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卷 【第一章】 ◆推理小說的開頭要搖晃胸部
「你就是名偵探?」
放學後,籠罩在夕陽餘暉下的教室裡,我的衣襟被人抓住後對方發出了這樣一句疑問。
睡眼惺忪的我,並不能看清對方的相貌。
我試著回憶了一下,但並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的印象。
看來我現在是在被一個陌生的女性給恫嚇著。
不過,我完全不清楚對方這麼做的理由。
從早上鈴聲響起直到放學為止,我都一直趴在桌子上,因此一個無法放任同學墮落的性格嚴肅的女生對此看不下去,然後用有些暴力的方法把我叫了起來……啥的,應該不是這樣吧。
不對,如果是同在一個班級裡,我至少應該對對方的聲音是有印象的。
果然我和她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啊。
不過,這又是什麼情況。我現在為什麼會被她抓住衣襟後給提了起來。
我這剛睡醒的腦袋可禁不住這麼燒腦的推理。
嘛,不過我連偵探都不是,當然腦子會轉不過來吧。
——偵探?
這女的,剛才是在說偵探?
「別不說話,回答我。你就是傳聞中的名偵探——君塚君彥嗎?」
偵探——時隔一年又再聽到這個詞,我只感到有些厭煩。
「你認錯人了,我先走了。」
「等等。」
「咕誒!」
我的喉嚨中發出了一聲作為人類來說實在有些不雅的聲音。
雖然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我現在,被她用手指插進了嘴裡。
「如果你打算無視我的問題,我會毫不猶豫戳向你的小舌頭。(譯註:學名懸雍垂,就是張大嘴打開喉嚨就能看見的那顆吊垂著的肉)」
「太、太不講理了吧……」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終於確認了少女的相貌。
細長而清秀的堅毅雙眸,長長的睫毛,以及高挑的鼻樑與緊抿的雙唇。
烏黑的長髮束攏在一側,一副當下流行的高中女生的打扮。
……不過,我們的學校裡原來還有著這樣的傢伙嗎。
居然沒有注意到這種等級的危險人物,我也真是不中用了啊。
「吶,你就是君塚君彥吧?」
這樣被人叫了好幾次全名總感覺有些不自在,我沒辦法只好點頭肯定。
「回答問題要好好用嘴巴說出來。」
「……嘎!」
少女的手指碰到了小舌頭,我胃裡的酸性液體猛地逆流而上。
「嗚哇,好惡心。居然往初次見面的女孩子的手指上沾滿自己的唾液,你難道是個變態嗎?」
「你以為這是誰的錯啊,喂!」正當我想這麼反駁回去的時候,這位少女卻維持著把手指插入我口中的動作,左手抓住了我胸前的制服領帶。完全就像是一個新式的拷問裝置。
「咕……嗚……」
「誒,這算什麼,你哭了嗎?一個十八歲的大男人,往女孩子的手指上沾滿唾液還不夠,還要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哭唧唧地撒嬌想要試試各種各樣的play嗎?」
身為人類的尊嚴,在此刻轟然倒塌。淚水和唾液,我已經無力去阻止它們流下了。什麼嘛,我到底是在接受怎樣一種刑罰啊……。
「啊啊,對了。說的也是啊,肯定是想要抱抱了吧。」
我的頭突然被從後按壓著,臉部埋進了她的胸口當中。
感受著棉花糖一般的柔軟、以及香水的甘甜氣味,我的大腦彷彿要融化開來。
還有此刻所能聽見的心跳聲——怎麼說呢,不知為何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難道說我現在,從一個同年級的女生身上感受到了母性嗎。
……不,怎麼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啊。
夾在快樂與苦悶之間,我大聲叫喊著,拼命掙扎開她的懷抱。
「真遺憾,明明再和你玩一下也是可以的。」
「………哈……哈,說是在玩,那就不要這麼拉拉扯扯的,也不要把自己的胸口借給不認識的男性啊。」
我這麼說完後,少女終於淡淡地微笑起來,
「我叫夏凪渚。」
報上這一與當下的季節十分呼應的姓名之後,她伸出了右手。
「……你先去洗個手吧。」
◆助手與委託人──偵探,不在
「我有一份委託。」
數分鐘後,從衛生間回來的夏凪坐在了我面前的位置上,然後兩人面對面地坐著。
「比起委託,首先,你應該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吧?」
「我希望你能夠就弄髒了我的手指這件事道歉。」
「是要我道歉嗎!?」
又這麼蠻不講理。這簡直比把這世界上所有不講理的事情加起來還要不講理啊。
「因為啊,做了令人厭惡的事情後,向對方道歉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什麼嘛,說得好像做了壞事的是我一樣。」
所以說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這算啥,明明是初次見面,這女人怎麼一上來就跟我講起了相聲來。
「那,如果是你被別人做了這種事(PLAY)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誒?……說、說的也是」
然後夏凪的視線忽然飄忽了起來,
「的確,被做了那種事的確會令人感到厭煩呢。一般來說,的確如此……」
「嗯?你怎麼突然有點臉紅了?話說“一般來說”又是什麼意思?」
喂,剛才那副抖S的模樣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啊。倒不如說,我這邊反而產生了些疑惑。
……姑且先確認一下。
「你喜歡被他人所愛嗎?」
「在這一點上我倒是主動的一方。」
「那你喜歡束縛他人嗎?」
「我可能更傾向於反過來……」
「其實我這個月手頭有點——」
「我給,需要多少?」
「原來是個抖M麼……」
「什……!」
像是被點出了衝擊性的事實,夏凪顫抖著嘴唇一張一合著。
你那一開始的強勢去哪了啊。
「才、才不是啊!我才沒有那種特殊的嗜好!……話說你能不能不要轉移話題?我是因為有事情要拜託你才來找你的。」
像是因為羞怒,亦或是夕陽的餘暉,夏凪的臉頰上染上了淡淡的一層緋紅,然後“砰”地一聲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原來如此,剛才的強勢只是為了掌握主動權而展現出的氣場嗎。
隨後夏凪“呼—呼—”地隨著肩部起伏的動作深呼吸了一下,
「我,在找一個人。」
以非常認真的態度這麼說道。
這樣啊,找人嗎,所以才想要來找名偵探。
「你,就是君塚君彥……對吧?」
……唉,直到我回答她為止都不打算放過我嗎。
「對。我的姓氏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決定是君塚了,然後在我出生那天定下了君彥這一名字。」
「你是,名偵探對吧?」
「很遺憾我的爺爺並不是名偵探,我也沒有被灌下奇怪的藥物後外表變成了小孩子的經歷。你找錯人了。(譯註:分別出自《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和《名偵探柯南》)」
「找錯人了?」
忽地一下夏凪的眉頭挑了起來。
「我看了新聞。」
「新聞?」
聽到夏凪的話,我試著回憶了一下……然而還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是三天前的晚報。說是一個搶劫犯被抓住了,而抓住犯人的是一個男高中生。」
「啊啊,那件事嗎。」
「沒錯,就是那個——不過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會來找你。」
夏凪說完後,將她自己的書包打開,然後翻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了地板上。
「這些,全部都是關於你的報道。」
地上散佈了大量裁剪下來的新聞報道。
「……你特地去調查過了嗎。」
這些報道,都登載了我的名字和照片。……沒錯,我只是不知道她說她看了新聞具體是指哪件事。
「我看看,《轉賬詐騙被阻止,超人男高中生出現!》《找尋走失的寵物不過是手到擒來,少年K今天也抓住了迷路的小貓!》《救死扶傷的專家,上學途中救下兩條人命!》——這都不算是名偵探的話,那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些都是我如今的日常,我都已經習慣了,這個麻煩體質還真是一如既往。
也沒必要這樣就把我冠以名偵探的名號吧……嘛,總之我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你太誇張了,不要作這種言過其實的評價啊。」
我之所以遭遇事件,然後運氣爆棚將其解決掉什麼的,都是我這體質的錯。是啊,我可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技能。
曾經的我雖然有過過於信任這份經驗的經歷,直到一年前我才知道,這份經驗一點屁用都沒有。
所以,這種誇大的評價還請容我敬謝不敏。很抱歉,我可無法勝任偵探的工作——如今的我,或許更適合“溫水裡的青蛙”這種評價。
「你這是謙虛。」
「那還真是感謝誇獎。」
「我可沒在誇你。」
「居然沒在誇我嗎。」
「無法正確判斷自己的能力的人,我為什麼要去誇他。」
原來如此,這是她獨特的挖苦方式嗎。
「明明自己都無法正確把握自己的能力,難道還要交給其他人來判斷嗎?」
「你是說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才最清楚?這就叫傲慢啊。」
夏凪雙手抱在胸前,“哼”地發出了一聲鼻音。
「主觀判斷什麼的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重要的是客觀性的事實。」
「難道不是嗎?」夏凪這麼說著,又抓起了我的領帶,把我拉向了她。
溼潤的雙唇近在咫尺,隨著她的呼吸還能感受到一絲溫熱。
紅寶石一般赤紅的雙瞳,彷彿要刺穿我的眉間一樣直直地盯向我的雙眼。
「你所做的事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所以要如何稱讚這份功績、如何評價這份結果,都是他人的自由。」
那個耿直而自傲的眼神,總感覺,似乎和現在不在這裡的某個人,十分相似。
「……你說你是想找人對吧。」
再繼續維持這樣的距離的話果然還是不太好。
所以我將手搭在夏凪的肩上,推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和她面對面地站著。
「這倒是沒錯……?」
連我都有些覺得自己還真是好應付。
不,這裡為了我的尊嚴我必須說一句,我可並沒有因夏凪的話語而產生動搖,也沒有接受她的觀點,我也完全不打算就這麼被她說服。
只是,突然回想起了那個身影,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罷了。
真是的,我還真是被調教得很好啊。
「你,終於能接受偵探工作了嗎?」
夏凪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驚訝的神色。這麼看的話,她還挺意外地像個小孩子一樣,只是一個藏不住表情的少女罷了。
「不,我可當不了偵探。不過——」
「不過?」
「如果可以的話,我就作為助手接受這份委託吧。」
夏凪聽到後,像是愣住了一樣苦笑著說「這又是什麼意思?」。
抱歉啊,我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職位。
「然後呢?你要找誰?」
如果只是找人的話應該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吧,我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夏凪一本正經地說道。
「是呢,關於這點其實我也不清楚。我想,讓你幫我找出來,我到底是在找誰。」
原來如此呢,這的確像是說出了「主觀判斷什麼的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這種觀點的她會擁有的煩惱。
◆吶,這顆心臟,是誰的?
