穗看來也是這樣。想必,比起其他所有人,最理解香屋步怪物的一面的人,便是秋穗自身。不是因為他腦子聰明,不是因為創意豐富,也不是因為謹慎到病態,他的精神在本質上的構造像是怪物,到達了人類的知識所不及的某種領域。

 雨還在下。

 外面傳來車子發動機的聲音,夾雜在雨中顯得微弱。

 秋穗走近窗戶,低頭朝前面的大街看去。在夜晚的入口、連夕陽的光都被厚重雲層擋住的架見崎街道被一對光線劃破。從車上下來的先是香屋,接著是Toma。

 “人不可以成為怪物。”

 她聽到月生夢話般的低喃。

 3

 在月生戰中勝利的是平穩之國。

 在紫看來,是這樣的。

 最後談好的結果好像是PORT從月生的點數中拿四十萬,平穩之國拿三十萬。但PORT失去了兩個集中點數參戰的人員,其損失大約十五萬,摺合來算幾乎沒有出現損失的平穩之國獲利更大。

 “這次是完勝啊。”

 紫出聲說。

 這裡是平穩之國,公會本部的根據地——教會的一間屋子,現在用作Water的個人房間。她躺在給來客用的沙發上,一隻胳膊耷拉到地上,繼續看著天花板,提不起勁地說:

 “又不是重在勝敗的戰鬥。”

 “但現在不會再有人對你有意見了吧?”

 至少,在表面上。Water幾乎沒讓平穩之國出現損失,就把那個月生逼到絕境拿到三十萬點數,對PORT則是拉近了約五萬點數的差距。她毫無敗筆的戰績上又寫下了新的光輝一頁。

 ——如果是Water,搞不好連PORT都能贏呢。

 還有這種聲音傳到耳邊。

 平穩之國在架見崎是第二大組織,但至今為止PORT果然還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第一位,面對他們沒有勝算,也沒法打。這一點恐怕平穩的人員感受最深,無論嘴上說得再怎麼英勇,他們還是自覺唯獨PORT不能招惹。

 但如今,已經是未知。

 因為這裡有Water。

 把她看作英雄的聲音很大,而且越來越大。現在組織內仍有人敵視她,但那部分勢力著實在不斷萎縮。懂得計算得失的人早已捨棄了實質支配者還是Simon時的那一套體制,平穩之國正急速向Water的組織轉變。

 她從沙發上朝這邊看過來。

 “不管怎麼說,這樣就不會有人再反對你率領部隊了。”

 “是吧,只要你保證支持我。”

 “騙人的,其實唯獨有一個人反對。”

 “莉莉?”

 “不,是你。”

 非要說的話,Water的眼神算是寂寞,總覺得還有一點煩躁。

 “現在知道,銀緣先生還活著。而且你們只要和Kido先生聯手,就連對手是PORT也能抗衡,這點也得到了證明。雖說是有特殊條件限制的戰場,那場戰鬥還是打得很漂亮。”

 “所以呢?”

 “如果我是你,就會和Nick一起離開這個組織,兌現諾言,在剛好十個循環時回到電影俱樂部。”

 為了笑出來,紫吐出一口氣。

 總覺得Water寂寞煩躁的眼瞳太孩子氣了,簡直就和她的肉體一致,仍然像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女。

 “估計Nick想願意回電影俱樂部。他太頑固所以不會輕易承認吧,但因為銀緣先生的事情,要說服他已經不難了。”

 “而且,你自己也是。”

 “是的,老實說,電影俱樂部是個舒適的公會。如果待在那裡,我大概會帶著某種滿足感死去。”

 那像是夢,又像是希望,類似於愛或是家人一類安逸的東西,除了電影院外哪裡都找不到。

 “所以,我不能回到那裡。”

 紫是專門防守的強化士,懂得如何抵住戰線,始終作為防守線在戰場上站穩,那也是拒絕安逸的方法。無論在絕望中放棄一切倒下,還是在希望中帶著滿足感倒下,在紫的戰鬥中都同樣是失敗。