「那麼,簡單來說就是夏凪你“最近一直感覺到似乎忘記了什麼人,但卻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在之前那段對話之後,我們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中途走進了一家咖啡店的我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重新就夏凪的委託內容再度展開對話。
「對。我的確是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見上一面然後說說話的人在……但是,我卻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無論是年齡、性別,還是住所都一無所知……啊,這咖啡好好喝。」
夏凪淡淡微笑著將馬克杯的杯沿貼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只是單純地在攝取咖啡因的畫面就如此動人,不得不說令人感到有些驚羨。
我都已經記不清被曾經的搭檔說過多少次「你的表情實在太無趣了感覺分開個兩天的話就會忘掉」。
「……怎麼了?為什麼老是盯著我……?」
很快夏凪就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然後微微拉遠了一點椅子,一邊偷偷瞄著我,一邊用指尖摩挲著短裙的下襬。
「……你喜歡被人盯著看嗎?」
「……!」
結果我的頭被她用像是紙扇的什麼東西用力地拍打了一下。
「……太不講理了吧。」
「都是君塚你先產生了一些奇怪的誤會的錯。……話說你剛才就老是說著“太不講理了”什麼的,這難道是你的口癖?」
「蠻不講理的存在此刻就出現在我的眼前,所以我才情不自禁地這麼說了。」
多虧了這傢伙,我才解開了這一長達一年的封印。我自己也不想說這樣的話啊。
「那麼,回到正題上來。」
我抿了一口咖啡之後繼續說道,
「夏凪在尋找著的身份不明的人物——我先假設這個人為X——你對這個X的身份有沒有一絲頭緒呢?」
「唔,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個X這麼執著,不過,似乎是從某個瞬間開始,我突然變得很想和X見面。」
明明那個人是誰都不清楚。
這麼說著,夏凪眺望起了窗外。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你懂事開始、高中入學開始、還是……」
「一年前。」
這句話她說得十分乾脆與果斷。
連X的性別、國籍、年齡都不清楚的夏凪,卻對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對X的存在如此在意這一點,確信無疑。
「一年前發生了什麼嗎?」
「在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不對,是被贈與了。」
如此堅決地要改變說法,其中一定是有重大的含義吧。
因為某些原因而遭遇生命危險的夏凪,並不是單純的撿回了一條命。也就是說——
「在教室裡你聽到了我的心跳吧,那其實,並不是我的東西。」
「——心臟移植嗎。」
夏凪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記得是從我小時候開始就有一些心臟方面的疾病。一邊等待著能夠進行移植手術的日子到來,一邊在住院與出院之間不斷循環著……所以,連學校也沒能去。」
「是嗎,怪不得我不認識你。」
「是啊,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會有人沒注意到呢。」
「抱歉,其實昨天開始我的耳朵裡就積攢了一大堆耳屎,所以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好痛痛痛痛!不要抓我的小指啊!快放手!要斷了!」
「是你先打斷了我的話吧。」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啊!」
不要再繼續你的抖S扮演了,貪得無厭的傢伙。
無視了我的嘆息,夏凪繼續說著。
「然後到了一年前,終於找到了匹配的捐獻者,我終於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X的存在就不斷在我腦海中浮現。」
「那麼夏凪你,在這一年間都在尋找著這個X嗎?」
「嗯。在接受心臟移植手術之後必須靜養一段時間,所以即使想要做些什麼也還是沒法採取行動。但是到了最近這段時間,我終於能夠來上學了,然後就看到了關於你……關於君塚的報道。」
是這樣嗎。總之我算是弄清了時間線與事情的大概。看來,這個問題說不定意外地好解決啊。
「記憶轉移。」
對於我說的話,夏凪疑惑地稍稍歪了歪頭。
感覺這個詞在她的小腦袋裡浮現出的是片假名啊。
那麼,我這麼說的話應該更容易理解吧。
「夏凪在尋找著的X——是這顆心臟的原持有者所想要見的人。」
「……這怎麼可能。」
「如果你覺得不對,那麼為什麼你一上來就說了心臟移植的話題?」
對於我的追問,夏凪沉默不語。
「你說是在一年前開始才感覺到了X的存在,當我問你“一年前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你卻說了關於你因器官移植而重獲新生的話題。那也就是說,X的存在與心臟移植,連你自己都認為這兩者是有所關聯的。我說的對嗎?」
「……君塚你,性格好差。」
夏凪半眯起眼看了過來。看來是我說中了。
「所謂的記憶轉移現象,雖然沒有被科學證實,但通過數個事例的當事人的描述發現了這一現象確實發生在了他們身上。1988年,一位名為克萊爾·西爾維亞的猶太女性在美國接受了器官移植手術,在數日後,她的飲食習慣發生了變化。比如突然開始變得喜歡吃之前碰都不會碰的青椒、比如作為一名芭蕾舞演員卻喜歡上了一直唯恐避之不及的快餐。在這之後,向器官提供者的家人詢問之後,發現這些都與作為器官捐獻者的那位男性的喜好一致。」
「這些,不過是巧合吧?」
「還不止這些。克萊爾還在睡夢中看見了器官捐獻者的名字,跟捐獻者的家人確認過之後,對方也確實是這個名字。其他也還有數件類似的案例……還想繼續聽嗎?」
「……君塚你,性格真的好差。」
不管你怎麼想,只要你接受了就行。
「那,我也是一樣?並不是我想要見X,而是這顆心臟想要見X嗎?」
「啊啊,恐怕就是這樣了。所以這個X,大概就是捐獻者生前的家人、戀人、朋友……其中之一吧。」
「是嗎……」
夏凪輕輕將手放在了左胸上,輕咬著嘴唇。
「嘛,就是這麼回事,可喜可賀,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我都幫到這份上了,作為報酬應該可以幫我報銷一下這杯咖啡吧。
這麼想著,我把賬單放在了桌上之後站了起來——但是。
「哈?你要去哪?」
夏凪銳利的目光刺向了我。
「你要是打算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你就給我去死兩回吧。」
「你這獨特的威脅方式還真是可怕啊。」
迫於這一殺氣的壓力,我忍著淚光回到了座位上。
「我覺得問題已經解決了啊?」
「看著這樣一個手捂著胸口,咬著嘴唇無精打采的女孩子,你從哪得出來這樣的結論?」
「不是,我還在想你只是沉浸在了故事尾聲的感傷之中而已。」
「你還真是缺乏人類應有的感情啊。」
人類應有的感情?那種東西,我早在一年前就不知道丟到哪裡的臭水溝裡了。
「不過話是這麼說,夏凪,正如剛才所說,想要見X的並不是你,而是這顆心臟的原主人,不過是對方生前的記憶罷了,和你並沒有什麼關係吧。」
「不對!」
夏凪拍打著桌子站了起來。
「不對,這並不是單純的記憶——是殘留的思念。即使肉體死亡了,卻把心臟交給了我,對方不惜如此都想要見到那個人啊。我因為這顆心臟而重獲新生,所以至少,我想要報恩。我想讓這顆心臟,與X相見。」
她的用詞遣句,已經和剛才大相徑庭。
她現在是在用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聲音說著這些話,這一切都在證明著這一點。
「不過是你的自我滿足罷了。」
「沒錯,就是自我滿足。這顆心臟,已經是我的了。所以現在是我想要去見X。」
「你這和剛才說的話自相矛盾了哦。」
「……少廢話。總之你要來幫忙。」
一張溼布飛了過來。
然後正正拍在了我的臉上。
溼糊糊的感覺令人渾身不自在。
「……你會好好支付報酬的吧。」
把溼布從臉上拿下來後,我用不滿的眼神和夏凪對視著。
「你問這個的話,之前不是給你感受了一下我的胸部嗎?」
「這是什麼強買強賣啊。」
「你要是不肯接受的話,我就把君塚的性癖暴露給全校的學生。」
「所以說,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啊。」
「唔……吶,我現在真的是你所說的那種情況嗎……」
「這還真是世界第一麻煩的人生相談啊……」
總之,先把這些玩笑放在一邊。
「……嘛,既然我都已經接下了這份委託,」
這是已經接受下來的工作,所以也不能撒手不管。
——無論何時,都必須以委託人的利益為上。
這句話那傢伙可是喋喋不休地在我耳邊說了無數次啊。
「那麼,明天下午兩點,在車站前集合。」
「誒,明天?」
「對,今天的話,現在時間已經有點晚了。」
現在總算是可以放我回去了吧,我無奈地拿起賬單站了起來。
「你,想見X的吧?」
◆這當然不是什麼約會
「久等了。」
休息日的車站前。
我站在柱子的陰影下看著手錶,然後“嘭”地一下,後背被什麼東西給拍了一下。
回過頭,我看到穿著私服的夏凪手中的迷你手提包正一搖一晃著。
露肩上衣毫不吝嗇地展示著夏凪白皙的鎖骨,修長的雙腿從牛仔短褲下伸展而出。這真是與她的名字十分呼應的打扮。
「請你不要用猥瑣的目光盯著連女朋友都不是的同年級的女生。」
「你這把自己的胸部主動貼到連男朋友都不是的同年級的男生臉上的傢伙在說什麼?」
「你明明有在暗爽。」
「…………」
不妙,無法反駁。
「比起這些,夏凪你遲到了十五分鐘,還請你有點時間觀念。」
因為無法反駁,只好轉移話題。
「女孩子總要花點時間來準備的。」
這麼說著的夏凪撅起了嘴唇,上面正覆蓋著一層鮮豔的口紅。
原來如此,今天的她比起昨天確實多了幾分成熟氣息。
「這樣啊,抱歉。」
「這麼老實?」
「嘛,我是覺得能有一個美女在身邊挺讓人開心的。」
「……哼,行吧。」
這麼唸叨著,夏凪以低我視線高度十釐米下的位置抬眼望著我的臉。
「……怎麼了?」
「沒什麼。」
「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
不是,到底怎麼了……。
我低頭看著夏凪,而她正擺著令她的胸口十分顯眼的姿勢。
「……你是不是盯得太久了點?」
攻守逆轉。夏凪用不快的眼神盯著我,雙手環抱住了身體。
「不,我不是在看胸,是那個,我是在觀察你的鎖骨。」
「好可怕!你還不如看胸呢!」
「夏凪,年紀輕輕,還真是長了一對漂亮的鎖骨呢。」
「我可不知道鎖骨跟年齡有什麼因果關係啊!難道你是鎖骨評論家嗎!?……不對,鎖骨評論家又是什麼鬼啊!」