 “你好堅強啊。”

 “是嗎。感覺我只是習慣了固執己見。”

 “那,就和說好的一樣。”

 “好,我已經決定成為你的公會的一員。”

 那不是平穩之國,而是Water的公會。偶爾,她會開玩笑似地把它稱作“世界和平創造部”,規則上並不存在。紫受到她的邀請,接受一個承諾,並決定加入那個公會。承諾的內容是如果在Water的公會戰鬥到最後,就能得到一件獎品。

 ——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

 真的是任何東西,能夠想到的一切。

 那和運營者承諾給架見崎這個遊戲的勝者的東西相同。當然,這話沒法相信。無論是出自運營者之口,還是Water之口,都同樣覺得太扯了。

 儘管如此,如果要在架見崎這個遊戲中選一個勝者,那隻能是Water。哪怕PORT、尤里這些敵人再龐大,哪怕電影俱樂部重新得到銀緣,只要是Water就能輕鬆獲勝。她的姿態能讓人相信原本無法相信的事,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足以成為英雄。

 實際上,至今Water對紫說過的內容中,只有一件事沒有如她所言。

 “為什麼,電影俱樂部能存活到現在?”

 按Water所說,那個公會本該在兩個循環前消失,然後由平穩之國安全、和平地將Kido和藤永他們收編。

 直到剛才還一臉悶悶不樂的Water忽然純真地笑了。

 “因為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呀,我也萬萬沒想到,步會出現在那個公會。”

 香屋步。傳聞中是Water的戀人的那個少年。

 紫至今沒有見過本人,但聽過他說話。那聲音一點也不從容,也沒有特別的智慧,卻莫名讓人無法忽視。

 “因為戀人在,所以沒法下決心進攻嗎?”

 像這樣顧及私情,嗯,感覺也挺有Water的風格。但紫同時感到不安,那個少年的存在會不會成為限制Water的枷鎖?

 但她輕輕搖頭。

 “因為那可是香屋啊?他在的公會太危險了,我可不敢隨便動手。要先做好充分的調查和準備才行。”

 “明明和月生都打過?”

 “無論月生先生還是尤里,都遠不如香屋可怕。”

 “為什麼?”

 香屋不可能比月生還強吧?區區三個循環前來到架見崎的少年,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

 “這次,我們打贏了月生先生,姑且可以當成是贏了。”

 “是的。”

 “但如果對手是香屋,就怎麼都沒法相信這件事。我們乍眼一看似乎贏了,但真的是這樣嗎?對於簡直像敗者的另一方,從別的觀點來看會不會得到了巨大的利益?還有,會不會他的觀點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才更準確呢?我一直在糾結這些。”

 感覺似懂非懂。

 關於對月生的戰鬥,已經有了結果。得到四十萬點數的PORT算不上敗者,但平穩之國——Water毫無疑問是勝者。

 然而Water朝一言不發的紫看去。

 “下面我要說的不是比喻。如果把這次的戰鬥按我們,PORT還有電影俱樂部三方的混戰來考慮,利益要這麼計算。”

 她開始羅列。

 PORT得到了四十萬點數,但另一方面失去十五萬點數以及兩名優秀的強化士,相抵後收入二十五萬點數。

 平穩之國得到了三十萬點數,但之後要付一萬給Kido做報酬,實際收入二十九萬點數。

 而電影俱樂部沒有任何支出,得到了給Kido的一萬點數報酬,還有月生本身。

 “好啦,是那邊贏得最多呢?”

 這還用問,當然是平穩了。

 “月生的點數已經只有八萬左右了。”

 二十五萬對二十九萬對九萬,勝負顯而易見。

 “看點數是這樣,不過啊,我最近一直為人才頭疼呢。真想得到只要給點數就能越來越強的優秀人才。”

 這話聽她說過,所以她才說為了最大限度活用基礎值夠高的Nick,想給紫組一支部隊。

 紫終於明白Water想說什麼。

 “你是說比起點數,香屋更想要能熟練使用大量點數的人?”