「……唔,我們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對話嗎?」
「這種對話要是真的不止一次地發生過那該是怎樣一種地獄啊。」
短短的數分鐘裡就彷彿消瘦了好幾斤的夏凪抱住了頭。
「……話說,什麼時候吐槽役變成我了?」
「偶爾也要換換崗嘛。」
哎呀,其實我也不想擔任這種角色的哦?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我拍了拍夏凪的肩膀,走在了她前面。
「要去哪?你要是就這麼裸著走在街上可是會被警察抓的哦。」
「別犯傻了,而且我可沒做這種敘詭。(譯註:即敘述性詭計,一種利用讀者的思考盲點通過省略或易使人產生誤區之類的語句來達到欺瞞或誤導讀者的目的的手法。常見於懸疑小說。比如,按照讀者一般的想法來說,這裡的君塚應該是穿著衣服的,但由於文中沒有對他的著裝進行描述,所以如果存在敘詭,“君塚其實並沒有穿衣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不過,該怎麼說呢。
明明只是夏凪的一句玩笑,卻意外點到了我們此行的重點。
走了十分鐘左右,目的地出現在了眼前。
「吶,君塚,該不會我們現在,真的是在朝那裡走嗎?」
「我們現在是在找人啊,所以,來這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但是夏凪卻好像沒能接受這一說法,皺起了眉頭。
「你打算在那裡找出X的所在地嗎?」
「不,這不過是第一階段,正所謂“射人先射馬”。」
「人是X……那麼,馬就是……心臟?」
「沒錯。夏凪,我們就先從救了你一命的捐獻者開始調查。」
夏凪在尋找著的人物X,應該是心臟的原主人所親近的人。
那麼,首先就應該調查這個捐獻者到底是誰。
「就算是這樣,那也應該是去醫院找吧?」
「雖然我也想這麼做,不過很不巧,我並沒有醫務相關方面的熟人。」
「……但是你卻在這種地方有熟人。」
「嘛,不要這麼緊張,走了。」
然後我們——走進了和摩天大樓一般高聳入雲的警視廳之中。
◆當心我一拳錘爆你腦袋
「喲,好久不見啊,臭小鬼。終於打算來自首了嗎?」
在我們之後進入了接待室的那個人坐在了我和夏凪面前的沙發上,慵懶隨意地岔開了雙腿。
「風靡姐,作為女性,你這麼隨意的姿勢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少囉嗦。既然要在這裡工作,哪還用在意什麼性別。」
一邊說著,她點燃了一支厚厚的菸捲。
頂著一副可以說是華麗也可以說是浮誇的外表,身上的制服凌亂不堪。
頭上則是將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鮮紅的髮絲高高束起紮成了一個高馬尾的髮型。
如果是第一次見到她的人,絕對難以想象得出她會是一名警察。
加瀨風靡——職務是警部補。(譯註:日本警察階級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長之上。一般負責擔任警察實務與現場監督的工作。)
五、六年前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明明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巡警,作為一名二十多歲(大概)的女性,升職之路看起來相當順利。
「然後呢,這次你幹啥了?盜竊?殺人?」
「啥都沒做啊。倒不如說,最近還因為抓住了盜竊犯而受到了表彰。」
「這座城市裡發生的犯罪,其中七成的第一發現者都是你。被懷疑是你自導自演的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就是這麼個體質啊。」
風靡姐和我之間的孽緣,是從她作為一名警察出現在了現場之後開始的。
站在她當時的角度上看,我就是一個隨意就出現在了殺人現場的可疑的小學生吧。
雖然我很想解開誤會,但她現在似乎還在懷疑著我。
「這種體質,嗎……於是這種體質把真正的偵探都吸引來了?」
「……誰知道呢,硬要說的話,我倒是覺得是那傢伙擅自拉攏了我,然後隨隨便便使喚了我一番後,又擅自離開到遙遠的世界去了而已。」
對,遙遠的世界。
那一定是,連地圖也未曾記載的,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哈,說的也是。」
風靡姐眯起了眼,聲音有些沙啞地笑了一聲。
「然後你呢?現在一個人又開始了活動嗎?」
「……不,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辦不到的。而且那些傢伙也沒把我放在眼裡,簡直和平得可怕。」
「哦哦,真是個薄情的傢伙啊。因為已經死無對證了嗎?」
我可沒打算說到這個份上,因為總感覺會變成怨靈來找我啊。
「好痛!」
突然從腳部傳來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夏凪的運動鞋正踩在我的腳上。
「幹嘛啊?」
「欸……啊啊,哎呀,不知不覺就這麼做了?話說,別把我丟在一邊自顧自地進行著話題啊。」
別不知不覺就使用暴力啊,真是的。
「那個,風靡姐,回到正題上來,關於她的事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女朋友?(譯註:雙關語,“彼女”既可指代“她”又可指代“女朋友”。)」
「是人稱的“她”。」
風靡姐將視線轉向了坐在我旁邊的夏凪。
「您好,我是夏凪渚,此次是受君塚君的介紹而來。」
君塚君……真是個新鮮的稱呼啊。
話說夏凪你在其他人面前倒是挺禮貌的啊。
「商量、還有介紹嗎。好吧,你說說看。」
“儘量長話短說”,這麼補上一句後,風靡姐點上了第二支菸卷。
過了幾分鐘後。
「原來如此。」
說明結束後,風靡姐最後長長吐出一口煙,然後把剩下的菸蒂碾滅在了菸灰缸裡。
「情況我瞭解了……不過,你們又為什麼來這裡?」
風靡姐盯向我們的眼神本就十分銳利,現在又更加尖銳了幾分。
「就算你們想要我幫忙找心臟的提供者……我又不是醫生啊。」
「既然是要找人,說白了這還是警察的工作吧。」
「尋找器官捐獻者可不是我們的專長。」
風靡姐臉上浮現出了露骨的厭煩表情,隨著大幅度的動作交疊起了雙腿。
「你看,果然找錯地方了嘛。」
夏凪低聲在我耳邊唸叨著,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我。嘛,你先等等。
「即使是警察,跟這種事件也並不是毫無關係吧。不如說沒有你們警察在的話,也不能對器官提供者進行腦死亡判定吧。」
所有涉及腦死亡判定的事件,都必須向警察廳刑事局搜查第一課報告,這是法律上明確規定的義務。驗屍之類的也是,都應該在各轄區內的警察局局長的管理、監督下進行。所以,來找警察其實也並沒有找錯方向。而且——
「我的目的並不是警察局,而是專門來找你的。」
並不是來到這裡找誰都行,無他,必須得是拜託風靡姐才行。
「找我,又能怎樣?」
「風靡姐,你和普通的警察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覺悟。」
或者說,目的。
這個人,和那些追逐金錢與權力的警察們不同。所以,雖然這麼說有點抱歉,但一般常識並不適用於她。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把捐獻者的個人情報出示給一般人。」
「我知道。」
「而且這也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以我現在的職位也沒有公開情報的權限。」
「這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我只是覺得即便如此風靡姐也會有什麼辦法的。」
「……你傻嗎。」
風靡姐像是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一樣抓了抓她那頭紅髮。
「我說啊,跟你所知道的一樣,我可是還要往上爬的,所以我可不能做這種可能會毀掉我前程的像是走獨木橋一般危險的行為。」
「哈哈,事到如今還說出這麼像是具有常識的人才會說的話。」
「當心我一拳錘爆你腦袋。」
握緊的拳頭突然貼到了我額前。
「……哎呀,我倒是覺得現在就正在走著那根獨木橋啊。」
你看看,就連那個夏凪都擺出了僵硬的表情。
「嘛,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對這位小姑娘有點抱歉,但還是請你們回去吧。」
把拳頭收回至腰側後,風靡姐舒展著身體這麼說道。
「怎麼可以這樣……拜託了。我,無論如何……」
「就算你低下頭求我,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活動著肩膀,風靡姐站了起來。
「而且,我可很忙的。之後我還要去別墅那裡。」
“別墅”?……啊啊,這樣嗎。
夏凪的臉上浮現出了呆愣的表情,之後再跟她解釋吧。
「你是要去見誰嗎?」
把手搭在了門上的風靡姐停住了腳步。
「那傢伙你也很熟悉了。嘛,所以,如果你們想跟我一起去的話,就隨便你們吧。」
果然,猜中了嗎。真是個不坦率的人啊。
「姑且先問一句,那個人聽覺很好嗎?」
隨後風靡姐回過頭來,這麼答道,
「沒錯——連聽過的心跳聲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這不是淫語,而是隱語
開了十五分鐘的車後——從警察局來到了“別墅”的我們跟著風靡姐通過了嚴格的安保設施,來到了地下。
隨著我們不斷走下階梯……照明越來越昏暗,迴盪著的腳步聲也愈發地響亮。
「會面時間就只有我去上面完成一些工作期間的二十分鐘,可以遵守的吧?」
走在前面的風靡姐朝身後的我們這麼問道。
「當然。」
“自己想跟上來的話那就隨你們便。”說著這麼冷淡的話語,卻又在認真地帶著路,雖然不太坦率,但實在是個好人。而且,還好好地用警車載著我們來到了這裡。
「風靡姐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嗯,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開口的吧,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連風靡姐都覺得棘手,還真是不得了。」
「你這是什麼事不關己的語氣,明明是你把他抓來的。」
「我可什麼也不知道,請你跟不在這的名偵探去說。」
「不要拿自己的搭檔當擋箭牌用啊。」這麼說著,風靡姐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好了,我們到了。」
我們所來到的地方,不僅照明昏暗,空氣也十分沉悶,發黴的臭味也令人不禁捂起鼻子。
「聽好了,只有二十分鐘哦?不可以超時,小姑娘也聽清楚了?」
最後確認完畢的風靡姐輕輕抬了抬手跟我們告別之後,走上了來時的樓梯。
然後留下來的是我,以及——
「……吶,君塚,雖然現在才問或許有點晚,不過我們不是要去別墅的嗎?」
有些冷靜不下來,環視著周圍的夏凪。
「啊啊,所以說這裡就是別墅啊,夏凪。」