 從這個觀點來看,月生無疑是架見崎最棒的玩家。除了他以外,沒人能駕馭超過七十萬的點數。從今以後,每當月生獲得點數,都會解放被凍結的能力,甚至不需要等到循環結束。

 Water繼續躺在沙發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笑了。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香屋的想法。不過我想想啊,如果能在單純的三十萬點數和有八萬點數的月生先生之中選一個,我會選月生先生。”

 儘管如此。

 紫輕輕縮起下巴。

 “平穩之國的總點數現在達到了一百二十萬。”

 準確來說,還差兩萬,但已經是突破常規的數字,基本和月生戰之前的PORT一樣。

 “由你率領一百二十萬P的組織,還能輸給誰?”

 “能贏的,我無論和誰打都肯定能贏,但問題不在這裡。不瞭解步的話,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

 Water依然愉快地笑著。

 她繼續用不變表情說:

 “無論我贏多少,都在步的計劃之內吧。在所有人都在用黑白棋競爭時,唯獨他玩的遊戲不在乎顏色,只需要把所有格子都填上棋子。不是用棋盤,而是靠前提的規則戰鬥,那才是香屋步。”

 從Water嘴裡說出這種話,真顯得消極。

 另一方面,紫又信賴Water,信賴她預見未來的感性。

 紫純粹是想知道Water在說什麼,於是問:

 “那,你說他要怎麼贏?”

 就算現在有八萬點數的月生加入電影俱樂部,他們才總算達到中堅水平。靠這樣的公會,要怎麼在已經漸漸進入殘局的架見崎遊戲裡獲勝?

 Water的回答聽起來有點抽象。

 “我讓做檢索士的朋友幫忙查了香屋的能力。名叫Q&A,你知道是什麼的縮寫嗎?”

 紫靠極其普通的知識回答:

 “提問與回答(question and answer)?”

 “我也以為是這樣,但仔細查過數據後發現不對。”

 “那是什麼?”

 “提問與放棄(question and abandonment)。”

 Water閉上眼睛,用不只代表肯定,還有些毛骨悚然的表情笑了,那表情讓她顯得有幾分不祥。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這對手簡直太棒了,簡直超出想象。你能相信嗎?知道在架見崎要靠點數獲得能力這個規則後,立刻想到的竟是這個。在還沒真的來到這裡之前,單靠想象得到的竟是這個。只要提問就能輕易放棄大量點數的能力,除了他還有誰會想要?”

 就算聽了這些,紫還是不懂她在說什麼。

 在架見崎,無論誰都想要點數,平穩之國和PORT也不例外。而他卻要放棄點數,有什麼用?

 “香屋步構想中的目標不是在架見崎的遊戲中獲得勝利,而是靠放棄所有戰鬥力,來實現徹底的平局。”

 紫輕輕縮起下巴。

 ——這內容她無法理解。

 但唯獨一件事她清楚地明白了。

 Water醉心於香屋步。

 *

 Kido的終端收到聯絡,是在八月十二日晚上十一點。

 那時Kido正在電影俱樂部裡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嘩啦啦翻著電影的小冊子。那是法國老電影重新上映時做的東西,採訪演職員的內容佔了不小的比例。——本來那一段打算在雨中拍的,然後我們就耐心等了三天,終於等到降雨雲。可是啊,剛開始拍雨就一下子停了,陽光從雲縫裡射下來。本來是要拍悲傷的場面,可是她望著天空笑的樣子可真漂亮,結果雨過天晴的天空就這麼被採用了。

 在導演的解說之後,配上了女主角微笑的照片。就在Kido一臉認真地注視女主角的笑容時,終端上收到了消息。

 ——要不要散散步?