「哪裡像別墅了!」
就算你問哪裡像……嘛……
「也不過是個監獄罷了。」
「所以說為什麼啊。」
不等我作反應,夏凪直接把我拉到她身邊貼在我耳邊問到。只有在別人面前她才假裝老實嗎。
「還以為會看見原木搭建的屋子之類的,結果全是鋼筋混凝土,而且這周圍,不都是鐵柵欄嗎。」
「因為是監獄嘛。」
「別墅去哪了啊,別墅。」
「不過是隱語罷了。」
「淫、淫語?」
「……你啊……」
為什麼突然變得有些興奮起來了啊,你這不是越描越黑了嗎,
「“別墅”是監獄的隱語啊,這可是常識。」
「哪個世界的常識啊。」
「一個從中學開始,日常就是帶著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的手提箱飛向海外這種事的人所擁有的常識。」
「嗚哇,我絕對不想認識這樣的人。」
現在那個人就在你旁邊哦,旁邊。
「然後呢?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夏凪似乎也漸漸習慣了周圍的環境,已經開始東張西望地想要看清鐵柵欄裡面有什麼。
「不是這邊,我們要找的在最裡面。」
我走在夏凪的前面帶著路。
「那裡有誰?」
「一個大叔。」
「真實身份是?」
「一個不做人了的,大叔。」
「那當然,被關在了這種地方的,肯定都是不想做人了的啊……」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這就是他真正的身份,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們現在要去見的男人,可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是人類。」
所以,如果我的、我們的——所有包括這些非日常的部分匯聚在一起,比如,凝聚成一段故事的話,如果有人在期待這段故事是正宗的推理小說,那我就趁現在跟他說聲對不起吧。畢竟這段故事,一定不會是他們感興趣的內容。
「君塚,這個男人就是……」
夏凪很快就輕輕抓住了我的袖口。
存在於地下最深處的,是一個被完全封閉起來了的銅牆鐵壁的小房間。透過唯一一個能用來看清裡面景象的小小玻璃板往裡面看去,能夠看見一個手腕被銬住的坐著的男人。
然後過了不久,一側的捲簾門伴隨著咔咔聲慢慢地收捲了起來。
「喲,好久不見了——“蝙蝠”。」
聽到了我的聲音後,男人顫抖了一下身子。他那未曾打理過的鬍鬚大量積蓄著,頭上的金髮也十分凌亂。隨後,他緩緩把頭轉向了我們。
「這還真是令人懷念的聲音啊——名偵探。」
◆心臟、蝙蝠——人造人
我,認識這個牢房裡的男人。
他的名字,俗稱為蝙蝠。可以的話,我其實是不想再見到他的。
不過,正如風靡姐所暗示的那樣,如果是這傢伙的話,說不定能夠解決夏凪的問題。用“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說服著自己,我面對著蝙蝠。
「很遺憾,我並不是名偵探。」
抱歉啊,在這裡的只有助手和委託人。
「嗯?……啊,你是——原來是這樣嗎,是華生啊。」
用有些飄忽不定的視線望著我,蝙蝠稍稍勾起了嘴角。
「日語依舊這麼流利啊。」
「哈哈,這是我這種人必須具備的技能啊。而且也已經在這邊住了很多年了,反而忘記了母語該怎麼說了。」
這傢伙記得好像是北歐出身吧,不過,那足以令其自豪的祖母綠眼瞳,如今卻渾濁不堪。
「那雙眼,還看得見嗎?」
「不能了,這雙眼已經毫無用處了。嘛,不過對我來說,有沒有眼都無所謂。」
「還真是強大的價值觀。」
「和有著死魚眼的華生你一樣啊。」
「這還真是本世紀最糟糕的壞消息,還有,那個稱呼也免了吧。」
「哈哈,怎麼,助手遊戲已經結束了嗎?」
……嘛,雖然我的確有這個打算。
「蝙蝠,我這次是因為有事要問你才來找你的。」
「嗯,那肯定,沒有特別的事情的話,你們當然不會來這種地方找我。」
你們……嗎。確實,第一次遇到這傢伙的時候,的確是“我們”。
不過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好啊,說說看,畢竟這裡的生活實在太無趣了,正好用來打發時間。」
蝙蝠以平靜而又有著幾分愉悅的聲音催促道。
「這樣嗎,那麼我就先介紹一下,旁邊這位是夏凪渚,與我同年級。」
「夏凪、渚?」
然後蝙蝠微微轉過頭,用渾濁的眼球望向夏凪。
「……您好,我叫夏凪。」
夏凪突然有些畏縮,但又很快取回了一如既往堅定的表情,面對著眼前的囚犯。
「今天是想和您聊一聊關於我心臟的事情。」
然後過了幾分鐘。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嗎,怪不得來找我。」
在夏凪說完自己所面對的問題之後,蝙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了脆響。
「簡單來說,就是想問我認不認識這個心臟的原主人嗎。」
「是的,沒錯……雖然,的確是這樣……」
這麼說著,夏凪又突然貼到了我耳邊。
「我說,這個人真的能分辨得出來嗎?」
對了,說起來還沒來得及跟夏凪解釋這件事。
「啊——這個男人嘛……」
「喂喂,真是失禮啊小妹妹。」
「不好,居然聽到了嗎」夏凪尷尬地撇開了視線。
那是當然的啊,畢竟這個男人——
「哈哈,這樣的距離,我甚至用不著集中注意力去聽,畢竟只要我有那個想法,就算在百公里開外我都能聽得到對方說話的聲音。」
這就是,“蝙蝠”這一代號名的由來。
這傢伙,並不是人類。
是我的搭檔直到死去都一直在與之戰鬥的——“人造人”中的一員。
「嘛,不過作為代價,視力被奪去了。而且這對耳朵雖然聽力十分強大,但在這裡就完全發揮不出作用。只要這間牢房關上門,周圍的聲音就會完全被屏蔽。這就是所謂的行屍走肉般的感覺吧?哈哈!」
蝙蝠自己開著自己的玩笑,然後又徑自笑了起來。
「不過,就算像今天這樣我的耳朵又能夠派上用場了,卻又只是用來聽聽你的心跳,這種程度的事,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
「不切實際的事情,就是存在的啊,就在這個世界中。」
世界可是很大的啊,蝙蝠對著夏凪笑著說道。
像是在說服著她,又像是隻是單純在陳述一個事實一樣。唬人的本事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怪不得風靡姐一再強調會面規定時間,這就是原因吧。
「……假設你的話是真的,就算你聽了又能怎樣?」
夏凪一邊戒備著他,一邊催促著他繼續說下去。
「在我這幾十年裡所遇見的人中,在以他們所有人的心跳聲所建立起的數據庫裡,去尋找當中是否有符合的對象。」
「這種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且你恰好見過心臟原主人的概率……」
「不,夏凪,在這一點上你倒是可以抱有一些期待的。」
「君塚?這是為什麼?」
畢竟這傢伙,擁有的可不是一般的經歷。
他可是遵從著命令,在世界各地來回轉的“人造人”啊。
說不定這傢伙,是見過夏凪心臟的原主人的。而且,那對改造過後擁有異常聽覺的耳朵,就算是心臟的聲音也能很好地分辨得出來。他,就是能夠做得到這種事啊。
「雖然也沒想對夏凪你隱瞞,不過我可是相當清楚這個男人的事。記得和他第一次見面,還是在四年前——一萬米高空的,雲層之上。」
是的,就是那一天。
我與那位名偵探相遇的那一天。
這個男人也同樣搭乘了那架飛機。
「哈哈,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嗎,還真是令人懷念啊……對了,一起聊聊一些往事如何?」
蝙蝠那雙渾濁的眼中閃爍出了些許光芒。
「很抱歉,我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風靡姐已經嚴格限制了會面時間。」
「啊啊,那個屁股挺翹卻又擺著一張臭臉的女人嗎。嘛,這樣不正好嗎,不如我稍稍透露一點關於我們的情報,這樣她心情一好也能放寬鬆一些吧。」
「蝙蝠,你在謀劃著什麼?」
雖然提出請求的是我們這邊,不過總感覺他實在過於配合了。即使會互開一些玩笑,但我和蝙蝠,絕對不是盟友關係。
「什麼都沒有,不過是久違地來了些客人,興致使然罷了。」
這是什麼假惺惺的理由。
……不過,這裡要是掃了他的興的話,難得的線索就會從手邊溜走。
「抱歉,夏凪,這可能會花上一些時間。」
真是的,既然情況變成了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我回憶著——四年前,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各位乘客,請問有偵探在嗎?
「這麼好的天氣,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雖然實際上和天氣沒多大關係……在一萬米的高空之中,眺望著窗外的雲層,中學二年級的我在一個勁地詛咒著自己的命運。
造成這些煩惱的源頭,此刻正安靜躺在座位上方的儲物櫃中。
不過,要是拒絕了那些黑衣男的要求,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真是的,這種情況除了不幸還能叫什麼。
正當我感嘆自己命途多舛的時候——聽到了那一句台詞。
「各位乘客,請問有偵探在嗎?」
最初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是,第二次聽到的時候終於還是接受了現實。
在這架飛機之中,發生了一些需要偵探的情況。
不過老實說——這種讓人一頭霧水的麻煩事態,我至今已經遭遇了無數次了,我可不是故意自稱自己是容易捲進麻煩中的體質的。
所以,這次應該也能隨便做些什麼就能躲過去的吧。
只要閉上眼睛,這次的風波應該就能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的吧。
如果有人問我是否真的抱有著這種天真的想法,我一定會表示肯定。
然而,令這次的情況和以往有些不同的——
令我不經意間睜開了雙眼的——
一定是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的,坐在了我身旁的座位上的她吧。
「這裡,我就是偵探。」
那就是我,君塚君彥——和她,希耶絲塔的相遇。
與日本人大相徑庭的髮色和瞳色、彷彿水晶工藝品般精緻而端正的五官、以及那一身總讓人聯想到軍服的有著獨特設計的連衣裙,這些要素匯聚於一身,展現出了超脫現實般的魅力。
這樣奇蹟一般的少女就坐在自己的身旁,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感受著一絲羞恥的同時——將身處的事態都統統拋到了腦後,我朝她搭話道,
「啊,你的名字是……」
可是,這卻並不是我預料中的命運般的邂逅,
「正好,你——來當我的助手吧。」
「哈?」
早在她把話說出口之前,她就已經抓住了我的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這裡!」
「請趕快。」
跟著乘務員快步向前走去的少女……身後被她牽著走的我在呆愣著張大了嘴的乘客們的注視下,莫名其妙地走著。
這,什麼情況,發生了什麼?