 只有了這一句,沒有時間,沒有說在哪裡見,也沒有寫是誰發的。

 呼,Kido吐出一口氣,把美女的微笑扣在床上。

 架見崎八月十二日的夜晚沒有月亮。到了日期變換,接近天亮——早上四點的時候,東邊的天空才終於升起向新月轉變的月牙。

 Kido抬頭望去,沒有月亮的天空中是無數的星星照著地上。那光極其鋒銳,過於尖利又好像隨時會折斷。細如遊絲的光在今夜莫名刺眼,Kido低下頭繼續走。

 他並沒有特別考慮目的地,隨便朝一個方向悠閒地走著,來到和三色貓帝國的交界處,轉過拐角。

 在前面站著一個剛步入老年的男人。他個子不高,身上齊整地穿著三件成套的西裝。

 ——銀緣。

 但他沒有戴那副可以說是招牌標誌的銀框眼鏡。

 看著他為難似的笑容,Kido也回以相同的表情。

 “你換成隱形眼鏡了?”

 “不,原本看東西就沒那麼模糊,看字的時候還是會戴上。”

 “感覺你好像又長了點歲數。”

 “是嗎,可能是沒眼鏡,皺紋更顯眼吧。”

 “要走走嗎?”

 “走走吧。”

 Kido和銀緣並肩邁開腳步。

 真是個安靜的夜晚,和以往一樣。Kido低著頭,感覺要是不在鼻根用上力氣,眼睛就要溼了。銀緣走在電影俱樂部的地上,這一情景讓他莫名緊張,怎麼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好,心裡浮現的全都是無聊、愚蠢的詢問。

 Kido在心裡自嘲。

 ——有什麼可裝的啊。

 面對銀緣,想展現自己帥氣的一面也沒意義。

 到頭來,他照直說出傻問題:

 “銀緣先生,你不打算回電影院嗎?”

 他只用嘴角笑了。

 “不打算。回不去。”

 “為了保護電影院?”

 銀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換了個話題。

 “聽聽我的故事好嗎?是些無聊的話,所以我會盡可能簡短地概括。”

 “請讓我聽聽,多少我都聽。”

 直到太陽昇起,再到那個太陽落下,直到他待在這裡變成理所當然,Kido都想一直聽他的故事。

 “我沒法仔細解釋,而且覺得不該仔細解釋。所以在你聽來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是憑自己的意願來到架見崎的。也就是說,我明白這裡是什麼地方,帶著明確的目的參加了架見崎的遊戲。”

 的確是唐突的話。

 這和Kido的知識有出入。某天手上收到運營者發來的奇妙邀請函,幾乎一無所知就被丟到這個狹小又帶著殺氣的世界,這便是一般情況下來到架見崎的步驟。

 “銀緣先生的目的,是運營者所說的獎品嗎?”

 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那麼他的願望就是讓那個為救人而失去生命的少年復活吧,Kido感覺是這樣。

 然而銀緣搖搖頭。

 “對我來說,這個遊戲的獎品沒有價值。”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有了。”

 “想要的東西?”

 “不,是運營者授予那個東西的方法。”

 不明白。感覺今夜他說話的方式很不體貼,不像那個總是優美地處理情報的銀緣。

 對這些話,銀緣肯定瞞住了最根本的部分,繞著彎子講出可以說是真相的內容,所以話語怎麼也不夠清楚。銀緣在隱瞞什麼?Kido不知道,但既然他隱瞞,就說明應該隱瞞吧。Kido毫無條件地信賴他。

 “那,銀緣先生的目的是什麼呢?”