……啊對了,偵探嗎。
雖然一時間由於少女強烈的存在感而忘掉了,但現在在這機艙內,發生了需要偵探幫忙的事態。然後她,是叫我……當助手?
牽著我的手的這位美少女是偵探,而我則是她的助手。這事情的發展,即使是天生就擁有著那一麻煩體質、度過了十幾年間發生的各種麻煩的我也反應不過來。
不過,對於這樣困惑的我,少女她——
「希耶絲塔。(譯註:siesta,午睡<西班牙語>)」
頭也不回地這麼說道,
「這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奇怪的名字。」
結果我只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代號。」
「代號?」
「大家都有的吧,一般來說。」
「哪有啊,一般來說。」
沒有的吧?一般來說。
「那,你的名字呢?」
「君塚,君彥。」
「是嗎,那就叫你『君(你)』吧。」
「……那是外號?還是說是第二人稱?」
我這麼問出口後,希耶絲塔終於回過了頭來。
「誰知道呢,你覺得是哪個?」
帶著一億分的可愛度,她微笑著說道。
現在不是繼續戀愛喜劇的時候了。
客艙乘務員帶領我們來到了控制室——也就是駕駛艙。
看來事情似乎是發生在了最不妙的地點。
「我把偵探大人,還有其助手一起帶過來了。」
這頭銜套得可真乾脆……
不過現在可容不下半點空閒用來吐槽,事態正在緊張地繼續著。
乘務員敲了敲門,隨後一聲電子提示音以及門鎖被解開的聲音響起,厚重的門被打開了。
「這……」
看著眼前的景象,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狹小的駕駛艙裡——左右座椅上坐著駕駛員和副駕駛員。
兩人中,年紀更大的那名男性——應該是駕駛員,他面色蒼白地握著操縱桿,而另一個較為年輕的——副駕駛的身體被扭曲地摺疊起來,失去了意識。然後,在這樣扭曲的副駕駛員身上,一個男人正盤著腿坐在上面。
「喲,居然真的有偵探嗎。」
這個男人有著一頭金髮和一雙祖母綠的眼瞳。
雖然他說著日語,但無論是膚色還是相貌,都表明了他是出身於北歐一帶的人。
男人坐在副駕駛的身上——露出一副悠閒的表情,來回看著我和希耶絲塔。
「雖然來的和我預想的要年輕許多,不過算了。那麼哪個是偵探?」
像是在嘲諷一般的語氣。
似乎是為了讓掌握主動權的一方依舊是自己而朝著我們釋放著威壓。
不,說到底,即使他不做這種事,現在這情況對我來說都已經是十二分的糟糕程度了。
就算是我也沒有經歷過遇上劫機犯的情況。雖然我也不想的,但是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首先,你叫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一絲畏縮的,僅僅只有一人。
面色蒼白的駕駛員、不省人事的副駕駛、還有汗水弄花了臉上妝容的乘務員。無視掉了這些瑟瑟發抖的大人們,此刻只有那名年僅十幾歲的少女一個人站了出來面對著這個劫機犯。
「蝙蝠。」
這是代號。男人這麼補充道。
然後,希耶絲塔轉向了我,
「你看,果然大家都有代號吧?」
「不不不我不知道別問我啊!」
真的隨便你怎樣都好!話說現在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我趕忙示意讓不知為何一臉得意的希耶絲塔回過頭去,面對著劫持犯——蝙蝠。
「我叫希耶絲塔,這是我的助手,華生。我們是一起在貝克街長大的。」
開起玩笑來怎麼沒完沒了的,這女人心真大。
「那麼,蝙蝠——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把名偵探叫了過來?」
對了。
都怪希耶絲塔這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我都差點忘了現在的事態多麼嚴重。
「哈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女人,不錯,連我也感到有些愉悅起來了。」
蝙蝠笑著,依舊坐在副駕駛員身上繼續說道,
「試著把我劫持了這架飛機的理由推理出來吧。回答正確的話,我就放棄扭斷機長的頭。」
就在這一瞬間——機組人員以及乘客共計六百人的性命,全部託付到了一位名偵探身上。
◆劫機犯VS名偵探
「劫持了這架飛機的理由嗎。」
希耶絲塔複述了一遍劫持犯——蝙蝠的話,把手指貼在了她那小巧的下巴處。
「僅僅只是為了要我推理這件事就把我們叫過來了嗎。」
「啊,沒錯,玩個遊戲而已,遊戲。一個賭上機組與乘客共六百人的生命的遊戲……是不是感覺很讓人興奮啊?」
蝙蝠露出了似乎含有某些深意的笑容,用像是舔舐一般的視線來回打量著我們,真是個光是面對他就令人反胃的男人。
「你們通關的條件,就是猜中我劫持了飛機的理由,僅此而已。」
「成功的話就能救下所有人的命,失敗就是死路一條,是嗎?」
「沒錯,很簡單的規則對吧?」
「是呢,雖然我們失敗的話你也會一起死。」
希耶絲塔用銳利的眼神刺向蝙蝠。
「……是啊,就算是我也沒有在墜落的機艙裡自保的能力。」
「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做這種事?」
「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感覺不到自己是活著的,大概就是這樣吧。」
「是嗎,你還真是閒得沒事幹。」
令人意外地毫無畏懼感的希耶絲塔平靜地和劫持犯對話著。
看似輕鬆的一問一答中,卻彷彿能夠見到刀光劍影。
從這一刻開始,兩人之間像是要展開更為激烈的對抗——
「是啊,很閒,閒到都跑來異國他鄉劫持飛機了。」
「好,那麼這就是答案了。」
可是,下一瞬間——
「你就是因為閒得沒事幹才劫持了這架飛機的。」
這就是最終答案,希耶絲塔這麼答道。
沒有去徵求他人的意見,希耶絲塔就這麼用掉了這場遊戲最終的解答權。
「……等等,希耶絲塔,你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劫持飛機的理由——是因為太閒了。
這怎麼可能,掀起了誇張刺激的“劫機犯VS名偵探”的場面,怎麼能就這麼迎來這種簡單平淡的結局?你的回答,可是牽連著飛機上六百號人的生命啊。
「當然,我是認真的,因為這男人剛才不是說了嗎,他很閒,太閒了,閒到要來劫持飛機。」
「……他確實有這麼說過,但這不過只是個玩笑吧?」
「哦?那麼,你是說這個男人說謊了?」
「哈?」
隨後希耶絲塔將視線轉向了蝙蝠,
「打算將自己因為在名偵探面前也毫無緊張感而不經意間說漏的話解釋成是自己的謊言,硬是算作是我輸了然後結束掉這個遊戲。那麼也就是說——你怕了,是嗎?」
見不到一絲猶豫與畏縮,希耶絲塔如此斷言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厲害,厲害啊,漂亮,回答得真是漂亮,真是不得了的勇氣啊。」
然後蝙蝠從一開始的平靜……漸漸忍不住了一般,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
「不,這怎麼可能呢,你居然把我說成是那樣的人,哎呀,我認輸了,認輸了。」
……喂喂,不是吧?
劫持飛機的理由,真的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還是說,是因為希耶絲塔這過於自信高傲的氣勢,令他失去了戰意?
「雖然結束得比想象中要快,不太盡興,不過,算了。反正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就就此告退吧。」
蝙蝠從副駕駛員的身上下來之後,朝我們走來,
「啊,不用擔心,那只是失去了意識而已,並沒有死。嘛,雖然降落到機場之後我應該會被抓,但我並沒有殺人。在別墅生活一陣子後應該就會放我出來的吧。」
蝙蝠嘆著氣從我們身邊經過,朝著應該是他原座位的方向走去,
「那麼,降落之後再叫醒我吧。啊——新聞報道說不定會相當煩人,還請準備一件夾克衫之類能讓我遮住臉的東西。」
隨後,正當今天這事準備就此了結的時候,
「啊,原來真的說謊了啊。」
希耶絲塔不帶一絲感情地這麼說道。
「……你指什麼?」
聽到這句話,蝙蝠也停下了腳步。
「不,沒什麼。」
「……我說啊,偵探小姐,的確,我劫持了這架飛機其實是有另外真正的理由,不過我這不是看在你這勇敢無畏的份上然後認輸了嗎。真是的,不要逼我全都說出來啊。」
果然,是這樣的嗎。
雖然意外地結束得很快,但這都是看在希耶絲塔的勇敢份上的。
雖然確實很在意真相,不過這些就等到飛機安全降落之後,讓警察來問他吧。
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不要再讓這男人改變主意了。讓他就這麼回到座位上不要再刺激他了吧。對了,說不定這才是我被賦予了助手這一職位的意義所在。
「沒錯,希耶絲塔,對方都已經老實下來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學著他老實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我所說的謊言並不是指這件事。」
……啊,是嗎。
果然,如果真的是能老老實實聽話的人,怎麼可能會一上來就自稱是名偵探呢。
「你說你劫持這架飛機,哪怕要搭上自己的生命也毫不足惜,這,是謊言對吧?你其實,是害怕死亡的吧?」
希耶絲塔,再次點燃了導火索。
「……你說什麼?」
蝙蝠背對著我們,只是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地這麼低聲問到。
「收手得太快了。」
「你指什麼?」
「指你向我認輸、收手撤退這件事。在當今時代,而且是在安全保障可謂是滴水不漏的日本的飛機之中,一個人做出了劫持飛機這種事的男人,面對一個女孩子,怎麼可能就這麼簡單地收手了呢。」
……這倒也是,就連我也有點在意。
如此大張旗鼓,收手的時機也太合適了。我還認為這只是我們運氣好罷了……但希耶絲塔卻並不打算放過這一點。
「恐怕,你是聽從了某人的命令才劫持了這架飛機。然後,對方也命令了你,隨著飛機墜落,然後死去——我說的對嗎?」
「…………」
沉默,也就是默認了吧。
「但是你其實並不想死,害怕死亡,因此為了給自己找個不用赴死的理由,而利用了我們吧?」
從某人那收到了自殺命令的劫機犯——雖然一開始執行了命令,但在關鍵時刻卻又珍惜起了自己的生命。
因此想到的,便是叫來一個偵探玩玩推理遊戲——猜中劫持飛機的目的之後,就這麼放棄,讓事情不了了之,不止是乘客,也把自己的命也救下了。
「降落到機場之後應該會被警察抓起來的吧」蝙蝠這麼嘆了口氣,不過,這不只是嘆息,也包含了安心了的成分。
劫機失敗的話,蝙蝠一定會被向他下令的某人給除掉的吧,所以,就想著趁著這次的騷動讓日本警察保護起自己。
對啊,所以理由是什麼都行。
即使希耶絲塔將劫機的理由判斷為「為了錢」、「為了解放囚犯」、「為了引發外交問題」之類,蝙蝠應該也會用相應的態度與話語來糊弄過去,告訴我們這就是正確答案吧。比任何人都希望劫機以失敗告終的,正是蝙蝠本人啊。
……不過,這樣的話。
「不過,這樣的話,你又為什麼要特意進行這種推理遊戲?劫機中途突然不想幹了的話,用不著做這種事,老老實實投降不就好了?」
沒必要特地把偵探找來,自己在飛機降落後跟警察自首就行了。
「自尊不能允許自己這麼做吧。」
希耶絲塔低聲唸叨著,
「並不是不戰而敗,而是進行過了一場對抗之後才輸的。即使只是走個形式。」
是這樣嗎。
還未走遠的當事人只是繼續背對著我們,保持了沉默。
一言不發。
「喂,最後容我再問一句,」
蝙蝠叫住了正準備回到座位上去的希耶絲塔和我。
「你是怎麼全弄明白的?」
完敗於名偵探之下的反派,在最後一刻,詢問著自己敗北的原因。
「你是根據怎樣的線索做出這樣的推理的?僅僅只是因為我收手得太快了——」
「哈……雖然也有這一因素,」
吐了口氣,希耶絲塔回過頭去,
「不過從一開始,我就已經明白了。」
「……什麼意思?」
「不管是你今天搭乘了這架飛機的事、你準備劫持這架飛機的事,順帶告訴你,還有關於命令了你的那些人的事,我全部都知道。」
……什麼?
那麼希耶絲塔是在知道這一切的情況下搭乘了這架飛機的嗎?
並且,連推理也不用,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嗎?
「一流的偵探,可是會在事件發生之前就解決掉問題的。」
嘛,雖然一不小心在座位上午睡了一下,因此稍微晚了一點。
希耶絲塔這麼補充道,撩起了自己的髮絲。
這就是那個代號的由來嗎,雖然她看起來並不像是西班牙人。
「……是嗎,這麼一回事啊。」
蝙蝠依舊背對著我們,十分平淡地回應解釋了事情來龍去脈的希耶絲塔。
「哎呀,果然最後慎重起見問了一聲真是太好了。」
「助手,快趴下。」
身旁的希耶絲塔這麼說道。
「一流的特工,可是會將萌芽扼殺在搖籃裡的。」
蝙蝠說完的瞬間,又或是,在那前一瞬間,我的身體就遭受了強力的衝擊。
「好痛。」
回過神來,我已經屁股著地摔在了地板上。
我被什麼……不對,被希耶絲塔擊飛了?
「喂希耶絲塔,你在幹什……哈?」
出現在眼前的,是從肩部流下了暗紅色液體的希耶絲塔。
然後在她對面的,是撓著頭直直站立著的蝙蝠——從他的頭部,不對,是耳朵處延伸出了一隻有著銳利尖端的像是觸手一樣的東西。
「果然還是改變一下計劃吧,必須要把你殺了。」
◆推理小說與科幻同在
「……嘖。」
「希耶絲塔!」
我趕忙衝向為了保護我而倒下的希耶絲塔。
「嘖,真不該僱傭助手……到現在為止一點忙都沒幫上……」
「太不講理了!是你強行僱用了我吧!」
嘛,雖然我也覺得自己一點用也沒有!
不對,現在可不是做這種無謂的爭執的時候。
「這是,什麼啊……」
從蝙蝠的右耳處長出的觸手彷彿其自身就擁有意識一般,在來回扭動著。混雜了深綠色與紫色,看上去相當怪異。伸縮的動作十分靈活,讓人弄不清其射程究竟有多廣。
「是“人造人”。」
按壓著肩上的傷口,希耶絲塔踉蹌著站了起來。
「那個男人是秘密組織“SPES”的成員。那些傢伙用超乎常人的智慧製造出了“人造人”,從陰影之中威脅著這個世界。」
「 “人造人”……怎麼會有這種存在。那麼那傢伙,蝙蝠他……」
不是人類?是個怪物?
「這個男人還只是“耳”罷了,而且也只是把試驗品偷偷拿來強行安裝在了自己的身體上而已——也即是,半人造人。」
「希耶絲塔,為什麼你連這種事也……」
「然後作為背叛了組織的懲罰,他便被下令執行今天這一行動。」
「所以希耶絲塔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她該不會也是那一側的人吧。
然而這一疑惑很快就被蝙蝠那粗獷的嗓音打斷了。
「是嗎,居然連這種事都知道!那果然還是應該把你的屍體帶回去當獻禮啊!」
“觸手”再度大幅扭動起來,朝著我們衝了過來。
「助手,抓緊了。」
「啥?……嗚哇!」
身體漂浮在了空中。
不對,是希耶絲塔為了躲避敵人的攻擊,而抱著我高高跳了起來。
感受到了她那飄舞著的純白髮絲刺在臉上的感覺。
她的名字,是午睡的希耶絲塔。
現在,這的確就是彷彿在做白日夢一般非現實的光景。
「倒不如該問你,你真的是人類嗎?」
「你,是笨蛋嗎。我看起來像是怪物嗎?」
「感覺真的挺像怪物的。」
「……你,絕對很不受歡迎吧?」
不過現在可不是進行傻瓜對白的時候。
這麼大的動靜,六百名乘客不可能都沒注意到。
「喂!那、那是什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過來查看了一下情況的乘客,由他們起頭,悲鳴與怒吼聲充斥了整個機艙。
「乘、乘客們!請冷靜一下!」
臉上的妝已經花掉了的乘務員慌忙安撫著乘客。
可是,機艙內已然是一副地獄般的景象。
「啊——既然都變成這樣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乾脆把這些礙事的人全都殺了。」
「不要這麼草率地決定啊!你要是這麼做了,飛機墜落後你也會死的!」
「哈,我會留駕駛員一命的,不過話說你是誰來著。」
「是名偵探的助手啊!」
不好,居然自己就報上了這樣的名號,習慣還真是可怕。
「嚯?能好好稱我為名偵探啊,還真是收了個出色的徒弟。」
「不過是順勢就這麼叫了而已,還有我不是你的徒弟,是助手啊。」
啊,不好,又來了,這誘導能力怎麼這麼強。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雖然你相當平淡地以“人造人”一詞概括了過去。」
我一邊被希耶絲塔抓著,一邊努力迴避著蝙蝠的攻擊。
「“人造人”是以某種東西為“核”製造出來的怪物。他是“耳”,其他的還有許多以“眼”、“鼻”、以及“牙”的部分為武器的傢伙。」
「……希耶絲塔,你一直在和這種怪物一樣的東西戰鬥嗎?」
「對,只不過這次還是我第一次實際與他們正面對抗。話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善良純潔的中學生才不會知道這種裡世界的事情啊。」
「你是說像你這種帶著謎一般的手提箱前往海外的中學生?」
「所以說你到底都瞭解到哪種地步了啊……」
怎麼,連我也被盯上了嗎……
而且那個手提箱,跟這次的事件完全沒有關係吧?我可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話說這些傢伙的目的是什麼……打算借劫機一事跟日本宣戰嗎?」
「“SPES”這一名稱的含義,是拉丁語的“希望”——他們的目的,是傳播“救濟”。(譯註:厄爾庇斯(Elpis)是希臘神話中的希望與期望女神,在羅馬被叫做斯珀斯(Spes),古羅馬的官方語言是拉丁語)」
這麼說著,希耶絲塔繼續抱著我大幅度地跳躍著。
「總感覺像是一個相當可疑的邪教……」
然後下一瞬間,蝙蝠那銳利的“觸手”刺進了剛才我們所在位置上的地板。
這裡可是一萬米的高空——機艙要是開個洞所有人都要完蛋。
「日本居然暗藏著能把我們逼到這種地步的存在。」
「作為偵探,隱秘行動可是基本功。你的小夥伴們肯定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吧?」
希耶絲塔從容地說著這種嘲諷一般的發言。
可是,在這樣的近距離下,我從她的呼吸中瞭解到,
希耶絲塔,已經消耗了大量的體力。
一邊保護著礙手礙腳的我一邊和蝙蝠戰鬥,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
「哈哈,那你從今天開始就要失去隱秘行動的意義了。」
「是嗎?可是你已經回不了組織了吧?這樣你們也沒辦法交換情報。」
「誰知道呢,這可很難說啊,只要把關於你的情報拿來當誘餌,說不定還能期待一下那群急躁的傢伙會改變主意。」
「那些人會有這麼單純嗎?」
「哈,說得好像你很瞭解一樣。」
像是在空中飛舞著的蛇一般,銳利的“觸手”扭動著再度刺向希耶絲塔。
這裡是飛機,並不存在能用來與之對抗的武器,只能進行防守。這樣下去終將會走投無路。
「怎麼了?你的呼吸很亂啊。」
「……我可是盡力掩藏著不表現出來了啊。」
此時,希耶絲塔第一次,露出了稍顯陰沉的表情。
「哈哈,這雙“耳”可是特殊製作的,聚集在觸手尖端的聽覺細胞可是連百公里外的人的心跳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看來情報工作準備不足啊。的確還是沒辦法連心跳都隱瞞過去。」
就算是再強的名偵探,也沒辦法做到全知全能。希耶絲塔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可是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到……
「如果至少能有把武器的話……」
話是這麼說,可這裡是一萬米的高空之上。
也沒辦法從其他地方拿來一些能用於攻擊的器件,而且機艙裡一般連一把刀也不能帶進來。往自己行李中塞了武器的人,這架飛機裡應該是沒……
……不,有一個。
「希耶絲塔,幫我爭取三十秒的時間。」
「怎麼了助手?」
「我有一個想法。」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也正因為是在這種時候,腦子飛快地運轉了起來。
先天伴隨了一生的麻煩體質。
自己度過的修羅場的數量,可是比一生中所吃過的麵包還要多。
這份直覺,一定是經由過去的經驗所得出來的最優解。
「我知道了,倒不如說你從開始到現在什麼用都沒有所以隨便你怎麼做了。」
「給點面子好吧!」
互相吐槽了一下後,我奮力衝向自己的座位。
「讓開讓開!趕緊讓開!」
我撥開了陷入混亂中到處亂竄的乘客們,從我的座位——上面的儲物櫃中,取出了之前那個手提箱。
當然,我其實並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
不知道在這樣的狀況下,裡面的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不知道箱子裡的貓,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可是,在機場中對隨身物品進行安檢的時候,我注意到職員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雖然日本機場的安保有那麼一些令人擔憂的地方……不過,也正因此才能進行這場豪賭。
「希耶絲塔!接著!」
不打算再耗費時間跑回去,我全力將有些異常寬大的銀色手提箱扔向了戰場。
「嘖!休想!」
察覺到這件事的蝙蝠,拋下傷痕累累的希耶絲塔,將刺向她的“觸手”轉向毀掉了手提箱——然而也多虧了他這麼做,剛好讓希耶絲塔直接拿到了手提箱裡的東西。
「助手,幹得漂亮。」
然後希耶絲塔——用手裡的滑膛槍擊中了觸手。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場賭博,賭贏了。
怪異的液體四散飛濺,“觸手”被收回了蝙蝠的耳中。
希耶絲塔並沒有就此停下,而是一口氣縮短了與蝙蝠的距離,然後將槍口塞進了倒在地上的蝙蝠口中——
「砰!」
用嘴模仿著發出了一聲槍響。
對著表情充滿了困惑的蝙蝠,希耶絲塔表情平靜地說道,
「好,那麼現在你已經死了。」
蝙蝠投來了滿是疑惑的眼神。
我也沒能理解剛剛發生的事情,她,不打算給予最後一擊了嗎……?