 聞此,銀緣難為情地笑了。

 “是想要確信生命這個東西的價值。”

 這算什麼意思。

 如果是那樣。

 “那我已經得到了。”

 是銀緣給的。

 在來到架見崎之前,被銀緣收留成為電影俱樂部的一員之前,Kido都沒有確信自己還有人生這個概念。沒理由活著,但也沒理由去死,於是就活下來了。但,現在不一樣。在電影俱樂部和銀緣度過的記憶成了他活著的理由。

 然而銀緣搖搖頭。

 “讓你活著的理由,肯定也能成為讓你死的理由。”

 聽到這話,Kido沉默不語。他無法反駁。

 如果可以,Kido想為了電影俱樂部捨棄生命。如果能把微不足道卻又令人得以安息的任性硬是堅持到最後死去,那將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呢。

 “我在尋找的不是那種東西,而是與看似美好實則扭曲的死亡極端相反的東西。它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隨處可見。我想聽只要飽腹就能持續跳動的有力心跳。”

 Kido皺起臉,感覺害臊極了。

 ——本以為銀緣先生教給了我活著的意義。

 但實際上不是吧。Kido在電影俱樂部找到的,其實不是活著的理由,反而是死的理由。

 他總算開口回答:

 “但那很重要,對我來說,超過其他任何東西。”

 銀緣露出微笑,像是在慰藉Kido。

 “嗯。所以我不是你的水或餅乾,不是那種最低限度讓人生存、比什麼都簡單的東西。”

 “不對。”

 否定的話幾乎是反射性脫口而出。

 因為他看到了銀緣寂寞的笑臉。因為那雙看似放棄,卻在深處藏著希望的眼瞳就在眼前。這感覺就像是全神貫注時發動的射擊,不是靠意識,也不是靠大腦,而是全身的細胞都理解瞄準的目標。

 “對我來說,銀緣先生、銀緣先生建立的電影俱樂部就是那個東西了。為了活著所需的最簡單的東西。只不過,我錯誤地理解了它的意義。”

 Kido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獨自闖進PORT時,在和銀緣的對話中想要否定的是什麼。

 銀緣搞錯了。那是因為Kido搞錯了。

 自己一直很乾渴,無論來這裡之前,還是來了之後,始終在尋求一杯水般令人心滿意足的東西。而將那杯水遞給自己的,便是銀緣,還有電影俱樂部。

 所以Kido拼了命也想保護電影俱樂部。這誤解太蠢了。正是那杯水保護了Kido的生命,本該就此心滿意足,明明如此,自己卻要為了生命而捨棄生命。如此愚蠢的行為,為什麼沒有早點意識到?

 “我不能拿電影俱樂部當理由去死,事情就這麼簡單,對吧?”

 Kido想起香屋步的事情。

 一直令他憤怒的事情的真相肯定就是這個。不能把活著的理由當成讓自己死的理由,不能靠這種不值錢的誤解來逃避。

 銀緣停下腳步,Kido也停了下來,面朝銀緣。

 他依舊微笑著,彷彿在慰藉Kido,彷彿在傷害自己。

 “現在不懂也關係,但你聽我說。”

 “由於Aporia(悖論)的質疑,人們不再純真地相信活著的價值。他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從夢中醒來,又從某種意義上被囚禁在新的夢境。架見崎運營委員會的希望,便是想拿回原始意義上對生命價值的確信。那就叫做生命的假象。”

 Kido感到,銀緣是故意讓對話的內容產生飛躍,就像大人故意對年幼的孩子說難懂的話。

 但,唯獨他在最後說出的話,Kido深深地理解了。

 “如果可能,我想看到你找到生命的假象的模樣。”

 天空中無數星星的細弱光點像雨般落在地上,將架見崎微微照亮。

 “我知道了。”

 他說的話,Kido肯定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但最重要的一點已經很清楚了。

 銀緣不會回到電影俱樂部。Nick和紫肯定也再不會齊聚到這個公會。十個循環間的約定在這個八月的末尾戛然而止,今後也不會繼續。Kido曾安逸地倚靠的理由,那個讓他拼上性命的理由已經不復存在。

 “所以,你要一直走下去。什麼時候累了就盡情休息,但早晚還要再次出發。”

 銀緣像是默誦詩或歌詞般說:

 “單單那陣腳步和心跳,便是這個無聊世界的主題。”

 然後,他伸手在鼻子上輕輕移動,像是推起如今已經不在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