「這樣一來,你就不會再被你的同僚們盯上了,畢竟你都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你這傢伙,在耍我嗎。」
希耶絲塔將槍口從他的口中拔出後,蝙蝠咬著牙說道。
「因為,你不是不想死嗎?」
「……哈,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吧,輸給了原計劃將作為誘餌獻出的你,我毫無疑問會被排除掉的吧。」
「不用擔心,媒體只會報道你在這裡死去的事情。」
「你,究竟是什麼人……」
「然後你將會被日本警察隱藏起來。沒事的,有值得信賴的人在。」
蝙蝠像是驚呆了一般笑了起來。……老實說,我也有同感。
這個少女到底什麼情況……既然自稱偵探,這樣也太翫忽職守了吧。
「你現在不把我殺了,之後絕對會後悔的。」
「為什麼?」
「我的執念可是很深的,今天你如此戲耍了我,這個仇我一定會報的。」
「這是不可能的。」
希耶絲塔放開了倒在地上的蝙蝠,
「剛才擊中了你的“紅色子彈”可是用了我的“血”製作的哦?接觸到這血的人,是無法反抗主人的——也就是說,你的觸手已經無法再度攻擊我了。」
「……這是什麼原理。」
「這可是商業機密。」
「你也是受人僱傭嗎?」
被他如此詢問的希耶絲塔,帶著淡淡的微笑回答道,
「不——我,是天生的名偵探體質。」
原來如此,看來世界上還有人有著比我還要糟糕的DNA。
……不過,先把這放一邊。
「抱歉打擾你們這重要的決議,希耶絲塔。」
我從剛才的對話中,發現了一些令我十分在意的事,因此決定向希耶絲塔詢問。
「那顆子彈上既然經過了特殊的加工……那你,哪來的時間製造出這麼一枚子彈?」
從我扔出手提箱、蝙蝠將其破壞……再到希耶絲塔接住掉出來的長槍、瞄準“觸手”然後扣動扳機……在這短短數秒的時間裡,她還有空閒去做那樣的事?
不對,再怎麼說這也是不可能的。
這麼說的話,那枚子彈從一開始就已經加工好了……而且希耶絲塔也一定知道這件事。
在我心中纏繞著一個不妙的預感的時候,希耶絲塔對我展現出了溫柔的表情,
「從一開始發出指示將手提箱交給了你運上飛機的,本來就是我啊。」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在你的算計之中嗎!」
然後,長達三年的我和她的奇妙冒險,拉開了序幕。
◆如今,也一直記憶猶新
「這就是我與蝙蝠——順便還有與原名偵探相遇的故事。」
雖然聊得有點久,不過也是為了將我和蝙蝠之間的往事說給夏凪聽的。要提起四年前的事情的話,無論如何也會提到原搭檔的事情,這也無可奈何。
我說著關於分離了許久的她的事情,明明那些並不全是美好的回憶——但又不知為何表情會不覺間放鬆下來。
「原來如此……嗯,我大概瞭解了,不過,」
夏凪這麼說著,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這麼說這男的,豈不是超危險?」
背對著牆壁,夏凪拉開了與蝙蝠的距離。
「啊……嘛……」
「“啊……嘛……”個什麼勁啊,話說原來君塚你也差不多是屬於那種世界陰暗面裡的人啊……」
說起來關於我這吸引麻煩的體質還沒好好跟夏凪說明過……不過我倒是希望她在知道我有認識的警察和囚犯的時候就察覺到這一點。
「話說回來,我突然就不想讓這個男人聽我的心跳了啊……」
嘛,這倒也是,讓那種怪異的“觸手”接觸自己的胸口,對一個妙齡的少女來說肯定很難接受吧。換做是我也會斷然拒絕。
「不不不,只是聽聽心跳的話,這個距離就已經足夠了——倒不如說,實際上,我已經判別完這個小姑娘的心臟了。」
然後,蝙蝠察覺到了夏凪和我的退縮,提前向我們解釋了。……不過,蝙蝠剛才說了什麼?他已經知道夏凪那顆心臟的原主人是誰了?
「蝙蝠,你,真的見過夏凪的心臟的原主人?」
「沒錯,倒不如說,我就是因此才想要提起過去的事情的。」
因此提起過去的事?
這男人說的話依舊這麼讓人捉摸不清,剛才的話題,跟夏凪的心臟又有何聯繫啊。難道關於四年前的話題中、那架飛機之中,夏凪心臟的原主人也在場嗎?
「——原來,是這樣嗎。」
隨即,身後的夏凪輕聲低語著。
「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
「……不,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很奇怪。」
要說奇怪的話,確實夏凪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奇怪的傢伙……不過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啊,其實並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哦。」
「你在說什麼,夏凪。從剛才開始你就變得有點奇怪啊。」
「是啊,我,很奇怪啊。自己彷彿變得不瞭解自己——自己不再是自己,我偶爾會有這種感覺。」
夏凪的臉上,見不到之前那一副輕鬆的表情,她輕輕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哎呀,再怎麼說,我其實並不是會對初次見面的男生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啊。」
這是,在說之前教室裡發生的事?
夏凪其實,並不是會做那種大膽行為的女孩子?
那麼,是什麼影響了她做出這種事來——對了,說起來,我昨天有和夏凪聊過類似的事情。
「記憶轉移。君塚你當時是這麼說的,所以那種行為,其實並不是我,一定是這顆心臟的原主人促使我這麼做的。」
這麼說的話,心臟的原主人生前就是會做出那種行為的人。
比如,如果是為了自己的正義……目的的話,無論是手段、矜持,還是他人的看法都不會在意的人。
這樣的人——我僅僅只認識一位。
而且那傢伙——對了,剛好死於一年前。
說起來,夏凪接受心臟移植手術,是在什麼時候來著?
……喂喂,不會吧。
怎麼會這麼偶然,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手腳失去了知覺,牙齒也在不停打顫。
不,不要。
不要再追上來了。
我,已經不再是你的搭檔了。
難道不是嗎?
你,已經死了對吧?
「華生,逃避現實可是相當難看的行為。」
抬起頭,蝙蝠正用著那渾濁的雙眼盯著我。
彷彿在警告我,不許閉上眼睛。
「這就是答案。」
蝙蝠的耳中,伸出了我曾經也見到過的銳利的“觸手”。
像是混合了幾十種顏料調和出來的怪異色彩,彷彿軟體動物一般扭動著,光是看著就令人反胃。
「住手,蝙蝠。」
「你指什麼?」
「殺人可是死刑。」
「殺人……嗎。」
「但是」,蝙蝠這麼說著,
「這樣並不能殺死那傢伙,這一點你也很清楚吧?」
「住手!」
“觸手”的形態變得更為銳利,直衝向夏凪的心臟,然後——在快要接觸到夏凪身體的幾釐米外,其尖端開始彷彿失去了控制一般垮塌下來。
我知道這一現象發生的原因。
四年前,某個人說過,
『你的觸手已經無法再度攻擊我了。』
接觸到那份血液的人,是無法反抗主人的。
此時此刻,蝙蝠的“觸手”,並沒能對夏凪……對她體內的心臟發動攻擊。所以,這也就是說——
「——希耶絲塔,是你嗎。」
在夕陽下的教室裡被夏凪抱入懷中所感受到的那份懷念。
那其實是時隔一年再度相遇的,我最討厭的,也是最喜歡的原搭檔胸口當中的鼓動嗎。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那個女人來到了這裡。」
說起來,蝙蝠自從我們來到這裡以後,就變得相當地懷念過去……那原來是因為聽到了仇敵的心跳聲嗎。
雙眼看不見東西的蝙蝠,只能聽著聲音,於是將夏凪誤認為是希耶絲塔。之所以一開始的對話不在一個頻道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個名偵探是什麼時候死的。」
蝙蝠眯起眼睛詢問道。
「……一年前。在一片遙遠的海上、一座遙遠的島中。」
「是嗎。雖然是敵人,不過真是令人遺憾。」
「是啊,意外地簡簡單單就落下了帷幕。」
「簡簡單單?胡說八道。死去之後,名偵探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在了你的面前啊。」
我聽到蝙蝠的話後,胸中傳來了一瞬苦悶的感覺。
希耶絲塔,她再度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是啊,的確如此,如果這是真的那該是多麼浪漫的事情。
但是,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
這種投機主義、不值一提的感情論。
無論哪個都與那位理性的名偵探毫不相符。
……而且,我只是個不稱職的助手。
是啊,我承認。
雖然老是在抱怨……但我心裡其實都清楚,希耶絲塔是多麼厲害,而我和她又是多麼相反的兩個極端。
我只是一個影子。
只是那個在陽光下如夢似幻般輕巧躍動著的美少女的影子。
所以……所以啊。
希耶絲塔再度出現在了我身邊什麼的,這種說法一定是不對的。
那傢伙,肯定早就忘了我吧。
我的這些話,並不是對著蝙蝠,一定是,對著我自己說的吧,
「我和夏凪相識、希耶絲塔的心臟就在夏凪體內,這些不過都是——」
下一瞬間,一個耳光打在了我的臉上。
「……這也是受了心臟原主人的影響嗎,夏凪。」
「不對!」
我看向了她,夏凪的眼中滿是淚光。
「剛才的是我自己的意志!是我自己想打才打了的!」
眼眶泛紅,表情扭曲著,夏凪聲嘶力竭地喊道,
「君塚,你有本事再說一遍!偶然?這場再會只是一個偶然?別開玩笑了!不要把這場再會說成是偶然這種聽天由命般不如責任的話啊!這是思念!和你一同度過了三年,即使死去,也還是想要和你在一起,這是這顆心臟唯一的願望啊!我,這顆心臟——一直都在尋找著君塚君彥,尋找著你!為了和你再次相見……僅此而已!而你,你卻……打算把這說成是偶然!不要小看他人的思念啊!」
回過神來,我已經邁開了腳步,抱住了她那纖弱的身體。
是嗎,原來是這樣嗎。
我曾經說過——是夏凪體內的心臟在尋找著某個人。
夏凪……她的心臟(希耶絲塔)在這一年裡不斷尋找著的人物X,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原來希耶絲塔,她想要見我嗎。
「你,就在這嗎?」
沒有回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偵探,已經死了。
但是,
「好久不見,希耶絲塔。」
如今從這胸口當中傳出的溫暖,確實是來自於她的。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
自從成為你的助手之後,你知道我有多少辛酸回憶嗎。
偷偷帶著槍,和神秘組織展開非同尋常的戰鬥,我們的名號在裡世界傳播開來。為了躲避追殺,在三年裡和你一起環遊了世界,一邊身無分文的生活著,一邊和“人造人”戰鬥,颱風天裡我們都風餐露宿,偶爾在賭場裡賺到了錢,然後兩個人便在旅館的床上蹦跳歡鬧著,結果第二天又窮了。走過沙漠、穿過叢林、翻過高山、跨過大海,然後,然後——
「——為什麼一個人先死了啊,傻瓜。」
我才沒有喜歡你啊。
你也是一樣的吧?
我和你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朋友。
偵探和助手——我們僅僅只是這樣微妙的工作搭檔關係。
可是,可是啊。
是你拉著我一起行動的。
那就不要拋下我先走一步啊。
至少也要說句再見之後再離開。
「不對,因此你才回來了嗎?」
為了說聲再見。
亦或是,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好嗎?」
輕輕離開了我的懷抱的夏凪這麼說道。
那副表情——不,果然還是我看錯了吧。
總覺得,看到了十分令人懷念的,一億分的微笑。
◆偵探,已經死了。
之後在前來接我們的風靡姐的帶領下,我和夏凪離開了監獄。
「想問的已經問完了嗎?」
握著警車的方向盤,風靡姐朝坐在後排的我們問到。
「……是的,大概吧。」
代替依舊紅著眼眶的夏凪,我回答了她。
「哦?真讓人意外,那個男人也終於肯鬆口了。」
「他說的那些就差證據了不是嗎?關於這一點,不還是半點也不肯透露嗎?」
正是為了這一目的,在那個時候希耶絲塔才留了蝙蝠一命。可是接手的風靡姐,過了四年到現在,還是沒能從蝙蝠口中問出重要的情報。
順便一提,希耶絲塔已經死去的如今,我們和“SPES”之間維持著停戰狀態。不,正確來說,應該是那些傢伙故意無視了我吧。雖然很遺憾,但我只是一個跟在那個名偵探身邊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因此才無視了我吧。
「嘛,總之今天你們能有所收穫就好,還不快謝謝我。」
風靡姐好像忘記了她說她是因為有事才來監獄這,而我們只是擅自跟上來的這回事。不過,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謝風靡姐。
但是,我還是有那麼一件十分在意的事情。
「風靡姐,你從一開始,就已經全都知道了吧。」
「你指什麼?」
「關於她……夏凪的心臟是誰的這件事。」
「為什麼會這麼想?」
「誰知道呢,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過是,直覺而已。」
沒有證據,但,她偏偏直接帶著我們去找那個男人,這應該不是無意間所為。
那,這麼說的話,也許,風靡姐的目的是——
「夏凪,」
這句話,一定要在此時此刻說出口。
我面朝著前方,對身旁的夏凪說道,
「無論這顆心臟是誰的,夏凪有夏凪自己的人生。」
不用成為他人的替代品。
我這麼說著,透過鏡子盯向了縮了縮肩膀的風靡姐。
抱歉,打倒“人造人”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這件事,我不打算讓夏凪牽扯進來。我,不會讓夏凪成為希耶絲塔的替代品。
「君塚……」
看向了身側,夏凪此時正用著呆滯的表情望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
不過很快,夏凪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你。」
像是盛開的鮮花一般,她綻放出了笑容。
「啊——好累啊。」
之後風靡姐送我們到了車站的環形路口前,我伸了伸懶腰。
哎呀,真是的,時隔一年又這麼正經地工作了一回……而且還意外引出了過去的心靈創傷之類的事情,正可謂是滿身瘡痍啊。
「……是我的錯嗎?」
隨後夏凪難得一見地以一副心懷愧疚的樣子看著我的臉。
「我可沒這樣說吧,倒不如說,我還要感謝你。」
「欸……?」
夏凪不解地張大了眼睛。
「多虧了你,怎麼說呢,那個……」
不知為何,我沒能好好地組織起語言。
但是與夏凪相遇後,再次面對了過去的事情,也許我——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不禁這麼想了。」
這麼決定了。
雖然還只是想法階段。
「……這樣的話,我也一樣。」
然後夏凪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咬著嘴唇。
怎麼了?還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本想這麼提問的我——
「今天一天,謝謝你了。」
卻裝做什麼也沒注意到的樣子,準備離開。
因為,夏凪的委託已經完成了。
既然如此,我已經沒必要再與夏凪扯上關係了,也不可以再和她扯上關係。
我和夏凪,理所當然地,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朋友,
只是偵探(代理)和委託人——僅此而已的關係。
解決掉委託之後,我們也不會再有任何聯繫。
那麼,我就應該儘快離開夏凪。
夏凪好不容易獲得了新生。
所以,不可以被希耶絲塔束縛。
以及,我的存在會成為令她想起希耶絲塔的契機,所以我也不能再和她有所聯繫。
「再見。」
這麼認真思考過後,我向著車站的檢票口——
「等一下。」
正準備邁開腳步的時候,右手卻被纖細的手指握住了。
「……怎麼了,夏凪?」
「……不,那個……」
維持著抓著手的姿勢,
夏凪低下了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夏凪想要說什麼,想要對我說些什麼。
可是,這是不行的。
這,是夏凪的人生,不可以揹負上原屬於他人的重負。
沉默不語的我們的頭上,
車站前的大型顯示屏中,正以大音量播放著偶像歌曲。似乎是PV之類的視頻,大概是初中生年紀的女孩子正可愛地望向鏡頭,俏皮地眨了眨眼,唱著流行歌曲。這使得此刻沉默的氣氛又更為尷尬了兩成。
「沒有事的話,那我就先走了。」
「……君塚,性格好差。」
是啊,我可是有人格缺陷的,真抱歉啊。
丟下說著和之前同樣的話語的夏凪,我正準備轉身再度前往檢票口的時候——
「那個!」
又有什麼再次阻礙了我的腳步。
看向一旁,夏凪歪了歪頭,也就是說,這次並不是夏凪。
稍稍低下頭,聲音的主人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大約是初中生年紀的女孩子,用兜帽遮起了半張臉,展現出來的另一側的眼睛閃閃發光,散發出非同常人的氣質。
話說,這孩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和夏凪兩人,一起抬起了視線,一個似乎在哪裡見過的偶像在唱著歌。
「那個,我其實,是個偶像。」
喂喂,我可是剛剛才完成了一項工作啊,為什麼這種事情一個接一個……不對,如果硬要追究原因的話。
我看向了一旁的夏凪,看向了,她的心臟。
隨後,像是印證著我的第六感一般,
「我有一件想請名偵探幫忙解決的事情!」
真是的,又要我再解釋一遍嗎。
「抱歉,我並不是偵探……」
然而,話音剛落,
「對不起啊,這邊這個沒什麼幹勁的男人只是一個助手。」
夏凪忽然朝我使了使眼色。
像是在說,「這就是我的決定」。
「誒,那……」
「不過,沒關係。」
對著陷入迷茫的偶像,
對著這位新的委託人,夏凪這麼說道。
「偵探的話,就在這裡。我就是名偵探——夏凪渚。」
偵探,已經死了。
但那份遺志,卻絕不會消散。